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 傘下
《誰纔是我的百合呢!?》 · 悠木凜 · 2730 字
「我是並木一葉。」
升入高中後,在老師的推薦下加入了學生會。
在初次見面會上,我與意料之外的人重逢,內心震驚不已。
身旁正帶着些許緊張神情自我介紹的少女,比記憶中成長了許多,但眉宇間依然殘留着熟悉的輪廓。
我悄悄偷瞄她線條分明的側臉,那雙眼眸正直直凝視前方。
是一葉。真的是她。雖然小學入學時就分開了,但我一直一直想着「要成爲能站在她身邊的人」。而那個人,此刻正站在我的身旁。
心臟撲通撲通跳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拼命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一葉會怎麼看待現在的我呢?
屏住呼吸用餘光注視她時,突然與她的視線撞個正着。
最初以爲是錯覺。因爲她看着我的表情毫無變化,完全感受不到懷念或親近。
但是。
「——我也要競選學生會長。」
她宣言時的表情如此堅定,對視的眼眸中蘊藏着強烈的意志。
那是小時候只會溫柔牽着我手的她,從未投向過我的眼神。帶着近乎敵意的色彩,這目光註定不是看向被保護者,而是投向勢均力敵的對手。
所以比起被遺忘的打擊,喜悅反而更勝一籌。
因爲那初次得見的銳利表情,那充滿對抗意識的視線,正是我確實從當年蛻變而來的證明。
一直以來都在追逐她的背影。即使不見面,那身影也始終鮮明地活在我心裏。
那個背影,如今終於追上了。並肩而立,共同角逐學生會長的位置。
歷經漫長時光,終於能和她平等相對了。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稍微休息下吧」
「剛纔並木同學來借教室鑰匙,說是『忘了拿摺疊傘』,發生什麼事了嗎?」
正疑惑着向前走,發現我的桌腳邊靠着一把摺疊傘。
「——不對……!」
她不像我這樣畏懼失敗。在我因可能會失敗而躊躇不前時,她已輕盈地邁出腳步。
到那時,我才逐漸看清了依靠昔日記憶在心中構建的理想的一葉形象,與現實中的她之間的差異。
『那這份工作就——』
想着去買杯熱飲,便離開學生會室往一樓的自動販賣機走去。
懷揣隱祕期待,我裝作初次見面般向她打招呼。
「……剛纔明明還沒有的」
努力改變,追求完美。可那個輕易就想拋棄這樣的自己、渴求庇護的軟弱少女,始終盤踞在內心深處不肯消失。
啊,一葉一點都沒變呢。這個念頭浮現的同時,另一個認知愈發強烈——
新工作也好,臨時委託也罷,她總是主動請纓卻屢屢失敗。周圍人對她這種態度反應微妙,相比之下,謹小慎微避免失誤的我的工作方式更受好評。
「……才原同學平時都這樣嗎?」
這樣的話,就能再次讓她牽起我的手——
如果有人看到了筆記本的內容——如果有人知曉了我的軟弱。
「……沒什麼。」
這讓我想起當年那個向臉上沾滿淚水的我伸出手的她。
一葉滿臉無趣地說出這句話時,已是加入學生會一個月後的事了。
我必須保持『完美』。爲了能挺起胸膛說,自己和當年那個只會被一葉牽着走的自己已經不同了,我必須持續扮演自己心目中的『完美』。
——而我的本質,其實也從那時起就未曾改變過。
難道說,被看到了內容?
筆尖突然停在筆記本上,像是被什麼卡住了。
雖然不被記得有些寂寞。但若能以平等視角重新連結當年單方面的關係,那時一定——
我暗自期盼着,但願那個人是一葉,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直到如今,我依然只能望着一葉的背影,和從前別無二致。
這聲響彷彿敲醒了沉淪的意識,我猛地抬起頭。這時,走廊似乎也傳來了微弱的動靜。
若是有人遺忘的,放在這麼顯眼的位置絕對會注意到。所以這是在我剛離開座位時被放下的。
「……還是老樣子呢,一葉。」
正苦思冥想是誰的,突然注意到桌上筆記本的位置有微妙的偏移。
但繃得太緊的弦,終有斷裂之時。
啪嚓,自動鉛筆的芯在筆記本上發出細微的斷裂聲。
買了杯熱紅茶,雙手捧着溫暖掌心,往學生會室折返。
一葉明顯嫌惡地皺起臉,那初次得見的表情又讓我漏出一絲笑意。
就這樣,我們重新相遇了。
即便仔細聽,也只能聽見連綿不斷的雨聲隔着窗戶模糊地傳來。
「都哪樣?」
爲了不讓我淋雨,她甘願自己被雨水打溼。
走出校舍,撐開摺疊傘。爲我遮擋着淅淅瀝瀝落下的雨點。
她比想象中更不完美。缺點比比皆是。但她總像在宣告這些都無關緊要般,永遠筆直地勇往直前。
在理想中日益堅固的幻象,不知不覺取代了原本大半個我。有時甚至會感覺自己披着別人的皮囊生活。但若要剝去這層僞裝,變回原來那個怯懦畏縮、沒出息的自己,又讓我恐懼不已。
爲此我總是拼盡全力。學生會的工作也好,任何細微失誤都不能犯,時刻緊繃着神經。
明明以爲已經改變,以爲現在終於能和她真正對等——並肩而立了。
當我還在一旁糾結『萬一失敗了』『應該多做些準備』而遲遲無法行動時,她早已穿過我身旁不斷向前。
如果她能知曉我的軟弱——如果能想起當年那個愛哭的『咪醬』。
那天下着雨。學生會工作結束後雨仍未停,沒帶傘的我束手無策。
……我還是沒能改變啊
正將今天學到的工作流程在腦中反覆咀嚼,試圖簡潔地記錄下來時,突然想起這件工作一葉也曾搞砸過重做。
因爲我的『完美』不過是拙劣模仿,只是徒有其表的虛像。『如果是一葉會這麼做』——這份對心中不斷成長的理想化她的憧憬。
然而心底深處,卻發現自己仍在期待像從前那樣被她牽着手。
或許是因爲只聽得到窗外雨聲的緣故,那天我竟毫無防備地在學生會室攤開筆記工作起來。
這種認知錯位讓我覺得有些可笑,同時也感到窒息。
『我來!』
「話說雨還沒停啊。明明沒帶傘」
「是錯覺吧……」
在學生會工作中她經常犯錯。雖然幹勁十足卻總是白費力氣,總給人一種莫名可憐的感覺。
我被下意識產生這種依賴想法的自己嚇了一跳。
無奈之下,等其他成員都離開後,我獨自留在學生會室整理工作筆記。作爲庶務,爲了不犯錯,我把會長每天教導的新工作流程和注意事項都逐一記錄下來。這副拼命的樣子與『完美』的我相去甚遠,所以平時都在家裏偷偷記錄。
這是她特意折返取來,又特意爲我留下的傘。
「完美得讓人火大啊?」
或許是因爲獨自一人,不經意就漏出了抱怨的話語。可能最近確實繃得太緊了些。
推門而入的瞬間,感到某種違和感。
「請多指教,並木一葉同學。」
那指尖毫無迷茫,就像兒時牽起我的手時一樣。
「……請多指教,才原京同學。」
心臟重重一跳,不過裏面倒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只是暴露了我一直不願示人的軟弱而已。
「……但是」
我用細微到幾乎被雨打傘面的聲響淹沒的聲音呢喃道。
每當她急切地高舉手臂回應會長時,我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被吸引。
『並木同學,有幹勁是好事,可我還沒說明內容呢?』
我將放在學生會室的摺疊傘緊緊攥在手中。
去職員室歸還學生會室鑰匙時,向顧問老師詢問是否有成員回來過。得到的回答正如預料——或者說,正如期待。
好不容易纔站到了她的身旁。然而,就在我以爲終於追上的時候,她卻已經不在了。拼命伸出的手,終究夠不到持續向前的她。
但在我眼中,那樣的一葉卻耀眼得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