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side 寺田悠
《如果這就是『愛』,誰能告訴我『喜歡』的定義是什麼?》 · 北條連理 · 3.1萬 字
「悠,告訴我,你是真的喜歡我,對麼……?」
——啊,又是這個夢。
「我不明白……那麼,你爲什麼什麼都不做?爲什麼不抱緊我?爲什麼連碰都不碰我?」
——一晚又一晚,真是沒完沒了。
「求你了,讓我相信你。不只是嘴上說,現在,就來吻我……你要是真的喜歡我,是能做到的吧?」
——事到如今,我也並不是想讓一切都重新來過。
「看吧,果然。其實,你也並沒有多喜歡我。而我卻,自己一個人高興得忘乎所以,真的好傻。」
——我被毫無意義的後悔所束縛,無處可逃。
「我們,也許還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說什麼喜歡的好,對吧……這樣也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即便如此,唯有一點,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對不起,我這麼任性。但就在這裏,讓一切都結束吧。如果我們再在一起,我大概會崩潰的。一定,會給你帶來更多的傷害。」
——告訴我,「戀愛」是什麼?「喜歡」又是什麼?我的「那個」究竟有什麼不同?
「拜拜,悠,你要保重。——一直以來,我都最喜歡你了。」
——那麼,我的這份感情究竟該稱爲什麼?
櫻花如淚水般散落的那天之後,已過去近兩個年頭。
或許直到現在,我仍在尋找着那個問題的答案。

第1話 再尋常不過的,奇蹟的開始
此時已是深夜一點半後,高田馬場依舊大雪紛飛。
這場雪從晚上九點之後便開始下,據說是東京十年一見的大雪,周遭一帶已被白雪蓋了個嚴實。
漆黑的夜空與純白的結晶,世界被這兩種色彩染盡,將其填滿的是死一樣的沉寂。這樣的靜寂,真與這塊土地極不相稱。
「——啊。……呃,對了,寺田,學長?對吧?」
「說什麼呢……」
「——真冷啊。」
這是腦子抽了什麼風在這種大雪天的深夜裏跑出來,老實說,我可不想和那種奇怪的人物扯上什麼關係。
過了一會兒,我提心吊膽地抬起頭偷偷窺視她的表情,她一臉愕然地愣在原地,接着忍不住笑出了聲。
於是我自信滿滿地說出了那個姓。
這番景象使我觸景生情,彷彿這世界僅留下我一人——這都什麼陳詞濫調了。我不禁苦笑,接着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化爲白霧,只一瞬便消散在夜空中。
「——不想了不想了。」
「哎,等等。」
這可怎麼辦?我住的地方就在這公園前面,想要過去就必須從那怪人前面經過。可若是繞道走,這大雪天的路,難走不說,最重要的是這個冷啊。此刻最要緊的是儘早回家暖和暖和。
「沒辦法……正面突破吧……」
五秒,十秒。周圍一片沉寂,連雪花飄落堆積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從第一印象上來看,她就是那種在校園裏惹人注目的清純系可愛女孩。再往細地說,感覺這種女孩在男生中人見人愛,在女生中讓人避之不及。怎麼回事,我竟然有這麼強的偏見。
「……哦,有人。」
據說人一旦覺得冷了就希望有人陪伴,也就是說這傷感其實並不真實,只不過是錯覺一類的感情罷了,我就這樣自我開導,每次回想起故鄉時,「她」的臉都會從腦海中一閃而過,我將之封存絕不再看。
這個女孩頭帶一頂軟乎乎的帽子,圍着厚厚的圍巾,一件亞麻色的厚外套穿在身上,鼻頭紅紅的,一雙水靈的大眼睛此刻正瞧着我,表情天真無邪,棕色的中長髮輕輕飄搖。
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九成算是不幸吧。受不久前流行的疫情影響,大學的線上授課環境已經制備妥當。我大一的時候是完全線上授課,明明特意從老家來到東京卻連學校都沒進,只能窩在房間裏無聊地上課。
「對不起,其實我根本沒記住……」
我漂亮地將自己擇得乾乾淨淨,開始思考對策。
「……」
我腳步不停,腦子裏不斷自言自語。視線前方,有一個小小的人影坐在公園的長凳上。
「我不是什麼跟蹤狂。你問爲什麼,那我只能說,因爲我們在同一個班裏上課。」
「啊——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你就是那誰吧?呃,就是叫,叫……田中同學?」
可現在,這裏除我以外不見一個人影。
估計是今天氣壓太低的過,算了,管他呢。
慢着彆着急,你冷靜冷靜,這可得好好想想。要不然你會被當成連在一個班裏面對面上過課的人都沒記住的超級沒禮貌的人啊……!
「啊?」
被陌生人認出來的恐懼感,再加上一個女生在寒冷的夜晚獨自坐在外面,這地雷感滿滿的情況讓我戰慄不已,我戰戰兢兢地問她:
眼前坐在長凳上的是一位少女。
聽到這話,少女似乎非常意外,疑惑地問:
就是這個。雖然不能百分百確定,差不多了就這個!
「錯了。還有『那就』是什麼意思?隨便說的?」
哎,怎麼不說話?害怕,害怕害怕。嚇得我在這麼冷的天裏都冷汗直流,沉默中的氣氛尷尬得都能讓人窒息身亡。
發現第一個村民!
我一邊仔細盯着她看一邊拼命地搜索記憶,少女半睜着眼等着我,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個,你是誰……?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反正自己一個人並不辛苦,也沒什麼不好的……真的哦。
聽到我的回答,市川同學(暫定)立刻笑得那叫一個滿面春風。但她的眼中可沒有笑意,眼神早已降到絕對零度,那無言的威壓像是在說「你找死?」,其實就是生氣了。
然後,沉默降臨。
畢竟這裏可是不夜城,高田馬場。平日裏,那赫赫有名的站前環形廣場上,會有成羣結隊的大學生大呼小叫,燈火輝煌的繁華街上有招攬客人的大姐姐向你拋媚眼,喝得爛醉如泥的上班族搖搖晃晃地在街上游蕩。
我縮了縮脖子,就那麼提着便利袋將手揣進兜裏。我這是因爲肚子餓了所以出來買杯麪的,但在這一月的深夜向街道出動實在是愚蠢至極。
我嘟囔着趕走這一反常態的鄉愁和傷感。這是我所希望的,我所做出的選擇——又或者說是爲了逃離故鄉纔來到這裏,這樣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回想起從前,晚飯要是沒肉我就抱怨個不停,中午的盒飯裏的菜喫膩了等等,說了不少讓他們煩心的話,多少有些後悔。
「真的!? 你說說看。」
被人叫到名字,我下意識地向旁邊轉過頭。自然也就和坐在長凳上的人對上眼。

雙腳踩在積雪上咯吱作響,我縮起身子急忙往家趕。
聽到我的回答,佐藤同學(暫定)的臉上閃耀着期待。
「呃——,那就佐藤同學。」
這些先放一邊,當下的問題是我並不認識眼前這位少女。
「嗯?寺田學長,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店鋪關門,電車停運。此時的高田馬場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當然,我也不會閒着沒事去追尋那氣息飄在哪裏,但當我看到這恰到好處的白色時,才總算感覺到刺骨的寒冷。說起來今天的寒冷更甚往常,或許是因爲我已然習慣寒冷,對溫度的感覺都麻木了。
哎呀呀,我懂的。換我我也氣,畢竟太沒禮貌了。我決定承認錯誤並全盤托出,於是猛地低下頭,迅速採取道歉體式。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我腳步輕盈地踏雪前行,儘可能不發出聲響。眼睛死盯着正前方,鮮紅的自動售貨機發出「嘰——」的一聲響,我從其側方經過,接着從旁邊的長凳前方走過,好嘞沒問題,這個念頭纔剛閃過……
我將戒備寫在臉上繼續追問,少女十分不悅地說:
這場雪可真大啊,降雪量得有十釐米了吧,照這架勢,怕是明天的課都要取消了,或者說改成線上授課。
「OK,這次我真的想起來了。」
「所以,你想起來了嗎?」
就在這時,某個姓氏從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不對,我記錯了。」
我心存希冀地回答,感覺佐藤同學(暫定)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冷,這估計都降到冰點以下了。
「啊?不知道。倒是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跟蹤狂還是啥?」
「……嗯?」
這樣一來就只有一個選擇:儘量不要出現在那個人的視野中,加快腳步從其面前穿過。
自我來東京上大學,轉眼之間過了將近兩年。雖然已經習慣一個人住,但這種時候總忍不住覺得有些不太方便。在老家住的時候,只要打開冰箱就能找到些喫的——最重要的是,有父母會爲我做上一頓好喫又熱烘烘的飯菜。
那些過往早就已經了結,現在再怎麼煩惱也是徒勞。
感覺到寒冷的瞬間,那寒冷已化爲疼痛向我襲來。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想到的姓說了出來,看來沒猜對。但都已經跟田中同學(暫定)說想起來了,事到如今已是覆水難收。
於是,我將無意間湧上心頭的寂寥和孤獨感歸咎於雪。
「錯得漂亮!那是另一個女生的姓,不是我的!!」
「市川同學,這次準沒錯!」
滲出膿液的傷口隱隱作痛,我將創可貼貼在上面,環顧周圍白銀的世界。
「沒有沒有,我的交流能力可還沒退化到連別人名字都記不住的地步,但願吧。」
「就是星期二第二節的英語練習!我們!這周應該見過面的!」
「根本就不對,田中是誰啊?我們班上可沒這個人。」
我立刻叫停,藉機梳理一團亂麻的思緒。確實,聽她這麼一說,感覺沒見過,又好像見過,不不等等,也不是沒有沒見過的感覺。
我又一次深深嘆息,心情越發消沉。看來今天的精神狀態並不好,不過我心情變幻無常也是常有的事,最明智的選擇就是別去深究。
「——噗!」
她捧腹大笑起來。
「啊哈哈哈!不行笑死我了,你這人可真怪!我估計第一次見到這種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真的太怪了!!」
「不會吧,剛剛哪裏好笑了?」
我用詫異的眼神看着眼前忽然大笑的少女。剛纔的對話到底哪裏好笑了?這是深夜情緒高漲還是怒極反笑?
這個暫且不說,眼下看她笑得前仰後合,我心裏也跟着湧上一股笑意。噴湧而出的衝動漸漸按耐不住,最後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噗。」
她的臉色轉眼間又變得嚴肅。
「嗯?你爲什麼要笑?現在不是你誠懇道歉的時候麼?」
「啊,是。對不起。」
我想都不想,直接道歉。
見此情形她又開始笑。
「啊,不行,太有意思了……!!唔呼呼,啊哈哈。」
原來如此,她是這種人啊。看着眼前爆笑的少女,我算是知道她是什麼性格了。
可不能被她表面上的清純給騙了,這女人性格可好得很哩。
少女全然不顧我繃緊的臉,笑了片刻之後才總算收斂。
「啊——,太好笑了。好久都沒笑得這麼痛快了。所以呢,我就寬宏大量地饒恕你無禮的言行。」
「……那還真是多謝了,所以,你到底是誰?」
「上課的時候我早就報過姓名了……」
少女不滿地鼓起臉,轉眼又露出一個可人的笑容。
「啊?怎麼了?「
「對吧?……所以我很放心,嗯——,這無法釋然的感覺……這時候你應該說『不會的,你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孩』纔對呀。你就不知道什麼叫體貼和委婉麼?」
「這個嘛,這就說來話長了。」
「還有,和你一起喝酒的人去哪兒了?」
不管怎樣,眼下情況不容樂觀。感覺一直在被她牽着鼻子走,於是我嘗試用理論來武裝自己。
藤宮不滿地朝我瞪了一眼,我沒說話,只是聳聳肩。
就算是少女漫畫裏的英雄大概也不會說這麼輕浮的臺詞吧……
「什麼!? 不由分說就給人扣上地雷女的帽子也太沒禮貌了!你就不覺得我很可憐嗎!」
「可是,別人叫我過去……」
藤宮萎蔫地耷拉下腦袋,「啊咻」一聲打了個可愛的噴嚏。畢竟這麼冷的天,在外面待着確實很冷。
這人怎麼搞的。
「抱歉,我可不是那種奮不顧身勇闖地雷陣的老好人……所以我能走了嗎。哎呦凍死人了我想趕緊回去。」
「屁!我是讓你放開我不是讓你解釋!喝醉了麼你!? 」
「你瞧,我多可憐呀。救救我嘛寺田學長……」
「喂,人家這麼可愛地將名字告訴你,你幹嘛繃着臉。我可是如花似玉的大一女生哦,你不該……更高興點麼?」
沒過多久,恢復心情的藤宮一點頭。
想起來了,藤宮光莉,在全學科都要上的英語練習課上,記得是有那麼一個惹人注目又吵吵嚷嚷的人。藤宮,那讓人厭煩的感覺,原來是你啊……
她這耍小聰明的動作顯然是理解自己容姿秀麗,但可不能因爲她外表可愛就着了她的道。雖然藤宮的解釋確實有那麼一點點讓人同情,不過……
做好決定之後,我向藤宮揮揮手。
剛轉過身,她就從背後死死抓住我的運動服。操,跑不了。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哦,你總算願意聽我解釋了。很好很好。」
「等等~」
「可是什麼可是。」
我放棄掙扎——被要挾了還能咋辦。
「……好吧。」
藤宮滿腔憤怒地來回踐踏腳下的積雪。
眼下要緊的是我該怎麼做才能早點回家。
算了,我對她的情況也沒什麼興趣,自然沒必要刨根問底。
租金五萬日元,設備也都還不錯。雖然看着破舊但不用擔心和鄰居鬧矛盾,隨遇而安就好。
我轉身剛要走,背後就傳來頗有威壓感的聲音。我下意識地回身,此時藤宮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詫異。
我打斷她的話。
「幹嘛磕磕巴巴的……」
我再怎麼叫顯然也沒用,藤宮依舊揪着我不放開始滔滔不絕地講:
「你等等,那我反過來問你,你願意住在陌生男人的家裏嗎?一般這樣的會被人下手吧。」
「——」
「藤宮光莉,藤宮光莉……哦——,是有這麼個人來着……」
「那就這樣,下週見——」
「那個,能放開我嗎?」
(譯註:日語中「放開「放す」」和「說「話す」」同音,故這裏僅憑讀音也可以理解爲「能跟我說說嗎?」)
我在一邊聽着,心中漸漸湧現出衆多借口。
「那算了,你要堅強地活下去呀,保重。」
「哇——,好多小說和漫畫。寺田學長是文學院的?」
「啊——,哈哈哈。這個嘛,情況比較複雜……」
「啊?」
一口氣說完之後她還「呼」地深深喘了口氣,然後淚眼汪汪地向上瞅着我,懇求道:
「我說你,既然看天氣預報知道要下雪,那在家裏老實待着不就好了。」
「因爲,我會在死前留下『長谷田大學的寺田』的死亡信息……」
我對這故作可愛模樣的自我介紹感到無奈,不過這也略微刺激到我的記憶。
「這都不懂?這只是簡單的推理,華生。」
思考再三,我還是嘆息一聲同意了,藤宮瞬間面放光彩。
我滿心無奈地說道,接着不知爲何,她帶着愉悅的笑容自暴自棄地說:
「原來如此,我確實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我可不打算陪你慢慢聊。
「啊?嚇人,太嚇人了。這是什麼恐怖片啊……?」
「不是啊,我就是要回去。「
但今天家中卻混入了異端分子,那便是正興趣盎然地打量房間的藤宮光莉。她先是在房間裏轉了一圈,然後端詳起書架上的書。
我學着兵十沉浸在感慨中,少女——藤宮半睜着眼看我。
「又不是真問你,這人唉。」
「那你還在這晃悠什麼快回去啊……」
「好了,我能走了嗎?」
「因爲我,回不去呀。物理意義上的!」
「聽好!現在,我,一個人!深冬,雪,深夜!不管,我,會死!!」
「這和我沒什麼關係吧……?」
「我叫藤宮光莉!長谷大大一學生,大家都叫我小光莉——!」
「什麼鬼,難不成我被威脅了?」
現在都懷疑起我精神有問題了。
「『啊?怎麼了?』,我還想問呢?等等,剛纔,你不會是要回去吧?是我的錯覺?「
是的,沒有。如今瞭解了她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也就沒什麼事了。好,趕緊回我那溫暖的窩。
「是,老師……」
「啥?「
「哦——,這就是寺田學長的城池啊……該說是比想象中的要乾淨麼,沒想到還挺正常的。我還以爲會滿屋子的海報手辦垃圾混一堆呢。」
竟然以命相要,這連強盜聽了都得退避三舍。
藤宮臉上掛起笑容,試圖矇混過去。
從高田馬場車站走上十分鐘就能到我的住處,這是一間有三十年左右房齡的木質一室公寓。
好像之前也見過類似的自我介紹,當時還覺得好做作……還有這種無語的感覺也是異常深刻。
(譯註:「兵十」爲日本童話《小狐狸阿權》中的人物。故事梗概:愛惡作劇的小狐狸阿權某天放跑了兵十捕到的魚,幾天後發現兵十爲母親舉辦葬禮,覺得兵十之前是爲了臥牀的母親而去捕魚。出於愧疚阿權去偷沙丁魚扔在兵十家,卻被魚販誤認爲是兵十偷的,將兵十痛打一頓。阿權更加難過,每天將採摘的栗子放在兵十家,兵十將其當作神明的垂憐。某天阿權再次來送栗子時被兵十發現,兵十認爲它又來惡作劇,於是用火繩槍擊中阿權,當他上前看見栗子時才恍然大悟,說:「阿權,一直給我送栗子的,原來是你啊。」)
唉,我也不是不理解她的意思,可以理解。
「還有啊,出租車也都停了根本回不去。一大堆回家難民出現導致旅館卡拉OK咖啡廳全都爆滿,結果手機被凍壞開不了機,錢包裏也沒幾個錢真就禍不單行,今天的我真的倒了大黴你說是吧。正當我仿徨無助的時候朦朧間看見一個認識的人路過心想可不能讓他跑了,然後就這樣了。」
藤宮莞爾一笑,接着一會兒一句「我還不想死——」啊,「見死不救就是殺人——」之類的話吵吵個沒完。
「因爲你看上去渾身地雷的感覺……湊上去絕對很麻煩……」
不管怎麼想都覺得最好不要多管閒事,反正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你應該明白的,像你這樣的人應該極力避免和她接觸——但這些理性的想法也逐漸被某個藉口壓制,爲了給自己救助藤宮的行爲正當化而編造的場面話,正在接連不斷地湧現。
見她如此信誓旦旦地斷定我不會做什麼,我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等會兒,這是爲啥?」
「要不要我現在就把你轟出去??」
「不過,這樣以來就沒有問題了,寺田學長也不會拒絕了吧?」
「不行,我會死的。」
藤宮沉吟着點了點頭,接着開始抽抽搭搭地裝哭。
「對啊——,其實我今天出去喝酒,結果因爲大雪電車不是停運了嘛。」
「嗯?「
藤宮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一字一頓地說:
「不,沒啥感覺。」
藤宮露出得意的笑容,開始解釋:
「什麼?這人腦子正常麼?「
我嘴上嘟囔,但也明白了自己已然接受了那個藉口。
「哦——神啊……不過實話說吧就算你不同意我也打算在後面跟着你到家,然後按一晚上門鈴直到你同意讓我住下爲止。」
× × ×
「有個女孩在深冬的夜晚獨自一人冷得瑟瑟發抖哦,你就這樣任她自生自滅!? 這是人幹出來的事嗎!? 」
「請聽好了,要是你真想對我出手是不會特意來問我這種問題的,而是利索地帶回家裏然後Go to bed。明白了嗎?況且,你連這麼可愛的女生的名字都記不住,憑這一點就知道你對我沒興趣了。」
「原來如此,寺田學長是打算對我見死不救,放我凍死在這裏對麼。嗯……」
「哼、哼、哼,寺田學長你太天真了。你肯定不會對我下手的,所以就是杞人憂天啦。」
「啊啊,可憐的寺田學長,竟會因爲明天早上被人發現凍死的女大學生屍體而被警方叫去審訊……」
「太讓人嫉妒啦!我也好冷,我也想回家!」
「沒錯。」
「我想也是,畢竟你一看就像是文學院的,果然……」
藤宮沉吟着點點頭。這人說話就只會找茬?我反問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損我嗎?」
藤宮急忙揮揮手。
「這是哪兒的話,怎麼會呢。文學院也挺好的啊,聽上去就感覺是一羣宅——學識淵博,還麻煩得——啊不不,深謀遠慮又穩重的人。」
「話說在前頭,你要是以爲這麼說就能給你混過去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呀!一不小心把真話說出來了。哇!」
藤宮俏皮地敲了一下腦袋,我有些不爽,將備用枕頭扔了過去。
既然你出言挑釁,來而不往非禮也。
「那是枕頭。還有,你是哪個學院的?」
「商學院。」
「我想也是,畢竟你一看就像是商學院的,果然……」
我沉吟着點頭,藤宮氣鼓鼓地問:
「這是在損我嗎?」
我揮揮手。
「這是哪兒的話,怎麼會呢。商學院多好啊。聽上去就感覺是一羣把大學當遊樂場的傻——會盡情享受大學生活,又吵吵嚷嚷瞎叫——啊不不,會察言觀色隨叫隨到的人。」
「哦——,這樣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寺田學長的性格可真不錯呢。」
聲帶總算能正常工作了。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我是怎麼回答的?還是,什麼也沒說?
「嗚欸,幹什麼啊!別打我的臉!很痛啊!」
「……沒。」
我甚至都想知道爲啥她覺得剛纔那句話能讓我感覺到她在誇我。
記憶中的她攥緊制服的裙襬,向我尋求答案。
刺耳的鬧鈴聲響起,又是一次痛苦的甦醒。
我皺緊眉頭,閉着眼在枕眠來回摸索着找手機。
藤宮又開始絮絮叨叨說個沒完,不過她似乎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可以隨時離開。我急忙揮了揮手把她攆走,順便將她送到門口。
不過,若真是這樣,那麼這次相遇和我這一反常態的怪異舉動,應該也都能歸咎於這場雪。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過那種想法,今後肯定也不會有。
手似乎碰到了什麼,奇怪的聲音從枕邊傳來。
——今天並沒有從前那麼
冷
,僅此而已。
我輕輕嘆息,立刻回到房間。室內殘留着一股香甜的氣息,那氣味並不是我身上的。我將窗戶打開通風換氣,將睡袋收好。之後又收拾了房間,換掉居家服,將麪包塞進烤麪包機裏。
我使勁兒伸了個懶腰,走在黃昏的校園中。
再加上我大一完全是線上授課,還有個上京鄉巴佬的設定,這條件都能交上朋友那你是真的牛。就這樣,我連社團都沒加,一直懶懶散散地混到現在。
「悠,告訴我。你是真的喜歡我,對麼……?」
「……呃,我剛剛不都說過了,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我們面對面,笑得蔫兒壞蔫兒壞的。
這是每日的例行工作,一成不變的日常。但殘存的溫度卻讓今早變得溫暖了些,這溫暖作爲讓她住下來的謝禮就已足夠了。
「——嗡。」
我們長谷田大學的學生之多放在全日本都是屈指可數,而其附近的學正街也是遠近聞名。這裏酒館飯店比比皆是,還有卡拉OK、麻將館、飛鏢店,放高利貸的,可謂應有盡有的神奇之街,這就是高田馬場。
「機會難得,就來玩兒玩兒。估計就是個垃圾遊戲!」
偶然交錯的時間又恢復如初,恐怕這之後,我和她再也不會有什麼瓜葛了。
我思索再三,決定將藤宮從我的腦海中抹去。
然而,刺進心中的那根冰柱依舊沒有消融,傷口處滲出尖銳的疼痛。
「嗚欸。」
「嗯?」
「啊—,那你呢?」
聽到叫聲的同時我的腦袋也被人打了一下,誰啊,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
我一邊哼哼一邊睜開眼,眼前一個滿臉怒火的女孩也在瞧着我。
由於和別人說話的機會太少,我自言自語的次數甚至更多。
不,也不能說沒有,而是不打算再有。這樣就好,就應該這樣,這纔是正確的。尤其是我已感覺到了些許喜悅就更應該止步。
「我也是第二節纔開始上課,所以準備就此告辭。」
那顫抖的聲音,泫然欲泣的眼神。
但不管我做了什麼,想必都改變不了那個結果。
沒過多久,身體裏面也暖和起來,意識也隨之漸漸遠去。
就這樣,我將思緒甩到遠方,用遙控器關上了房間的燈。
——她說之後再見?
眼前的少女與其說漂亮,還是可愛更爲貼切,此時正在端詳我的臉。
「拜了,地上可能結冰了,小心點兒。」
與剛剛的吵鬧截然相反的寂靜籠罩了房間,黑暗中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耳畔流淌着不屬於自己的呼吸聲以及暖氣啓動時的「嗚嗚」聲,眼皮愈發沉重。
這是啥?
這是在幹什麼?這番毫無意義的對話可真是讓人無語,此時藤宮的表情卻柔和下來。
那時的我……
真要鬧到天亮我可受不了,還是就此打住的好。
一片朦朧間我思考起一個問題:暖氣設置好的溫度明明和平常一樣,可爲什麼,感覺比以往更加暖和?
「笨蛋,纔不會。——」
第2話 殘缺、空白,又或是孤獨
「喔,不錯呢,感覺就像是修學旅行期間的夜晚!但兩個人玩兒大富豪,這有什麼意思呀?」
「你還不想睡的話,要不,我們來玩兒大富豪?」
等等,你可別說我孤僻。就這一點還請讓我狡辯一下。
「一點兒都沒有,你夸人的技術真是慘不忍睹。」
憑這些怎麼可能讓她明白,根本就不可能。
閒話到此爲止。
「早上好,寺田學長,天亮了哦。」
這個問題的理由本就顯而易見。
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但藤宮像是熬到深夜反而更精神了,鄭重地宣佈:
「竟然玩兒失憶!? 光莉啊!藤宮光莉!」
「這不巧了嘛,我剛纔就覺得你的性格也好得很哩。」
剛睡醒就和別人說話的經歷我是一點兒沒有,能吐出來的字就一個,不能再多了。
「真是累人……」
後半句被我藏在了心裏,轉而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
「啊,真的就直接睡覺啊。」
我實在懶得睜眼,又在那拍了兩三下。
「欸?……啊——,這個,我是想最壞的情況下那個了也什麼可抱怨的。」
在大學,要是自己不行動起來那可真的交不到朋友。高中爲止的學校裏基本上就是班級這種小單位,和現在比起來交朋友的難度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打開冰箱,拿起一瓶麥茶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棕色的中長髮,水靈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端正的鼻樑。
「……啊——」
「……果然,寺田學長真的腦子有問題,或者說確實是個很怪的人。啊,這句真的是在誇你,感覺到了嗎?」
現在已是深夜兩點多,雖然這樣閒聊幾句也不錯,但照這樣聊下去估計天都要亮了。
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心裏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有多愚蠢,也清楚這次的行爲是多麼反常。
——何止是她,我連自己都看不明白。
對了,昨天晚上我讓她住下來了。
難不成是雪喚醒了我的童心?
上完第五節課之後就六點多了。
「幹嘛一下這麼開心。真氣人……」
所以我想事情也是越想越麻煩。嗯嗯我懂,我都懂。
我目送她離去,接着關上門。
同樣的藉口已經行不通了,過去的例子和結果不由分說地呈上了結論。基本上,不再和她有來往,這於情於理,都是最好的選擇。
「……。……。你誰?」
事到如今我也習以爲常了。
模糊的言語,迷茫的感情,曖昧的關聯。
說着,她臉上掛起了含蓄的笑容。而我並不瞭解她,也無法揣摩她在想什麼,也就只能說出事實。
「我也不知道,你還當真啦?我只是想開個玩笑……」
「話就說到這吧,你就用那邊的睡袋和毛毯,我要睡了。」
「嗯,非常感謝。感謝你留我住一晚,之後我會好好答謝,那麼,之後再見!」
沒想到藤宮竟然還來勁了。
然而,我則爲了遠離這片喧鬧不斷往前走。本人沒加入什麼社團,自然也沒多少能一起去玩兒的朋友,所以要去的地方自然是自己家。
當下這個時間,大多學生要麼去參加社團活動,要麼三五成羣出去喝酒,校內一片沸沸揚揚的喧鬧聲,即使走到校外也是如此。
兩個小時後,沒想到手牌多了反而增加了策略性,使得遊戲大受好評,但正當戰鬥進入白熱化時,藤宮忽然像是電池耗盡一樣倒頭就睡,怎麼叫都叫不醒。無奈我只好將牀讓給她,自己鑽進睡袋裏去。
忽然感覺只剩一人的家裏如同風雨過境,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我嚇得一激靈,睜大眼睛看着眼前這個鬧騰的人,腦子這纔開始轉。
「真的嗎!」
「寺田學長起牀脾氣可真差,現在已經十點多了,第一節沒課嗎?」
「——」
閒思遐想的這段功夫我走回了家,在我家前,有個熟悉的身影正靠在扶手邊擺弄手機。
「你幹什麼呢?」
聽到我的聲音,那個人影——應該說是藤宮,忽的抬起頭。
她十分不滿地鼓起臉,鼻頭凍得紅紅的。
「你總算回來了,太慢了寺田學長。你打算讓女孩子在這麼冷的天裏等多久啊。」
「又沒事先約好見面……倒是你,幹嘛在這?」
「啊?你說什麼呢?我不是說了要來答謝的麼?」
藤宮那詫異的表情像是在說這人難不成腦子有病。
接着她將手裏的塑料袋子遞出來。
「這個,給你。」
「哦——謝謝謝謝,用不着這麼客氣的。」
「那不就成了我欠債不還了麼。」
看來她在這方面還挺認真的,於是我便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不要白不要,這是我在獨自一人的貧苦生活中學到的知識。
「那,這是什麼?」
「蛋糕啊,蛋糕。還是AIGRE DOUCE的哦。」
(譯註:AIGRE DOUCE爲日本甜品店)
「哦哦。什麼?這是什麼咒語嗎?」
聽到我的問題,藤宮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盯着我看。
「什麼?你沒聽說過AIGRE DOUCE?不會吧?寺田學長你真是長谷大的?」
「就算是長谷大的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啊啊天啊,這個笨蛋!」
見她挑東西沒有絲毫猶豫,我向她問道。她一抿嘴,露出惡作劇般的壞笑,頭一歪,露出楚楚可人的表情。嬌柔百媚地編織出話語:
想到這裏,我嘆息一聲,向鳳顏含慍的藤宮小姐請示道:
然而今天有食客,做飯不能就那麼草草了事。
「我倒是好奇,你打算怎麼拿這些東西做烏冬麪,加什麼東西進去?」
「想喫什麼,親愛的?」
那笑容天真而不失優雅。雖然我心裏清楚這明擺着是在捉弄我,但那威力還是讓我一時說不出話。
但是!
藤宮那失望的眼神刺了過來,緊張的沉默讓人喘不過氣。
男人一個人住就是這樣。對吧?不會只有我一個吧?
這理解起來可真不容易,簡直比入學考試的試題都難。
「那你直說『我能和你一起喫嗎?』不就行了?」
「嗯?我是打算就在這裏喫啊。」
我不好意思地稍稍將頭轉向一邊,想着冰箱裏有什麼東西。
我真誠地向她道謝,順手將門打開,剛要走進去。
「——我想想,只要有肉的就好。」
「真的啊,那可真不賴呢。」
「……這個……烏,烏冬麪,怎麼樣?」
藤宮揪住我的圍巾就往後拽,這咋回事,好強的既視感,是不是昨天也發生過?
「打擾了~」
我的飲食有那麼糟糕嗎?我自己是覺得還行……
「蛋糕準備飯後再喫。那,你打算怎麼解決晚飯?」
雖說語氣略顯無奈,但她總算是笑了。
「你還想讓我咋辦!男人一個人住,冰箱裏能有什麼東西啊!我還能做烏冬就夠好的了,知足吧你!」
「藤宮,你有加入社團嗎?什麼社團?網球社?是網球社吧?」
「等等,你難不成還拿這一套對着其他男生連放?可別這樣,對方太可憐了。」
「抱歉,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你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說的話很沒禮貌?」
「真的?你還會做飯啊?真叫人意外。」
藤宮似是覺得自己被小看了,哼地一聲說:
我直接表示肯定。
「咋還死豬不怕開水燙了,你平時飲食正常嗎?這樣行嗎?」
被人罵了這麼多回笨蛋,說兩句頂回去也是人之常情,不,是我之常情。
藤宮趴在小小的桌子上,眼神向上瞧着我。
「哼,愚蠢。配菜什麼的怎麼可能出現在我做的面裏。」
「嗯……對不起了……」
藤宮無奈地嘆息,「可悲」這倆字簡直都要從她嘴裏蹦出來了。閉嘴不許說,這和文學院有什麼關係。
我惡狠狠地瞪過去,用眼神質問她要幹啥,但藤宮的眼神卻比我更要兇惡。
一頓折騰下來,藤宮再次跨入我家的門檻。她會來我家兩次實屬意外,但也沒辦法。我先將蛋糕放進冰箱然後轉過身。
× × ×
藤宮眨巴着眼睛仔細盯着我瞧。
「藤宮小姐,請問您是否願意賞臉光臨寒舍品嚐蛋糕呢?」
「你知道什麼……我有朋友的!老家那邊有很多朋友!」
我不斷思考該如何是好,過了一會兒藤宮站起身。
算了,她這樣的人,估計保持這種距離感的男性朋友有一大堆,我就更沒必要去一一計較了。
眼睛中閃爍着純潔的好奇與期待。
「……」
「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果醬、茶、黃油,還有一點別的東西,不是有嘛。」
「簡單來說就是家廣受好評的蛋糕店,很有名的。我好不容易纔買到的,要好好謝我哦。」
藤宮在不知是今天的第幾次嘆氣之後,用眼神示意我往外走。
「也沒有連放,只對中意的人放哦——。」
而且,就算對方說出來,也不能保證他就是那個意思,還要揣摩言語之外的含義,人際交往就他媽是個垃圾遊戲,對於喪失交流能力的我來說還是別指望了。
「所以,你打算做什麼?」
「這生硬的語氣可真讓人討厭……不過,喫還是要喫的。」
藤宮嘿嘿笑着可愛地吐了吐舌頭,我卻止不住地戰慄。
「你是真不懂嗎……聽好,剛剛有個女生在寒冬裏堅強地站在男生家前等他回來啊!而且還把大家都愛喫的蛋糕當作謝禮送給他啊!」
「我想你是什麼社團都沒加吧,也就是說孤零零一個人嘍。那種感覺都寫臉上了,一看就懂。」
雖然我對店名沒什麼興趣,但只要這蛋糕好喫那我就高興。
她說得那叫一個理所應當,這人可真厲害,真是一點兒都不客氣。
「那還真是抱歉……不過我讀書時還是很擅長揣摩字裏行間的含義的……」
藤宮眼神凌厲地瞪過來,但既然她肯爲我做飯那就心懷感激地享受一下吧。
我的思緒飄向遠方,看向藤宮,此時她正不斷搖頭,表情像是在說太可悲了。
後半句已經是單純在罵人了。
「嗯,那就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手藝。」
「唉,所以說文學院的可真是……」
「我是說!沒有!食材!」
「……啊,嗯嗯。」
藤宮瞬間一聲大喝。啊?爲啥罵我?真讓人摸不着頭腦。
「略。」
「你少管。」
「啊?怎樣?難不成你就這麼進去了?就把我晾在這兒?」
「爲什麼忽然問這個?不過我確實加了網球社。」
她一下又一下拍在我的肩膀上。好痛,她力氣竟然這麼大,真是個毫無建設性的發現。藤宮架起胳膊深深地嘆息。
「真拿你沒辦法……我就破例下廚做一次,就當是附加的謝禮。」
對於這個回答,我只能接受。這人可真厲害,感覺她加入網球社並非是有什麼期待,而是因爲她很完美地理解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是有意爲之。
她得意地搖晃着手指。
「謝謝,之後我會細細品嚐的。」
「啊,這樣……」
「晚飯喫什麼?你會做什麼給我喫呢?」
然而,她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意外。
她沒理解,我蔫了下來。
「唔——,沒什麼反應呢……寺田學長果然是個怪人。」
見她這麼苦惱,我忍不住低頭道歉。
「這不是什麼都沒有嗎!」
「果然,我就知道。」
唉,這女孩可真可怕……
不喫白不喫,這是我在獨自一人(下文略)。
「看吧看吧。」
「o,哦。」
「沒錯啊……怎麼,你有意見?我不是收了你的謝禮了麼。」
「這時候你不該說一句『要不要來我家一起喫?』麼,寺田學長是笨蛋嗎?笨蛋吧,真是笨蛋。笨蛋大笨蛋。」
「給我等等!」
「走,去超市。我已經餓了。」
藤宮氣憤憤地越說越起勁。
可怕……這個女孩真的好可怕……這人感覺像是那種會在社團內部引起騷亂的問題人物,真的好擔心(主要是擔心別人)。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向她問:
「啊,好吧。」
「你打住,那我反問你,剛剛我一句話不說打算進門,你怎麼就看不出來我這是暗示你回去呢?就像是那個,在京都的店裏人家給你上茶泡飯。」
(譯註:日本有傳言,在京都飲食店如果店家對你說:「您要不要來點茶泡飯?」其實際意思是希望你早點走。)
時間正值晚飯前,附近的超市裏擠滿了家庭主婦和下班回家的上班族,我和藤宮一起行走在人羣中。我負責推車,藤宮只管一個勁兒地往裏扔食材,感覺就像是大小姐和她身邊管拎包的。
「還當起大爺了……?讓我看看冰箱裏有什麼東西,行嗎?」
「竟然還得意起來了?唉,所以說文學院的……」
我給她讓開地方,藤宮「咔」的一聲將冰箱打開,瞟了兩眼後立馬把冰箱門關上。接着深吸一口氣,兩眼瞪得溜圓。
「說什麼呢。懂不懂揣摩字裏行間的意思啊,懂不懂非語言交流,懂不懂什麼叫察言觀色。非要別人都說出來你才懂?唉,所以說文學院可真是……」
「嗯嗯,挺好挺好……」
這都安慰起我來了。不過要是現在一上頭再頂回去,反倒像是我被戳到了痛處,還是別較真了。
「那請問朋友很多的你爲什麼昨天沒有去友人那裏?」
「啊?youren?是什麼好喫的嗎?」
藤宮臉上堆滿了問號,搞得我也忍不住奇怪。
「不啊,欸?你也沒朋友?」
「有的啊,哦——懂了懂了,你說的是朋友。我有很多啦。畢竟只要和我在一起男人想釣多少釣多少。如果表面上笑臉相迎背地裏相互利用的關係就是朋友的話,那就是了。」
「哇……」
可怕,那種關係可太可怕了。簡直就是地獄。
我被現實嚇得退避三舍,藤宮滿不在乎地笑笑。
「我再補充一下,女人是一種只能在羣體中生活的弱小生物,她們有一種習性,那就是扎堆攻擊那些脫離羣體或是在羣體中過於突出的人——」
「……啊,到這裏打住就好。」
「怎麼這樣!我纔剛說到有意思的部分……算了,概括一下就是,對我來說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幾乎沒有,畢竟我這麼可愛。」
她洋洋得意地說道,但我似乎從她的表情中看到了一抹憂傷——怎麼可能呢。那一定只是我的錯覺罷了。
藤宮在前面走着,我推着手推車跟在她後面。
從客觀上來說,藤宮光莉容貌出衆這是不爭的事實,再加上這性格。不知道她本來就這樣,還是經歷了什麼變成了這樣,不難想象她會做出一些讓同性厭惡的事情出來。
不過,她平常和別人相處的時候應該不會這樣吧……
這時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問題:那爲什麼跟我相處的時候就這個調調?說起來剛遇見的時候是我一點兒好臉色也沒給,這就是自作自受吧。
但現在,藤宮光莉在我眼中是沒有半點兒「純」的感覺了。
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這理所應當,況且,將表面妝點得光鮮亮麗以掩蓋醜陋的真相,幾乎全人類都在這麼幹。
「我是大學生了!沒問題!」
「不行。我還沒聽到感想呢,你說出來之前土豆燉肉就先放我這裏了。略!」
「那豈止是熱乎,不得燙傷了?」
用酒精沖洗掉心中的疑慮後,我將手伸向剛做好的晚飯。
既然沒有人能理解你,終究是孤單的。
「幹嘛還要改口。」
「不過,就算要是如果我可能去道歉,你覺得他們一定會接受了的嗎?」
(譯註:原句爲「もし俺が謝ってこられてきてたとしたら絶対に認められてたと思うか?」,出自日本搞笑組合「かまいたち【鐮鼬】」表演的漫才「UFJ」,這句話的特點是句式十分複雜,讓人一時腦子轉不過來。)
「乾杯。」
她不情願地撅起嘴,但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輕輕地嘆了口氣。
「不是,可要是還沒二十——」
「好喫……」
(譯註:「M-1大賽」爲日本漫才比賽。在2020年第十六屆M1大賽決賽上,「マヂカルラブリー【魔法可愛】」組合的漫才表演中,負責裝傻的野田模仿在電車上不願抓吊環的男人,幾乎全程搖搖晃晃或躺在地上翻滾而很少有臺詞,二人靠着這種主要以肢體動作引人發笑的表演方式取得優勝。擔當評審的富澤嶽史還說:「転がってて優勝できるんだったらすごいですよね【打幾個滾就能贏可真厲害】」)
回過神來,現在已經快晚上十點了。時候不早,現在結束剛剛好。藤宮此時正懶散地玩兒着手機,我對她說:
× × ×
「嗯——,白米飯果然好喫啊……」
斜下方飄來不安的眼神,藤宮詢問我的感想。
雖然她還有些不滿意,但似乎算我及格。
「你是時候回去了吧?」
不過,也用不着大驚小怪,要是這能叫「純」那纔可怕呢。我接受現狀,剛要去夾菜,盛着土豆燉肉的碗卻被忽地被她奪走了。
話音剛落,她的臉上閃過一抹此前從未見過的陰鬱。
拿回來的土豆燉肉被我一塊又一塊地送進嘴裏。
所以,從人的本質上來講,完全的相互理解是不可能實現的。
「我們,也許還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說什麼喜歡的好,對吧……這樣也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你還知道啊……」
我無法看出她眼中的意圖。只不過,想必是我們之間的價值觀存在着很大的差異,所以我有必要對其進行糾正。
她竟然認真回我了。慢着,沒準她這是逗上加逗引我上鉤。藤宮光莉,這傢伙不容小覷……
我對她這番十分有說服力的發言表示認同。
閒話到此結束。
「嗯,心機滿滿。」
這裏提一句,我平日裏一直提倡白米飯最強理論。這個理論就是,這世上所有飯菜中以白米飯爲尊,菜是否好喫當以是否下飯來評判。基於這套理論,這道土豆燉肉做得還是相當不錯的。與白米飯簡直相得益彰,堪稱完美。
「竟然是米。你再誇誇別的,比如這味增湯,高湯可是很有講究的。」
泡好咖啡後,藤宮迫不及待地將盒子打開。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將晚飯喫得精光,酒勁上來後感覺很舒適。
身體輕飄飄的,平常這樣那樣這不對那不對,那胡思八想的理性陷入沉睡,感覺世界都清淨了。
眼中的是虛無和殘缺,沒有一絲一毫的光彩。就像是在看鏡子中的自己。所以我深有體會,她所說的「冷」,絕對不是指物理上的溫度。
沒想到她反而疑惑地看着我。
感覺腦子裏的螺絲在酒的作用下都鬆弛了,我重新擰上後打算品嚐一下蛋糕。藤宮非常喜歡草莓便選了花邊蛋糕,我就順其自然地拿了巧克力蛋糕。
沒想到她有這個自覺……藤宮點點頭,彷彿覺得理所應當,見她這態度反倒是我喫了一驚。
「怎麼這樣……跟訓練狗似的真嚴苛……」
這動作,這菜,這味道。總體下來我的感想只有一個。
無意間說出了一句同情的話。
「呃,我覺得你該走了。」
接下來就是期盼已久的甜點——藤宮送來的蛋糕。
我忍不住讚歎,看藤宮也是滿臉幸福的表情。蛋糕上的草莓已經一個不剩了,看來她是那一類人,優先喫自己愛喫的東西。
藤宮顯得自信滿滿,我將筷子伸向今晚的主菜——冒着騰騰熱氣的土豆燉肉。
「哦哦。嗯,做得熱熱乎乎的,這點加分。」
那種構想本就不成立,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心意相通。
「是嗎,真的超級好喫嗎?」
沒有絕對,沒有永遠。
土豆燉得又軟又糯,肉質柔軟也已入味,鹹淡適中。
「啊~,回去太麻煩了……我不能住下來嗎?」
「我知道。」
「怎麼會,啤酒有什麼好喝的?喝着只有苦味一點兒都不好喝。而酒精飲料其實跟飲料差不多,又甜又好喝。」
「不過,沒想到寺田學長也愛喝酒精飲料,我還以爲你喜歡喝啤酒呢。」
她這句話說得生硬而平淡,能稱得上感情的東西都盡數脫落。我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片刻後才意識到這句話是從眼前的少女嘴中說出來的,因爲她說話時的樣子是那麼陌生。
不管是否有人在身邊,是否有人與你同在。
「好好,雖然心有不甘但很好喫,超級好喫。」
「嗯,請好好品嚐,保證好喫。」
「No,昨天我是見你快死了才無奈讓你住下的。」
「……怎麼樣?」
「……我說你,酒喝得這麼順溜,你是不是還沒二——」
(譯註:日本規定未滿20歲不得飲酒)
「哇,賣相不錯啊,叫啥來着?EGUI TOOTH?」
「僞裝人格」或是「人設」那些就是最好的例子,本心和最真實的自己都脆弱而柔軟,若是傻傻地將這些暴露在外,多半是無法生存下去。
但即使是這樣,唯獨有一樣東西,是我所追求的。
藤宮點點頭,她手裏拿的是桃味微醺。
兩人碰杯之後仰頭猛灌,嘴中滿是清爽的檸檬味和些許酒精的味道。我和藤宮就如普通大學生那樣,圍在飯桌前享受在家中喝酒的時光。
所以,與他人產生交集也沒有意義,最後終是徒勞一場。
「這樣呀,那您去喝開水豈不是更好?那可是相當熱乎呢。」
「——」
而當我們的視線交織在一起時,疑惑又瞬間消融。
「啊?等等,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喝醉了?」
這對我來說很寶貴,所以我不討厭酒後微醺的感覺。
「是AIGRE DOUCE!什麼EGUI TOOTH,你又不是春日!」
(譯註:春日俊彰,日本搞笑藝人,搞笑二人組合「オードリー【奧黛麗】」的一員,他的經典臺詞就是豎起食指喊「トゥース!(TOOTH)」)
也就是說,人的本質就是孤獨。
我無法理解除我以外的人,別人也不可能理解我。
「嗯?不會吧?」
「抱歉說過頭了,就是普通的好喫。」
「很好,剛剛的吐槽不錯嘛藤宮。有這本事要不要去參加M1大賽?聽說只要躺在地上打滾就能贏。」
……算了,都大學生了,沒問題!
如今,我已領悟到那是奢望。
「好喫……」
「……我明白,我家也
冷
得要死,冷是真的熬不過,對吧。」
「啊,好的,給。」
「我還以爲,今天會就這麼住下來呢。」
裏面放着兩塊蛋糕。一塊是花邊蛋糕,數不清的草莓擠在上面,顆顆水嫩飽滿。另一塊是巧克力蛋糕,上面塗了一層巧克力,看上去十分瑩潤。
——她和我一樣。
藤宮立刻豎起指頭。現在土豆燉肉被綁爲物質只能就範,要是涼了那就太浪費了,於是我老實承認。
「乾杯!」
從她的選擇來看有那麼一點點感覺,但遺憾的是我現在才察覺到。
一切都隨時間而改變,終將逝去。
「幹嘛那麼眼巴巴地看着我,你要是想和我換我也可以給你喫一口,要不乾脆換換吧,我也嚐嚐喫巧克力的。」
「非常贊同。」
「——還有,實話說,我家
很冷
的,所以我不太想回去。」
「唔,好麻煩。一想到要回去就不想動……」
「停,不許你往下說。我現在是大學生了,沒有問題。」
我們交換盤子,一起享用蛋糕。花邊蛋糕只有甜味。
藤宮的吐槽猶如若林一樣犀利。(
譯註:若林正恭,日本搞笑藝人,搞笑二人組合「オードリー【奧黛麗】」的一員,擔當吐槽角色)打個比方,簡直就像靠右直拳就能稱霸世界。出自《幽遊白書》,室田繁的能力「竊聽」可聽取半徑20m範圍內人的心聲,他揚言要靠「竊聽」稱霸世界,在對上浦飯幽助時聽到幽助「用右直拳正面打飛他」這種單純的策略,但開打後卻完全跟不上幽助的速度落敗)這個先不管,既然她能捧得這麼好,感覺越來越有意思了,我就再來逗上一逗。你能跟得上我這速度嗎?《幽遊白書》等多部作品均有類似臺詞)
咬下一口,蛋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膩,伴有一絲絲巧克力的苦味,口感滋潤。毫不誇張地說,這是我迄今爲止喫過的最好喫的蛋糕。
「請立刻向所有漫才演員和『魔法可愛』道歉!」
「那,我就開動了。」
我心中的這個願望無疑是自私的,只不過是以自我爲中心的同伴意識。

如果是她,或許能夠理——事到如今我竟仍抱有這種期待,真是愚蠢得無可救藥。
「你明白……」
然而,藤宮似乎也從我這裏感受到了我從她身上感受到的感覺。證據就是,藤宮緊緊凝視着我的眼睛,似是想要窺到深處,片刻過後她流露出一絲淺淺的笑。那個微笑比平常的都要顯得嫺淑溫雅。
「……真讓人意外,我本以爲寺田學長是不會介意這種事的人。看你這個樣子,感覺都已經習慣了。」
爲了將視線從那微笑上移開,我發起牢騷:
「少來,你故意挖苦我?就算習慣了該冷還是冷啊。」
藤宮眨眨眼,小有感觸地點了點頭。
「啊——,說得也是……我懂。」
她步履輕盈地向我靠近,抬起頭看着我。
「那照這樣說,我們還挺合得來嘛。」
「——」
她的言行舉止如同小惡魔一樣,調皮而又顯得嬌柔嫵媚。
但從那雙溫潤又微微顫抖的眼睛中,我似乎看到了幾分認真的意思。當然,那大概只是我的自以爲是和臆想。
可是,即使是這樣,我——我們在這個瞬間,確實有了心意相通的感覺。
我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不過,就算這樣我也不會讓你住下。」
「啊,真的嗎?噫~,寺田學長可真是小氣鬼……」
「什麼,是你厚顏無恥地想連着住兩天吧……」
我們一邊嘟囔着一邊走到門口,我看着那個將要出門的小小背影。
「沒什麼,總感覺你激動得不行?比起見到我,聊起油拌麪的時候你更顯得興致勃勃。我和油拌麪哪個重要?」
去哪好呢?思考間沉靜的心也逐漸騷動起來。
他鄭重地自我介紹的同時伸出右手,我再次點頭和他握手。原來如此,這種清爽陽光型的角色確實像是網球部的。
我滿懷着期待的心情興高采烈地坐下,將帶有檸檬清香的水倒進杯子裏,這時發現藤宮正半睜着眼盯着我看。
「……死了算了。」
「噫,沒個學生樣……」
「你不來追我呢,也是啊,畢竟你並不『喜歡』我嘛。」
「小光莉,辛苦了。能在這裏碰見可真巧啊。」
自私自利又自命不凡,絕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咦?這不是悠學長嗎?」
正當我思考該如何回答時,店裏又來了新的客人。
藤宮背對着我回應道。然後將門打開走了出去。
我本想否認,卻沒能說出口。喉嚨乾巴巴地吐不出半個字。
她重新調整好心情,笑着說:
「都不帶猶豫的啊……不過也在我意料之中,畢竟悠學長討厭交際嘛。」
我睜開眼,現在是上午十一點。這個時間連第二節課都趕不上了。我的時間已經被困在了高中時代止步不前,時鐘上的指針卻毫不留情地刻畫着時間的流逝。
「油拌麪。」
我之所以會做這個夢,一定是因爲我後悔了。直到現在我仍在思考,當初要是再慎重一些,也許結局會截然不同。
正當我在腦子裏展開餐飲店的地圖時,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叫我。
「我翹了。」
「歡迎光臨——」
所以,我沒有任何留戀。有的只是毫無意義的後悔,我將永遠揹負那份悔意,無處可逃。
等等,不要走,別丟下我一個人。
和田學長笑容不減,又轉而問藤宮。
「今天下午纔有課,學長也是?」
油拌麪五百八十日元,叉燒飯兩百日元,合計七百八十日元。這個價錢的飯量就能讓一個男大學生喫到飽,可以說很便宜了。
如果是這樣,我的這種心情又該叫什麼好?
孤零零的一個人,好可怕。
只有我一個人,好冷——
「你是準備去喫午飯吧?一起去怎麼樣?」
第3話 陌生的表情,陌生的感情
就這樣,我們走進面婆店,我在點餐機前選了自己常喫的飯。
「——」
明明理解卻連說都沒有說出口,我的傲慢。
那是四五個朝氣蓬勃的大學生,像是搭夥來的。其中一個高個子男生向這邊走來。
雖然時間早了些,先去喫午飯。令人慶幸的是我們大學周邊有非常多的餐飲店。從油炸食品到套餐,拉麪,中華飯店,意式餐廳,可謂一應俱全。而且許多店的價格設置得對學生十分友好,這些店被稱爲「長谷店家」,受到學生們的青睞。
正在讀書的你,可別說什麼「你谷歌一下不就得了」。所謂發掘,要的是自己走進店裏,親自點菜,親口品嚐。但讓人頭疼的是,啊也不是特別頭疼,這個過程實在太過有趣了。特別是當你在隱蔽的地方找到一家飯菜特別好喫的店時,那種感覺,「只有我知道這家店」的優越感真的太美妙了……
只不過,她內心的缺口中蘊藏的寒冷有多麼刺骨,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也難怪人家會問,本來我和藤宮就不向是會湊到一起的人,再加上她剛剛那個介紹。被介紹的人又只說了自己的名字和學院,他會有疑問也是自然。
不用多說,回過頭後站在我眼前的正是藤宮光莉。畢竟會叫我名字的人,基本上除了查出勤人數的教授,這傢伙以及另一個人之外想不到別人了。
× × ×
或許正是因爲這樣。
我弓着身子走在寒冷的街道上。反正都遲到了乾脆別去上課,一不做二不休翹掉算了。這不是小意思嗎,少上一二三節課影響不大。不過從第四次開始差不多就有影響了,得多加註意。
「這邊這位爽朗的男性是和田學長,是我們社團的學長,他網球打得非常好。然後,這邊無精打采的這位是悠學長,是個麻煩又奇怪的人。」
但正是因爲不懂纔想要理解。雖然不理解,但我想弄清楚。
她說得這麼一針見血,我反駁也沒底氣。
「拜拜,悠,你要保重。——一直以來,我都最喜歡你了。」
「哦,藤宮啊,辛苦了。」
因爲早已明白,不管再來多少遍,都是一樣的結果。
藤宮微笑着向他打招呼,看來是她的熟人。
沒想到,我竟說出了這樣的話。
這個男生頭髮稍長,打理得很好,給人的感覺很柔和,臉上的笑容平易近人。
我不懂,不清楚,我不明白。
我饒有興致地觀察着他,藤宮做起了介紹。
如今想來,這個念頭是多麼的傲慢。
她轉過身。
「行啊,去哪兒喫?學研?圖月?還是面婆?」
這個少女經歷了怎樣的生活,那個背影又揹負了什麼。
春佳
就在我眼前笑。
我向她抱怨了一句,和田學長溫和地笑着,和我對上眼。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並非是想從頭來過。
但在臨走之際,她回過頭露出一個如花朵般可愛的笑容。
「你第二節不上課嗎?」
熟悉的藏青色夾克,藍色的花格百褶裙。黑色的中長髮搭在肩上隨風搖擺,清澈的眼睛正盯着我看。
「啊,你好。」
順便一提,剛剛我說的三家店,都是長谷大周邊有名的油拌麪店。基本上,學生們分成三派,圍繞這三家店哪家好喫的問題,三派當中的激進派沒日沒夜地重複着激烈的戰鬥,殺得血流成河——啊不,應該說是油流成河,這裏暫且不談。
藤宮鬱悶地嘆氣。前幾天我在大學中救下她之後,我們之間便維持着一種莫名的關係。我的住處已經暴露,她時不時地就去我那坐坐。
「OK。快走快走,現在立刻馬上就走。」
「——那麼,再見了,藤宮。」
「——,好的,再見,對吧。」
和從前一樣,和那個時候一樣。誰來,誰都可以,告訴我。
而我的興趣就是——去發掘「長谷店家」。
今天的午飯是長谷大學生的靈魂美食,油拌麪。
「喜歡」是什麼,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我的「那個」就不一樣麼。
這個叫和田的男人長得可真帥啊,絕對是高質量男性。
「對了小光莉,你和寺田君是什麼關係呢?」
——不食油拌麪,枉入長谷大。
「初次見面,我是大三政經的和田孝輔。在網球社『Advantage』擔任代表,請多關照。」
「啊,和田學長,您辛苦了!」
「怎麼都是油多的啊……不過也行,那就面婆。」
我又順便向他身後瞥了一眼,看得出跟他一起過來的女性陣營很在意我們這邊。應該說不出所料,看來他很受異性青睞。
這聲音近似呻吟,也只不過是我的自言自語。
我瞬間就明白了,這是個夢。那個至今仍不褪色,每張畫面都極其鮮明的,殘酷的夢。
我沒有伸手挽留,因爲我知道,我無法讓她理解。
「晚安了,寺田學長。」
「也不是討厭……吧?」
春佳漸漸走遠。
「您好,我就是她介紹的寺田,是文學院大二的學生。」
「介紹我的時候也太隨便了吧……」
那心如死灰又泫然欲泣的表情,是我看到的她最後的面容。
這話也不算是錯,但「討厭」這個詞感覺不太貼切。
我表示贊同,和她一起向飯店走去。
「嗯?怎麼了?」
對於重視傳統和風氣的我校,這就是銘刻於這所大學的至理名言。毫不過分地說,凡是進入長谷大的學生,都免不了成爲油拌麪的瘋狂信徒。
我也好,春佳也好,都不明白。

啊,雖然也有我的責任,自我介紹沒做好。
藤宮伸出食指抵着臉。
「嗯——,這該怎麼說呢……就是,形勢所迫自然而然就認識了?」
「啊哈哈,聽不懂。不過感覺你們關係不錯呢。」
「嗯?有嗎?」
聽到和田學長這麼說,藤宮皺起眉頭。
咋還有點兒嫌棄上了……
和田學長驚訝地看着眼前的藤宮,過了一會兒忽然露出淡淡的微笑。
「當然,畢竟小光莉竟然會這麼刻薄。老實說我還嚇了一跳呢。」
「啊——,哈哈,這個,該怎麼說呢……」
她似乎想用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糊弄過去。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她稍微刻薄一點兒就嚇着了?這傢伙在社團裏裝得是有多乖啊?
但當我看到和笑如春風的和田學長聊天時的她,才意識到這說不定也不過是我自以爲是罷了。
畢竟我對藤宮幾乎一無所知,所以現在的她,和同我在一起時的她,究竟哪邊是裝出來的還不一定呢。
就在這時,話題又忽然轉向我這邊。
「——那麼,寺田君是哪個社團的呢?」
「……呃,我沒加入社團。」
我一時間沒跟上談話,回答慢了一拍。
這人也是,幹嘛要把話題甩到我這裏來。通過同一個熟人介紹認識的兩個陌生人,不管說什麼也只會讓氣氛愈加尷尬,就應該保持沉默纔對。
但該說真不愧是有能力當網球社代表的男人,和田學長的交際能力真不一般。
其派生卡牌如「有機會一起去喝酒吧!」、「等我處理完最近的事情再談!」,具備「表明自己很有興趣但暗地裏向對方傳達自己並不想去」的效果。這什麼亂七八糟的,日語可真難懂。
「啊哈哈,說什麼呢。不是啦。」
「總之……那個,就是……嗯,你好好加油。」
我不知道和田學長是真心想讓我加入還是隻說說場面話,我要做的就是委婉地向他透露出自己無意加入的意願。
「不是。」
「寺田,這是怎麼啦,出什麼事了?被醫生宣告時日無多了?」
我瞥了一眼藤宮,老實說我也不怎麼了解她。
「切。」
「去死吧混蛋。」
藤宮疑惑地說道。
在我整理活頁本的時候,聽到這話的同時腦袋忽然被人輕輕敲了一下。
怕不是把我當成精神病或是瘋子了。
聽到那句話時,我似乎理解了她。
「那是……,是什麼?是覺得對我不客氣也無所謂嗎?難道你是瞧不起我?」
「說到口是心非,剛纔你說的話可真夠口是心非的。」
「我纔不咧,既麻煩又累。」
「非常感謝您的邀請。哎呀,其實我在高中打過網球,興趣是有,但因爲去年的疫情社團活動不是都受限了嘛,沒能趕上時候……」
過了幾天,在階梯教室上完週五第五節課之後。
「聽聽這是什麼話……」
這是怎麼回事?氣氛好緊張。
「你表情太欠揍……我就是要踩斷,這你都不懂?」
這人腦子正常嗎?
「說得是啊。現在的大二學生差不多都沒趕上時候……但就算現在開始也能熟悉起來!何況你還打過網球,我們更加歡迎!」
「啊?什麼話?」
「什麼時日無多,我臉上的死相有那麼明顯?」
「啊疼疼疼!疼,疼啊!」
「——也許吧。」
「你瞧,你這不是討厭交際麼?」
「您這表面都厚成城牆了怎麼可能生鏽……你既然會說這話,怎麼不多和別人交流交流,感覺完全沒問題啊。」
「別在意啦。我不偶爾用用表面功夫那不生鏽了麼。」
然而不愧是杉山,他早就料到了我的行動,於是這混蛋就把我的揹包緊緊地抱在懷裏,絲毫不肯鬆手。
「是吧。悠學長真是個麻煩的人,感覺很難生存下去。」
「啊——,那是……」
「就像你看到的,和田學長很受女生追捧,社團裏的情況也很複雜。再加上,你看我這麼可愛?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啊,對吧~……」
可是。
「疼,幹嘛這麼突然……」
然而事與願違,未能奏效。看來對這個清爽型帥哥沒有效果……
「別裝傻了,就是剛剛你和和田學長說的話。說什麼我有興趣,有機會的話我就去,這口是心非的話真是張口就來……難道悠學長沒有心嗎?」
「可不是嗎?你基本上就是一臉死人相,不,應該說你就該這樣。」
「這事不關己的語氣,真是口是心非!我謝謝您!」
「嗯,怎麼了?」
「也沒錯,有時候確實是這樣……」
藤宮氣憤地瞪着我,我聳聳肩,竟從剛在那一幕中奇妙地理解到了一些事實。原來如此,這情況確實麻煩,要在這種狀態的社團裏和別人融洽地相處,肯定很費心。
忍不住想,這一句話不就夠了麼。
可想要解釋清楚來龍去脈也很麻煩,我抱着敷衍了事的態度開口說:
但是,我。
我被這出乎意料的建議嚇得渾身哆嗦,一旁的藤宮正拼命忍着不讓自己笑出聲。甚至還一邊小聲嘟囔着說什麼「悠,悠學長,網球社——」一邊偷偷爆笑。
藤宮憤慨地說,我眼神飄忽起來。
「是是我是冒充的,行了,我回去了。」
「好好沒錯,可愛可愛。」
他那得意洋洋的表情真是看着就來氣,我一腳狠狠地踩在他的腳上,看我踩折你的小腳趾。
對於我這連鼓勵都稱不上的話,藤宮沒好氣地道了聲謝,接着「哼」的一聲盤起胳膊,看着我的目光相當銳利。
這是人際關係的正確形式,而回避這種關係的人不配做人。
「抱歉,久等了?那小光莉,我們之後再聊。寺田君也是,下次再來邀請你!」
「孝輔君,要不要先點餐?」
想歸想,他是藤宮在社團裏的學長,要是斷然拒絕他的邀請實在有失體面。
「你!在這之前!可是用相當無禮的態度對待我呢!」
然後她往和田學長坐的那桌一瞥之後,再次嘆息。
「我說寺田,你最近是被人邀請參加英語對話培訓班了?還是有人讓你買壺了?又或是誰跟你說了什麼賺錢的祕訣?難不成你是冒充寺田悠的另一個人?」
(譯註:英語對話培訓班、買壺等都是表達「你被騙了」的梗)
「……等等,你這反應會不會太隨便了點?」
「啊……,不,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表面上的關係,膚淺的關係,我確實在迴避這些。
「真的?那來我們社團吧!就算你完全沒接觸過網球也沒關係,肯定會很開心的!」
這些道理我還是懂的。
然而,過來叫他的這個女生卻留在這裏,看向藤宮的眼神冷若冰霜。
談話(這算麼?)就以這種感覺進行,隨和田學長過來的女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該卡牌可對大部分變故提供不錯的藉口同時也可用於推卸責任,既可使對方產生些許的同情,還能夠變更話題,是我現今手牌中最強的一張。
她這句話確實有道理,畢竟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於是我繼續發動第二強的卡牌「能去就去」。
「呵呵,說什麼呢,你真這麼想的?平時就對男的搔首弄姿。」
但是,就算腦子理解。像那樣被人應付了事,遮遮掩掩,看不透,讀不懂——真的讓我感到恐懼。
對於我這個直截了當的回答,藤宮面露苦澀,然後呵呵輕笑。
我將全身心的念力和力氣凝聚在腳上,不成卻被他拉開了距離。
混蛋,瞧不起我?不過記得我以前加入網球社的那天,就我高興得差點飛起來。我屬氣球的啊?
想到這裏,我鉚足那僅有的一丁點氣勢,打開了「場面話」卡組。
(譯註:此句以及以下寺田悠的心理活動模仿了《遊戲王》等卡牌對戰類作品的對戰場景)
來喫期待已久的油拌麪,這樣下去面就不好喫了能別這樣麼……
哎呀,那時候情況又不一樣。當時看藤宮簡直全身上下都是麻煩,感覺敷衍的話沒辦法擺脫她,更何況當時還是深夜兩點……
何況這世上就不存在一開始就不用維護的關係。
「……該怎麼說呢,感覺你被人防備得很啊。你難不成是什麼傾國傾城的美女?」
杉山毫不客氣地坐在我旁邊的位子上,看着我的眼神裏滿是憐憫。
× × ×
……很冷。
「咋什麼舌!別鬧了吧?我腳指頭都要被你踩斷了,對我這麼狠。」
所以,我並非是討厭交際。
我沒好氣地埋怨着回頭,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身材高瘦,留着棕色蘑菇頭的男人。很遺憾,這個貨真價實的典型男大學生是我的朋友,是從初中開始與我有孽緣的杉山泰示。
無言以對。
但我同時又害怕孤獨,真是矛盾。愚蠢得無可救藥。
「我就是說些場面話,人們都說的啊。我們這是初次見面,總不能用那種不禮貌的態度吧,那不傻子麼?」
「真的嗎!這樣的話倒是有些想去了,如果有這個機會的話請務必讓我加入!」
「……哎,你能不能別總是騷擾孝輔君?」
首先發動的是,卡牌「全都是流行病的錯」。
我知道,這是不對的,奇怪的,不可能的,但還是抱有些許的期待。
和田學長最後留下一個清爽的微笑,回到了和他一起的那些人坐的那桌。
「唔哈哈哈,這下你想回也回不去了,乖乖陪我打發時間吧。」
但我知道這傢伙的話哪怕聽一秒都是浪費時間,於是瀟灑地起身準備離開。
她又瞪了一眼之後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後面只剩下我們,藤宮憂鬱地一聲嘆息。
我只是,厭惡這樣的自己罷了。
我不覺得這種關係有什麼價值或意義。我想,如果非要維持這種關係,還不如自己一個人輕鬆快樂。
「沒什麼……」
人都是從表面關係開始,逐漸相互理解,相互靠近。
我隨便找了句話,藤宮又無奈地笑起來。
「嗯——,我可不想懂……」
杉山埋怨道,嘴角耷拉着嘆了口氣。
然而下個瞬間,他又換上了一副惡作劇般的表情。
「不說這個了,我真的很擔心你,我那有初戀情結的笨蛋朋友是不是被奇怪的女人給騙了。」
「你他媽的等等,剛纔好像有人用超讓人來氣的詞稱呼,是我聽錯了嗎?」
「聽錯了聽錯了。」
他裝模作樣地點頭。
眼前這貨讓我心中浮起一層薄薄的殺意,不過他話裏的意思我也差不多明白了。
估計是在哪看見我和藤宮在一起了吧。
完了,麻煩找上門。
我心裏萬千感慨化作嘆息,而杉山看着我樂得笑開了花。
「哈、哈、哈,你這表情,打心底裏覺得麻煩吧,太好笑了。」
「一點兒都不好笑,趕緊把包還我,讓我走吧。」
「不要,那怎麼行。難得有這麼有意思——啊不對,難得能傾聽朋友的煩惱,怎麼能讓你跑了。」
「操,我真想殺了你……」
可這樣一來,跑也沒法泡,我只能放棄無謂的掙扎,連帶着詛咒自己的不幸。杉山挺直身子,清了清喉嚨。
「悠!那個女人是誰?你以前對人家說的話都是騙人的?」
接着他又不知道是演哪出。請不要懷疑,杉山泰示就是這樣的人。
「什麼騙不騙人,我們只是認識而已,還有我以前對你說啥了?」
我不耐煩地問道,杉山愣了愣,面露疑惑。
接着,藤宮臉上掛起格外燦爛的笑容。
「——,嗚,呃。」
將毫無條理的話和想法盡數排放的酒席。
眼下留給我的選擇只有誠心誠意地道歉。
房間裏大部分是冷色調的裝飾,被整理得井井有條——或者說是沒有生活的情調。這裏應該是公寓的房間沒錯,但我完全不知道這是誰家,況且我連自己爲什麼會在這都不知道。
唯有酒和這傢伙面前,我可以卸下僞裝,毫不掩飾。
畢竟酒可以使人忘記現實。
「去哪,這還用問?」
「知道啦知道啦!你一喝醉就不會說別的!這個笨蛋浪漫主義者。」
「哦?去哪?」
「哦——」
「陌生的天花板……」
(譯註:出自《新世紀福音戰士》)
「啊,你醒啦。早上好,說早上好,現在已經是下午一點了。」
「嗯——,現在想想那句話簡直就是熱情四射的求婚啊……沒想到還挺讓人心動的。嘴上說着戀愛不好,要一個人孤獨終老,但唯有我是特別的,這點真的讓人好心動哦。」
好可怕,要嚇死人啦。看來人憤怒到極點的時候會怒極反笑。於是我採取更進一步的道歉模式。那便是Japan引以爲傲的最強道歉法——土下座。
「……怎麼樣?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應該對我說呢?(譯:快給老孃道歉)」
(譯註:「譯:」屬於原文內容,譯者譯註都是藍色字體,同後文。)
完蛋,昨天的我到底幹了啥。
原來如此,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被人打包帶回家啊……
「……啊,等等。不用了你別你真別,感覺不是什麼好——」
我儘可能擺低姿態向她表達歉意,藤宮卻回答得超級敷衍。別這樣我害怕。
「別別一點兒也不像完全不像!就只是我的學妹!況且我不會談戀愛的,畢竟不『普通』。」
「補償具體是指什麼?啊,那能請你切腹謝罪嗎?」
答案揭曉,將喝得爛醉如泥的我打包帶回家的人竟然是藤宮光莉。
完了,這下完了。這完全就是我的過失,再怎麼掙扎錯都在我。
「那就沒辦法了。悠學長都說了無論我說什麼都會答應,我就大人有大量饒過你吧。還不快謝謝我。」
但稍微給自己放個松又不會遭天譴。
眼前的是我家那熟悉的天花板——不對,映入眼簾的是沒見過的天花板。
沉吟一句以表禮節,腦袋仍舊一跳一跳地疼,我皺緊眉頭回溯記憶。
我眼神飄忽不敢正眼瞧她,爲想出辦法拼命翻找那模糊的記憶。藤宮依舊面帶微笑,歪起小腦袋來問我。
我懷着頗爲新鮮的感覺接受了這個解釋,這時門口那裏傳來了咔啦咔啦開門的聲音。看來是這家的主人回來了,哎呀這家主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不由得緊張起來,而當我看到走進房間的那個人時忍不住歪起了頭。
「啊?這個懲罰遊戲不現在發動嗎?」
「……,非常感謝。另外還請您不要提太苛刻的要求……」
「這,呃,爲啥?爲啥我會在你家?」
可惡我要殺了他……殺了這混蛋之後再自殺……
「哎呦,又來了又來了!那個『普通』是誰決定的——!? 和『所有人』一樣是『普通』,除此之外就是『異常』了!? 」
我知道這麼做又糟又蠢還毫無意義。
正因爲如此,酒是好東西。即使只有一瞬間,它也能讓我忘記憂愁,又或者說,能讓我對現實視而不見。當然我也知道,不能一直逃避下去,終究有一天需要去面對。
現實——對於生在這世上的我們來說,那是一個儼然聳立在我們面前,絕不容許視而不見的東西。因爲大部分情況下,現實都不盡人意。
但,隱隱約約感覺還挺不錯的。
「放屁吧你!這不還揪着不放呢麼!你啊,要是沒了我真的是直奔孤獨死去了!? 」
難受死了。腦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棒槌疼得要裂開,眼窩也是刀剜似的疼。再加上憋在胸口的嘔吐感很是窩火,想解決一下但身體軟得根本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我打心底裏詛咒這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自己,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 × ×
「這個嘛,這不就看你之後的表現了?」
杉山那賤賤的表情讓我感到一股惡寒,出言制止也爲時已晚。
意識逐漸清醒,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噁心和頭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閉嘴,你是想讓我哭嗎!這都說了幾回了,我現在早放下啦!」
不好,難道她就是衝這句話來的?她的笑容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還有,我都問多少遍了!那個女生是誰!你會對小春佳以外的女生有興趣?真要這樣不早點兒說,我請你去聯誼都幾回了!還有那女生長得也太可愛了,簡直和小春佳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啊!」
但喝到中途到現在這中間的過程我是怎麼也想不起來,看來是完全斷片兒了。幹嘛喝這麼多白癡。
「當然是去喝酒!我要再把這事忘一回!!」
「什麼都做,你說什麼都會做,對吧?」
「「我再也不會戀愛了……就這麼孤獨終老……杉山,你要是到了四十歲還是單身,我們就住一起吧……」」
「哇——,那可真是太過分了……」
「再說了,你那個時候又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所以和小春佳鬧僵也沒辦法啊!這又不全都是你一個人的過錯!」
藤宮聲如銀鈴笑若春風,說出了昨晚的經過。
「是是,謝謝你專程來東京,恭喜你成爲合格的浪人!」
但不管怎樣,酒是一個偉大的發明,這個事實是不可撼動的。
「說來話長,請聽好了。其實昨天晚上,我和社團的人一起出去喝酒,中途忽然來了消息。我打開一看,信息裏就只寫了『救命啊』,後面跟着一條定位信息,看到這個任誰都會擔心是不是出事了,你說對不對?」
「啊?你不記得了?也對,你那時候喝多了,忘了也沒辦法。那鄙人不才,就在此爲你再現當時的場景。」
「對~嘛~。深更半夜裏扔給別人一個大麻煩,要是您說不記得了那可真是好處佔盡呢!」
酒。
這屎一樣的精神狀態下,要去的地方這世界上只有一個。
腦海中不斷閃過的片段讓我生不如死,杉山則在我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真是拿自己沒轍,我無奈地朝周圍看了一圈。
在絕望中掙扎了片刻,又在想象中殺了杉山和自己一千回左右之後,我呻吟着站起身。
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藤宮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
我本想隨便敷衍一下,藤宮卻雙手一拍呵呵笑起來。但這位大人的眼神卻全然沒有笑意,似乎相當不悅。
「……啊?」
「……」
塵封在我心中猶如地獄般的記憶被喚醒。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操!殺了我吧現在就殺了我去死去死啊!!!」
「閉嘴,浪漫主義者有什麼不好!」
不用懷疑,這就是宿醉症狀。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想:爲什麼昨天的我明知道明天會難受得要死卻還要玩兒命地喝呢?也不知道悠着點兒,開什麼玩笑看我不殺了你。
「所以,我以爲悠學長肯定是遇到危險了,擔心得不行。於是在寒冬的深夜,特地跑去接你,結果誰曾想!喝得爛醉如泥的悠學長竟在那睡得又香又甜!」
「當然不好!你這可都和真心等待白馬王子的女生同一級別了。」
「可不是嘛~,我心想要是放着不管就感冒了,可這個男的不管怎麼叫都不醒。所以我還好心地叫了輛出租車把他載上,還細心加以照料。好了就這樣,你還有什麼遺言——啊不對,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於是我立刻開啓道歉模式。
「……悠學長,難道你都不記得了?」
「哦——?」
「對,確實會這麼想……」
「啊?你說什麼呢?昨天不是你給我發了莫名其妙的求救信號嘛,我還想出了什麼事呢。」
見我不吭聲,藤宮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在一片混沌的街道,高田馬場的一個小角落裏,我和杉山一杯又一杯地將酒灌進肚裏。
「……杉山,走。」
說它是人類孕育出的所有事物中,對人類歷史貢獻最大的東西也不爲過。呃不,可能有點過,大概是過了。
爲了抹除這段記憶,我把腦袋咣咣往桌子上砸,但已經回想起來的事怎麼也忘不掉。這什麼啊好想死,呃,本來就已經想死了,啊?算了快殺了我。
「另外,真的不好意思,我昨晚開始的記憶稍稍有些模糊。呃——」
「耶!不愧是寺田!真是人渣大學生!上來就逃避現實!!!」
「我會好好反省的還請您饒命!只要您肯放過我什麼都會做的!」
「對不起,此次的無禮之舉日後定會補償,還請您饒小的一命……」
「聽我說,我想要的就只有一個!」
「所以,如果您方便的話,我究竟爲您添了多大的麻煩,還望能告知一二……」
怎麼回事,我完全不知道。
「這次真的給您添麻煩了!非常抱歉!!」
「哈哈,怎麼會,不可……」
過得一點兒都不順心,受傷,煩惱,毫無天理,不知所以,心酸,雖然活得挺快樂的時光也不是沒有,但基本上就是一坨屎。另外,我不想工作,好冷,就是一坨屎,更不想工作了,真的。
「當然不,難得你什麼都肯聽我的,我可要好好想想提什麼要求呢!」
說着,藤宮打心底裏開心地露出壞壞的笑容。
但話質在她手裏,我也無計可施。
什麼都會做,竟然說出這種笨話……
我一邊全力詛咒昨天的自己,一邊在心中立下毒誓以後再也不喝酒了。
× × ×
之後她還請我喫了頓養胃的麪條,過晌的時候宿醉感才總算消失。
待人家裏的時間不短了,繼續嘮叨實在過意不去。
我向她道謝後,鄭重地低下頭。
「連帶昨天都受你照顧,真的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我要是就那麼睡在外面估計就凍死了,你幫了我大忙,謝謝。」
「啊——,沒關係,也不用這麼鄭重其事地……」
藤宮眨了眨眼,低着頭小聲嘀咕。看來她雖然和別人互相調侃或是說俏皮話挺在行,但被別人感謝的時候反倒有些拘束。
這傢伙確實有些古怪的地方……
「那就這樣,我是時候告辭了。」
「啊?……哦,你這就要走啦?」
「呃,嗯。畢竟醉漢在別人家裏賴着不走不明擺着給人添麻煩嘛。」
換做是我,我有信心在對方醒過來之後立刻把他轟出去。甚至我都不會把他帶回來而是扔到路邊。
「也不是很麻煩,畢竟悠學長嘛。」
然而藤宮卻搖頭否認,還補了後面這麼一句。
我本想回懟 「你是指孤僻到我這種級別的人存在感低得就算待這裏也注意不到所以沒有問題,是這意思嗎?」,但感覺氣氛有些不太對。
「啊,哦……」
「……」
爲了找個話題,我詳裝無事地看了看周圍。
那個時候她爲什麼向我吐露出這句話,我不知道是什麼理由。可能是她喝醉了隨口一說,也可能是因爲什麼別的緣由讓她開了口。
難道她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裏?
「……嗯,那個。還有一件事想說,是昨晚,悠學長說的夢話……」
「——還有,實話說,我家很冷的,所以我不太想回去。」
她放鬆下身體,嗤嗤地笑。
畢竟,我本就對她一無所知。
不知爲何,我覺得那花朵是如此美麗。
只是,那個夢幻般的淺笑,宛如一朵盛開在無邊荒野的花。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這個……」藤宮卻吞吞吐吐起來。
隱藏在她光鮮的外表和可愛的舉止之下,深深根植於藤宮光莉內心的東西。
她見我沒吭聲似是覺得奇怪,急忙慌張地補充道:
但我瞭解的也就只有這種程度,結果也僅僅只是知道和我在一起時的「藤宮光莉」。不,在此之前的她,比如她是如何成長的,她的所見所感,所觸所想,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來到她家之後,那種感覺愈發強烈。
只是聽到了那一句話後,我彷彿知道了,彷彿理解了全部。
「因爲一看就覺得你不行啊。」
雖然我的回家能力得到許多人的認可,但現在也難以提出離開。
這房間得有十疊以上那麼大,是間漂亮的1DK式房間。
(譯註:疊爲日本計量房屋面積大小的單位,1疊約爲1.62平方米。1DK爲日本戶型之一,指除寢室之外還有一個有可以放一張餐桌的餐廳兼食堂的空間)房間整齊得甚至讓人覺得大煞風景,似乎感覺不到人生活在這裏的溫度。
所以,現在我看不透她在想什麼。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我纔有了終於見到了藤宮光莉這名少女的感覺。切實觸碰到了她深藏在她心中的感情,我擅自理解、共情的她所揹負的真實。
「……啊,就是覺得你這房間挺大了,得十疊以上了吧?」
面對我的再次提問,藤宮用手梳理着光潔的秀髮喃喃說道。
藤宮眨了眨眼,問道。忽然問這個確實顯得很唐突,但我也無法說出真實的理由,就自然混淆了回答。
但不管是什麼原因,現在想的這些也只是推量,想是想不明白的。
她輕輕聳了聳肩,彷彿在說別人的房間。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而道謝。
想到這裏,以前藤宮喃喃說出的那句話在腦海中迴響。
藤宮顯得有些尷尬,我也不方便再追問,只得放棄。
「——呃,是。沒錯……怎麼忽然問這個?」
啊啊,原來是這樣。我都想成什麼了。
「……對不起,還是算了!還請你忘了剛纔的話。」
「……藤宮,你是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裏的嗎?」
最後我只能這麼回答,浮起的腰又坐回地上。
我即刻要求暫停,心裏瞬間崩潰……
也不知道她心裏在糾結什麼,最後自嘲般地笑了笑。
以爲她和我有着相似的心境,以爲我們一樣,這怎麼可能呢。
「等等,你這問法怎麼以我失敗爲前提啊?」
這些我都不知道。
因爲怎麼想都知道說的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說到這個呀,最近FIRE運動不是很流行嗎~。不過提到退休,悠學長馬上就大三了吧,就職活動是不是不行啊?」
「……不是自己選的,什麼意思?」
或許正是這個原因,回過神來我才發現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可能是有……這不是我選的,不太瞭解。」
啊?這下可怎麼辦?
我完全錯過了回去的時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沒過幾秒,藤宮擺弄起自己的髮梢猶猶豫豫地開口說:
結果,沉默在降臨在我們之間。
我就這樣得出結論,爲了活躍氣氛十分隨意地說:
「啊,你,你不用想太多!? 他們怎樣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倒不如說能拿到一套房已經夠幸運了……!」
她收起笑容後看着我的眼睛,露出與平常不同的淡淡的微笑。
「……說得也是,東京市內的公寓啊,這資產價值可不得了。是不是隻靠收租金就能生活了?」
「——實話說,包括學費在內這些都相當於是斷絕關係的補償費,差不多吧。」
不過,僞裝就說明她不希望我觸及到這些吧。
正因爲不知道,所以我沒有接受。
「……悠學長,謝謝你。」
又來了,和那時一樣的眼神。和平時的開朗大相徑庭,沒有溫度的眼睛,毫無念想,滿是空虛的眼睛,不知爲何有些冷靜不下來。
「嗯……那個,這個房間不是租的,實際上是我自己的。」
當然,表面上的這些信息我是知道的。她是長谷大大一商學院的學生,加入了網球社,很擅長用一些可愛的舉止,個性還挺強,隱隱有些認真和愛照顧人的地方等等。
「作爲參考,能問問我說了什麼嗎……?」
「沒有。只是,感覺不是我該問的事情,所以……你就當我沒問過。」
慢着!等等,暫停暫停。
心中又萌生出一個想法:正因爲我們不可能相同,所以我纔想要了解。
「等等,這怎麼可能。難道我說的話特別那個嗎……」
「這就承認啦……」
「說得也沒錯。」
這……感覺有些對不起她……不僅受人家照顧,還讓人顧慮我的心情……
但連我都看得出來她這是裝的,畢竟要真的無所謂是不會露出那種表情的。
她刻意抑制着感情聲音平穩,語氣也十分平淡。
但是,可是。
但她接着又幹笑着,破罐子破摔地斷言道:
還是說和別人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