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side 藤宮光莉
《如果這就是『愛』,誰能告訴我『喜歡』的定義是什麼?》 · 北條連理 · 4萬 字
「光莉,不要浪費我們的時間。我和那個人工作都很忙的。」
——回過神來,我的心已經空空如也。
「我會履行作爲父母的義務,但除此之外你還是不要對我有所期待。」
——本應滿足的地方空空蕩蕩,本該得到的愛情微乎其微。
「考試得了滿分?好,真是好孩子。你可真是讓人省心的好孩子。」
——所以,我才思考怎樣做才能被人需要。
「不要靠別人,自己動腦子想想。你難不成一輩子都靠別人活着?」
——我曾不斷尋找被愛的方法。
「藤宮爲了裝好孩子和可真是拼啊(笑)。說實話挺煩人的,那種女生內心肯定很壞,你說是吧。」
——然而,結果卻適得其反,渴望被人喜歡最終卻被人厭惡。
「我真的很喜歡你,一定會好好珍惜你的。」
——渴望着些許的慰藉,委身於空虛的假象,但離滿足還是遙不可及。
「藤宮好像又分手了。稍微長得好看點就那麼囂張。」
——可仔細想來,一個有漏洞的容器,無論裝什麼進去也只是徒勞罷了。
「18歲生日快樂。這下你也是個大人了呢。」
「我會給你出學費和生活費直到你大學畢業,之後就不管了,你愛怎麼活怎麼活。」
——到最後,捧着一顆空空如也的心隨波逐流,連歸宿都尋不見了。
但我爲了尋求填補這空白的東西,至今仍在某處彷徨。

第1話 彷徨過後的今天
過午時分,圖書館中一片靜謐,將校園的喧鬧聲隔絕在外。不知是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份沉靜。我被那聲音分了神,做作業的手停住了。
「這話除了虛假以外聽不出別的了……」
我在腦中盤算着得給這個男的一點兒顏色瞧瞧,可轉念又想畢竟悠學長也就這個德行又能奢求他怎樣呢,想到這裏忽然心如止水,拉倒得了。
但這一點他也半斤八兩,所以不算。
這都被洗腦一半了啊?真受不了……今後要多加註意……
好事不宜遲,我把散在桌子上的電腦、筆記本、材料三下五除二塞進包裏,心情舒暢地前往校園內的自助餐廳。
……不,我可不是故意說他壞話。
「你這笨蛋說得也太多了……基本上罵別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上小學的時候老師沒教你?」
要真是這樣,莫名覺得有些生氣,這個先不想了。
我歪起頭說,他看着遠處無力地耷拉下肩膀。
「OK,我雖然不知道這個比喻是什麼意思,但知道你是在懟我。你這是真的在找茬吧?」
也不是想看什麼,空閒時間看看Instagram,這已經是深入骨髓的習慣以及某種義務性的行爲了。
因爲那個人,把和他在同一個班裏上課的我的長相和名字都忘得一乾二淨。
理由有些說不明白,因爲他在各種事情上都犯傻,又或者是因爲他讓我注意到原來也有這種活法。
他掃了眼手錶,向我問道。
「……呃,我絕對不是說想早點去讀書的後續內容。」
我是在他正忙着的時候把他叫住了?但問過之後,他卻悄悄看向別處不說話。這裏先說一下,我也是最近觀察到的,這個人每當表現出這種態度的時候差不多是有虧心事。
於是我輕輕一笑。
實話說,這人實在太奇怪甚至讓我驚訝他竟然和我同爲人類。
「……繼續。」
但不管我反覆讀多少遍,眼光只是從文字上一滑而過,內容怎麼也記不住。
那些人真是莫名其妙,覺得自己有多搞笑時不時地看過來顯擺,真的省省吧。除了煩人以外真的一點兒意思也沒有。
因爲他全身上下散發出難以掩飾的負能量,在朝氣蓬勃的大學生中反倒格外顯眼。簡直像是個超級便利的定位信息發送機,要是加大力度宣傳想買的人肯定蜂擁而至,人人都會給自家買上一臺。
但同時,這些投稿又給我一種刻意做給人看的感覺。
他沒辦法用一句話來概括,若硬要說寺田悠這個人的特徵,說他是個乖僻陰沉孤獨的人應該比較妥當。
先不說這種人是否能在社會上立足,還是說算不上人。正是因爲他是這種人,所以對我來說,他的生存方式讓我倍感好奇。
「對不起你在說什麼我有些聽不懂。」
「啊,沒。沒什麼事,就是看見你了就想跟你打個招呼。」
說曹操曹操就到,我看到他走進自助餐廳。
不僅如此,像悠學長這種新人類儘管生活在現代社會,其言行卻感覺不到絲毫僞裝——也就是說他在沒有任何掩飾地生活。
「——這,感覺像是那個人會說的話……」
我在微微有些裂痕的屏幕上左右點擊,隨便點幾個贊,漫不經心地掃過衆多的投稿。
這也太離譜了,簡直是對人類漠不關心啊。離譜得讓人退避三舍,已經到了讓人回想起來都能感嘆的程度了。
不過,像悠學長這種人只要一個就夠了,不,應該說是一個就足以讓人撐死了可別再來一個。
這時候竟然能夠看到氣球可真稀奇,學園祭時期倒還正常。也許是哪個孩子不小心放的,思考間,那氣球已經飛離了我的視野。
您聽聽,開口第一句就說出這種話來。這下想必您也能瞭解這人性格如何了。這問題問的,漂亮地點燃了別人的怒火……
抱歉,瞎說的,絕對不可能。甚至會因爲根本賣不出去遭到清倉大甩賣處理,而我看他實在太可憐可能會大發善心地買上一臺。
估計現在他心裏正想「這傢伙性格可真好得很啊……」。
「辛苦了……藤宮,你這麼喜歡蛋糕啊,難不成每天都喫?」
不管怎樣,不難想象現在給孩子氣球的父母,估計正手忙腳亂地哄孩子開心。罷了,反正我父母也沒給過我氣球,到底怎樣也不清楚。
「完全沒有呢。」
這個人真是,就是這個地方的問題……
順便一提,我所說的最近認識的那個奇怪的人,名叫寺田悠,是一個腦子有問題的學長。
反正還有時間!大概我會在臨近規定期限的時候一股腦做完,誰知道呢。加油吧,未來的我!
「悠學長,辛苦了。」
但那死魚一樣的渾濁的的眼睛和全身上下散發出的厭世感,還有興趣思想言行態度性格等等諸多問題將那些都糟蹋了,該怎麼說他呢,就一個非常可惜的人。
我想的是放手之後再也找不回氣球的那個孩子。
大概他是真對別人沒興趣,所以估計不會去做那種想方設法地被人喜歡,討好別人,妥善維護人際關係,這些誰都做的事。
就像是,所有人都在扮演着人們想象中的大學生該有的樣子。
「沒有,我可沒說……你這被害妄想是不是太嚴重了點兒?也太過解讀了。深度學習機啊?」
我瞬間察覺到自己的思想漸漸被最近認識的一個奇怪的人所毒害,忍不住皺了皺眉。
嗯,很好……正是日常生活中這小小的奢侈將一成不變的每一天點綴得多姿多彩……
悠學長和往常一樣隨便說兩句牢騷話,我就當沒聽見,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趁機輕輕地神了個懶腰,窗外一隻氣球輕飄飄地飛進視野。那是可愛的粉紅色氣球,與冬日晴朗的藍天十分相襯。
於是我用視線示意他快說,悠學長猶猶豫豫地說出了句像是藉口的話。
我在餐廳點了份栗子蛋糕,用咖啡壺泡了杯拿鐵,蔣蔣,超優雅的茶點時間準備完成。
回到正題,照現在的這個狀態再坐多久也是浪費時間。我立刻決定放棄做作業,痛快地將其拋在腦後。
我一個人自嘲地笑笑,準備繼續做作業。
我邊打招呼邊向他揮手,悠學長這才注意到我,有些嫌麻煩似地向我走過來。啥?這個人竟然還嫌麻煩?
呲溜呲溜呲溜,簡直就像是個初臨滑冰場的新手在滑冰。
我習慣性地取出手機,僅憑肌肉記憶打開了Instagram應用。
「不是不是,我是在誇你呢,簡直就是大加讚揚。」
「也不是每天喫。不過悠學長,你這句話是想說我胖嗎?」
好好,我懂了。比起和我說話更想去讀書是吧,原來如此。
「啊啊是嘛,那你快去吧。還有這種時候,你直接說下節課要上網課不就行了,爲什麼要傻傻地說實話呢。你是笨蛋嗎應該是笨蛋吧大——笨蛋。」
那個孩子會哭嗎?還是說會四處尋找?
「瞭解了,那我能走了嗎?」
「……啊,是悠學長。」
畢竟這個男人是寺田悠,身爲大學生竟然不用Instagram,可謂是稀有物種當中的稀有物種。要是這點兒程度就動氣,想要和脫離常識的人加深理解簡直天方夜譚。
美味的飯,別緻的咖啡店,可愛的衣服,令人心動的風景。都是用美顏修整得美美的自拍發出來讓人瞧。今天Instagram上也是一如既往充斥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內容,大有一種此世春色盡在此處的感覺。
(譯註:Instagram爲日本的社交軟件之一)
啊,不過剛開始學滑冰的新人也滑不好,應該比喻成不被人關注的藝人表演,或是爲了逗笑別人而鬧鬧騰騰的那些白癡男生。
「那你有什麼事嗎?」
「感覺悠學長就是……難得找到了可愛的衣服,卻因爲不合身穿不了。」
「可以,沒問題。抱歉,你有急事?」
……啥?你是在小看我?就是在小看我。這個男的,明擺着就沒把我當回事。
悠學長的長相意外還挺不錯,穿着也是樸素乾淨,只要好好整理整理精神面貌感覺還挺受歡迎的。
我像是工作到極限的社畜女一樣心懷感慨,享受着蛋糕的甜美。
不過他爲什麼只有衣服還挺正常?難道有誰幫他挑的?
「——」
我也沒什麼興趣想象它會飛去哪裏。反正要麼飄着飄着破掉變成垃圾,要麼沒了氣萎蔫下來坐在地面上任人踐踏。
按照自己被分配的角色翩翩起舞,活得像是一羣沒有靈魂的傀儡。
「那倒也是。」
他一臉認真的表情回答。這之後我們又聊起最近小學生經常說的「這是你的想法吧」
(譯註:原句爲「それってあなたの感想ですよね」,對方僅根據自己主觀的想法來發言時使用的梗),關於這句話的使用方法我們深入交流了一下,完事悠學長說了聲「拜拜」就走了。
「真是個讓人琢磨不透的人……」
我最後看了一眼他離開的背影,深深地嘆息。
不愧是傲然君臨「我這近二十年的人生中見到的怪人列表」第一的人物。讓人搞不懂的程度都突破極限了。
沒錯。
他和我迄今爲止認識的人大爲不同,就算拋開這個不談,我也無法理解寺田悠這個人。
雖然他對我完全沒有興趣,但也並沒有特別迴避我。
雖然他對別人的事毫不理會,但和他聊天的時候還挺有意思的。
可是,在他那凡事湊湊合合的言行舉止中,我感覺到了一堵牆。
那麼,那究竟是什麼感情呢。
是溫柔,還是一時興起,還是什麼別的。
「……真的,搞不懂啊。」
最近,我像這樣想他的時間變多了。
冷靜下來,用常識想想就知道我跟他肯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又爲什麼會這樣?但我早就明白,我會這樣的理由是什麼。
「……我明白,我家也冷得要死,冷是真的熬不過,對吧。」
那一天他輕聲說出的那句話,一直在我耳邊迴響。
因爲,我不明白,完全不理解。
我本以爲,自己的那句話不會有任何人理解。
我本以爲,那種感覺其他人是不會懂的。
所以我表面上只能勉爲其難地應和,不知爲何卻被他理解爲我是對他示好,反而越發糾纏,就這樣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
「啊——,那個啊。西川可真可憐(笑)。」
這明擺着就是在說我的壞話……雖然我早有所察覺,但像這樣眼親眼目睹了別人是多麼厭惡我,怎麼說,還是有些不舒服。
當然說起網球社的人本就喝得比較猛,但我們社團也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 × ×
……這什麼毫無意義的永動機啊,太逗了。
「不,也不是不會……」
從這方面來說,爲了加深彼此間的情誼,那個對男人百般獻媚的心機女藤宮光莉拿來當做共同假想敵真是再合適不過了。之後等私底下聚在一起時,將對我的百般辱罵閒言碎語等等當做下酒菜,拿來加深情誼絕對足夠。
多麼聰明又清爽的人啊……真希望文學院的某位能好好學學人家……
「是因爲和田學長人好吧。見她裝出可憐相不忍心不管。」
「哇,小光莉真是天使……人可真好……,怎麼樣,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學生的本分是玩,雖然這話乍聽起來似乎有些矛盾,但我們社團的學長曾在開懷暢飲間放出以下壯語:
她們就這樣自顧自地談笑。
一個個深陷情網,誰和誰好上了誰和誰分分合合,劈腿、出軌、牽制、背叛、嫉妒、喫醋。圍繞男女之事所引發的衝突和問題數不勝數。
「啊?不會吧。先不說別的男生,和田學長還是很有眼光的。」
像我們這樣的跨校社團,雖然男生大半都是長谷大的,但女生中有不少是其他大學的,所以長谷大女生有時也會處於不利的境地。
落得這般境地的我也曾想過,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麼嗎?但從我出生開始就一直如此,如果這是報應去找我前世啊。
「我們不做學問沉浸於玩樂,是因爲這是企業的需求!等到就職活動的時候,評估時不時有『在校成就』嘛,這項看重的並不是你自己埋頭做多少學問,反而是你在和別人一起打工,或是專注於社團活動這種經歷更加分,所以我們把精力放在玩樂上是別無選擇啊!!」
「唔——,練習後的啤酒太好喝了!」
「喂,阿西,我不是告訴你了別向坐在這邊的人勸酒。」
等到大家酒勁上來相互換座的時候,我趁機離席,休息的同時順便補個妝。也不知該說是正趕上時候還是時機不好,在化妝室裏聽到了有人在說話。
「乾杯!!!」
坐在斜前方的和田學長忽然玩笑般地輕輕戳了戳他。
就這樣,酒會在表面上和諧的氛圍中繼續下去。但實話說,我想早點兒回去。在男性學長中西川這個男的將我定位目標且一點兒也不知收斂,應付他是麻煩得要死。聽說他早就屢次對大一女生出手,我真不想和他扯上什麼關係。
不被人需要,被排斥,被厭惡,被疏遠。偶爾剛覺得這個人喜歡自己,最後發現他眼中看到的只不過是表面,根本就不關心我的內在。
「大家手裏都有喝的了吧??那麼,先來乾杯!」
「……不想了。」
「對了,剛纔那個你看見了麼?」
「阿西,你被甩多半就是因爲這樣吧?我是覺得你要是想受人青睞多學學我是最快的。」
這個人是神嗎?
「可惡,無言以對!和田學長你這也太耍賴了……!那你先把顏值和身高分給我!」
但也還沒到對他說「變太監吧渣男」……雖然很想說……
聽到裏面傳來的哈哈哈的笑聲,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哎呀是真的!怎麼,我是那麼不守信用的人麼!? 和田學長也太過分了吧!? 」
我向店員輕輕點了點頭,剛一走到外面,刺骨的寒冷猛然襲來,我忍不住縮起身子。店裏有暖氣,再加上人的熱氣,裏面很暖和,也正是因爲這樣一出來就能如實感覺到裏外的溫差。
真是的,這人怎麼就不懂呢……我這顯然就是表達你不可能的場面話,都說這麼多回了,正常人想想都知道沒戲……
就這樣,我側眼看着學長他們那邊一邊喊叫一邊玩兒命地喝,自己坐在慢慢喝酒的人羣這邊猛灌幾口桃子汁。
哦——……雖然省略了主語,但不用懷疑,肯定是在說我……
畢竟一羣各有不同的陌生人聚集在一起,一個社團中只要有正值青春年華的男人和女人在,要說什麼事都沒有那才奇怪呢。
事到如今我所能採取的行動有兩個,就這麼裝作渾然不知直接闖進去,又或者悄悄離開。
這時,坐在我前面那個高我一年級的學長——西川學長忽然向我搭話。
「——呼。」
不,我纔不管呢。還不是你們在公共場合說別人壞話,想背地裏說別人壞話就要揹着別人說,懂不懂啊?
接下來請聽題:請問大學生的本分是什麼?
所以我才期待着「也許」,盼望着要真是那樣該有多好。
也不能一直像這樣貼在牆上。
我無奈看向別處,和田學長似是看出我的難處,來幫我解圍。
「嗯——,爲什麼呢?明明西川學長這麼帥。(譯:是自己對女人不檢點被看出來了吧?我反倒覺得人家這是明智之舉。)」
我急忙貼在化妝室門口的牆上,向裏面窺去。
「真的?你坐這邊就已經夠稀奇了。」
和田學長就這樣掌握了談話的主導權,自然而然地將話題引向別處。
「對了小光莉,其實我最近被人甩了正傷心呢……你猜猜我爲什麼被甩了?」
於是自然的,腳被店門拉了過去。
「被和田學長拿捏得死死的。」
是女子大學大一的朋美,真紀和愛奈。
× × ×
嗯——,這下該怎麼辦呢……
對和田學長的感激之情已無以言表。
他都這麼說了應該沒錯。我瞎說的,肯定不對。
西川學長詼諧地說道,周圍人都溫和地笑了。
好事的學長起了個頭,大家都舉起酒杯相互碰杯。
「啊哈哈,您說什麼話,不是說正傷心呢麼?(譯:這怎麼可能,你也不就是看上我的長相和身體了。)」
這裏說一下,比起其他團體,我們的社團喝起酒來算是喝得比較猛的那一類。
沒過多久大家酒勁兒上頭,整個酒會立刻變得喧鬧起來。
「什麼話,太誇張啦~」
——好了,這裏回答「做學問」的你,十分遺憾,你已經算不上是正常大學生了。或許能和悠學長處得來,建議有機會和他一起去喝個酒。
如果不希望我活在這世上,爲什麼非要讓我出生。
「沒,誤會啊和田學長。我就是問問她能不能喝。」
「但是……」
不愧是和田學長,他的體貼入微和明察秋毫着實令人佩服。我心懷感激地向他點頭致意,和田學長溫柔地笑笑,像是在說別介意。
不過,身爲社團代表的和田學長是一個常識與善良並重的人,不想喝酒或是喝不了酒的人不會強迫他們喝。不僅如此,他還堅決貫徹喝酒猛的人和習慣慢慢喝的人分開坐的規矩。
全力自虐了之後,不覺間心情有些沉悶忍不住一聲嘆息。
「……」
我甚至都想讓他們來謝謝我,多虧了我這個敵人爲這個社團帶來了平和友愛和秩序。
畢竟還在喝酒的地方還特意準備好了(嘔吐用的)箱子,你就可以想象有多猛了。
「沒錯!真的是爲這一杯而活着的!」
不過,大學生比起一日三餐更喜歡酒會,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我所在的社團也不例外,酒會一次接着一次。
聽聲音是三個人在聊天。
在自助餐廳和悠學長見面之後過了幾天。
「來——,讓我們見識見識你的本事!一口悶!一口悶!一口悶!」
呵,這也是我被和田學長看中的根本原因呢!
「那和田學長究竟是什麼意思,也看上她了?」
我實在不想這樣心情失落地回到那吵吵嚷嚷的酒席。
「嗚,好冷……」
正確答案是:玩、打工和酒會。
從我個人的興趣考慮應該選第一個,要是這麼幹了會更加被人討厭……又要說我不懂察言觀色。
「哈哈哈,不給你,這可是我重要的武器。」
「……」
「嗯?小光莉喝的是果汁嗎?是不怎麼會喝酒?」
現在時間是晚上八點,在高田馬場的長谷大御用多人聚會酒館裏,正在舉辦網球訓練後的慰勞酒會。
我也不想變成這樣,但我的人生中竟是些這樣的事。
不過,這種程度的閒話也無法避免。
越想越覺得憋屈,我強行打斷思緒。
但我也不想自己走上去當場發飆,能和和氣氣的是最好不過。於是用排除法,現在我所能採取的行動只有戰略性撤退。
「啊~確實(笑)」
在我看來這簡直愚蠢。但想到這是爲了不給店家添麻煩而特意準備的,又覺得很理智,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她們眼中的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一邊向男學長搔首弄姿一邊享受着和田學長的保護?這是什麼最強心機女?
這大概就是根植於我內心的,無比醜陋的算計。
總之就是,怎麼說呢。我想多瞭解一下那個人。
我心頭一顫,一時疏忽竟說出這種話來!在社團這種需要處處留心的地方怎麼可能喝酒——這話也說不得,我只能賠笑着含糊其辭。
夜漸漸深了,高田馬場處處被閃爍的霓虹燈所照亮,依然燈火輝煌,夜空中連一顆星星也看不見。我是土生土長的東京人,大城市的孩子,這副光景早已司空見慣,但還是無法擺脫那些許兇險的感覺。
或許正是這個原因,我總是沒來由地想要離開這裏,去往別的地方。
「……呵呵。」
腦中的想法讓我不禁失笑。
離開這裏去往別的地方,這種想法也只不過是我爲了逃離自己所在的地方而萌生出的願望罷了。問我想去哪裏我也答不上來,只是想去一個能事事如自己所願的理想鄉。但理想鄉這種地方並不存在於現實,再怎麼找也不可能去得了。
結果就是,不知自己該去往何處,就這樣永遠無所事事地彷徨——那就是追求「離開這裏」這種幻想的人的末路。
真的是無聊透頂。
無聊得我都忍不住笑出來,抬頭仰望,夜空的景色蒙上了一層水霧。
「——小光莉?」
「!」
這時,背後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嚇得渾身一顫。
急忙閃回身,見和田學長面正站在我面前,臉上掛着苦笑。
「啊,抱歉,好像嚇到你了。」
「沒,沒什麼……怎麼了嗎?難道學長也來休息?」
「嗯?嗯,差不多吧。」
他稍顯拘束地點點頭,接着又帶幾分戲謔地笑笑。
「……不對,抱歉我說謊了。其實我是來找你談話的。見你離開有段時間了一直不見回來,覺得奇怪……你沒事吧?」
天吶,這人對周圍是有多細心?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一直注視着他。這樣看來,說不定我早就被眼前這個人看透了。
「……嗯,一點事都沒有。這樣的事我也習慣了。」
我無聲地回覆,忽然感覺那刺骨的寒冷比以往更甚幾分。
「啊哈哈,說得太好了~!確實,這傢伙除了我沒別的朋友了。畢竟這人死鑽牛角尖還麻煩得要命。」
「不對,這不是忠告是給你提個醒,你要只是玩兒玩兒最好就此收手。我畢竟是他的朋友。雖然這人麻煩的要命,但是個好人。」
「哎呀——,其實啊我和這貨從初一就是伴兒了。然後,最近這位朋友不是認識了一位異性嘛,擔心他會不會勾搭上奇怪的女人,就想着總得見上一見你說是吧?然後就發了消息。」
和田學長驚訝地眨了眨眼。
「……好像,有人給你發消息了?」
他的這份善意讓我感激又慚愧,但隱約又鬆了一口氣,我解開屏幕鎖定。那個人平常都不怎麼聯繫我的,這深更半夜的有什麼事?
那個人果然是把我看扁了,簡直目中無人。
「……你想說什麼?」
「我懂的,看着就讓人覺得麻煩。」
他說着又笑起來。既沒表現出沮喪,也沒有堅持。好像剛纔的邀請只是幻覺,他就像平常那樣溫和地笑着。
「……?怎麼了?」
「你好,我是藤宮。……那個位置信息,難道是你發過來的?」
我和悠學長的聊天界面顯示的是一條讓人全然摸不着頭腦的求救信息。
「高興?誰?」
我也一樣覺得意外,這時這個人向我微微一笑。
所以我也只能老實地回答:
「啊啊,嗯,這個……」
我覺得這時候不能沉默,但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啥?等等,我真看不懂,那人怎麼回事?被人拐了?
「哈哈哈,這樣啊。那趕緊去救他吧。我會和大家說你有急事先回去了。」
「……這個剛纔不是說過了麼,我知道他麻煩。」
「——小光莉,我們兩個一起再去喝一次怎麼樣?」
「……什麼?」
「我——」
他顯得猶猶豫豫的,最後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口說:
聽到我的問題,這個男人——杉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
在這深更半夜因爲收到了騷擾信息而高興,得是什麼怪人啊。
根據位置信息我找到了那處酒館,看到了被晾在護欄上的悠學長,還有一個不認識的男人。
「呃,怎麼說呢。說實話我挺意外的,感覺像你這樣的人不會和這傢伙有來往,所以沒想到你和他好到能因爲那種消息就過來的地步——怎麼,難道你們是認真的?」
這個人在說什麼?
「……怎麼了?」
……這個人真是,我能揍你一頓麼?
【救命啊】
「算了,無所謂。你注意,這人可麻煩得很哦。」
「呃,就是你啊。」
因爲這次邀請幾乎意味着社團崩潰。如果真的這樣做了,人際關係也會變得一團糟,和田學長不可能不清楚。
「你是藤宮光莉同學,對吧。初次見面,我是社會學大一的杉山。突然把你叫過來真是不好意思。」
「我說,只不過是有女人接近你的朋友而已,普通情況下會做到這份兒上嗎?要是悠學長知道了不被你噁心到?」
但和田學長卻呵呵苦笑一下,反而示意我看手機。
我本打算否認,但他立刻插話打斷了我。
十有八九,這是喝傻瞭然後發過來毫無營養的騷擾信息。
我忽然覺得受衆人愛戴的明星人物原來也不好過。受人喜愛就會被人關注,時時刻刻被人看着就不能自由自在,就像是被他人的視線捆綁了手腳。
「……是麼。」
「都說了我知道!你從剛纔開始到底想說什麼?是想給我忠告?」
他毫不猶豫地說,我下意識地用雙手捂住臉。
我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
「哇,還真來了。」
「——」
他的問話裏帶着半分確信。
「真是無語了……」
「普通……你說『普通』。」
那笑容我完全看不透——我果然,無法理解和田孝輔這個人。
他的眼神十分真切,沒有半點虛假。
面對他這樣的態度,沒想到我的聲音竟變得如此冰冷。眼前的男人收斂了笑容,帶着認真的表情冷冷地看着我。
「——。……是的。他好像,快死在酒館裏了……」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不去理會心中瞬間湧上的感情,繼續向杉山問:
× × ×
「……呃,這,要怎麼說呢——」
「怎麼了?感覺挺高興的,難道是有什麼好消息?」
所以我明白了,和田學長他是認真的,也明白了他的心意。
「……抱歉,忽然說這種話也只會讓你爲難,但是,我是真的擔心你。」
我單純是爲了表達自己的驚訝,衫山卻大笑起來。
但我的所作所爲跟他也差不多,沒資格說什麼。但真的有人會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活着嗎?啊,是有一個人,悠學長。但那是新人類還是不算了吧……
和田學長並沒有在意,露出淡淡地微笑,繼續問道:
我心裏的問號都要湧出來了,緊接着他又發過來地圖和位置信息。仔細一看,這個地址是高田馬場附近的大型連鎖酒店。
「爲什麼做這種事……?」
我拼命忍住將手機摔到地上的衝動,死死盯着手機畫面。
就在這時,彷彿是算準了時機,化妝包裏的手機叮咚叮咚發出聲響。這個收信鈴聲,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那個人發來的。
他那試探的眼神和問題,讓我一時間無言以對。
但也正因如此,我只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要是那種無法無天的心機女這時候就會說「我有事~……」讓和田學長繼續關心她,但我可不是那麼沒腦子的人。如果我真說出這種話,想必社團會在這之後分崩離析……
「你懂?不過——」
「——」
見我不說話,和田學長帶着歉意笑了笑。
怎麼回事,顯然是想說什麼。
那個高個子蘑菇頭男人,一看到我就意外地叫出聲。
「……啊?」
不愧是他,這個時機挑得簡直糟糕到了極致。如果我是和田學長非發飆不可。
他忽然停下,興趣滿滿地打量着我。
「呵呵,抱歉抱歉。我沒想到你真會過來……」
我本想用這話以牙還牙,但杉山卻忽然失笑。
他像是細細品味這個詞一樣不斷重複,然後左右搖搖頭。
回過神來,發現和田學長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煩死了,這些我都明白的。
「……難道,剛纔的消息,是之前那個寺田君發來的?」
理解的同時我也點頭表示肯定,他應該沒有說謊。因爲他看向悠學長的眼神,有那種關係十分親密的感覺。我身邊倒是沒有關係這麼好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看法對不對。
「……對不起,謝謝。」
一瞬間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完全無法理解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
這怎麼可能,他對我完全沒有感覺,我又怎麼可能認真。
「不過沒想到悠學長竟然有朋友,真讓人意外。」
「啊,說過嗎?不過還有,他多半對你沒什麼想法。」
什麼啊,說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不是有個這麼要好的朋友麼,真讓人不爽。
原來,不是悠學長髮過來的啊。
沉默將我們彼此吞沒。必須說點兒什麼,可從剛纔開始,我就不知道要說什麼話纔好。和田學長對我——爲什麼?這太讓人意外了,腦子完全轉不過來。
「啊啊,懂了懂了。原來是這樣……」
和田學長心裏也自然清楚。
他微微點頭,不再深問,輕嘆了口氣。
「……。……。……。……什麼鬼?」

「沒什麼。只是在想你說的『普通』究竟是什麼。」
「啊?」
他忽然說些什麼胡話?
但他自始至終都很認真,甚至用帶有攻擊性的口吻繼續說:
「因爲,所謂的『普通』也只是別人擅自定義的標準而已吧?甚至還將其當做正義廣爲傳頌,與自己不同的事物就將其定義爲『異常』並排除。嘴上一遍又一遍倡導多樣性,幹出來的卻淨是這些勾當。不過,大半的人甚至都沒有察覺到自己正在偏袒名爲『普通』的暴力。」
杉山又繼續沒好氣地說:
「所以我最討厭那種自己腦子裏什麼想法都沒有就隨波逐流的人了。」
這番話語十分沉重,一改他之前輕薄的印象。只不過,他的這些話聽起來似乎並不是針對誰說,反倒像是他的心結。
「——」
我們都沉默了。
我知道,接下來該我說些什麼了,可我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因爲他的那些話,也可以算作是在對我說的。
又過了一會兒,杉山似是爲了緩和氣氛,輕輕咧嘴一笑。
「——開玩笑,抱歉,我和寺田一喝酒就總是說這種話,你隨便一聽,別往心裏去。」
「……」
「那就這樣,藤宮同學,這傢伙就拜託你照顧了!照顧醉漢可是累人,我得回去了。拜拜,下次再見的時候我們再聊。」
他輕輕揮手,也不聽我回答就快步走向車站。我盯着他的背影,無意間咂了下舌。
但這還不足以消化我心中的不快,我又往柏油馬路上踢了一腳。
我和那個人處不來,感覺我一直都在被迫承受他的敵意。
他還直接把個醉漢推給我就回去了,真是奇葩。看到眼前這個人睡得這麼死又覺得火大。這些人都怎麼回事。
於是我將咖啡罐當做暖寶寶貼在臉上,向他低頭致謝。
之後非向他要五倍路費不可……
我纔剛開始跑,冰冷的雨水便從臉頰擦過。接着沒過一會兒,滴答滴答、大顆的雨點接連落下,在馬路上畫出一個個黑色斑點狀的花紋。
這樣想着,我緊盯着聊天窗口,但全然沒有下文要發過來的跡象。
周圍瀰漫着潮溼的氣息,那是一種獨特的氣味,有些溼潤,像是潮溼的柏油馬路散發出的氣味,騷得鼻子裏面癢癢的。我走在前往校園的路上,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空。
我快速地操作手機,在LINE上打開了和那個奇怪的人——悠學長的聊天窗口。
這人是怎麼在這麼冷的天裏睡這麼死的?
這裏打個比方,就像我不會去翻相冊,因爲我並沒有想要回顧的記憶。
「嗯啊——」
這裏講個題外話,在和他交換聯繫方式的時候,那人竟然不知道LINE已經將加好友的方式從「搖一搖」改成了掃二維碼。
(譯註:「搖一搖」爲以前LINE的加好友功能,使用者雙方打開應用並開啓定位服務,近距離搖晃手機便能搜尋到對方ID,此功能在2020年被停用。)
「——阿嚏!」
但那也只是錯覺。
這能怪我?我又不知道……早上的天氣預報也沒說要下雨啊……
「怎麼忽然……」
我學起悠學長全力推卸責任,但眼下沒帶傘這一點是不會變的。先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在雨下起來前趕緊到校園避難纔是重中之重。
接着我又用手帕擦了擦不斷滴水的頭髮,但溼成這樣已經是杯水車薪了。不,眼下的情況反過來說應該更加貼切。
我深切地感受到世界對我惡意,到這份兒上我甚至都覺得世界是不是因爲太喜歡我了所以故意對我使壞。
……什麼?就這一句?不會吧不會吧,應該還會有下文吧。
這也太離譜了!「搖一搖」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對啊,我挨雨淋了,現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接着悠學長髮來了消息。
「……唉,沒辦法。」
好,那麼問題來了。悠學長這句話究竟是真的呢還是爲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
沒過一會兒消息就顯示了已讀,他似乎沒在上課,太好了。
「怎麼這麼倒黴……」
啊——,這下不好了。我就知道,通常在這種情況下,轉瞬間就會下起傾盤大雨……
× × ×
看天氣,雨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了。
我一邊瑟瑟發抖,一邊透過大樓的玻璃窗看向外面陰沉的天空。
我這麼想的工夫,他下一條回信來了。
「怎麼,這是吹的什麼風?竟然會關心人了,悠學長的成長快把我感動哭了……」
【少廢話立馬來36號樓!全力衝刺三分鐘內趕到!!】
繼續待在這裏絕對會感冒,好想趕緊回去洗個熱水澡……
那個新人類也太奇葩了……腦回路和常人大相徑庭……
回到現在,我飛快地操作手機,編輯給悠學長髮的消息。我們兩個聊天的頻率不算低,內容也都是些沒營養的話,差不多——大半都是我主動聯繫他才聊起來的,無所謂了。
因爲這個名字,我並沒有聽過。
「悠學長你好慢!遲到了二分十五秒!」
那天我照顧醉醺醺的悠學長時,他無意間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他心中的記憶又是什麼樣的呢。
果不其然,在等待那漫長的紅綠燈信號的這段時間,我徹底被淋成了落湯雞。
五分鐘後,悠學長撐着一把黑色的傘,帶着一如既往的倦怠走了過來,我先狠狠地瞪了瞪他,就當是出氣。
「……」
「嗯——」
看來那人是真覺得自己的回合已經結束了。
可我沒帶傘,想回也回不去,真是進退兩難。
我是真的服了,但又有覺得他應該並不是遲鈍。
畢竟他是悠學長嘛,怎麼可能主動聯繫別人呢。
【有倒是有】是什麼鬼……「倒是」又是什麼意思?這莫名奇妙的逆接表達,多說幾個字說清楚啊。
難道只有死路一條?幾乎死心的時候忽然想起,前不久也曾陷入同樣的窘況。
爲了避雨,我跑進了近處的樓房,將吸水後變得沉甸甸的外衣脫下。
雖然沒有確切的回答,但我就當他是掩飾害羞了。
我基本放棄掙扎,自嘲地笑了笑。
【悠學長,你帶傘了嗎?】
眼下先不管這麼多,他要是再不快過來我可就要感冒了。
哎呀——,那回我還真以爲自己死期到了……甚至還稍微想了那麼一下下:反正我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難過。真的好險。不過,我也由此結識了一個怪人,這樣想來勉強還算有點兒收穫,真是世事難料。
我真想把他扔這裏自己回家,可要是這樣等到早上他非凍死不可,見死不救實在違反人道。
「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地謝謝我嘛……不過這也就是我買的時候順帶買的,無所謂啦。」
「——春佳?」
先別管怎麼形容,這大冬天的溼成這樣身體比想象中更難承受。老實說真凍得夠嗆,快凍死人啦。
那記憶已烙印在他們的靈魂深處無法抹去,所以無論多麼想要忘記,多少次逃避,總會因一些偶然的契機而再次想起。當然這樣的記憶也有可能是美好的,但於我而言卻並非如此。
任誰都有難以忘懷的記憶。
我急忙接住,是一罐熱牛奶咖啡。不會吧,難道說,是專門爲我買的。悠學長竟然這麼有眼力。
「給我起來,笨蛋悠學長!」
你難不成是小學男生?用這種方式來愛我還是省省吧……
「……」
說着,他將自己手裏的咖啡罐給我看了看。
常言道放棄就等於認輸,但現實中確實有些情況,無論再怎麼掙扎也無能爲力。
但,但是,假如這個說法沒錯。
不深究的話他確實是個遲鈍的人,但我總覺得,他似乎在故意表現得遲鈍。常人會毫不介意地跨過的距離,換他就會停住腳步,他有種想和別人保持距離的感覺。雖然不知道他那麼做是有意還是無意,但我想,或許我知道他這其中的理由。
「要回去了,悠學長。你要是睡在這就感冒了。」
我將沉重的悠學長拉起來,塞進出租車後座。
就像我幾乎不拍照,因爲我沒有想要留下的某個瞬間。
第2話 觸及到的指尖的溫度,一定是
我再次深深地嘆氣,揮手叫了輛出租車。
就這樣,編輯好的消息用紙飛機按鈕飛了過去。
悠學長聳聳肩膀抱怨了兩句,給我扔來一個東西。
「——春佳?」
「我的天,不會吧……」
【有倒是有】
我迅速輸入消息併發送。
這麼想的話心動指數會更高,畢竟再怎麼說他是悠學長嘛!
我叫了他兩聲又拍拍他的臉,完全沒有效果。
我努力維持着嚴肅的表情,半分戲謔地說:
× × ×
不用說,就是那次下大雪的夜晚,我險些凍死在外面。
然而,他的下一條回覆卻超乎我的想象。
空中烏雲密佈,眼看就要掉下雨點,像是一個在哭泣前拼命忍住淚水的小孩子。不知爲何感覺看到了從前的自己。想哭就哭唄,這句話從腦中一閃而過,這時我才總算想到自己沒帶摺疊傘。
這時,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着我。
於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向他發去了召喚信息。
【哦——,那你可真倒黴。】
「算那麼細幹什麼……這點兒時間只是誤差,還有,這個給你你別計較了。」
呃……好短的一句話……平常面對面交流的時候那些個無聊的話他能說個滔滔不絕,怎麼換成書面交談話就這麼短了?這是悠學長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怎麼,你沒帶嗎?】
也就是說,對我來說記憶就相當於是毫無意義的過去,如果說記憶塑造人格,那如今的我可以稱得上是粗製濫造了。
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即使他是悠學長,應該也會說「那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搖了搖他的身體試着叫醒他,但他只是像小孩子似的哼了一聲,完全沒有要醒的意思。
「你快起來——」
所以這不是我的錯。要怪就怪早上天氣預報裏的姐姐和陰晴不定的地球環境。
「非常感謝,多謝款待。那麼,今後也請悠學長請客了。」
「慢着,這裏的『那麼』是什麼意思我完全不懂,你不覺得日語太奇怪了嗎?」
「當然不奇怪。你不知道嗎?最近要是約會的時候男性不請客的話會被炎上的。」
「哇,你也來……這話題好多人都在說,真的是這樣?」
「不知道。我是覺得這個因人而異。」
說老實話,我覺得像「男人該怎麼怎麼樣」、「女人該怎麼怎麼樣」這種以一個很大的主語來概括性地說出來的話本身就沒什麼意義。畢竟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現如今也不是那種年代了。
不過我對讓悠學長請客這件事可是鬥志滿滿!畢竟他雖然嘴上一百個不願意,但大部分的事都會答應的!
嗯?感覺他很容易吸引一些麻煩又陰鬱的女人,我都想提醒提醒了……算了,反正我也沒說是誰。
悠學打開手裏的咖啡,眼睛則仔細地盯着我。
「你這可是溼得厲害,怎麼淋成這樣的。」
「嗯?當然嘩嘩地被淋透了。我現在可冷呢……真的快感冒了,所以啊悠學長,我們再靠緊點兒。」
「纔不嘞,那樣豈不是連我的衣服都溼了。這種要死一起死的行爲咱還是省省吧。」
「別啊,機會難得我們一起死嘛。你不覺得殉情很美好嗎?多純愛啊。」
「哇!太沉重了。」
「哼,你真沒禮貌。別看我——不對,如你所見,我可是很苗條的。」
「你聽我說話了麼,我哪句是說物理上的重了?」
「我當然聽——啊啾!」
用些俏皮話相互鬥嘴間,我忽然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真冷啊,感覺我渾身都在發抖,彷彿身體的溫度不斷被潮溼的衣服吸走。爲了強忍寒冷,我緊緊抱住身子,就在這時。
「……給,穿上這個估計能好受點兒。」
而且多半是他下意識的舉動,不像是有意爲之。
「……那我就在這裏乘電車回家,謝謝你送我過來。」
「——春佳?」
……這樣下去,有些危險啊。
「你有沒有覺得藤宮在特別賣命地裝好孩子?(笑),她可真煩」
「怎麼這樣……爲什麼這麼自然地就把我分到了赫奇帕奇啊……起碼拉文克勞也行啊,你說呢小斯萊特林——啊不對,藤宮。」(
譯註:「赫奇帕奇」、「拉文克勞」、「斯萊特林」與「格蘭芬多」爲《哈利·波特》中霍格沃茲的四大學院。)
彷彿我們之間,有一堵無法逾越的,透明的牆壁。
背後傳來呼喚我的聲音,我假裝沒聽見,逃也似的穿過檢票口。
不過算了,這樣也還不錯。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多餘的顧慮,不會過分介意對方的感受。雖然我也說不清楚,但親近的關係應該就是指的我們這樣的吧。
「——春佳?」
「非,非常感——」
之後我開始偷偷觀察他。
我懷着那麼一丟丟的緊張輕輕向他身邊靠近。
我微微一笑,配合了他的掩飾。可我們的談話也不會因此而變得愉快,最後都沉默了。
我立刻就明白他這樣做只是掩飾,因爲此時他的視線已從我身上移開。
「不要!你既然想耍帥就堅持到底啊!難得我都想給你的心動指數加個十分了!這下可好,赫奇帕奇扣十分。」
……無所謂,反正就算住在老家,回家的時候也不會有人回應。
「他多半對你沒什麼想法」
爲了拂去心中的糾葛,我緊緊抱住他借給我的外套。忽然,他細微的輕語聲混雜着雨聲傳到我的耳朵。
「爲什麼這就敲定我是斯萊特林……怎麼想我都是拉文克勞好不好,畢竟我是一個如此聰明可愛的才女。」
這個先不談,有一點我無法接受。
「——」
我已經在這裏住了差不多一年了,但還是沒有習慣寒冷。
「等等藤宮,你從剛纔起就有些——」
證據就是,視線上移十五公分就能夠看到他苦澀的表情。
「——」
在他眼裏,我並不是一個異性的女孩子,只不過是他的學妹罷了。
但是,當我看着他那張絕不會轉向我這邊的側臉時,多少有些明白了。
說這句話時,他的表情就像是犯了罪的罪人在懺悔一樣。
雨點啪嗒啪嗒地打在傘布上,周圍寂靜得讓人窒息。同一把傘下的我們比平時捱得更近,可爲什麼,此時的他感覺在一個遙遠的地方。
而在他心裏,住着除我以外的另一個人。
這樣狼狽的樣子,還好沒讓他看到。
這看起來就像,他不想讓我接近他。
「……那個,抱歉了。但這不是你的錯,你真的不要在意……拜託了。」
我越是在意那條被他刻意拉開的線,將我包圍的寒冷便更甚一分。
封存着記憶的匣子即將啓封,我搖了搖頭,強行將蓋子壓住。那些經歷,就算回想起來也沒半點好處。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它塞進鐵通裏灌水泥封好後沉到海底去。
「我會履行作爲父母的義務,除此之外你最好不要有所期待」
回到正題,由於傘只有一把,到車站爲止的這段路我們自然只能同撐這一把傘。
「——」

「——我回來了。」
不過,這個人可真是個笨蛋。
我肯定會想知道,他爲什麼會表現得這麼痛苦啊。
「——」
既然那麼喜歡工作,你們各自和自己的工作結婚去啊。這樣一來那個可憐的獨生女就不用每天獨自一人守在家裏,誰也等不到只能孤苦伶仃地一個人喫飯了。
「——」
「是,說得是啊。我確實渾身溼漉漉的~……對不起。」
——啊啊,原來如此。肯定對這個人來說,我不是那種對象。
他似乎是從我的表情中看出了什麼,悠學長摸着頭試圖辯解。
這麼一想,真覺得那些人不可理喻。
那個人究竟是誰,我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
「——」
他那粗魯的側臉早已看慣,爲了給我遮雨露在傘外的肩膀已被淋溼。這個樣子真的很符合他的形象,只是有些許地方讓我疑惑。
「我是覺得你該走了」
被記憶衝開的裂口不受控制地越來越大,我的腦子裏開起了陳年往事的上映會。
他這麼一說,我心裏怎麼可能沒有疑問。
我一時興起加了點兒《哈利·波特》的梗,他立馬興致勃勃地來接。
迄今爲止堆砌起來的那些無聊又荒唐的記憶一股腦地湧現出來。本來以爲最近一段時間都不會想起來,看來是我錯了。
怎麼一點兒反應都沒有……還有這人幹嘛那麼冷淡,我覺得自己剛剛還挺可愛的。
「——」
「現在外面正嘩啦啦下着呢……」
「悠,悠學長,你這是怎麼了?怎麼今天這麼會關心人了……難道明天要下雨?」
「別說這個了,你還是趕緊回去洗個澡吧。繼續待在這裏只會感冒的。」
「哎呦,脫了外套可真冷啊……抱歉,你還是還給我好了。」
「——……我知,道了。」
「呃……那個,抱歉。你,你渾身溼透了我不想自己也溼了……」
爲什麼?我本以爲自己沒有認真的。
但我也無法詢問他爲什麼會這樣。
「好想死。」
我拖着沉重的身體,打開了房間的門。
悠學長脫下身上的外套扔給我。
走到這裏他應該不會追過來了,我終於放心,拿出小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果不其然,好糟糕的表情。
他無奈地嘟囔。不過,雖然他東扯西扯,但我明白這是在關心我。這兜兜轉轉的做法讓人難以理解,換成別人估計還察覺不到呢,算了。
悠學長看了一眼窗外。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們這一代之間談起哈利波特差不多一點就通,說是在魔法學校接受的義務教育也不爲過。
「我確實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我風趣十足地向他一擠眼,他卻顯得索然無趣。
爲了不被雨淋也沒辦法,我向他稍稍貼近。
果然逃跑是正確的。
× × ×
下雪的那天住在他家裏的時候,還有往後的這些日子裏,我雖然隱隱有所察覺,但現在悠學長的舉止終於讓我確信。
我習慣性地嘟囔着,走進浴室撫慰一下受傷的心靈。
可即使將浴缸的溫度設置到42度,滲透全身的寒冷仍沒有回暖的跡象。不僅如此,隨着時間的推移,那寒冷的感覺還越來越強烈。
然而不愧是他。以自己將自己帥氣的行爲糟踐的風采,立刻要求我返還外套。
這時,他猛地一縮身子,感覺剛剛靠近的的距離又被他拉開。
見他帶着這樣的表情向我道歉,我也只能點頭。
在這裏乘東西線可以直接到我家,之後只要乘電車就行。
……這是,怎麼了?
「啊好好,你說得很對。」
當然,這句話喚不出一句溫暖的歡迎。迎接我的只有瀰漫在房間中的黑暗,以及冰冷的寂靜罷了。
我向悠學長謝過之後急忙身,快步走過通往地下的樓梯。
「聽好了光莉,不要讓我們太費心。我和那個人工作都很忙」
隨之而來地是每次精神衰弱時都會有的求死傾向。
再次理解這一事實的時候,沒想到心中竟傳來一陣刺痛。
「……失,失禮了。」
過了一會兒,在一片沉重的氛圍中,我們走到了附近的長谷田車站。
啥?不會吧,我莫不是在做夢?
沒想到他會爲了我做這種事,一時間我抱着外套愣住了。
不,不對。這就是不想讓我靠近。
× × ×
雨依舊刷刷地下。這場雨從昨天開始一直下到今天,不僅沒有消停的勢頭,反而越下越急。
我心不在焉地聽着雨點啪嗒啪嗒地拍打窗戶,躺在牀上呆呆地望着房間的天花板。
腦袋昏昏沉沉的轉不起來。身體沉重地像是灌了鉛,甚至感覺連從牀上坐起來都不可能。
「——咳咳。」
喉嚨好乾,好想喝水。可冰箱在廚房那邊,好遙遠。
我就這樣躺在牀上,思緒逐漸展開。
不行,可得起來了。雖然不知道眼下幾點,但估計要趕不上第二節課了。等等,我作業做了嗎?之前扔到一邊之後好像一直沒做——
「——咳咳。」
思考被咳嗽打斷,我這才注意到喉嚨的疼痛。動動腦子過後感覺身體好熱,同時又覺得好冷,我這才明白自己是感冒了。
啊啊,是啊。畢竟大冬天的被雨淋得透透的,不感冒纔怪呢。
「……」
但感冒了就得量體溫,還要喝水喫藥。
我掙扎着想要坐起身——
「——」
——可我卻連側身都做不到,結結實實地跌到牀下。
「……啊哈」
忍不住乾笑了一聲。
現在這副樣子可真慘不忍睹。就這麼躺在這裏不動的話,估計只能孤獨而悲慘地死去。
不過,就這麼悽慘地死去也沒什麼不好。
反正也沒有一個人關心我,就算我不在了也不會有人煩惱,爲我悲傷,沒準兒爲此高興的人反而更多呢。
父母、擔心我的幼兒園老師、其他朋友的溫柔媽媽、愛操心的學校老師、關心他人的同學,所有人,聽到這句話就放心了。
「……等等,我這就去接……」
但我是完全想象不出有誰會來拜訪這裏。
……哇,他真的在爲我擔心。
「別說一半就停啊……怎麼,難不成你感冒了?」
然後,然後,然後——
「——」
見到畫面中的人後,大腦一片空白。
冰冷的聲音從頭頂降下。我抬起頭,眼前是一位身穿西裝的漂亮女性,她打扮得派頭十足,此刻正俯視着躺在牀上的我。
但也正因爲這樣,我才漸漸地體會到,這世上真的沒有什麼好人。
所以,現在哭也沒什麼意義。再怎麼哭,也不會有人來照顧我的。
「……」
「……,嗯。不要緊。」
那些人真是不可理喻。裝得多麼多麼溫柔,最後也只不過是想和我上牀。噁心,要說是什麼噁心,他們表面上裝得「我是那麼地愛你」的那些行爲,噁心得我都想吐。
因爲要是聽到有關係,就不得不做些什麼。
× × ×
先喝水,然後喫退燒藥,然後把暖氣的溫度調高。
「什麼爲什麼,我說你……你昨天明顯不對勁。LINE上連個動靜都沒有,聊廢話的時候回覆快得飛起,怎麼重要的時候連個已讀都沒有……你當這聊天工具是幹嘛用的?」
「……會是誰?」
看來我是趴在地上暈過去了。
身邊瞬間漫起雨水的氣息,恍惚間記憶的蓋子又被打開。
廚房邊有扇忘關的窗戶半開着,雨水被風斜吹進來。
我在心裏開了個玩笑,要是不這樣做,想到自己最後的下場真的會讓人一蹶不振。
聽到我的話,畫面裏的人——悠學長露出非常無語的表情。
「——,——咦?」
每次他們放心的同時,我心中的空洞就會擴大。
我自嘲地笑了笑,噙在眼角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父母過來找我那更是天翻地覆也不可能,以排除法來判斷,剩下的可能就是送郵件或推銷之類的了。
我靠着廚房的水槽坐下,這才長吁一口氣。
等等,「剛剛」是什麼時候?別想了,得先回牀上。要是被人看見躺在廚房又得被嫌棄——
算了,管他呢。總之,唯有一點是不爭的事實——
想到這裏,一個想法忽然出現在腦海中。
仔細想想,他知道我家在哪這確實不奇怪,但他應該不會特意來找我。
那天以來,這三個字成了我的口頭禪。
可我明明剛剛還在牀上嗚嗚直哭呢,真是奇怪。
叮咚,冰冷的門鈴聲彷彿震耳欲聾。我像是被那聲音拖拽着睜開眼,當先映入眼簾的是冷色調的地板。
我本想這麼說,卻一時語塞。要是我說感冒了,他會不會嫌麻煩然後疏遠我呢。
見我不說話,他又擺出無奈的表情。
這大概是因爲,這是自我懂事以來第一次察覺到那個事實的瞬間。
因爲要是成了那種惹事的壞孩子,會被立刻丟棄。
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我用顫抖的手指按下了顯示器的通話按鈕。
哦哦,原來如此。我又做夢了。
話說,我竟然在廚房裏暈倒了,看來病得不輕。難道我就要死了?
然而很遺憾,以我的經驗來看那種事是不會發生的。
「……那個,對不起。其實我昨天回來之後立刻就睡了。然後,剛剛纔起來……呃……」
是詛咒世界毀滅?還是剛剛說的趕緊死了算了?
也許你說得是沒錯。向我表白的那些人裏,有一大半差不多就是這種貨色。
不錯,起來了。我可真了不起。
所以,只要我說不要緊,所有人都會明顯地表露出放心的神情。
悠學長滔滔不絕地說着。但我明白,他這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擔心我。所以,是我差點兒誤會了他,真是傻死了,我強行將其壓在心底。
什麼?你說這是錯覺?難道就因爲我不是什麼好人,所以就說我這是物以類聚?
「你到家了嗎?」「還活着嗎?」「到底活着沒?不會死了吧?」「喂——」「你先看看啊」「未接來電」「未接來電」「未接來電」「起碼接一下啊……」「我這就去你那邊」
胡亂擦掉眼淚,我晃晃悠悠地撐起身體,各處關節都在隱隱作痛。
對了,我好像就是被這聲音吵醒的。
結果便陷入沉默。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每次我發燒都會做這樣的噩夢。
「——」
「——爲什麼,你知道?」
「——聽好,光莉,媽媽現在必須要去上班了。」
咦?等等,剛纔說到哪兒了?
「——」
「不過,光莉是好孩子。一個人在家沒問題的,對吧?」
但當時的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有時間哭,還不如趕緊把該做的事做了。
「——啊。」
因爲我明白,他們並非是真的關心我。人們只不過是爲了自保和維護形象才裝作擔心,陶醉在自己的善良當中罷了。
原來如此,當今孤獨死這一社會問題原來是這麼回事……害怕害怕……
真是愚蠢至極,你們從一開始就別問不就行了。
「對,對不起。」
「……爲,什麼?」
「……」
爲什麼,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即便如此,唯有那句話銘刻在了我幼小的心中。
但她的美麗是那種聰明冷徹的美,對身患感冒的年幼女兒來說,這可不是母親該有的態度。
外面大雨傾盆,雨點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窗戶。
我在心中給自己加油鼓勁,同時爲下次的行動積攢氣力,對講機那邊的叮咚聲再次響起。
啊啊,對了。
就這樣,從那時開始,藤宮光莉成了好孩子。
太奇怪了,這不可能。
高中曾經有聯繫的人不知道我已經搬家了,我也沒跟大學裏的熟人說過我住在哪裏。因爲要是讓人知道我住哪兒絕對會很麻煩。
我奇怪他究竟發了什麼消息,拿起桌上的手機一看,原來悠學長從昨天開始一直到今天都有發消息過來。
見到這些之後,看來他是真的來看我是不是還好。
我一邊訓誡自己,一邊踉踉蹌蹌地向廚房走去。
爲了不被丟棄,只有這個選擇。
我用迷迷糊糊的腦袋梳理過這些後,總算是清醒了過來。
這個按門鈴的人要麼是一個愛糾纏的推銷員,要麼就是送快遞的。
「不要緊,媽媽去上班吧。」「我自己一個人也不要緊。」「沒事,不要緊。」「嗯,不要緊。」「不要緊的」「不要緊「」不要緊」 「不要緊「」不要緊」 「不要緊「」不要緊」 「不要緊「」不要緊——」
說起來,那一天也像今天這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冬日——
我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聲音細微得連自己都嚇一跳,還帶着難以掩飾的哭腔。
我一邊嘟囔着一邊拖動沉重的身體,向顯示器那邊走——
不小心感冒了。
「隨便想想就知道,你溼成那樣不感冒纔怪。看來,你是真的沒看LINE啊。」
這麼來看,難道我真死了也不會有人注意到?
——他們並沒有多愛我。
就在這時,對講機第三次響起。
因爲像現在這樣被感冒折磨的經歷,我都不知道有過多少次了。每次我都想,自己不會就這麼一個人死了吧,但最後也都會恢復,一直活到現在。這次想必也很快就會好的。
「——」
只要說不要緊,其他人就能放心。
想到這裏,心中忽然一陣刺痛。
「這,勞您費心了……」
「行了行了。唉,藤宮竟然有不耍嘴皮子的時候真是太瘋狂了……」
之後他降低了聲調,繼續說:
「對了,這個,我湊合買了些東西。有退燒藥、退熱貼、蘋果汁、布丁,還有些別的。」
「——」
這個人,就是這樣的。
毫無心機,對他來說爲我買來這些慰問品是理所應當。
但他並不清楚,這對我來說是多麼寶貴。
「……藤宮,你怎麼了?」
大概是因爲沒聽到我說話覺得奇怪,畫面上的悠學長顯得十分疑惑。我這纔想起對面看不見我。
太好了,要是我現在的樣子被他瞧見,那就真想死了。
所以我裝出沒事的樣子努力用開朗的聲音回答道:
「——沒事,有些咳嗽罷了。不過你爲什麼要買蘋果汁和布丁呢?」
「啥?難道只有我在感冒的時候想喫這種?」
見他那麼驚訝,我沒忍住輕輕笑了下。
原來是這樣,人在感冒的時候想喫這些東西啊。我以前都不知道的。
「哎,你沒事吧?要是家裏禁止入內,我就放你郵件箱裏。」
「——」
不要緊,我下意識地就想說出這句話,卻卡在了喉嚨裏。
「……好吧。」
「——春佳」
「——啊啊真是的,好了好了你先把臉漏出來。這樣下去會窒息的。」
冷不丁的聽到背後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看吧,果然。結果,你也並沒有多喜歡我。而我卻,自己一個人高興得忘乎所以,真的好傻。」
「不要緊是我進你家不要緊,還是說不需要我把東西放郵件箱也不需要人照看讓我趕緊回去?」
「……好了,我該走了。現在的話應該能趕上下節課。」
「悠學長,拜託你……在我睡着前,握着我的手。」
「——」
這下我也有些不好意思看他的臉了,於是將被子拉起蓋到嘴邊,帶着各種各樣的感情對他說:
最後,從嘴裏蹦出來的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要緊」。
我這是在幹什麼啊。這麼做只會讓他爲難。
也正因爲這樣,感覺迷迷糊糊的,總有種身處於夢境的感覺。
「……沒什麼,不請自來的是我,你用不着謝。而且,之前我喝醉的時候是你照顧的,這是回禮啦回禮。」
「嗯?這回又咋了……」
「……什麼什麼意思?」
這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幹什麼?
可是,可是——
然而,這溫暖又令人沉醉的時間,卻因爲那一句話瞬間煙消雲散。心臟猛然緊縮,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湧上心頭。
「啥??」
「——算是後者,不過,我可沒說得那麼過分……」
啊啊,真是的,怎麼這樣。
我從藤宮家裏出來前往校園去上剩下的課,路上沉吟着望向天空。
× × ×
如果在他的心中是那個人,哪怕一點點也好,希望他的眼中能有我。
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然後雙手捂住臉,小聲說道「饒了我吧」。想讓我饒了他什麼呀。
臉一下子火辣辣的燙,我趕忙放開,把頭蒙進被子裏。太無恥了,太丟人了。這個樣子,我連一秒都不想被他看見。
我畏畏縮縮地探出頭,視線與他相交,他的臉上浮現出半分無奈的微笑。
對,不要誤會了,藤宮光莉。
一旦體會到了溫暖,更加深邃的恐怖便向我襲來。
他顯得有些不高興,但我就是忍不住笑。他還是一如既往,無法坦然接受別人的感謝。
「好吧,你睡着之前我都會在這裏,總之你快睡吧,趕緊把身體養好。現在你這個樣子多少有點兒反常也沒辦法。」
「……等你睡了我就走啦。」
我越發覺得有趣,又一次「哎嘿嘿」地笑了。
他要走了。悠學長,要丟下我走了。我要一個人,被留在這裏。
「啊——?」
我仔細思考自己心中的感情,似乎無論什麼詞語都無法準確形容。
找個適用的詞語來形容也許會比較輕鬆,但這樣無法表達我的感情。那麼,這份感情又是什麼呢?每次我的思考都會卡在這裏。
所以,當我意識到自己無法讓這個人回頭的時,便索性沉醉在他的善良中。
「哎嘿嘿。」
他那寬大而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
「……啊?」
「!」
想到這裏,我就害怕得想哭。
但如今,我爲了照看她甚至沒去上課。所以,有的時候連我都搞不懂我自己。
「你這不冷不熱的笑是什麼意思……」
他眨了眨眼,一下子別過頭去。
這個人並不喜歡我。他這麼做,只是因爲他是個心底善良的人。
我一邊叫他,一邊伸出右手,用食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肩膀。
這段關係的開始是一次偶遇,只是一次巧合。
「——謝謝你,悠學長。」
「——啊,這不巧嘛。寺田君,你有時間嗎?」
「——春佳」
所以,不要再給他找麻煩了。
因爲言語是有形的,不變的,它堅不可摧。
聽到他的聲音,我才終於察覺到自己做了什麼。
這意想不到的問題讓我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回答。
迴避思考,放棄思考。
「不會吧,真的是不需要人照顧的不要緊啊……天,你是不是傻?真的知道『不要緊』是什麼意思?昨天連LINE都回不了的人怎麼可能會沒事?」
「哼哼哼,是這樣嗎?」
我真的非常非常討厭,他這一點。
留無法回家的女生在自己家住但不求任何回報,會爲自己並不喜歡的女生擔心還專門過來看望。
雖然他性格乖僻,但骨子裏是個好人。
聽到我的話,畫面裏的悠學長撓了撓頭。
「……藤宮?」
「悠學長,悠學長。」
這眼淚中究竟有何含義,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悠學長轉過頭,顯得有點兒不耐煩又有點兒不好意思,表情很奇怪。
雖然其中有不「普通」的關聯性,但也無傷大雅,那就這樣普通地維持下去。
幕間
因爲,要是,要是我說不要緊,那他就要走了。
所以,就拿自己燒糊塗了這個接口當擋箭牌,我拼盡全力,說出了這句任性話。這就是我小小的反抗。
「……對不起,我說謊了。其實我現在完全不是不要緊。真的快要死了!」
果然,悠學長就是這樣的人。
說得也是,剛纔那個回答確實有歧義。
所以,不可以再任性了。
這是悠學長今天最無語的表情。雖然從剛剛開始他就一直襬出無語的表情,但這回可非比尋常。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實際上,這一切都如夢似幻。因爲,此刻有人在牀邊守着我,照看我。這是我從未擁有過的經歷。
片刻沉默之後。
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安撫着拍了拍被子。
對於不「普通」的我來說,這麼做也普通得輕鬆自在。
「啊?」
「呃,抱歉。這話具體是什麼意思?」
「……怎麼,笑什麼?什麼這麼有意思?」
不知何時,我的手緊緊地抓着將要起身的悠學長的夾克下襬不放。
這個人是不是對我……讓我容易產生這種令人期待的誤會。
我忍不住笑出聲,坐在牀邊的悠學長一臉疑惑。
不顧我的困惑,悠學長左右搖着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這是怎麼了。」
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又想多靠近他一點。
同情,憐憫,保護欲,自我滿足。
因爲沒有必要,這麼做毫無價值。
他的笑容刺痛了我的心,眼中不由得滲出淚水。
我喝了悠學長爲我做的粥和蘋果汁,又喫了布丁,然後再次鑽進被窩裏。不知是因爲喫飽了,還是其他的原因,現在身體和心裏都暖洋洋的。
對我這麼溫柔的話,我會誤會的啊。
可,我從小到大,就不知道如何傾訴自己的困難。
「……沒事,不要緊。」
「不告訴你。」
畢竟這兩年來,我走在校園裏被人叫到的次數幾乎爲零。再加上對這聲音沒什麼印象,自然會心有防備。
但當我看到身後那人是誰時,我才確信自己的直覺果然沒錯。
站在眼前的男性一表人才,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正是和田孝輔,看見他我就覺得麻煩來了。
「……哦,你好。找我有什麼事嗎?」
「嗯,之前我們不是聊過麼,有機會的話加入社團的事。我們明天或是週末有練習,你要不要來看看?」
我了個老天。不會吧,那種客套話竟然真有人信……
但轉念一想,這怎麼可能呢?
這人不止被衆多異性青睞,還能在男女混雜的網球社化解矛盾,把組織管理得井井有條——就衝這一點,他就不可能是那種不會察言觀色的人。
更何況他可是社團代表,能坐上這位子的人可都時刻保持着洞察秋毫的敏銳,在組織中巧妙地協調各方關係的。所以,這樣想應該比較妥當:這個人想必是理解我當時說的那些只不過是客套話,即便如此他還是來邀請我。
那來邀我加入社團只不過是個藉口,他肯定是有其他意圖。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故意將剛纔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和田學長有些喫驚,之後戲謔地笑了笑。這笑容與之前見到的那種爽朗的笑容截然不同,透着些許的陰冷。我雖然不怎麼了解這個人,不過這或許纔是他的本性。
「——你能理解是最好不過了。難道,你周圍人不會說你性格很壞嗎?」
「我哪兒知道,我身邊也沒什麼人。你光憑剛剛那句話就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從這點來看咱倆彼此彼此吧。」
「誰知道呢。我身邊的人也不說這種話,到底怎樣也說不準呢。」
哇,這人性格可真「好」呢……我對眼前這個男人——就叫他和田算了——都有種肅然起敬的感覺了。還不得不跟他說話,真的打心底裏覺得難受。
「……有事的話還請長話短說,我之後還有課。」
「是嗎?那我就直說了。」
和田輕輕吸氣,認真地看着我問道:
「請認真回答我,你和小光莉是什麼關係?」
拜託了。
哎呦呦,他原來對藤宮……
「接下來就進入正題,我打算邀請小光莉去約會……你不介意吧?」
這我當然懂。
從這件事上,我大概理解了他們社團的情況。
這句話像一把匕首刺進了我的心臟。
最後的抵抗被他回以遊刃有餘的笑容,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多謝誇獎。」
我硬將呼氣裝成嘆息,擺出不耐煩的樣子。
又或者說,像一根針刺進我的眼中。
這令人唾棄的傲慢和佔有慾讓我深惡痛絕,恨不得立刻殺了自己。
「那,能讓我問個問題嗎?」
啥?那個不認識的男人是怎麼回事?真噁心人。這不就是那種引起社團內衝突的下頭男嗎。趕緊把這件事的真兇揍一頓吧。雖然那個真兇指的就是我。
更讓人驚訝的是,大海連接了世界上所有的陸地。
和田乘勝追擊似地切入:
怎麼?你以爲自己算老幾?自大得都快上天啦。
「……什麼?」
「……閉嘴,煩死了。」
這個問題,是對寺田悠這個人的核心部分的批判。
而當我正視那個事實之後,才明白自己犯下了大錯。
「……我怎麼知道。」
不過,這個問題也讓我差不多理解了他來找我談話的意圖。
答案自然是無從知曉。
但和田似乎也並非想要知道我的回答,擦身而過之後,他並沒有停下而是徑直往前走,現在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了。
「還有,我找小光莉要了你的聯繫方式。多關照嘍。」
我本想說「隨你的便」。
「……等等,這你沒必要來徵求我的意見吧。怎麼着,如果我說不同意,你就不邀她了嗎?」
我究竟有什麼權力對和田說不呢?
我知道,最近我經常感情用事,同時又沉醉在一種溫暖中。
我也在青春期自我意識爆發的時候,將自己所有的想法、吶喊和祈禱都寫進了信裏(也可以說是我的黑歷史),然後流放到廣闊的大海中。
封鎖心之門
「你說得也沒錯,但還是要問問的。」
也許會給她留下幾道傷痕,但還不晚。
「悠,告訴我,你是真心喜歡我的,對麼……?」
「什麼問題?」
雖然想不起原因是什麼,但海是爲數不多可以讓我毫不猶豫地說出喜歡的事物。如果有關於喜歡山還是喜歡海的辯論賽,那我可以毫不猶豫地作爲海派代表說他個滔滔不絕。
……原來如此。
「……」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便十分迷戀大海。
「——你也是真心喜歡她的,對嗎?」
有那麼一瞬,僅僅只是一瞬間,我忽然喘不上氣。
但該說是不幸中的萬幸麼,現在還爲時不晚。
我強擠出來的話被他回以輕笑。
畢竟還有和田在,他應該可以處理好的。
「——」
我漫無目的地走着,深冬寒冷的空氣將我包圍,剛剛發熱的大腦漸漸冷卻了。察覺到那刺骨的寒冷時,我才總算能夠正常思考了。
但和田無意在繼續說下去了,微笑着說了聲再見便走開了。
心裏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但是,也正因爲這樣。
可不管我心裏怎麼想,嘴卻怎麼也張不開,我不禁愕然。
並不是因爲我不知道答案——而是寺田悠連這個問題本身都不明白。
這樣一來,我該做什麼已經一目瞭然了。
我們擦身而過的瞬間,他輕輕地,但用十分銳利地聲音問道:
操,撤回前言,這貨是真的壞。
那一天我放在海中的漂流瓶,是否已經被人撿到了呢?
但如果真是這樣,有一點我想不明白。和田應該是那種明白自己對周圍有着何種影響力的人,而他不會想不到自己如果靠近藤宮會招致怎樣的後果。
想想就是這個理。
「……我撤回剛剛說的話。不是難道,你是真的性格很壞啊。」
果不其然,我說的話正中要害。和田一瞬間咬緊牙關,然後閉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平復情緒。
所以,即使在那廣闊的海洋上隨波漂盪,也肯定能夠到達某個地方。
「……我有義務回答你這個問題嗎?」
他在說什麼?爲什麼要我的聯繫方式?搞什麼鬼。還有藤宮的個人隱私保管意識也太低了。
「——」
還是說,它直到現在仍然在某處的海洋上隨波盪漾,四處流浪呢?
……不會吧,不會吧。難不成你想阻止和田?
而他自己親自爲我解開了這個疑惑。
當然,我並不瞭解他是不是能做到這種事的人,但至少他比我更像個人。
真是毫無掩飾的一記直球,語氣明顯不容我隨意糊弄。
也不知是該讚歎還是意料之中,藤宮在異性中的人氣也是相當了得呢。
他這惡意中傷就相當於是承認了。但這樣一來我心中又萌生出另一個疑問。
「——一般情況下,受大家喜愛的男人去偏向某個特定的女孩,不是會引起很大的麻煩嗎?具體怎樣我是不知道。」
大概就是爲了瞭解在自己意中人身邊的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究竟是什麼人吧。
所以,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總之,大海那無邊無際的廣闊令我神往。想想看,海可是佔據了這個世界的七成面積啊,太強了吧,大海好厲害!好寬廣!
「但是,這也是因爲你。如果沒有你,我本不打算做什麼的。」
在給她留下無法挽回的傷害之前,還來得及抽身。
我自言自語地回答,再次邁出腳步。
你可真是個不長記性的人。當初是誰那麼冷酷無情地傷害了她?你難道還要再犯一次同樣的錯誤嗎?
每次來到海邊,我都會在海灘上尋找哪裏會不會有瓶子。
「不,當然沒有。不過聽你這麼回答我也瞭解了大概。沒關係,謝謝了。」
漂流瓶就是最合適不過的例子,它會在全世界遊蕩,最後機緣巧合下會與某人相遇,真是太浪漫了。
「……對了,最後一個問題。」
不管你做得多麼巧妙,掩飾得多麼美好,也改變不了你不「普通」這個事實。所以,就算你和「普通」的女孩有了來往,得到的結果也只不過是互相傷害。
恐怕迄今爲止和田爲了保證社團的穩定,一直將對自己對藤宮的感情隱藏在心底,努力維持現狀。但現在藤宮的身邊忽然出現了一個不認識的男人,這讓他再也坐不住了,擔心藤宮是不是被可疑的男人給騙了之類的。結果就是,在社團勉強維持的平衡險些崩塌。
難怪之前有個可怕的女人過來跟她說不要騷擾和田,給情敵使絆子啊……
——因爲,我已經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這麼簡單又理所應當的事實,你怎麼現在都不明白呢?
不過,肯爲這種打心眼兒裏沒一丁點兒營養的話題爭得面紅耳赤的人,我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一個而已……
——啊啊,這是不對的。
不斷尋找藉口不去看不去想,不斷逃避的事實,如今已擺在我眼前,不得不面對。
他明知道這樣會對自己的心上人藤宮招來禍端,難道還要接近她嗎?
趕快罷手,你還不明白嗎?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身體的呼吸功能停止,腦子也停止轉動。
但我明白,自己的動搖決不能讓眼前的男人察覺。
我在心裏開了開玩笑,不這麼做的話沒辦法理清現在的情況。想到自己要害得藤宮在社團無法立足,這對我造成的衝擊超乎想象。
拜託了,找到那一天的我。
我深切地祈禱:希望將來的某一天,能夠有人找到,找到我的思考、吶喊和祈禱。
× × ×
睡過一天之後,等到第二天感冒已經完全好了。
但和身體不同,我的心情卻仍不見好。現在我正在校園內的咖啡店,盯着手機消磨清晨的時光。
【這週末,我們兩個人出去玩怎麼樣?】
原因就是昨天和田學長髮來的一條消息。
我想,這可能是之前酒會的時候他說的那什麼兩個人再去喝一次,這次改成了出去玩。
那一天,最後因爲收到了那個奇怪的消息我什麼都沒說,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所以,這一次我必須認真回答他。
「……好苦。」
我喝了一口黑咖啡來理清思緒,那特有的苦味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哇……雖然早知道很苦,但沒想到會這麼苦……
我本來是甜口黨,但這味道就算恭維也說不上好喝。不過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必要的苦味。
「——啊,來了。」
然後,悠學長像是提前算好了時間來上學了——當然是我瞎說的。
我估計他大概就是這個時候回來,就提前坐在這裏等,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來了。
我拿出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裝作偶然,平靜地叫出他的名字:
「悠學長,早上好。早上就能遇見你,真巧呢。」
「……呦,藤宮。」
聽到我叫他,悠學長無精打采地回應道。
這是怎麼回事,果然,感覺他顯得特別見外。
「哪裏哪裏,該說謝謝的是我纔對。」
「——其實,有人邀我去約會哦!去還是不去呢,可真讓人頭疼呢~唉,對方人挺不錯的。」
但我卻急得胸口憋悶喘不過氣,嘴也不聽使喚了。
我是希望他來留住我才這麼說的,他當然看出來了吧?
不論是哪種可能,結果都一樣的。
是我卑鄙地想要利用和田學長的邀請,現在報應來了。
但事到如今再想這些也沒什麼用。
啊啊,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不去試探他了。
等待他回答的時間,更是讓我的揣揣不安。
「是啊是啊。是有事找你,接下來我要說的事啊,你可是第一個知道的哦。」
他再次睜開眼地時候,周身再次瀰漫起陰鬱的氣場。
但是,我錯了。
不對。話都跑偏了。我不是想要責怪他,也不想和他吵架的。
我不想去的,這點他總該懂的吧?
「……你不是說對方人不錯嘛,我就是說了句挺好的而已,至於生這麼大氣麼?」
他的回答一成不變。
你爲我擔心,還特地前來看望,我睡着前一直握着我的手。
「……這樣啊。」
「……你叫我過來,是有事嗎?」
難道是我昨天的舉動太過了……?
爲了否定剛剛想到的那個答案,我忍不住叫喊起來。
悠學長看向別處,十分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什麼?」
那冰冷又無所謂的態度,像是要一把將我推開。
「?怎麼了?」
但他實際的反應,與我設想的每一種都大相徑庭。
我默默地低下頭,悠學長卻說了一句決定性的話:
因爲我就是爲了找到答案,今天才特意在這裏等他的。
「呃,那個,有人邀請我去去約會……」
「這,爲什麼要這麼說!這對你來說根本無所謂嗎!? 」
所以我也不再糾纏,因爲我知道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
「——又來了,你就是這種說話方式很冷淡!」
我看着他那雙冰冷又黑暗的雙眼,希望能看出他說這番話的意圖,但裏面的牆壁卻將我拒之門外,完全讀不懂他的想法。
只有,那一句話。
悠學長剛擺出要對月印咖啡展開熱情的演說架勢,卻冷不丁地不說話了。
我不懂。
我雖然對他這個樣子覺得奇怪,但他問的問題沒什麼毛病。我找他確實有事。
「——。……沒事,沒什麼。」
可能性最高的就是他開玩笑說:「哇,終於露出狐狸尾巴啦你。可別玩弄人家的感情了。」
他明白我話語中的含義,卻還是給出了這個答案,如果是這樣……
回過神來,我才注意到此刻自己已從座位上站起來緊盯着他。
不,是搞不懂了。
「……這件事,和田也跟我說過了。不知道爲什麼他來徵求我的同意,我就跟他說隨他的便。……所以,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所以,我無法理解他剛剛說的話。甚至無法去揣摩那句話中的含義。
即使是這樣,將這想都沒想過的事情說出口時,我還是有些緊張。
「……嗯,這樣就好。」
但總覺得今天的他,和平常有些不一樣。至少和昨天看我的時候態度截然不同,隱隱透着一絲冷淡。
雖然,那個「什麼」還沒有成型,無法用語言來表達,也無法確認。但那一天,我們一起,真切地感受到了它。只要它在,我們的關係一定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於是,我不由得將剛纔的事又說了一遍。
不過我也提前在腦海中想象出他的幾種反應。
「……哦。挺好的。」
「哦。」
怎麼會,他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
「……我知道了。就這樣吧,我也按自己的想法來了。」
可是,如果他真的都懂……
「……不,我是月印黨。不過我也喜歡雪頂咖啡歐蕾和MAX罐。
也許我們的痛苦是一樣的——我就這樣自我陶醉,甚至在心中暗暗地期待。
我不懂,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我的腦海空白一片。
想到這裏,我心裏咯噔一聲。
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謝謝了,不好意思。」
還有,他會不會,爲我喫醋呢。讓我不要去什麼的,雖然多半是不可能。
「問的不是咖啡品牌啦……不過你也太喜歡甜的了吧,喝多了可對身體不好哦。」
「奇怪,你一直都是黑咖啡黨嗎?」
而且他竟然什麼都不加就那麼直接喝,我有些喫驚。
後半句話沒能直接說出口,事情過去還沒一天呢,實在難以啓齒。
「——」
我暗暗下定決心,裝出無所謂的樣子說: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我稍稍擺起架子,儘量表現得不那麼鄭重再帶點惡作劇的感覺,能讓這個不知該說是敏銳還是遲鈍的人也能夠理解我的用意。
「啊,不過悠學長本來飲食生活已經沒救了,也就不擔心這些了,你說是吧。」
但先在我的腦子已經亂作一團,言語都糾纏在一起根本就理不清,從嘴裏蹦出來的反而淨是些無關緊要的話。
他和平常一樣,眼神黯淡無光,感受不到絲毫的霸氣,周身滿滿的負能量。
我只是想要將那句話告訴他而已。
我要是光喝這種咖啡,感覺卡路里爆棚立馬就會發胖。
悠學長點了一杯和我一樣的混合咖啡。
發燒的時候腦袋迷迷糊糊的,心裏又暖暖的,結果一不小心沒把握好距離感。
也就是說……
「說這是探望的回禮可能有些不合適,我請你喝咖啡。」
「少管。但是你想啊,在人快餓死的時候這種卡路里和糖分爆高的飲料可都是寶貝啊。所以啊,說月印是我的生命線也不——」
「不是這樣的,我,這,我其實……」
我知道自己衝動了,但我就是被辦法控制心中翻湧的情感。
此時此刻,我已經失去了它,將我們維繫在一起那根絲線已被切作兩截。
「……你到底是擔心我還是嘲諷我呢……我沒事。你呢,感冒好了?」
也許悠學長也——我懷着些許的期待觀察他的表情,但他只是聳聳肩,說了句「別放在心上。」
因這一句話,我和他之間可能存在的「什麼」開始分崩離析,嘩啦啦地碎成了一片一片。
「我聽見了,你不說對方挺不錯的嗎,去就行了唄。」
「可是,說話也講究方式的啊!幹嘛說得那麼不盡人情!」
我疑惑地問道。
我用笑容遮掩內心的慌張,請他坐到對面的座位上。
所以,現在什麼也說不出。
「……有嗎?抱歉了,不巧的是我之前都沒怎麼和人正常交流過,所以我自己可能注意不到這些。」
一瞬間。
也許從一開始,我們之間本就什麼都沒有,是我自己誤會了。又或者,是我不知不覺間將它毀掉了。
「不!這,可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也理解,有的時候確實想喝喝哪種甜得掉牙的飲料……當然像麥當勞泡麪薯條可樂這些,想想有種別樣的背德感。
你明明知道的。你肯定懂了的。
「悠學長,這是怎麼了?眼睛死氣沉沉——雖然說你平常就是這樣,該說是毫無生機——你平常也這個樣,或許說比平常更沒有精神會比較好?」
「是的,多虧了你。……哪個,昨天,謝謝你了。
他面露難色,搖了搖頭,接着喝了一口黑咖啡,像是在剋制自己一樣閉上眼睛。
所以我不會哭泣,因爲哭了也不會有人來幫我。
「——,之前給你添了不少麻煩,請多保重。」
所以我將想說的話盡數嚥下,立刻從這裏逃走了。
腳步漸漸加快,到最後跑了起來。
「……笨蛋。」
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傷。
「笨蛋,笨蛋,笨蛋。」
是鬆了口氣還是失望。
「那種莫名奇妙的人,我再也不管了。」
連自己的感情都不瞭解,其他人的感情,又怎麼會理解呢。那種人,再怎麼想,再怎麼去理解也只是浪費時間。
「——抱歉。」
所以。
在我離去時,身後傳來的那句輕微的低語,我也裝作沒聽見。
× × ×
「沒想到你還真的會來呢,難道和寺田君吵架了?」
幾天後的某個下午,我來到約定見面的車站。剛一見面和田學長便說出這樣的話,一如既往的超能力般的敏銳眼力。
但我又不想承認,就這別板着臉哼了一聲。
「……沒什麼,我纔不認識那種人呢。」
「哈哈,是嘛。抱歉了,怪我添麻煩了。」
「哪裏,學長用不着道歉……」
「不,我確實應該道歉。我本來想到了刺激一下寺田君肯能會導致這樣的結果。你想想,他就是這樣的人,不是嗎?」
「哈哈,小光莉也有啊。」
接着,他指向海邊地長凳,對我說:
偶然間,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看不透這個人。
爲此,最重要的就是要討人喜歡。
「好了,我們走吧。機會難得,你要是能玩兒得盡興我就很開心了。」
接着,他又露出遲疑的神情,向我問:
片刻的沉默過後,和田學長沉靜地開口:
在這之後,摩天輪之類的項目我們也玩兒了個遍,時間不知不覺已臨近日暮。
不過也是,黑歷史可不是能跟別人提起的事。
「——」
「是嗎?真的嗎?我看我看!」
也沒什麼,就是高中時再也承受不住內心的壓力,翹課後將自己的漂流瓶奮力扔向大海的那天。
和他相處了一天,我發現他好像對攝影感興趣。
「這是祕密。要是說出來我非羞憤而死不可。」
這時和田學長已經微笑着向前走了。
「——小光莉,我希望你能誠實地回答我……你,現在在社團過得開心嗎?」
因爲,如果用語言來表達,就相當於爲其塑形,讓其擁有特定的形狀。可這樣一來,那些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部分,無法言說的部分就會被強制性地割捨。所以,要說當我看到這張照片時有什麼感想,只用這句話來表達就足夠了。
即使終究會失去,但我也知道這段時間是真實存在過的——和田學長又自言自語地說道。這番話語的意思,我自然是不知道該如何理解,但也沒有特意追問。恐怕這並不是說給誰去聽的。
今天就忘記一切,玩兒個痛快。
難得受邀來玩。
「謝謝你,小光莉。等會兒我把照片發給你。」
看來接下來的要說的並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話題。
我抿了一口溫熱的咖啡,眺望着逐漸入夜的天空和大海。
「什麼,難道和田學長也有?真的嗎?」
「哇,太棒了。這拿去參加比賽感覺能得獎啊,你要不要看看?」
是儘自己所能用語言聊表達呢,還是三言兩語沉默相對呢。
畫面中,少女佇立在海邊,背後是薄暮之下的波光粼粼的大海。
「明白!應該說這是我的榮幸!我該怎麼做?」
「嗯,一般般吧。雖然感覺很好地拍出了冬季地那種寂寥感……」
他這兩種反應時的表情都很容易想象,如果他也有和我同樣的感覺就好了。
「聽你這麼說我就滿足了。」
「怎麼了小光莉?難不成有關於海的黑歷史?」
於是,我朝氣蓬勃地向他敬禮。
「那個,小光莉,你願意做我的模特嗎?我想將今天好好地保存下來。」
我一時間沒了主意,說不出個所以然。
所以,我一直都只是爲了不被人記恨,不被孤立而瞻前顧後。
「——」
……打住,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好幼稚好羞恥啊。過去的我是沉浸在悲劇女主人公的人設中了嗎?雖然那時候確實發生了不少事……
他笑着點點頭,似乎真的很開心。
我按照他說的走在海邊。
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身旁響起了咔嚓咔嚓的快門聲。
和那個人幾乎沒有交點的和田學長是怎麼看出來這些的?這個人可真厲害……
這個角度的問題我屬實沒想到。
「拍得怎麼樣?」
和田學長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開始拍攝周圍的風景。
「哇,好漂亮,感覺不錯呢……」
但他卻將食指抵住自己的嘴脣,輕笑着說:
「——嗯?」
對自己的黑歷史,我也是打算一生閉口不談,將其帶進墳墓的。
「嗯,看得出來。畢竟看到一個女孩做的事和自己差不多。」
我滿心期待地向他跑去,看向照相機的屏幕。
不過,感覺用語言表達對照片的感想本來就有些庸俗。
現在想來,在集體中和周圍人相處融洽的經歷我是一次也沒有過。連家庭這種最小的社會組織我都搞得一團亂麻,更別提其他的了。
趁着這個機會我脫下鞋子光腳走在海灘上,沒想到踩在沙子上的感覺還挺舒服的。
「——好的。」
可要是處理不好,想要被愛反而會被人恨,想要討好他人卻遭人唾棄——在這樣的環境中,首先要考慮的是如何生存下去,根本沒空去考慮開不開心。
第一站自然是水族館,我們悠閒地逛了一圈後又去特產店看看了看,然後在咖啡廳裏邊喫甜點邊聊天。
將無法再現的美麗瞬間記錄下來,和田學長似乎這件事懷有一種使命感。
視線遠眺能夠看到對面的海岸,波光粼粼的東京灣水面反射着陽光。
「哇——,好漂亮……」
我聽從和田學長的提議,和他一同來到了海邊,眼前是一片令人神往的景色。
他這說法就像是已經看透了一切。知道將會發生什麼,知道我的心思,還有他自己的心思。
「謝謝了。那,我想想……你不要太在意相機,就平平常常地在海邊散步,這樣可以嗎?不用離海太近,別弄溼了衣服。」
聽到像和田學長這樣的人竟然也有黑歷史,我瞬間來勁了。
和田學長出神地望着畫面,之後滿足地輕舒口氣,珍重地將照片保存到數據中。
「怎麼這樣……聽你這麼說我豈不是更在意了……」
「——想來也是,畢竟小光莉在社團一直在演戲。」
但隨即,他臉上的笑容彷彿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憂傷。
「這個,嗯,確實是這樣。」
「……謝謝你今天陪我,我很高興。」
夕陽漸沉,落日的餘暉讓我稍稍眯起眼睛,向上看去,夜的黑和橙色渾然一體,鮮豔的晚霞漸漸在空中鋪開。
從這次約會的開始時間來看,恐怕和田學長將重點放在了傍晚這段時間。
× × ×
我重整心情,小跑着追向他的背影。
我沒有多想,說出了很俗套的感想。
我們今天要去的地方是葛西臨海公園,從長谷田車站乘坐東西線直接就能到。這裏交通便利,是很有人氣的市內約會聖地,無論是學生遊玩還是家庭旅行都很合適。
記得那一天我好像還特意跑到了幕張的海邊。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那天看着耀眼奪目的夕陽,我沒來由地流下了眼淚。
「哪裏,是我該謝謝您來邀請我。我也玩兒得很開心。」
如果是那個人,看到這張照片,他會想些什麼,他會有什麼感受呢?
「啊——……你看出來啦?」
他說的話我瞬間就理解了,真是不可思議。
想到這裏,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無論是「好」,又或是其他的,感覺都不合適。
「嗚嗚,太痛了……」
「沒問題。」
我低頭致謝,和田學長微笑着搖了搖頭。
正當我被過去的記憶追趕的時候,一旁的和田學長呵呵笑了起來。
葛西臨海公園雖說是約會聖地,但玩兒起來並不會很累。怎麼說呢,不愧是和田學長,這個選擇真是精妙絕倫。
啊,重頭戲要來了。表白呀分手呀,關於這方面的經驗我估計要比其他同齡人多上不少,所以基本上能從場合推斷出談話的大致內容。
「——我們去那邊休息一下怎麼樣?我有話想對你說。」
「這,唉,怎麼說呢……在社團裏也沒覺得有什麼不開心的,這,我覺得這不是開不開心的問題……」
聽到我這沒有條理的回答,和田學長點了點頭。
「——嗯,太好了。照片拍得不錯。」
在這美麗的景色前,我回憶起往事。
「非常感謝。」
我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他的表情緩和下來,認真地看着我說:
「不過,不管怎樣我都希望今天你能夠陪我,抱歉,這麼說有些任性了。」
「有的……超級羞恥的那種……」
臉上時刻都是溫柔的笑容,那樣厚重的面具下隱藏着怎樣的面孔,又怎麼能夠看清。
和田學長平靜而溫和地微笑着繼續講述。
「不過,老實說感覺白忙活一場。尤其你還是女孩子,想要被人喜歡估計比我要更難。」
「……是啊,結果還是遭人厭了呢。」
他沒有否認。也許在我看不到的時候社團裏發生了一些事情,每次也都是他替我打圓場。
「但或許也正因爲這樣。因爲有些擔心就一直對你多加留意,慢慢地越來越在意你。她是爲了什麼在僞裝,真正的她又是什麼樣的?我經常會想這些。」
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住,目光注視着我的眼睛。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喜歡上你了。」
這句話實在太過突然,但毋庸置疑是在告白。
同時,這也是我第一次聽到不求回覆的告白。
「……可就算喜歡上了你也改變不了什麼。我要是做出什麼舉動社團的均衡就會崩潰,而你爲了讓別人喜歡自己所做的努力也會白費。」
這也許並不是對我的告白,而是他自己的獨白。
想必他內心已經有了結論。
和田學長靜靜地看着無波的海面,深深地一笑。
「不過,我也可以選擇不管不顧放棄一切去追求你,但我也喜歡這個社團,不想失去它。就這樣一拖再拖,回過神來你身邊已經有了別人,也是我自作自受。但我也因此終於做出了選擇。」
雖然也有外界因素,但將自己的愛慕和社團放在天枰上後,最終選擇了後者。這就是他的選擇。
這個選擇確實是他的風格,但同時,也讓我心中感到些許空虛。
你的愛慕也就這種程度而已——或許我就是一個性格卑劣的人,所以纔會這麼想吧。又或許是因爲我那扭曲而幼稚的感情,幻想着能夠得到他人不顧一切的愛。
「抱歉讓你陪我聊了這麼久……但我很高興,能親口將自己的心情告訴你。」
「這,這沒什麼。」
平靜的海浪以一種規律的節奏拍打岸邊。
但爲什麼,一直以來我都愚蠢地相信會有人找到它呢。
因爲將「那個」放到大海里的人,希望它被別人發現——。
明明是我自言自語,現在竟然聽到有人回我。
這差不多都是他的錯。
「啊哈哈,是啊。剛剛我確實在想學長竟然有臉說這種話。」
「真好啊。」
玻璃片從手中滑落,發出「啵」的一聲輕響。
「你能告訴我麼。」
靠這些想法來逃避現實也太蠢了,我對着凍僵的雙手連連哈氣。但一直以來使我飽受摧殘的寒冷太過深邃,憑這點熱氣是不可能消散的。或許是因爲大冬天裏在海邊待了太久,身體也冷透了,臉頰被凍得生疼。
「——也不是不會,可……」
「——?」
如果,如果我能早些看到他的內心深處,也許我們現在的關係會有所不同。
因爲和田學長最後留下的那些話,我現在想走卻又走不了。想來,成功的體驗就像是一種麻藥,總是讓人忍不住期待:以前雖然失敗了,也許這次會不一樣。
不過,心中另一個自己卻希望能被那黑暗帶到別的地方。
「我想,你想要的東西在社團是找不到的……不過讓你在社團待不下去的原因是我,似乎我也沒資格說這種話。」
「嗚,嗚,嗚——」
等找到了,我要將它拿在手中。
但同時,我又注意到另一個自己在冷眼旁觀。
「——不過,我去要去哪裏才能得到那種東西呢?」
想要的東西。他說的東西絕不是新出的春季外套或是秋季學期的學分之類的東西,應該是那種無形的,無法言說的,看不到的東西。
原來是碎片啊,這也難怪。
即使,身處這樣殘酷的現實中,起碼還能有個歸宿。
「哈哈——」
這裏遠離都市的喧囂,唯有寂寥的海浪聲籠罩天地。
能有誰?誰來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滿足?
等走到海水漫過腳踝的地方是,終於找到了「那個」。
難道,那是——
「唉……」
放眼望去,有一對男女正在海邊嬉戲,看他們的樣子應該是情侶。兩個人玩鬧時全然不在意天氣的寒冷,那溫暖的光景使我不禁豔羨。
那是一塊玻璃瓶的碎片,長年累月的漂流磨平了它的棱角。
× × ×
「嗚,——」
「哈哈,誰知道呢。」
反正你們也只是相互扮演着男女朋友而已,膚淺。
我輕聲呢喃着。他們連我心中十分之一的寒冷都感受不到吧,甚至都不知道「寒冷」爲何物。
我盡情痛哭,壓抑在心中的情緒還化成了眼淚以外的另一種方式表達出來。
匯成話語之後,都是對那個人的抱怨。
一瞬間,我彷彿窺見了隱藏在和田孝輔這個人的內心深處的東西。
剛剛看到的少許和田孝輔的真容,又立刻被厚厚的面具掩蓋。
鹹澀的淚珠奪眶而出,一顆一顆溶解在海水中。
「你想要找的東西……」
和別人在一起,被人緊抱在懷裏,聽別人說有多「愛」我,這些都沒有用。我就像一個無底的黑洞,如飢似渴地吞噬一切,而吞下的東西又都從心底敞開的破洞流走,留下的唯有無邊的空虛與空白,一遍又一遍地發出飢餓的嘶吼。
「就這樣,社團再——雖然想說社團再見……抱歉,現在因爲我你在社團待不下去了吧。大一的女生也挺那個的。」
回想一下,差不多是我意識到不管怎麼哭也不會有人來幫我的那個時候,我就很少哭了。哭就等於示弱,對於敵人衆多的我來說,示弱就是死亡。
「——」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究竟還在期待什麼呢?
想到這裏,身體不由自主地海的方向走去。
如果被那黑暗吞噬的話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哭了起來。也不知有多久沒哭得這麼兇了。
究竟是要,我待在這裏究竟是要幹什麼啊?
我無所顧及地放聲大叫,這時忽然聽到背後有水波攪動的聲音。
就在這時,我似乎看到了海岸邊有個什麼東西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我必須要找到它。
「——嗚嗚,笨蛋笨蛋笨蛋,悠學長是大笨蛋!」
可我也好想體會一下啊。溫暖、關懷、那些能夠填充內心空白的情感。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唔!抱歉……」
擅自與我產生共鳴,擅自接近我,對我好,害得我陷入自我陶醉,最後卻又一把將我推開。真是不可理喻!
彷徨許久之後,甚至不禁懷疑那種東西也許並不存在於這世上。
我雙手抱腿縮成一團,好讓身體緩和一點,遠方傳來了歡快的笑聲。
「我不知道……也許,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彷彿他經歷了漫長的流浪,最後發現自己已無處可去。
而回應我的是一雙與我相同的眼睛,悲傷的神情像是個迷路的孩子。
「嗯。要是你覺得我這麼說是不負責任,或是爲把你推開,那就抱歉了……」
越來越覺得自己真是個討人厭的女人。麻煩又彆扭,真的一點兒也不可愛。
那樣光彩奪目的落日餘暉也早已消逝,此刻世界已籠罩在一片黑暗中。眼前的大海漆黑一片,再遠點的地方已經看不到了。這幅畫面不禁讓我聯想到在宇宙中吞噬一切卻仍不知滿足的黑洞。
在這寒冷的深夜,我佇立在冰冷的海水中,忍不住發出乾笑。
「……呵呵。」
肯定是他自己縮起來胡思八想之後決定遠離我,可從我這來看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被推得遠遠的,難道就沒考慮過我的感受嗎?笨蛋!
連眼淚,都不會有人看到。
和田學長從長椅上站起身,慢慢走向海邊。
所以,已經再也找不到了。
「——」
我懷着半分乞求的心情問道。
「我瞎說的,玩笑啦。不過——」
我不顧浸溼的鞋子,雙腳劃開波浪,往「那個」所在的地方走。
那想必就是我從懂事起就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但這終究只是如果,與現實大相徑庭。我們之間已經明確劃清了界限,永遠都無法再越過的界限。
我終於無法剋制。
「……」
「笨蛋!啊啊氣死人了!悠學長笨蛋笨蛋大笨蛋!」
「——吵死啦,你纔是笨蛋呢!」
他走到沙灘邊緣的混凝土地時回頭向我一笑,他的目光和笑容成熟得完全不像是隻比我大兩歲的人所能做到的。
「那就再見了,小光莉。接你的人差不多快到了,我先走了。」
如果我能再坦率些單純些,也許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瓶子在海上漂流時意外破碎,這再正常不過了。

「……接我?唉?等,等一下,怎麼回事啊?」
不管我如何渴求或尋找,都無法找到的東西。
如果說海是萬物的歸宿,從另一方面來講這也是一種救贖。
明明它也有可能在被人發現之前就化爲了海中的海藻碎屑——
但現在沒關係。這裏沒有別人,再怎麼哭也不會有人看到。
既然要對我好,就負起責任堅持到最後啊,這都不懂的嗎?
「……哈哈哈哈」
就在這瞬間,我第一次想到了某種可能。
仔細想想這不理所當然麼。
「不——」
我想要否認,但也意識到這是毫無意義的敷衍罷了。
和田學長像往常那樣帶着爽朗而溫柔的笑容離開了這裏。
「……啊???」
我沒反應過來。還以爲自己都出現幻聽了。
但當我呆滯地回過頭時,才發現這既不是幻聽也不是幻覺,悠學長確實出現在我眼前。
「你,你到底,在幹什麼啊!真的,莫名其妙!難不成瘋了!? 」
他似乎是跑過來的,一邊瞪着我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喘個不停。這個人幹嘛這麼慌張。
「我還覺得莫名其妙呢……」
看到這一幕,我都不知怎麼的冷靜下來了。
「你怎麼來了?……事到如今,你來幹什麼?」
明明是你自己疏遠我的。
我帶着埋怨憤憤地說,但不知爲何他反而更氣。
「我怎麼來了?還不是因爲看你要幹傻事!」
「什麼跟什麼啊……什麼幹傻事?」
「就是你剛剛要做的事啊!投海自盡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啥??」
等等,他什麼意思?
我完全無法理解,腦袋都快歪到90度,悠學長這才冷靜下來。
「……等等,先暫停。」
又要暫停。這個人一次比賽打算暫停幾次啊……
他幾次深呼吸後,眼睛緊緊地盯着我看。
「……以防萬一我問一句,藤宮,你剛剛打算幹什麼?」
比如,誰想着班上某個可愛的女生手衝,哪個女生胸大,哪個女生身材性感,這些男生之間的對話,我都無法感受到樂趣所在。
「——」
但對這些小事我沒有深入思考,因爲我和別人一樣,都對異性感興趣,也有自己心懷「戀情」的對象。
「那個,呃,唔——」
明明身體已經凍僵了,水淋在身上都覺得疼了。要說不冷應該是不可能的。但不知爲何,卻沒有感覺到寒冷。
「啊——,操,我被騙了……等下回再見了那傢伙我絕對要揍他一頓……」
「嘿。」
不過第一次還算順利。
「呃,那個!!」
但當我們的視線重合時,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事,陰沉着臉慢慢左右搖頭。就像是在努力剋制自己。
那麼。
「想把……竟然演都不演了?」
像這樣的日常生活中細微的違和感,一一列舉的話只會沒完沒了。
「……那個,藤宮。我——」
而讓那些違和感顯露出來最終變成問題的,就是我第一次交到女朋友的時候。
「等等,我想想……」
「……那個。悠學長,你記得嗎?這之前你答應我的那件事。」
看來他是真把我當成了神經病了,我開始急了。聽到我否認,悠學長輕輕嘆了口氣,仰頭望向天空,搖搖晃晃地坐了下去。
所以,我想知道。
原來是這樣……
「……賊笑什麼呢?」
上中學進入青春期後,我漸漸察覺到了自己和周圍朋友有些不同。
記得是前不久,我和他吵架的那次。那時我沒弄明白他爲什麼對我冷淡就不了了之了,但現在我懂了。
他滿嘴牢騷,看上去就和平常一樣。
我這才明白和田學長說的「有人來接我」是什麼意思了。
要是讓他說下去,這一切很可能會就此結束。
現在的關係沒有任何不好,那麼,我應該也沒必要再奢求什麼了。
毫無遮掩到這種程度?不過他剛剛是真以爲我要自殺才急忙跑過來的,這種徒勞感也不是不能理解……不,我還是無法理解,就因爲這個要大冬天的往女孩子身上潑水?
「嘿。」
這個暫且不提,問題就出現在我表白之後。
我想知道,想知道一切。想要他不要再着眼於過去的記憶,而是在他眼前的我。
「小春佳」是誰,那個人在他心中有着怎樣的地位。
「哼哼哼,悠學長真是一點兒都不坦率,不過這一點也挺可——呀!」
「……啊,你可沒有拒絕權。這可是自己說的,不管我說什麼你都會做。」
烙印在悠學長內心深處的記憶是什麼,爲什麼至今仍然束縛着他。
「嘿。」
我假裝不去看他藏在心底的記憶,就保持這一無所知的狀態。
× × ×
「……真的?真的不是要投海自盡?」
我們都知道,這只不過是藉口,對此兩人心照不宣,許下了這個約定。
我忽然想起,自己之前也看到過他這個樣子。
但是,爲什麼呢。
一通胡鬧之後,我們都上了岸,着手擰出浸透衣服的水。也不能這個樣子去坐電車,只能先等衣服幹了。我轉頭看向旁邊同樣在擰衣服的悠學長。
「——。——。——這,你也太賴皮了……」
那麼,我就保持這樣,不去探求就好了。
大冬天的晚上玩打水仗,要是讓別人看見這場面肯定覺得我們腦子有病。不止別人,連當事人都覺得有病。
結果就是悠學長那天的拒絕,那個結果,恐怕一直延續到了當下這個瞬間。
「操,給我等着……」
「——」
心臟一陣亂跳,或許是過於緊張的緣故,幾乎是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我和春佳的嘴脣重合在了一起——我們的第一次接吻。
比如,在男生們之間盛行的講黃段子,每次我都沒興趣參與。
「那傢伙?」
只要不去看,不去接觸那份記憶——我就可以留在他身邊。
嗯?等等。也就是說——
「操,可真冷啊……這樣下去真要凍死了……」
什麼嘛,我懂了我懂了。他並不是討厭我,也不是要和我斷絕關係。
也就是說,就是我想的那樣。所以我才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個魔法。不管多麼醜陋又滿身灰塵的姑娘,也能將其變成光彩奪目的公主的,珍貴魔法。能將一切都變得如夢如幻的,最強的咒語。即使那只是錯誤的假象。
那個,我們姑且還在海里呢……
所以,不能讓他說下去。我下意識地抬高聲調。
「!!笨蛋嗎,下手沒輕沒重——」
那時我就想:在那些多得數不清的電影電視劇中上演的橋段,終於要化爲現實了。
一場打水仗就這麼稀裏糊塗地開始,不過一會兒我和悠學長都溼了個透。
這粗暴的行爲來得太過突然,我生氣地瞪過去,他坐在淺灘上嘿嘿地壞笑。
我知道,這是耍賴,但我要使用那僅有一次的魔法。
「啊?我看見了一個像是我一直在找的東西,就過來拿了……」
對於這個麻煩至極的男人來說,如果不這樣做,他一定會越走越遠。
我正打算狠狠挑逗他一下,沒想到他忽然撩起海水就往我身上潑。
「——,沒什麼呀。就是覺得,你其實是關心我的對吧。」
「就是那個叫和田的……他在LINE上給我發了條莫名其妙的消息……」
但這是不應存在的奢望。因爲,如果我再靠近的話,一定會毀掉現在的關係。要是我不加考慮就伸手觸及他的那些記憶,眼下這夢幻般美好的時間就會化作泡影。
估計是和田學長在約會結束之後,將關於我的事添油加醋後告訴了他。結果他成功被釣了過來,又正巧看到我往海里走,所以誤會我要自殺——估計就是這麼回事吧。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要死一起死。所以只有我溼了衣服也太不公平——啊不,抱歉了,我就是想把你捲進來……」
對於這個貪得無厭的女人來說,如果不這樣做,她一定會靠得太近。
能保持現在這個樣子我就很幸福了,還能看到他的笑容。
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那些虛構故事中的接吻也存在於現實當中。
——但我感受到的,既不是幸福也不是興奮,而是違和。
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衣服被弄溼,坐在淺灘上喃喃唸叨:
我永遠不會忘記,高二的那年夏天。我邀請白澤春佳一起參加煙花大會,並向她表白。我本以爲暗戀她的這一年來都是我單相思,但之後才知道她也早就對我有意。
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那麼做的,但一定是因爲我不小心靠得太近。是我無意間跨過了我們之間的那條線,踩進了他不想讓任何人觸及的領域中。
「嗯,那回你喝醉了,第二天說,不管我提什麼要求你都會做。現在,我就提了。」
我決定以眼還眼,來而不往非禮也。
「——」
即使知道魔法終有一天會被解開,爲了防止自己打開那扇門,我給心套上了一把鎖。
「要求就是——嗯……『當我想住在你家的時候,你絕對不能拒絕』。就是這樣。」
再比如,誰和誰做了,誰處男畢業了,對這些我也毫無興趣。
我們四目相對,視線交織在一起。
千百回的流浪與彷徨,最後的最後,我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歸宿。
「等,幹什麼啊!!很冷的——呀!給我停下!你幹嘛啊!!」
「……答應你的事?」
「啥?難不成你真是笨蛋?我怎麼可能會去自殺,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就算我脾氣再好你說這話我可要發火了。」
什麼投海自盡?他什麼腦回路想到那裏去?
「好冷——!喂等等,往頭上潑水這太犯規——」
我們是真的相互喜歡,只要能在一起就很開心。
只是牽手並沒有太強的違和感。但到了擁抱或是接吻這種程度的行爲時,我本能地想去迴避。
所以即使過了幾個月,我和春佳肉體上的接觸也沒有增加。
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並不「普通」,也沒注意到春佳的心情。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就很開心了。我一直滿足於這種關係。
「啥?你還沒對她出手?真是奇怪,小春佳明明那麼可愛。」
「不想碰她?那你是真的喜歡春佳嗎?」
漸漸地,朋友們也開始這麼說。於是,不知是因爲急躁,還是想要證明自己的感情,我邀請春佳和我在聖誕節約會。那時她雖然滿臉通紅,但卻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欣然答應。
等到了聖誕節當天……結果就是,我失敗了。
那天過後,我們的關係急轉直下。之後的事不必多說,到最後我們分手了。互相傷害過後不歡而散,留給彼此的只有傷口。
從那以來,我一直在想。
我那時該怎麼做纔好,如何才能避免那種結局。到底是什麼導致了那樣的結果。我做錯了什麼?我不對勁嗎?我不「普通」嗎?
在一切的疑問中,只有時間悄然流逝。後悔在我心中越積越沉,無法癒合的傷口化膿。對失去的恐懼讓我變成了膽小鬼,我認識到了一個人待着是多麼輕鬆,並習慣了孤獨。
到了大一秋天。
出於興趣我選了性別論的課,在課上我才接觸到對他人沒有性慾望的性取向——無性戀。
一瞬間,我感覺腦中有電流穿過。就是這個!
我終於理解了,我就是無性戀。
我一直以爲自己奇怪,不正常,現在終於肯定了自己。
然而。
如果這樣,那麼……
膽小束縛了我的手腳。無論再怎麼掙扎也終將失去,這樣的想法佔據了我的心。
我既不會干涉他人,也不希望被他人干涉。
——直到某個冬天,我遇見了她。
在一起會覺得開心,是這種感覺嗎?
我想了又想,最後放棄了思考。
一介大學生之流又怎麼可能找到。
想要在一起的心情,難道不屬於這些嗎?
這成了我對事物的看法。
況且,憑語言也不能夠確切地表達感情。
就這樣,我逃避了這個問題。
過去的傷痛、後悔,以及這個事實,成了我身上的枷鎖。
那麼,「試圖用語言來證明」,這種方式本身就是錯誤的。
那這和友愛有什麼區別?和親愛有什麼區別?和信愛有什麼區別?
雖然選擇視而不見,但有一點毋庸置疑——我並不「普通」。
這樣就好,就這麼活着就好。
「戀愛」是什麼?「喜歡」又是什麼?
衆多著名的哲學家都向這個命題發起過挑戰,但也沒有得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