1

第3章 side 寺田悠

《如果這就是『愛』,誰能告訴我『喜歡』的定義是什麼?》 · 北條連理 · 2.3萬 字

《如果這就是『愛』,誰能告訴我『喜歡』的定義是什麼?》1 第3章 side 寺田悠插圖(1)
《如果這就是『愛』,誰能告訴我『喜歡』的定義是什麼?》 · 1 · 第3章 side 寺田悠 · 第1張插圖

第1話 一成不變的過往,悄然變換的現在

要問對上京獨自生活的學生來說,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那自然是錢。

當今社會,可以說首要的就是錢,第二位也是錢,沒有三四,第五還是錢,沒有錢就無法生存。

再加上東京這座城市,不只物價高,這裏的娛樂設施和消費慾望和那臭鄉下一比簡直天差地別,不管有多少錢都不夠花。

結果就是,那些心懷希望初次來到東京的年輕人很快就會欠下外債,然後被東京的黑暗面吞沒,深陷借貸的泥潭中無法自拔。啊,別別,我啥都不知道。

但對於獨自生活的大學生來說,缺錢是一個無法逃避的事實。僅憑我那親愛的老家給我匯過來的那幾個子兒實在難以過活,於是,本就沒有絲毫勞動欲的我還得拼死拼活地搜刮出點動力來,哭天喊地地出去打工。

「啊——,不想工作……能不能讓我白撿一個裝着一億日元鈔票的公文包啊……」

「寺田君,能不能不要在工作崗位上抱怨來抱怨去的?」

現在是下午四點剛過四十分,地點是高田馬場的個別輔導班。

我正在自己的辦公桌準備五點要上的課,名叫市原亞耶的同事忍不住嘆了口氣。她是長谷田大學理工科大二的學生,長長的黑髮半紮起來,是一位充滿知性的女性。

市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是嗎?那就好。你沒對學生灌輸些什麼不好的東西吧?像是洗腦什麼的。」

「喂等等,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我無奈地問。

市原輕輕笑了笑。

「你猜吧。」

隨着我們在輔導班的見面次數增加,現在像這樣互相諷刺或開玩笑的對話差不多每次都有。

就在這時,手機的提示音響了。市原的眼神象是在說「哎呦,真稀奇」,我聳聳肩,看向手機畫面。

【今天社團這邊有各種各樣的麻煩事要晚點回去。你好好喫飯別喫泡麪,知道了嗎】

到了休息時間,大島疲憊地趴在桌子上開始說話:

這恐怕是因爲,我找不到恰當的詞彙來形容我和她的關係。

這條消息下面又跟了個表情包,是一隻奇怪的鳥形怪物,伸出手指直直地彷彿要戳到我臉上來。

「當然記得,還請不要小看我哦。讓我想想,首先要從我撿到一個從天而降的失憶女孩開始說起——」

聽到她這麼說,我苦笑着否認,但話說到一半卻說不下去了。

我把這早就人盡皆知的事向她宣佈,市原一下就蔫兒了,雙手捂住了臉。沒錯,市原一直在單戀另一位叫大谷的同事,那個人對感情極其遲鈍。

聊天結束,我抬起頭。

十秒鐘後下一條消息就來了。

「老師是有這樣的後悔吧。真好啊大學生,感覺好帥……」

大島回答道。

聽了我的回答,大島感嘆道,接着這個學生靜靜地說:

「還裝上大爺了?算了,那來複習一下,虛擬語氣的構造是——」

如果那時那麼做的話。

我輸入這幾個文字剛要點發送鍵,想了想又刪掉。

況且我連「喜歡」是什麼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情。

【沒什麼。我只是想說一下人生中最想說一次的臺詞】

我這個學生名叫大島敬,現在正在讀高一。此時他將眼鏡往上一推,說:

「不不……她就是——」

「做題的時候我忽然想到的,老師您不覺得過去虛擬語氣很空虛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見我閉着嘴不說話,市原顯得有些尷尬。

你明明是作繭自縛,一直在原地踏步。

這個槽點實在太漂亮了我上去就是一個吐槽。排上班之後我帶過不少學生,其中和這個大島的關係比較近。如你所見,我們很合得來。

我十分了解那是多麼空虛。因爲人生中並不存在「如果」。

「我們,也許還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說什麼喜歡的好,對吧……這樣也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說什麼長大,前進。

「啊?你是怎麼想到那去的?」

【沒有,是你太慢了。你不多和別人交流可沒辦法鍛鍊這方面的技能哦。這樣你能跟得上我的速度嗎?】

【抱歉。不過有沒有可能是你回得太快了?】

「嗯嗯。」

戀情、愛慕。喜歡、討厭。每天一邊被這些感情折騰一邊奮鬥的市原看上去離我如此遙遠。又或許,是我在羨慕像她那樣能夠作爲可以「普通」戀愛的人誕生在這世界上。

「沒錯。畢竟如果我的成績沒有進步的話老師就要被開除了,這就不好辦了,我就大發慈悲地好好上您的課。」

我回敬道。市原被嗆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我按下發送鍵,消息立刻就顯示「已讀」。

「你這臭小子……」

「嗯,完全沒有印象。」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食指定在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雖然師生間關係好有很多好處,但教學時的緊張感反而有所欠缺。

估計她這會兒氣得臉都鼓起來了。我一邊苦笑一邊回信。

之後的五十分鐘我們集中精神進行說明和演練。

「少廢話,要你多管閒事。比起我,該好好加油的人是你纔對吧。」

【算了,要說的就這些。你自己注意哦。】

從這些心願中誕生的「如果」一定是以後悔的形式呈現,這種行爲的本質就是在幻想中追求自己可能擁有的美好未來。

「呦,日語都不會說啦。你那點兒事一眼就能看出來。估計除了當事人以外整個輔導班的人都知道。」

我深深地點了點頭。

「怎麼了?」

決定之後,手指開始敲字。

【是】

「——,唉,差不多吧。人的每次後悔都會化作前進的一步,然後漸漸地長大,少年。所以趁現在多後悔吧。」

× × ×

「……嗯,差不多吧。那,你記住構造了嗎?」

我怎麼知道。

不,這樣不行。我又不知道她到底遇上了什麼麻煩,藤宮的消息也只是業務性的聯繫,那我也業務性地回她應該就行了。

我們是什麼關係?

「悠,告訴我,你是真心喜歡我的,對麼……?」

【是】

現在是私人授課時間,見自己的學生泰然自若地說出這種話,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抱歉,可能問了不該問的。看來情況挺複雜的,你好好加油吧。」

「空虛?」

「是的。」

「看吧,果然。其實,你也並沒有多喜歡我。而我卻,自己一個人高興得忘乎所以,真的好傻。」

「沒什麼。只是有些驚訝,沒想到這德行的寺田君也有了女朋友。」

【啊?】

「哇,感覺好深奧……」

我覺得奇怪,市原眨了眨眼,苦笑着說:

【啊?】

不是朋友,也不是戀人。

「——嗯,有道理。」

「也就是說,虛擬語氣就是做非現實假設的表達形式。比如說,如果現在怎麼怎麼樣,就能怎麼樣了——像這種假設不真實的現在就叫現在虛擬語氣。」

【問我跟不跟得上?可笑!應該是你,跟上我纔對——!】

(譯註:此句出自《Fate/stay night》)

「因爲,說這種話根本毫無意義啊。如果那個時候那麼做了就怎麼怎麼樣了,這也只能嘴上說說,實際則是那時候沒那麼做所以纔有了現在。所以費時間想那些IF線幹什麼用?」

看到市原正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因爲,越是假設,就越感到未能如願的現實是多麼殘酷。

【你怎麼回事?爲什麼顯示「已讀」到發這一個字要這麼長時間?我還以爲你已讀不回呢。】

「然後,如果那個時候怎麼樣,就怎麼樣了——像這種過去有可能發生,但實際上沒有發生,假設過去——等等,這個上週不是講過嗎?」

「不過,您看我這麼說對不對:如果我現在轉生到異世界,就能開啓龍傲天人生了,這是現在虛擬語氣。如果那個時候握住了你的手,我就能救下你了,這是過去虛擬語氣。是這樣嗎?」

你今天也來啊,本來想吐槽,但從這條消息來看她似乎遇上了麻煩。

「——」

【你沒事吧?】

如果當時做了不同的選擇,如果能做得更好。

「好了,接下來可得要認真上課了。」

我心中的那種感情就不一樣嗎?

「你可沒有拒絕權。這可是自己說的,不管我說什麼你都會做。」

人生沒有重置鍵,只能一條路走下去。

「又沒問你世界觀的構造!」

「什,爲,啊?」

從自己口中說出這種話,感覺像是在騙人,這讓我心裏很不舒服。

要問爲什麼能想象出她的樣子,或許是因爲我瞭解她。

我沒有否認。反而開玩笑似地說些假大空。

但是,這樣一來,我和她的關係又該如何定義呢?

這樣一想,也可以說這是一種十分感傷的行爲。

「不會吧……」

看着這一條接一條的消息,我有種她就在我眼前說話的錯覺。她的聲音、表情,彷彿近在咫尺,現在她應該正衝着我翻白眼。

所以作爲教師,張弛有度是十分重要的。

「但即使知道沒有意義還是會忍不住去想,這不就是人嗎?」

「不是嗎?我看你聊得挺開心的,以爲是你女朋友聯繫你。」

接着,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藤宮她,是我的什麼人呢?

「對不起,我這麼任性。但就在這裏,讓一切都結束吧。如果我們再在一起,我大概會崩潰的。一定,會給你帶來更多的傷害。」

之後,即使再次開始上課。

過去的那些話語也一直縈繞在耳邊。

× × ×

工作結束,我在牛肉飯店隨便喫了點東西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中途走到高田馬場的環形廣場那裏的時,有人把我叫住了。

「呦,好久不見啊寺田君,上次一別之後過得如何?」

眼前這個男人身形修長,長相英俊得讓人覺得他是哪裏的藝人,此時正抬起一隻手向我打招呼,臉上掛着可疑的笑容——答案已經呼之欲出,這個人就是和田孝輔。換做平時,一看見這個人的臉我的心情肯定會急轉直下,不過今天我反而慶幸能夠遇見他。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爲出於某些原因,我必須狠狠揍這傢伙一頓。

「……啊啊,託您的福,亂成一團麻了。」

「哈哈,是嘛。那就好。要是聽見你說過得可好了我就要來氣了。」

我直接把敬語呼他臉上來個反向諷刺,這人竟笑呵呵地反過來挖苦我。

跟我說這人人見人愛鬼才信呢。也不知道他平日裏戴在臉上的面具得有多厚,這個腹黑的混蛋……

不過,這傢伙估計也就只對我沒好臉色,畢竟對他來說,我就是所謂的 「情敵」。他自然是沒必要和自己的情敵搞好關係,也就是說,認識這個腹黑和田的人就只有我。

等等,怎麼回事?這是不是就意味着對和田君來說只有我是特別的……?

心動個鬼啊。

「你那個莫名其妙的消息是什麼意思?」

我直接切入正題,和田裝模作樣地歪起腦袋。

「沒什麼意思呀,只是讓你去接小光莉而已。」

「……什麼?」

說的什麼狗屁?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不管怎麼想,這麼做對他一點兒好處也沒有。

但先前和田說的那些話以及她略顯疲憊的表情,還有她身上的些許煙味,都證明了此時她並非和平常一樣。所以,我也不會像平常那樣去回答。

老實說,有不好的預感。

我和藤宮就那樣「擦肩而過」對他來說不是更好嗎?

「我打完工回家啊。等等,這是我問你的……難道說,被凍到瀕死是你的興趣?」

接着她一陣手忙腳亂後把臉埋進蓬鬆的圍巾裏。

「……好吧,打就是了。話說,你這人可真壞啊。」

見他饒有趣味地挑起一邊的眉毛,這噁心人的態度讓我憤怒地回道:

「……啥?」

這個事實讓我一時語塞,但奇怪的是,我對此並沒有多驚訝。這確實是我第一次聽到的消息,但事情變成這樣某種程度上也在預料之中。從藤宮的隻言片語中也能猜得出她在社團和其他人關係並不算融洽,之前和和田談話時記得也說到了社團的平衡之類的。

「……還有,這裏還請讓我先說清楚——我和她沒在談戀愛,你可別誤會了。」

「是啊,無可奈何——最讓我無可奈何的事,最後讓她下定決心的理由是某個人的存在。」

心中的某種執念不允許我不接受。

「算了,要說的就這些?你這張臉我也快看膩了。」

「——我是爲了小光莉才這麼做的。對我來說,只要她能幸福就好……所以,要是你傷害了她——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凍死了……」

藤宮光莉邊喊疼邊捂住腦袋,抬起頭看着我。

「笨蛋,偶然啦偶然。不過,我還是會擔心你的。」

「——」

「啊哈哈。這我明白。其實正好相反。」

藤宮,你幹嘛自作主張告訴他啊。被和田這種人知道了肯定不往好地方用的。和田揚長而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仰天低語:

同和田分別之後我便往家走,途中冷風從領子和袖口的縫隙鑽進來,我揣在兜裏的手已經快要凍僵了。

「喂,你他媽是不是在耍我……」

你懂個屁!不,誰來都不會懂的!

「可別……」

在燈火輝煌的繁華街那邊,有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耳堵的大姐姐。

我不知道那天藤宮和他說了什麼。這些我無權過問,甚至無權去試探。

我隨便附和了一句又轉而問她,藤宮的表情忽然柔和了許多。

接着她嫣然一笑故意裝可愛。

看來不管長多大歲數表現得多麼成熟,男人那愚蠢的本性似乎也無法改變。

他怔了片刻,嘴張了張又閉上,像是要說什麼卻沒說。

針對這句話,我可以選擇裝糊塗說那個人是誰。

「這人也太爭強好勝了,笨蛋……」

換做是我也會這麼說,要是小說裏出現這種劇情我絕對會吐槽:這寫得什麼玩意兒?帶拖延戰術的戀愛喜劇?

「不過,悠學長真的不是因爲擔心小光莉所以出來找人家的嗎?就像之前去海邊那次一樣。」

但我也能推測一二。他整這麼一出,顯然是誤會了我和藤宮的關係。我必須解開這個誤會。

那通透的眼睛像是看到了我的心底。堪稱異樣的壓迫力和沒來由的恐懼,讓我有種自己真的被他看透了的感覺。即使我知道這不可能。

我的聯繫方式被這傢伙知道了真是糟糕至極。

「啊,希望你不要誤會,我絕對不是爲了你才這麼做的。畢竟你怎樣和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這個提議也太突然了。從這句話的字面意思來看他只是單純邀請我去打網球。但考慮到迄今爲止我和他的關係,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

這回換他說不出話了。

「——我記得你好像有過在社團的經歷吧。那等有機會我們打一次網球如何?」

但如果我這麼做了,心裏肯定會自責。結果我只是閉着嘴什麼也沒說。

「……我很不想去,爲什麼要特意和你打網球呢?」

「——其實,小光莉退出社團了。」

「你在這裏幹什麼呢?」

穿着制服的上班族像是喝醉了,搖搖晃晃地在路上走。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這番話表明了他的將撤出這段關係,同時也宣佈對我的採取敵對的態度。

「……好好,謝謝您多管閒事。」

「這個嘛。我就是…想吹吹夜風,出來涼快涼快。」

我先手出招向他表明自己不想去,和田立刻讓步。不,這看上去是讓步,實則是挑釁。

「嗯?這不是悠學長嗎。你在這裏做這麼?」

他的聲音沉靜而有力。

「……我問一句,這不會是你們合起夥來一起趕她走的吧?」

此時的藤宮和平常時的她沒什麼兩樣。

「……想必你也有你的原因,小光莉也是。雖然還有寺田君是玩弄女孩子感情的渣男這種可能——啊,抱歉。應該不會的。」

莫名其妙,我絕對不要……

也可以選擇隨便說點什麼糊弄過去。

在這大冬天裏,一到晚上外面的天氣就變得寒冷刺骨。

和田聳聳肩戲謔地笑着。讓人來氣的是他在做這些的時候言行舉止依舊像模像樣的。這傢伙,從剛剛開始一直話裏帶刺有沒有?難道他是討厭我?哎呀,要說討厭那是肯定的……

她像是嚇到似的一聲大叫。

「還有什麼事?難道還打算邀我加入社團?真要是這樣死都不會同意的。」

「——是嘛,這樣啊。」

也就是說,這是向我發起的決鬥。他並沒有明說,也就不需要拿什麼來做賭注。沒有強制性,是否接受完全取決我個人。

但和田並沒有離開,反而是想起了別的事情繼續說:

嗯,這不怪他。

「……不好說。提出退社的確實是小光莉自己。這是她自己決定的……不過,她在社團裏過得並不舒心也是事實。當然也有我的問題。在造成這樣的結果之前也許有更好的解決方法。但我覺得對現在的小光莉來說,退社是最好的選擇。」

在著名的高田馬場站前環形廣場那邊,有成羣結對的大學生擺起酒瓶子瞎鬧。

「哈哈,那還真是抱歉。不過,我剛剛又想起來一件事。」

但我差不多猜得到他要說啥。估計就是「啥?那種情況下你都去接她了,還說你們沒談戀愛?」這種內容。

× × ×

即使天氣這麼冷,深夜的高田馬場站前一如既往的混亂。

「哪有,想到哪去了?」

她眨巴着眼睛,臉和鼻頭都凍得紅紅的。

即使,即使這個誤會對我有利,但如果不解開我心裏過意不去。

但出於禮貌,我還是聽他說了。

「哦,沒事,你要是不願意可以拒絕。我沒有要逼你的意思。」

估計是看到了我臉上詫異的表情,和田苦笑着解釋。

「……算了,如果藤宮覺得沒問題那就這樣就行了唄。你也是無可奈何不是嗎?」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用犀利的眼神盯着我說:

我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

「我就當這是對我的誇獎了,但你能聽懂就表明你也差不多啊。那麼,等我定好時間和地點就聯繫你。」

「唔欸!? 」

和田攥緊拳頭,言語中滿是懊悔。

「——」

但即使是這樣,我也必須接受這場決鬥。

「……看來,你有這個自覺啊。我真是搞不懂你。」

「沒錯。不過,我正準備回去呢。這是真的。」

片刻過後,和田輕輕一嘆,溫和地一笑。

「就算天氣冷的要命?」

我沒有權力去指責他。和田作爲社團代表,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苦衷,我一個外人無權對他指指點點。有權力這麼做的人是藤宮,但她也不會這麼做。和田爲了社團付出了多少,她應該比我更瞭解。

「疼。」

「你閉嘴。」

但和田卻並沒有說這種話,反倒是眯起眼睛細細端詳起我來。

我狠狠擺出一副不快的表情接受他的提議,和田卻忽然譏笑道:

在那之中,我看見一個熟悉的少女正孤零零地坐在廣場一旁的長凳上。

他收斂笑容,臉上泛起些許苦澀和傷感,艱難地說:

「——」

所以問題在於,這是藤宮自己決定的,還是她迫不得已這麼做的。

「你這樣說,好狡猾……」

她嘀嘀咕咕的聲音很小,但從圍巾裏露出來的耳朵已經紅了。回過神來,我已經十分自然地向她伸出了手。

「算了。趕緊回去吧,這麼冷的天。」

「——好。」

藤宮握住我的手站起身。

她的手小巧纖細,彷彿稍一用力就會碎掉。但從她那柔軟的手中,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溫暖。

手分開後,我將空了的手揣進兜裏往前走。我只是爲了幫她站起來而伸的手,沒有其他理由。

「——」

回家的路很黑。也不知道藤宮是累了還是其他原因,平常嘰嘰喳喳的她此時卻不怎麼說話。

我有事想向她確認,但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便一直沒問。

沉默籠罩了我們。遠離車站的住宅區已是夜深人靜,只有陳舊的街燈不停地發出滋滋聲。但不可思議的是,這份寂靜並沒有讓我覺得冷清。

我看向走在一旁的藤宮,感覺她今天該拿的東西少了。

「嗯?你今天不是去社團了嗎?」

「嗯,是去了。怎麼了?」

藤宮滿臉問號。覺得奇怪的是我好不好。

「那你的球拍和運動鞋呢?」

「啥?球拍?運動鞋?拿那些幹什麼?」

「啊?你去的不是網球社嗎?」

「嗯,是網球社沒錯……」

兩個人都是滿頭問號。看來我和她的認知大有不同。

「……什麼?」

我小心翼翼地問她:

「——」

尤其是衫山明顯在故意捉弄藤宮尋開心,麻煩死了。

看來,她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出這件事的。

「等等,這不是關係好得很嘛!!真搞不懂!」

我該怎麼回答纔好?讓她別介意?不行吧。這是她自己做出的決定,安慰的話並不合適。但感覺向她表示祝賀也不合適。

「啥?這話你好意思說?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悠學長你也小心點,這人陰險得很。」

正是因爲我有這個壞習慣,我住的房子裏的壁櫥也陷入了同樣的問題中。

「哦,找到了。」

看來這傢伙是不打的,對此我有些無語。藤宮猶猶豫豫地開口說:

畢竟我只要一次性地將那些東西全都塞到某個地方,當下就能輕鬆了。反正眼不見心不煩,也就不再去想。就算偶爾想起來,也是視而不見,至於那些東西到底扔不扔就以後再說。

接着,她一步,兩步,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最後,我只說出了這麼幾個毫無意義的字。

怎麼會這樣……什麼時候塞了這麼多……

「你聽聽,人家不想和我說話。真傷腦筋,這樣多不好,你說是吧?」

「——」

接着她神了個懶腰,抬頭看向冬日澄澈的天空。

這個剛剛和田也提到了,當時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時間說不上話。

什麼玩意兒?真麻煩。

放哪裏並不重要,之所以說這是壞習慣,是因爲我將東西放進去後就把那些東西忘了。不對,正確地說,是我假裝視而不見不去再想,大概就是這樣。

闊別約兩年的再會讓我感動不已。不管怎樣,當下的目的是達成了。

即使知道里面裝的東西曾深深傷害了自己。

「不,不對哦。」

這麼做的藉口,我也有了。

「這就完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這都是因爲你好不好。」

這樣的話,就算現在打開那些紙箱也沒什麼意義。也就是說,沒有必要去特意整理這個壁櫥。

她像是忽然發癲一樣大叫,今天第一次露出這麼震驚的表情。

「……我的天。」

在和和田打網球之前,還是提前找找以前的感覺比較好。於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我來到了事先預約的區営球場。但與這歲月靜好截然相反的是,我們所在球場上已經化爲了慘烈的修羅場。

從壁櫥裏的東西種類來看,最多的明顯是從搬過來後就沒拆過的那羣紙箱。老實說,裏面裝了什麼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以我的性格,搬家那會兒應該會把那些不知道該不該扔的東西先統統塞進紙箱裏寄過來。

第2話 雖知夢終醒

她再三試探,最後哈哈苦笑着說道。

那時候都沒扔,現在更不可能扔了……

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的紙袋堆積如山,還有以前買了沒用的椅子。最裏面還放着搬過來後連拆沒拆過都不知道的紙箱,我家的壁櫥被各種東西塞得滿滿當當,簡直就是個四次元口袋。

「那個,難道說你在網球社不打網球?」

我看向壁櫥裏的凌亂的慘像,思考該怎麼辦。

「哦,我已經知道了。剛剛和田和我說過了。」

這讓人如何下手……

藤宮微笑着回過頭,她臉上的紅暈似乎並不是我的錯覺。

「喂喂藤宮同學,我叫衫山,不是『這人』哦。」

因爲我叫過來的陪練——衫山,不知爲何似乎和藤宮不太對付。

《如果這就是『愛』,誰能告訴我『喜歡』的定義是什麼?》1 第3章 side 寺田悠插圖(2)
《如果這就是『愛』,誰能告訴我『喜歡』的定義是什麼?》 · 1 · 第3章 side 寺田悠 · 第2張插圖

「你們,之前見過面嗎?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差的?」

這樣不管裏面裝了什麼,我都不得不去面對。

但是,但是,只要我去打開就什麼事都沒有。

「那個是哪個?」

「那個就是那個啦。——我今天提出退社了。」

「唉,真是搞不懂男人……不過,和田學長竟然能和悠學長好好相處,簡直就是聖人。」

我感慨萬千將包救出,不出所料,球拍和運動鞋就在裏面。看來我上次用過之後就按照原來的樣子一直保存到了現在。

於是,我將那些快要滾出來的東西又塞回去,一把將門拉上。

「還有,其實。之前LINE上也說過,呃,今天有些那個。」

這樣看來,裏面裝的是我高中三年想要整理卻一點兒沒動的東西。

「等等,這就是你誤會了。我可沒想找藤宮同學麻煩,反而是想和她搞好關係。」

我無奈地否定。藤宮呵呵笑了兩聲。

現在後悔已經遲了。我一邊詛咒過於那個懶惰的自己,一邊在雜物堆裏找自己要找的東西。

「我開玩笑的。剛剛那下是不是心動了?」

好嘞勝負已定~。(譯註:原文爲「はい論破」,日本流行語。用於戲劇化地終結對手的論點)完蛋,自己把自己給說服了。哼哼,我這拖延症和那些個臨時抱佛腳養成的三腳貓功夫可不是一個境界的,懂嗎。

稍微開個玩笑。但實際上,我知道這個紙箱一直放到現在的真正理由。

心臟猛地跳動起來,下一刻,距離又被拉開。

藤宮立刻不高興地鼓起臉。

藤宮凌亂地抱起腦袋,想來這也怪不得她。

這什麼冷凍睡眠?

「……這樣啊。」

「絕對沒有。還有,之後我和他要打次網球。」

但我的藉口被藤宮否定了。

要是打開了蓋子往裏面看,就會知道里面的是什麼。

「——」

「啊?和田學長?怎麼回事?你們關係有那麼好麼?」

因爲我害怕。害怕打開紙箱後看到裏面的東西。

「不過,這樣一來我也成了沒加社團的孤家寡人了呢。」

「爲什麼這人會在這裏?」

所以我儘可能表現出無所謂地樣子,點了點頭回答:

我打算把球拍運動鞋搗騰出來。剛一拉開壁櫥的門,裏面的東西就如潮水般傾瀉而出。

在堆積如山的紙箱深處,發現了沉睡在那裏的舊球拍。那YONAX的紅色球拍收納包從我上初一的時候就一直陪伴着我。竟然都這麼長時間了,想來還挺了不起的。(譯註:ヨネックス(YONEX)是日本專業運動器材製造商,但這裏原文是ヨナックス而不是ヨネックス,可能是作者有意爲之或寫錯,這裏按原文翻譯爲YONAX)

「……是有人打。」

「這就是你的錯——你要好好,負起責任哦。」

「……這樣啊。」

如果反覆思考後結果也只有無法改變的現實,那就合上蓋子,套上鎖,裝作看不見,不去想它就好。不管這種態度是多麼扭曲而可笑,只要擺出這副姿態,我就可以維持現在的生活。

「但是啊……」

這倆人你一句我一句,都來讓我表態。

我們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藤宮光莉編織出話語。

即使知道里面藏着的東西,會帶給自己殘酷而縹緲的結局。

等等,這是不是我上京以來第一次摸球拍?

× × ×

我一直有個壞習慣,那些個猶豫着要不要扔的東西,我都會整理起來一股腦塞到一個地方。

「呃,是我叫他來的……」

「得了得了這怎麼可能。你快醒醒吧,別被他騙了。我跟你說,那人可是蔫兒壞蔫兒壞的。」

「爲什麼這人會在這裏?」

那聲音輕快得像是歌唱,靜得像是耳語。

「當我想住在你家的時候,你——」

比如學習桌的抽屜,又或是教室外的儲物櫃,再或是各種社團活動室的雜物間。

畢竟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

我知道,我應該趕緊收拾一下。難得想起來了,趁這機會收拾收拾是最好的選擇。

「——」

那聲音充滿了魅惑。

「呀,這是你自己決定,似乎錯不在我啊?真要怪也都是世界的錯。」

「行了行了。先別管這些小事趕緊練習,省得浪費時間。」

我想趕緊翻篇,但藤宮卻一臉不高興,將矛頭對準了我。

「你說這是小事是什麼意思?況且有必要叫這人來嗎?練習這種小事我和你不就夠了?」

「一點兒也不夠好不好……你不會打網球吧。」

在我的記憶中,藤宮就沒摸過網球拍。

藤宮微微偏頭,思考片刻後,露出一朵可愛的笑容。

「我啊,是啦啦隊的!就是就是,不是有可愛的後輩喊加油的話就能提升士氣嘛,我就是幹這個的!」

「OK,懂了。算不上戰力。你就老老實實坐到裁判席去。」

「等等,太冷酷了吧。這種時候你不應該溫柔地,手把手地教我怎麼打嘛?」

「好好,下次再說。」

等之後有機會要教她也不是不行,但鑑於今天的任務,不會打網球的菜鳥只是待在球場就很礙事了。

我將滿臉不高興地藤宮打發到球場側邊,衫山一邊笑呵呵地看着我們一邊做準備體操。

「……幹嘛?傻笑什麼?」

「嗯?沒什麼,就是在想你們膩膩歪歪秀恩愛真噁心。」

我懶得理他,將買來的球向他扔過去就當是回答了。

我和衫山隔着球網面對面站定,立即開始做以短距離對打爲首的熱身運動。

「哇,懷念啊……!上次和你打網球還是高三的社團活動吧?」

「啊,或許吧。」

「果然。明明那時候咱倆每天瘋了似的對打,真是世事難料啊。」

衫山感慨萬千,我一邊和他對話一邊對打,每當球拍接觸到網球,就會刺激到腦海深處的記憶,覆在上面的蓋子漸漸被掀開。

真是服了她,剛來就吵着要回去。

看來她很不爽自己剛剛被完全晾在一邊,現在顯然是在鬧彆扭。但如果這位大人能痛快點說「我現在正生氣你還不來哄哄我」的話就感激不盡了。

現在我才意識到我上大學後不再打網球的理由。

這也算是讓她久等的補償,錢就由我付了。

「什麼?等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也太自我意識過剩了。」

但現在怕也解決不了問題。

「藤宮,久等了——」

不過從這點來看,此時的藤宮還沒到那種狀態,完全來得及挽回。

最後比分4-6,我輸了。

「這沒什麼了不起的……你想,如果大家都能滿臉笑容地幸福生活,是不是很棒?所以,我想要爲這個願望盡一份力!」

「你說什麼?輸了比賽還這麼囂張,想打嗎!!」

哇,好可怕呀……真的真的,要嚇死人。她的聲音好冷酷,這是真怒了。完了完蛋了這下玩兒完了。莫非我要交代在這裏?

藤宮一邊連點手機屏幕,一邊白了我一眼。

社團活動和戀愛,可以說,我的高中就是這兩個要素構成的。喜歡上同班的女生深陷初戀無法自拔,一邊將大半的時間放在社團活動上,對各種活動都全力以赴,那些畫卷般的青春回憶,對現在的我來說太過耀眼,回顧的同時也伴隨着劇烈的疼痛。

這,難道這傢伙……

想歸想,我還是沒將其說出口。說話這麼不留情面,看來她是真的對自己被放在一邊這事耿耿於懷。

你難不成是做兼職時的我?就這工作態度立馬就讓老闆炒魷魚了。

「啊啊啊啊輸啦啊啊啊啊!!」

那段時間並不只是傷痛和辛酸。

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了整個空間。

「啊哈,啊哈哈哈。不行了我忍不住了!悠學長太有趣了……!」

我使出切削髮球將球打向邊線,接着用正手向沒有防備的場地狠狠打出一記平擊球。之後順勢上網截擊,將球打入前場區。

在打了一場痛快的網球之後,我和衫山告別,來到了附近的咖啡館。

「……」

「可惡,我纔不高興呢……」

她一直在爲周圍的人獻上笑容,我曾問過她:

時間一天天過去,回過神來已經到了得與和田打網球的日子,真是難受。

在我旁邊,藤宮穿着厚厚的大衣緊摟着身子嘟囔道:

看來惹藤宮小姐不高興後果不堪設想呢,我看向遠方,已經開始逃避現實了。

恐怕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的心戀上了她的全部。

我們爭吵不休,順勢展開了第二輪比賽。

這不說話是要幹啥?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啊,胃疼起來了……

「——」

「嗚,冷死了。好想趕緊回家暖和暖和……」

爲什麼你能對所有人都這麼溫柔?

還是說迄今爲止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睜開眼後我還在高中上課?

我小心翼翼地偷瞄藤宮大人的臉色,她依舊在看手機。

嘴上說網球社不合適什麼的,實際上我是在逃避。

前提是我應對得沒問題。

說這些話時,她的笑容如同盛開的櫻花般美麗可人。

要是我又忘了是什麼事惹她生氣的,那就萬事休矣。阿彌陀佛,堅強地活下去吧。

「不會吧,你們還來……這兒這麼冷我先去咖啡廳了。你們完了說一聲。」

應對指南1:承認錯誤,誠懇道歉。

「好耶——我贏啦——!!」

「不過,像悠學長這樣的人要是被麻煩的女生抓住可就不好了……怕不是要量產一堆自我感覺良好的任性公主……啊,不過悠學長自己也很麻煩好像也沒什麼問題。」

「沒想到悠學長是這麼謙遜的人,有點意外……但被你這麼捧着的感覺也不錯給你八十分!恭喜恭喜~!」

好開心。

而那個名爲白澤春佳的少女,便處於這份記憶的中心,尤爲鮮明。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黑色的中長髮和耀眼的笑容。若要說得再具體些,用開朗活潑,陽光溫柔這些詞彙形容她比較合適。

「一,二,三,四。」

但藤宮正眼都不帶看的,仍舊看着手機。

於是我拿起桌子上的發票,催促藤宮回去。

「——悠,早上好!今天也一起加油!」

比賽結束的瞬間,我和衫山就像是剛打完大滿貫決賽的選手一樣,把球拍往地上一扔,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

「我說你啊……」

「Come on!」

「……哎呀,抱歉啦。把你放在一邊是我不對,真對不起。」

這時我忽然想起了藤宮,往球場邊一瞧,此時她正擺弄着手機,一臉嫌棄的表情像是在說「這倆人幹嘛這麼上頭……」。

片刻過後,藤宮忽然噗的一聲大笑起來。

我專心致志,去除雜念,意識集中在眼前的球上。

「不過嘛,難得悠學長爲我而戰,真是沒辦法。我會好好爲你加油的!」

那時候也很開心呢,我自然而然地想。

比賽開始後,我心無旁騖,完全將兩年的空窗期拋之腦後。當然,和以前不同,如今身體移動遲緩,和自己想象中的比賽相差甚遠。但對面的人是衫山——這讓我對時間的感覺變得曖昧不清。

「嗯,嘴上功夫誰不會呀。況且悠學長的那條三寸不爛之舌都能說出花來。」

彷彿球場已和外界隔離,我的眼中只有自己、對手以及網球。

我甚至在想,這一生中,都不會再出現第二個讓我如此「喜歡」的女孩了——

「爽啊!贏寺田可真是爽啊!這下我們幾勝幾負了!? 好像上回之後我對你是73勝72敗,這下多勝你兩局呢!? 」

藤宮笑得前仰後合,擦去眼角的淚水。

哦哦……看來這位大人心情不佳……

不管是上課還是課間休息,眼睛都離不開她,無論是睡覺還是清醒,眼前都是她的笑容。如此朝思夜想,這一定就是「喜歡」吧。

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這也有可能是個騙局,但爲時已晚。

打球時練了無數次的得分技巧還未生疏,在思考前身體先動了起來。

「算了算了。我們先回去吧,肚子餓了。」

春佳的臉染上一層紅暈,害羞地說:

因爲,她的憤怒在不知不覺間積累後某天忽然爆發纔是最恐怖的……要問爲什麼恐怖,因爲經年累月積累下來這位大人生氣的理由會變得多種多樣,到時候就不知道她爲什麼而生氣了,真的嚇死人。

這要換做平常時的我,立刻就順勢找藉口推卸責任了,但眼下這種情況還想敷衍了事,我還沒不知死活到那種程度。我也不想成爲那種趕着去送死的傻叉。

因爲網球和我的高中時代緊緊相連,我再怎麼不願意也會想起「那些」——

「那場比賽是我贏了好嗎,你個笨蛋!腦子有坑啊!? 」

如果上高中的我看見我現在的樣子,肯定會大喊:「這絕對不是我!」。現在的我和那時的差別就是如此巨大。

「全都是問題好不好,主要是你的發言。」

「那,那這樣。今天還有時間,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見我這反應,藤宮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十分傲慢地哼哼笑了兩聲。

「啥?你開什麼玩笑,是我對你73勝72敗好不好,現在只是平了!」

竟然還順便給我打了分。這傢伙太可怕了……

「——」

她留下這句話,便立刻去了暖和的地方。

× × ×

老啦,不像以前還在社團時那麼年輕有力了啊……

我都萌生出這樣無聊的妄想和願望,那段時間就是這麼令人懷念。

上午九點,我來到指定的新宿區區營網球場地,認真地做起準備體操。要是在這麼冷的天裏忽然運動,會像在運動會過於拼命的老爸們那樣跟腱斷裂的。

「什麼?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篡改記憶是吧!絕對是我領先!當時比賽的時候可是說了最後做個了結,我可記着呢!」

真要這麼說,你不也挺麻煩的嗎……

「……啊,總算來了。我還以爲你把我給忘了自己先回去了。」

當下我究竟處在現在還是過去?

於是我採用應對指南2的策略:用別的方式來彌補以顯示誠意。

但藤宮似乎還有什麼顧慮,可愛地皺着眉頭髮出"嗯——"的沉吟聲。

事到如今,我纔想起純粹的喜悅和發自內心的歡笑也是確實存在的。

「打就打,再來一場讓你記住誰纔是老大!!」

好像衫山在上大學後也時不時去打網球,現在差距出來了。

「又來又來。不用這麼害羞啦。」

藤宮笑嘻嘻地拍着我的肩膀。

「少囉嗦……你要不回去得了……」

沒有,我可沒有。真別這樣太羞恥了。

實際上,今天比賽的結果並不會有什麼影響。並不是說輸了藤宮就得回社團,這場比賽和她沒什麼關係。

要問我爲何而戰,答案只有一個——

因爲戰鬥就在那裏啊,Archer。只是爲了勝利而戰——

(譯註,這句話出自《Fate/stay night》)

「好好,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不管我怎麼說,藤宮都置若罔聞。

就在這時,和田揹着網球包來到球場。

「早上好啊兩位,你們真早。」

「啊,早上好!」

「你好。」

一大早就看到這個人一臉爽朗的笑容,我隨便向他打了個招呼。

不過,沒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回會和這傢伙打網球……

剛見面的時候還以爲今後不會和他再有來往,就隨便應付了一下,真是世事難料。

但根本原因是某個傻瓜擅自將我的個人信息泄露出去了……

「嗯?怎麼了?用這麼怨恨的表情盯着我。」

「沒什麼,只是在想你的安全意識真是低得嚇人……爲什麼擅自將我的聯繫方式告訴這傢伙啊?我的個人信息不是應該用作交換更高價值東西的籌碼嗎?」

「還有這種價值?哦,因爲市場上根本見不着是吧?原來如此。」

「你們給我打住。」

沒有多想,以前的我悄然甦醒並咆哮着:「去拿下比賽!」

「兩位都加油哦!」

和田一拍手,理解地點了點頭。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藤宮,快別說了。是我錯了……」

她之前說過她是氣氛組的,應該知道基本規則……我發自內心地希望她知道。

「不不,我可不加入。就算天翻地覆我也不會加入網球社的。」

轉念一想我也理解了她這麼做的原因。想必她以爲這場比賽我們就是隨便玩兒玩兒,但沒想到我和和田都這麼認真,也就不好打擾我們。

在網球比賽中,精神狀態會大幅影響發揮,所以越是重要的局面,就越需要精神保持穩定。

「OK,那開始吧。醜話說到前面,我可是無法對你手下留情的。」

回過頭,藤宮正一臉不高興地看着我。

另一邊的藤宮則疑惑地問:「麪包圈?說麪包做什麼?」

我忍不住笑出聲。裁判席上的藤宮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好像以爲我在笑她。

藤宮顯得有些畏縮,和田見狀就想辯解。哼,對在社團見慣了和田的藤宮來說,這個樣子的他應該很讓人意外吧。

對這毒舌不帶猶豫的傢伙我猛地回懟,他卻輕輕聳了聳肩。

我似乎聽到了壓低的加油聲,便下意識地睜開了眼。

和田的邀請讓我有些動搖,這時感覺衣襬被人拉住了。

這樣行嗎?讓幾乎不參加社員活動的人只在比賽的時候出場參加,太奇怪了。

不再思考其他,世界集中在眼前的球上。

不過,聽說像這樣的情況在一些大賽上還挺常見的。

緊張刺激的比賽持續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比賽結束後和田來和我握手。

藤宮以排山倒海之勢羅列出地獄般的場面,面對那般慘狀我立刻撤回前言。

「你們這不是關係挺好的嘛。不過,沒想到和田學長也會諷刺別人呢……」

「30-40」

「沒錯,就是圍一圈。熱血沸騰地喊什麼『將性命賭在這一球!』的那個。讓你去和素不相識的人一起做那個,你受得了嗎?」

「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那你只參加比賽如何?這樣你可以打網球,我們也能增強實力,這不是雙贏嗎?」

「加,加油——……」

他在謙虛?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嗯,是不行。」

爲了回扣這一球,我在和田發球的瞬間向場內跨出一步。

我輕輕地和他握了握手,用衣服擦拭不斷滴下的汗水。

我不知道他身邊都是些什麼人,迄今爲止有過怎樣的經歷,可以說那個爽朗的微笑,說不定就是和田創造出的「和田孝輔」的結晶。

這就是和田孝輔之所以稱爲和田孝輔的理由吧。

「別說這些了,要打趕緊開始吧,不活動活動的話就冷了。」

「可也就打打比賽而已……」

活該。趕緊把你那張皮扒下來讓人看看你的醜惡嘴臉,嚐嚐形象崩壞的滋味兒吧。

拼盡全力後的疲勞讓人倍感舒適,另外還有某種別樣的爽快感。打完一場好比賽後的心情十分奇特,令人神清氣爽。和田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雖然他的表情中透着一絲不甘但總體還是很開朗的。

比賽平靜地展開。

原來如此個屁啊。哎呦氣死人,這話說得我都覺得漂亮……

這要是放在高中的社團倒還理解,大學還要喊口號也太尷尬了。況且都上大學了還想着玩這一套的人,差不多就是一邊心想着「這就就是青春啊!」,一邊自我陶醉的人而已(個人經驗)。

「哦哦,小光莉也有這種感覺啊……」

就在這時。

「好。」

「……還挺會說。」

我輕輕呼氣,一邊踏步一邊進入接發球站位。

而我則十分忌諱這種人,這是事實。我們截然相反,自然會相互看對方不順眼——但,可以確信這不是唯一的理由。

比賽開始後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聽到藤宮的聲音,你還說自己以前是拉拉隊的,加油助威就這?

也就是說,分爲外援和隊內成員。

在激烈的角逐中,我終於等到了機會。只要拿下這一局,我離勝利就近了一大步。也就是說,這局是影響比賽勝敗的關鍵。

「啊,不,這是……」

我就稍微猶豫一下,藤宮就無奈地嘆息搖頭,接着豎起食指。

「啊,可以說整個高中差不多都獻給社團活動了。不過,這麼說的話你也差不多吧。你應該比較擅長三盤兩勝制。」

「——」

藤宮驚訝地看着我們說話。

「哎呀,輸啦輸啦……有空窗期都這麼強,寺田君以前在社團相當刻苦的吧?」

但要是在網球這方面被人這麼小巧,我也不會默不作聲。

一瞬間,感覺他那溫和的笑容之下閃過一絲焦躁。嘿嘿得手,我暗暗竊笑。比賽開始之前,精神層面的較量就已經開始了哦。

轉頭一看,在裁判席縮成一團的藤宮正揮動着小手。

但他的強大不止於此,還有從他那堪稱異常的觀察力中衍生的其他能力。能夠精準把握對手的特徵和弱點的強大能力,與他思考合適的策略的聰慧相得益彰。

和田聳聳肩,看着我繼續說:

「我?哈哈,我可沒那麼厲害。」

「比賽得分 3-3」

不過這場比賽也沒裁判,就算她坐裁判席也沒什麼關係……

我秒回道。這個真的受不了。

「悠學長,別上了他的套啊。你和網球社絕對不能——不是,是絕對受不了。」

藤宮光明正大地坐在裁判席揮手爲我們加油。

雖然我很想問問他們說的「那個」指的是什麼,但感覺這是自討苦喫還是算了。

× × ×

「比賽得分 2-2」

「寺田君,你還是考慮一下加入我們社團吧。我們屬於那種比較正規的社團團體,經常參加一些很有分量的團隊比賽的哦。」

這一點對手也同樣清楚。在打完一球后的間歇時間,和田用手扶着腰,抬頭看了看天。應該是在調整情緒和呼吸。

回過神來全都賴起我來了。而且不知爲何兩人在說我的壞話這件事上意氣相投。怎麼回事,這不奇怪嗎?還是說我哪裏搞砸了?

「……嗯,想來這是寺田君的錯吧?畢竟他挺那什麼的。」

不會吧,好歹你以前也算是網球社的,麪包圈總該聽過吧……順帶一提,烤麪包圈就是在對面一局未贏的情況下拿下一盤。

(譯註:網球比賽中要贏得一盤,選手通常需要贏得至少6局,並且至少比對手多贏兩局。而日語中的「ベーグルを焼く」「烤麪包圈」就是打得對手一局未贏,6-0拿下一盤。)

「喊口號啊……」

「啊~,原來是這樣,我完全理解。悠學長確實有些那個,你原諒他吧……」

爲了使自己的精神更加集中,我也閉目凝神,深吸一口氣。

用不着擔心打擾我們的……正常喊就可以……

「我真覺得就算揍你一回也沒人會說什麼的。」

他似乎一直以一種很高的眼光俯瞰整個世界,甚至有另一個自己站在身後客觀地審視自己。

「我瞎說的,玩笑啦玩笑。」

雖說沒能提高注意力,但多虧了她,倒是卸去了多餘的緊張感。

所以,藤宮的聲援也算是有些效果。

「還有還有,就算你熬過了喊口號的環節,還有個人比賽開始前的休息時間等着你呢。你既然都作爲社團的一員過去了,又不能不給人加油,然後在大家洶湧的加油聲中,只有悠學長一個人顯得格格不入——」

「不行不可能的。看來你是一點都不懂啊……」

我立馬沒了興致,藤宮卻還在追擊。

……怎麼回事,還挺可愛的。

「比賽得分 4-3」

這並沒有出乎我的意料,和田的技術十分紮實。

「大可不必。反倒是你,可別被烤了麪包圈哦。」

「聽好了。就算你去當的是外援,既然參加了那就是作爲網球社的一員比賽。然後你想想,你可是要在比賽開始前和社團成員圍一圈喊口號哦。」

打網球有時比語言交流更能加深對對方的理解,從這點來說,和田孝輔真的冷靜得可怕。

唔……這樣的話,好像也不賴……?

這樣的話,我也算是知道了他爲什麼會被藤宮光莉吸引。雖然程度不同,但在和他人的關係中給自己規定某種角色,這種生活方式總讓我覺得與她很相近。

他的語氣堅定且充滿攻擊性,看來是相當有自信。

我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有惡意,接着看向和田。

「這……」

我輕輕地呼氣,看向球場對面的和田。比賽開始前我們先隨便打了幾下,這幾下就讓我看出來他是個經驗老道的老手。想必這將是一場艱難的比賽。

這樣的話,原來如此,對他來說一直維持受所有人喜愛的人氣形象也就並非難事了。

即使一切都已不同往日,我對網球的感覺仍舊在我的身體中。

嗯,我果然無法加入網球社。等等,她是不是太瞭解我了點兒?

聽到我的話,藤宮滿意地點點頭,伸出手指指着我說:

「你明白就好。所以,千萬別再想着和網球社扯上什麼關係了,知道了嗎!」

這時,在一旁看着我們的和田終於憋不住了,忽然大笑起來。

「啊哈哈,小光莉太會操心了。放心吧,不會把他搶走的。」

「等!不是的!我又沒有,從那方面擔心!」

藤宮一下滿臉通紅,慌慌張張地揮手。

呃……你這個反應,反倒是有點那個了……

我心裏癢癢的,微笑着看着藤宮的和田又將視線轉向我。

他沒說一個字。只不過,他那無語的目光就像是在說「這都不算在一起?」,我不由得看向別處。

這是她所希望的,我也認同了。所以,你可沒資格說三道四。

反駁的話語未說出口,我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反覆咀嚼。

這時,和田掏出手機讓藤宮看了看屏幕上的什麼東西。

「對了,這個得提前分給你。」

「啊,想起來了。已經買了就不能取消了呢……」

我湊上去看了看,屏幕上顯示的是遊樂園應用的門票轉讓頁面。

「這是幹什麼的?」

「啊,這個啊。」

「這是我們社團的遊樂計劃,本打算一起去夢之國玩的。因爲已經收錢買好票了,就把小光莉的票單獨給她了。」

「啊,理解了。」

我撓了撓頭,下定決心後擠出了邀請的話語。

這說啥呢?

「——」

沒想到用手機就能轉讓門票,可真是方便啊。不愧是令和年代……

(譯註:令和是2019年5月1日開始至今的日本年號)

幹嘛啊這是,自家母親打奪命連環Call太狠了……

現在開始進入SF小說劇情是不是太晚了點?

「沒辦法。和家裏聯繫一下……」

之後我無所事事地癱軟了好一會兒,比賽的疲憊漸漸消散。這時門鈴聲忽然響起,我家基本不會來什麼客人,所以門鈴很少會響。

「打死我也不說……」

但藤宮卻點了點頭,隨後「嘿嘿」地露出靦腆又開心的笑容。

但藤宮說得也是,外面確實很冷。這樣一來……就發個LINE吧,也省事。

她就那麼站在門口,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這個大件行李是什麼?」

我下意識地想這麼說,但看到藤宮的眼睛時,那些話瞬間飛沒影了。

藤宮立刻效仿着點點頭,兩人一同看向我。

我拼盡全力逃避現實,藤宮無奈地聳聳肩。

「可我在意啊。」

確實該聯絡一下道個謝,順便就數量問題發發牢騷。

「剛剛的,出局,犯規,立刻紅牌罰下。」

× × ×

但現在的問題是該拿藤宮怎麼辦。說實話,我死也不想讓別人聽見我和父母的對話。

哎呀,雖然也很感謝他們,但希望他們能考慮一下寄過來的數量。

一旁看着的藤宮有些畏縮地說:

況且夢之國,那不是超受歡迎的遊樂園嗎。到時候絕對人擠人,麻煩死了……

「抱歉失誤了。我說錯了沒別的意思。咱們再來一次行不?來,藤宮,從開門那時候開始。」

「欸?你不接嗎?」

我嘟囔着將手機解鎖。

「唉……真拿你沒辦法。」

本希望能從她那裏獲得贊同才問的,但她的反應卻很平淡。

「呃,不接——」

「不是,這是從我老家那邊寄過來的。記得去年這個時候也寄過來這麼一箱……因爲實在太多了都不好處理掉。」

「是從悠學長老家寄過來的啊。你老家是和歌山或愛媛那邊的嗎?」

「請不要再這麼突然了行麼!嚇得我心臟都差點停跳!」

藤宮猛地將指頭戳過來,臉色微紅,怎麼說呢,整個人都散發着一種躁動的氣息。

「……嗯,一起去。」

我滑動手機屏幕寫了條不走心的消息,點擊發送。

看見她那滿含期待又帶着些許不安的眼神,我實在說不出那種話來。

我苦笑着想,藤宮點了點頭。

「竟然自己都沒意識到!太差勁了!性質惡劣!聽好了悠學長,請你將剛剛說過的話好好回想一遍。」

我沉浸在迷之感慨中。和田忽然像是故意抬高聲音說:

還是老媽打來的,我接着凝視。

想歸想,我也不能這麼磨蹭下去。

這怎麼可能。要我再說一次,我寧願咬舌自盡。不知道死後能不能通過「死亡迴歸」將剛剛發生的抹消掉。

(譯註:「死亡迴歸」出自《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又過了一會兒,藤宮總算重啓了。

比賽結束後,剛一回家藤宮就長舒一口氣喊累,我不由得苦笑。但不知爲何藤宮忽然張着嘴僵住不動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身體顫抖着,惡狠狠地看過來。

仔細想想,迄今爲止這兩句話我都沒用過。大概是因爲怎麼都不太對勁吧。但現在,我卻無意識間將其中一句說出了口——

她的身子微微前傾,表情略帶羞澀。說完這句話後,她忽然露出燦爛的笑容走進房間。就這樣,我們之間又多了一條未言說的小習慣。

「我要給家裏打個電話,你能出去一下嗎?」

感覺心中瘙癢難耐。

「——」

這反應也太快了點兒,眼下這情況我是真不想接。

「不,是愛知。說起橘子確實會先想起那兩個縣,不過愛知的橘子也很有名的吧?」

我廢了好大力氣將其搬到了房間裏,藤宮湊上頭來看着箱子。

嗯?這是鬧的那出?我也不是特別想去遊樂園……

畢竟我也沒幾個熟人,想送也送不出去,結果就那些橘子喫了差不多一個月。

「呼——,今天好累。」

「……那個,怎麼了?」

之後她清了清嗓子,將手背在身後。

「說了,還超級、特別自然!」

《如果這就是『愛』,誰能告訴我『喜歡』的定義是什麼?》1 第3章 side 寺田悠插圖(3)
《如果這就是『愛』,誰能告訴我『喜歡』的定義是什麼?》 · 1 · 第3章 side 寺田悠 · 第3張插圖

原來如此……也不是那麼出名啊……真可悲……

「……啊—」

「……我,說了『歡迎回來』?」

但藤宮依然沒有回應,像是一具屍體。

一瞬間,手機再次振動起來打斷了我的話。

【橘子收到了,謝謝。不過希望你能考慮一下寄過來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喂。這是怎麼啦,說話呀。沒電了?難道你是機器人?」

沒有一點兒的機靈勁兒,笨拙失態到極致的邀請。

見我發愣,藤宮呻吟着抱頭。

算了,這個暫且不提。

「纔不要!你再說一次行不?再說一次,拜託!」

「啊……那就,和我一起?……票多出來了不用也浪費。」

至於那麼不安麼。

「喂喂?藤宮光莉小姐,聽得到嗎?」

我就這麼凝視着不斷振動的手機。過了十秒左右,振動總算停止。一直在旁邊看着的藤宮震驚地睜大眼睛。

平常這種時候你不都會迎上來嚷嚷着去嘛去嘛。

藤宮反倒要我再說一次。

「既然你對我說了『歡迎回來』——我回來了,悠學長。」

「所以,小光莉你和別人一起去吧。多出的門票用不了多浪費啊。」

「最開始……」

「說得對!門票浪費了可不好……!」

與其向她說明不如直接讓她看看裏面更省事,我將紙膠帶撕掉打開蓋子,果然,裏面擠滿了橘子。

「哇,好多。你買了多少啊,這麼喜歡喫橘子?」

「——」

好,這下任務完成!真棒!這念頭閃過的幾秒後,我的手機開始振動。一看是老媽打來的。

振動停止,緊接着再次振動。再停止,振動。

我一邊納悶「會是誰呢」,一邊將門打開,門外送快遞的小哥將一個少說有三十公斤重的巨大紙箱塞給了我。看發件人是從老家寄來的,這樣一來不用打開都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了。

「啊……」

「啊?你還真是機器人啊?」

「你不就只是坐那看比賽麼……算了,歡迎回來,辛苦了。」

「——」

「不對!再前面!最開始最開始!!」

「欸?外面冷我不想出去。你不用在意我,隨便打就是了。」

迎接他人來家裏的話語基本上有兩種。「歡迎光臨」或是「歡迎回家」。

她的這般模樣,讓我真心覺得可愛。

「啊,這個啊……」

還要特意打電話通知家裏收到貨了,雖然我也覺得這很麻煩,但去年因爲我沒有聯繫家裏,被母親叨叨了半天,說什麼「好心給你寄過去了你連句感謝都沒有?」,真沒辦法。

「——悠,悠學長。」

片刻的回想之後,我終於想到,難不成……

「啥?」

「……呃,不接嗎?都打過來這麼多次了……」

「——,——,——。還是接吧……」

我深深嘆氣決定放棄掙扎。沒想到老媽竟然如此執着……不,這分明是在賭氣了。

我猶猶豫豫地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朵旁。

「喂we——」

「臭小子!反正早晚都得接,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就接啊!!!」

一瞬間,愛囉嗦的母親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吵死了……」

音量之大讓我下意識地將手機從耳邊拿開並緊皺眉頭。但老媽的氣勢絲毫不減,我只能認命將揚聲器打開。

「平常一點消息都沒有,難得聯繫一次你就發個消息!要聯繫就打電話啊,知道嗎!!」

「好好,抱歉。謝謝您好心送橘子過來,不過那個量有些多了。」

「不多啊。猜你也不好好喫飯,索性一日三餐都喫橘子更好。」

從手機裏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我的口吻也漸漸變得隨便起來。

「好什麼好啊。主食喫橘子那得是什麼怪物。」

「少廢話,這是媽媽對你滿滿的愛呀。你要心懷感激地收下。」

「如果愛我,希望用增加生活費的方式來證明……」

「——哎呀,突然信號不好。什麼?你說不要生活費了?多出來的錢讓我和你爸喫點好喫的?兒子真孝順。」

「誰說這話了!你剛纔肯定聽清楚了!」

我忍不住衝着手機吼道,電話那頭傳來呵呵的笑聲。

感覺老媽的笑容就在眼前,真是不可思議。所以我纔不想打電話的。

想要更瞭解他,想讓他更瞭解我。

我撓着頭嘆了口氣。

所以,這是爲什麼?

想要再觸摸他,想讓他再觸摸我。

「——」

可惡!生活費被押做人質,反抗不了……!

所以趁他睡着的時候,我向他靠近了一點點。

「——」

「所以,你說溫暖,和現在這間屋也沒多大區別。」

之後臉上綻開了笑容。

她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再也不忍心看了,細細斟酌的話語,說出口時連自己都覺得太那啥了,說到最後差不多就是在嘴裏嘟囔。

「實話說,包括學費在內這些都相當於是斷絕關係的補償費,差不多吧。」

可那污黑的感情溢出來後就再也止不住了。

藤宮睜大眼睛看着我,臉紅到了耳根。

「爲什麼,就不能是我呢?」

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要,所以也希望他能有同樣的心情。

明明知道不可以,要是我奢求太多,就會破壞現在的關係。要是我跨過了界限,他就會離我而去,明明知道的……

「等等。讓我看看你的房間,咱們之前說好的,不收拾房間的話扣你的生活費。」

她明明在笑,但那笑容透着說不出的寂寥,虛幻得讓人心碎,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的表情。

就這麼三言兩語,繞了好幾圈的說話方式,爲什麼她就聽懂了呢?

「就是,很有一家人的感覺。很溫暖。」

「……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樣說,好狡猾。」

「抱歉……不過,這不是,聽見你媽媽說要看房間我也沒辦法嘛。」

「欸!? 啊,不好——」

「啥?說什麼呢?那是電視裏的聲音。」

「——沒事!好險!抓住了!」

「嗯?」

「看你乾的好事……就因爲這樣我纔不想接電話的……」

接着我便注意到,原來,我是在依賴他。

三人瞬間連「欸」了一聲。我的藤宮大姐啊你這是給我搗的什麼亂啊……?

「快點,切換成視頻通話。然後照照房間,我好好給你檢查檢查。」

想到這裏,回過神來嘴已經不自覺地動了起來。

她扭扭捏捏地說不出一句話,最後用雙手捂住臉。

不然的話,我就要被這骯髒的慾望吞噬掉了。

「好好。不過你——」

「算了,沒什麼。忘了——」

爲了化解心中瘙癢難耐的情緒,視線逃到了房間中。壁櫥忽然映入眼簾。

可這招好像對老媽沒什麼效果……怎麼辦啊……有點想死了……

「哎呀呀,我手滑——」

「你要是現在掛了必扣生活費。」

「……呵呵。」

就是因爲遇見了他,我才失去了在社團待下去的意義。一旦讓我知曉了這份溫暖,我就再也無法回到孤身一人的時候了。真的,這全都是他的錯。

這醜陋的本性,壞習慣。明明爲此喫了不少苦頭,但不僅未見改變,感覺反而越來越嚴重。

總之先搞個意外把手機關了。

我偶然抬頭看向時鐘。

但不幸的是,隨後手機那頭傳來了按捺不住興奮的聲音。

內心在努力逃避這個現實,但我表面上詳裝平靜回答道:

「所以,你說溫暖,和現在這間屋也沒多大區別。」

咔嗒咔嗒,時鐘以不變的節奏銘刻下時間。

然而,或許是因爲塞進去了太多的東西,擠得門都快要被撐開。

「歡迎回來」

「……嗯,就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先說清楚這是誤會!拜了!」

我無言地盯着她看,藤宮雙手合在一起不斷向我低頭道歉。

然而話說到一半,我卻忘了下半句該怎麼說。

不過她說放我一馬,有這句話可謂之不幸中的萬幸。那麼,留給我唯一的活路就是三十六計走爲上。

所有的東西都被我一股腦塞了進去,裝作視而不見,被我關上的拉門。

雖然這世界有許多痛苦的事,但最痛苦的莫過於被母親用那種,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態度對待的時候,沒錯。

第一次的互相問候,第一次感受到的,心靈的溫暖。所以,真的,都怪他不好。

胸中傳來一陣刺痛。也許是我剛纔和老媽的談話揭開了她心中的傷口。

「欸?」

寂靜的房間中,那些話一直盤旋在腦海中。

「哦——,所以你才那麼晚接電話呀。嗯嗯,那確實沒辦法。今天就先放你一馬。不過,代我好好向人家問好哦。」

想再靠近他,想讓他再靠近我。

母親拿人質當盾牌,拍出自己的要求。

「……呃,也沒什麼區別啊。」

這種咕嚕咕嚕的說話方式,別人能聽懂了纔怪。

「真是的。沒什麼事我要掛咯。」

「哪裏好?」

聽到這句話,我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個約定,又好像沒有。

但那感情卻從上了鎖的心門裏溢出來。

這些話不可能在他醒的時候說。

我最後說完也不聽她後面的話直接將手機關機。

我不斷哀號以抹殺自己的感情,藤宮卻輕聲低語道:

陰暗、醜陋、膚淺。令人作嘔的感情。和童話故事中描繪的「美麗事物」不同,真的連拿來比較都令人厭惡。在我心中的,是那種污黑渾濁的東西,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感情。

「啊,呃,那個,呃……」

「——」

想跨過這個人設下的界限,推到他建起的牆壁,將住進他內心最深處的那個人趕走。然後,希望他能將我放在那裏。

哇靠?這也太要命了吧?不行了完蛋了。要死了要死了。救命啊,乾脆殺了我算了。

「對我毫無所求,那爲什麼要在我身邊?」

「——不過,總覺得,真好呢。」

「——吶,悠學長,看向我這邊。」

這讓我想起以前,在她的房間裏聽過的話。

「欸,欸,悠,剛剛的聲音是誰!? 還有別人在嗎?有的吧。」

「……抱歉。」

「春佳」

然後躺在地板上邊打滾邊抱頭呻吟。

藤宮的眼神四處遊移,嘴脣欲言又止地蠕動着。

「纔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沒辦法……要死啦……」

——伴隨着卡嗒一聲響,時鐘的秒針正好指向了午夜十二點整。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如果這就是『愛』,誰能告訴我『喜歡』的定義是什麼? 1

  1. 01插圖
  2. 02第1章 side 寺田悠
  3. 03第2章 side 藤宮光莉
  4. 04第3章 side 寺田悠正在閱讀
  5. 05最終章 寺田悠&藤宮光莉
  6. 06後記
  7. 07特典:一月某日,無法入睡的夜晚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