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完M的她與平凡的我

1

匿名信的寄件人『莉莉』說喜歡我。

所以只要約會就能套出誰對我有好感什麼的，原本這麼盤算着──

『……像這樣被一葉摸頭，很安心』

『因爲小一葉說過呀？──說可以畫喜歡的東西』

『──能和小葉子交往的，搞不好只有我呢？』

──沒想到三個人都對我做出疑似有好感的舉動。

「唔唔……」

究竟誰纔是喜歡我的那個──究竟誰纔是寄信的『莉莉』，我咬着早餐的厚蛋燒陷入沉思。

「──一葉！你要喫到什麼時候！再不上學就要遲到了！」

「哎!? 騙人，已經這個點了!? 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被母親催促着看鐘，發現時間已所剩無幾。我手忙腳亂地收拾餐具，衝進洗漱間整理頭髮。

「一直在喊你，是你自己發呆好不好！昨晚也熬夜一個人鬧騰！黑眼圈這麼重明顯睡眠不足！」

照着鏡子一看，眼下果然掛着誇張的黑眼圈。作爲女高中生實在不想頂着這張臉見人，但也不能因此請假。

聊勝於無地往眼下抹了點遮瑕膏，正要轉身時──

「…………」

目光突然停留在放髮圈的區域，那枚最愛的淺藍色髮圈上，我的手不自覺地伸了過去。

「一葉──！真的要遲到了──！」

「知、知道了這就來──！」

朝着客廳傳來的母親吼聲喊回去，我迅速用髮圈紮好頭髮衝出家門。

因爲約會時看到了她們不同往常的一面，現在反而有點不敢面對學生會成員──不過反正班級不同，見面也是放學後──正這麼想着，

「嗯？咦，咲姬？」

「嗯……還是覺得平時那個顏色更適合你」

「你、這種說法……！」

一邊點頭，一邊想起和京約會時也戴着這個髮圈。

「糟了！一大早就收到粉絲福利了！」

午休時分，由於早上手忙腳亂忘了帶便當，我正排在食堂櫃檯前準備和先到的朋友們匯合，突然有人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

那、那傢伙怎麼回事！那種曖昧的態度，果然是對我有意思吧!?

「啊——小葉子！我忘帶日本史課本了借我嘛！」

「沒有沒有真的什麼都沒有！啊朋友在叫我了先走啦！學生會見，咲姬！」

「——人家可是特意，想染上小葉子喜歡的顏色呢」

「嗚……那個」

「小一葉，小一葉～」

雖然最初覺得和往常沒什麼不同，但看到她那副約會時纔會露出的撒嬌表情，我又開始困惑起來。

說什麼染上我的顏色，這種說法太、太不健全了吧!?

咲姬完全無視我的抗議，突然歪了歪腦袋。這傢伙是打定主意要把一切都歸爲巧合嗎……!? 雖然根本掩飾不住就是了……!?

「呵呵」

嘆着氣用課本啪地輕敲她的頭，鹿乃愛吐了吐舌頭。

嗯～她用手指輕輕地點着臉頰，但眼裏的高光已經完全消失了。又、又來了……！

「嗯～真巧呀」

「知、知道了」

「啊！小葉子發現了!? 」

在鞋櫃前換好室內鞋，剛要往教室走就迎面撞見京。爲什麼偏偏這種時候……！

看着我滿臉通紅拼命辯解的樣子，京露出從容的微笑，

正好櫃檯前的朋友喊着「並盛ー？」，我沒等咲姬回應就快步逃離了現場。

「——和她們兩個，發生了什麼嗎？」

我笨拙地點頭，京如釋重負地放鬆了表情。那毫無防備又帶着撒嬌意味的親密表情，讓人聯想到溫順的大型犬，讓我的胸口又一次隱隱作痛。

「……！」

「啊、嗯」

「至少該好好回話啊」

「沒、沒什麼特別的事啊……!? 」

「一葉今天也戴着這個髮圈呢」

她發出嘿嘿的笑聲，但仔細看去會發現她眼裏的高光消失了一半。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居然這麼快就塗上了，不自覺地盯着看時，

不知爲何感到生命危險，我條件反射地拼命搖頭否認。

看着鼓起臉的鹿乃愛，正暗自覺得解氣時，

「說到巧合～」

「好好——」鹿乃愛雙手恭敬地接過教科書時，我注意到她指尖那抹低調的暗紫色指甲上點綴着細碎珠光——正是昨天約會時買的那款。

溫和地微笑道。這切換速度也太快了吧！

更糟的是，第三節課前又來了個讓我頭疼的傢伙。

昨天被那些曖昧發言耍得團團轉，現在要是老實誇獎總覺得不甘心。於是我故意板着臉抱起胳膊。

「這根本不算巧合吧！」

「是是是。忘記帶課本更不行，以後要注意哦」

「過分！說正值妙齡的女孩子重什麼的，小葉子你這樣不行啦！」

「……上次的事，別告訴別人。我只給一葉看過那樣的我」

說着突然湊近，在我耳邊輕聲低語。啊……！

「大家早上好」

「小一葉平時都是時間還充裕的時候來學校，今天卻來得特別晚呢～我就猜可能是睡過頭手忙腳亂～說不定會忘記帶便當～所以來食堂碰碰運氣就遇到啦～」

咲姬的嘴脣輕輕貼近，吐出與平時溫吞柔軟聲線截然不同的低沉冰冷的聲音。噫……！

「怎麼樣？很可愛吧？」

「……幹嘛」

滿腦子都在分析京的言行，根本沒法集中精神聽課。第二節課結束時，已經被老師提醒了五次左右「並木同學，有在認真聽講嗎？」。因爲完全沒聽講，被狠狠訓斥了一頓。

京用比我更大的聲音打斷，走廊裏幾個路過的學生都看過來問「怎麼了？」「才原同學？發生什麼事了？」

「真的嗎？但是小一葉和小京在一起時，和小鹿乃愛在一起時，都會臉紅還舉止可疑吧？明顯和平時氛圍不一樣哦？」

「好、好重快走開……！」

目送京走進自己班級的教室，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在一片喧鬧聲中，京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不安地低語道——

別把所有事都推給偶然啊！既然說「今天很罕見」，那平時肯定經常在暗中觀察吧！雖然觀察本身沒關係，但這樣默默盯着不打招呼很可怕啊！

「下次一定注意——！」

自掘墳墓……我雙手捂住臉。確實……承認是最喜歡的髮圈的話，不就暴露了約會時很興奮的事實嗎……這下子，尊嚴徹底碎成渣了……

經過京、鹿乃愛，或許我早該有所預感。

我直勾勾地瞪着莫名露出意味深長笑容的京。

「你們幾個，到底誰纔是喜歡我的那個啊——!? 」

京突然注意到了似的，指了指我扎頭髮的位置。

正當我又開始糾結這個從昨天就困擾的問題時，

局勢瞬間逆轉，在我慌慌張張時，鹿乃愛滿足地眯起眼睛。太、太狡猾了～！

「才、纔不是呢!? 」

雖然結果來看或許是巧合，但推導過程也太離譜了吧!? 她不僅掌握我平時的到校時間，連今天比往常晚都知道！

轉眼換上明朗笑容，鹿乃愛像陣風般的離開教室。

京可能喜歡我這種事，果然是我的錯覺吧……？

鹿乃愛開心地將指甲轉向我這邊，雙手輕輕搖晃着。

「呵呵，這樣啊」

「嗚哇」

正在座位上「唔唔唔」地苦思冥想時，伴隨着吵鬧聲，某個辣妹咚地把重量壓在我肩上。這傢伙每次都貼這麼近……！

難道說，明明快遲到了卻還是伸手去拿這個淺藍色髮圈的原因，是潛意識裏在意京說過的話……!? 只是被誇了一次就得意忘形，我也太沒出息了吧……！ 這裏必須堅決否認才能維護我的尊嚴……！ 話說臉好燙！

她帶着期待的眼神等待我的回應。

露出慌亂表情的京瞬間切換成『學生會代理會長』模式，

「咲姬今天也來食堂？」

「──不過，願意戴上最喜歡的髮圈來約會，說明你當時也很期待吧」

果然，京其實是喜歡我的吧……？嗚、搞不懂……！

「這、這是因爲我本來就喜歡這個！ 所以完全沒有別的的意思！」

「啊？嗯是見了——等等爲什麼連我的行蹤都知道!? 」

「今天很罕見地見到小京和小鹿乃愛了吧？而且不是在學生會的時候？」

果然只有這孩子沉重得過分啊!? 就算說是喜歡我——也太可怕啦！

在一片興奮的尖叫聲中，京只對我露出不安的耳語。

「早、早上好，才原同學！」

「誒——明明是小葉子說這個顏色好的！」

她忽然壓低聲音，用教科書半掩着臉，只對我勾起嘴角——那抹塗着彩色脣膏的嘴脣，正泛着豔麗的光澤，彷彿在試探我的反應。

「等、一葉！ 別這麼大聲說！」

回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她眼角下垂的輕飄飄的笑容。

「總覺得你和她們的距離比平時近呢～」

「啊，是偶然看到的！」

「嗚哇，這問候可真別緻」

「啊，早上好，一葉」

「沒什麼，只是在想是不是因爲我約會時說過『很適合你』，你才戴的」

「那，課本借我啦——！」

京掛着淺笑與我並肩而行。那副神情與平日毫無二致，完美得無可挑剔——這真的和之前那個哭得像個孩子的是同一個人嗎？恍惚間我竟有種置身白日夢境的錯覺。

想到在大家眼中是『學生會代理會長』『憧憬的才原同學』的她，只對我展現出的脆弱柔軟的一面，甜蜜的刺痛便輕輕紮在心頭。

「……話說京，今天怎麼這麼遊刃有餘的樣子？ 上次明明還哭得──」

放學後的學生會室裏，我放聲大喊。因爲想了一整天，腦袋都快爆炸了啦！

「咦，怎麼感覺既視感好強」

「嗯，又回到原點了呢」

「意思是約會白費了～？」

三人邊各自喫着點心邊敷衍地附和着。喫什麼點心啊！

學生會活動結束後，距離最終離校時間還有三十分鐘。本應是針對第一次『尋找莉莉』約會結束後的總結會議——可四張並排的課桌上卻堆滿了說着「難得的機會大家一起邊喫邊聊嘛」的辣妹鋪開的零食。

「人家在認真煩惱啊！給我好好聽人說話——！」

眼前這幅『放學後迷你女子會嗎！』的光景讓我陷入輕微絕望。

「怎麼啦怎麼啦～？來，小葉子也給你。啊——張嘴？」

「纔不要啊——！我是說你們怎麼還有閒心喫零食放鬆啊！」

差點條件反射地咬住遞到眼前的百奇棒，硬是靠意志力扭開脖子躲了過去。甜食的誘惑太可怕了……！

「嗯，說得對……啊這個好喫」

「很好喫的對吧！是新上市的款哦～」

「誒誒，我、我也要，啊啊可是會喫太多的……！」

「沒關係啦喫嘛喫嘛～」

「啊～簡直是惡魔的誘惑～～」

「哼哼，鹿乃愛醬可是小惡魔系辣妹呀～？」

「聽我說話——！這都第二次了！算了！沒收零食！……啊嗚，好喫！」

「一葉？」

「小葉子獨吞太狡猾了！」

「誒——學費全免？」

對啊……還有期中考試來着……五月到底是什麼魔鬼月份啊……專挑黃金週後鬆懈的學生下殺手嗎……？

學生會選舉。

她在麥克風前站定，輕輕吸了一口氣。

「——各位，早上好。」

「不是忘記！是『莉莉』那封信衝擊力太強了……！」

於是經過商討，我們決定尊重『莉莉』的意願制定了一條規則。

「食堂免費之類的！」

「如果一葉覺得這樣可以，我沒意見」

順帶一提，今年的候選人是學生會代理會長京和我兩人。

她挺直脊背昂然下臺。即便回到後臺，獻給她的掌聲仍經久不息。

我砰砰拍着桌子吸引三人注意，高聲宣佈道。

「啊！這傢伙一邊預留退路一邊用甜言蜜語釣我們！政客嘴臉！」

無視苦笑的鹿乃愛和京，我繼續說道。

「……嗯～說不定會出人意料？」

即『約會中獲得的個人情報不得向其他二人泄露』。所以像這樣主張『不知道莉莉是誰＝各位應該向我透露更多信息』是被允許的，但若當場揭發『因爲在約會中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事，所以京（或是鹿乃愛、咲姬）肯定喜歡我』就違反規則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好事！」

「但僅此並不足夠。單純繼承過去的優點，某種意義上等同於安於現狀。大家在學校生活中是否也有過這樣的想法？『要是這裏能改變就好了』『這樣做會更方便吧』。我希望傾聽這些聲音，幫助大家獲得更美好的校園生活——這就是我理想中的學生會會長。」

就這樣，我決定度過一個被複習備考、選舉準備和『尋找莉莉』的約會塞得滿滿當當的黃金週。這也太忙了吧～～！

確實我從高一就朦朧地懷着『學生會長超厲害』的印象在努力，但具體有哪些權限其實並不清楚。

『莉莉』的來信是匿名的。內容也寫着『等實現昔日約定後再正式表明心意』。也就是說，對方現階段並不想暴露身份。

「不不，至少可以收集大家的訴求向校方提建議啦！……雖然能不能通過另當別論」

「誒，平時整天把『要當學生會長！』掛在嘴邊的人，真的假的？」

「——也就是說，既沒想起和『莉莉』的約定，也沒能鎖定誰對一葉抱有好感」

…………不是，這也太完美了吧！

「……嗚，京倒是遊刃有餘呢。」

「不過週末終究還是要約會的吧～？」

「嘛～我倒是無所謂」

「感謝各位聆聽。」京鞠躬的瞬間，館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待她抬頭時，彷彿回應着她般，熱烈的掌聲瞬間充滿了整個體育館。

簡單來說就是『所有人都好像喜歡我，這很可疑』，但我和京之所以在這裏拐彎抹角地反覆問答是有原因的。

「過去一年，我在學生會工作，見證了前會長的背影。那是充滿收穫的一年，從她身上學到了許多值得尊敬和效仿的地方。因此，我希望打造一個能切實傳承前輩們積澱的學生會。」

「權力嘛……那個，呃……多、多大權限……」

「決定了！黃金週還是按原計劃，只把週末兩天用來約會！」

她稍作停頓，環視體育館。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凝神傾聽。

雖然很想全心投入備考和選舉，但在身份成謎的『莉莉』困擾下實在難以實現。不如說光是今天雜念就夠要命了，持續一個月簡直要瘋！從心理健康角度也必須儘快解決『莉莉』問題。因此需要在不過度影響學業的前提下通過約會鎖定『莉莉』真身。

「並盛你這不是完全沒搞明白嘛！」

「呃……如、如果我當上學生會會長，嗯～……會尊重學生的自主性？打造一個讓學生能自由發展的學生會……」

京似乎想起了我剛纔的窘態，露出略帶顧慮的苦笑。咕唔……！

「畢竟不搞清楚『莉莉』是誰的話，考試和選舉都沒法集中精力嘛……」

由於幾乎是即興演講，內容和態度都飄忽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妙。好不容易熬到結束，我快步溜下舞臺，後背全是汗！

「誒……!? 」

第二天。

我咬牙切齒地目送京走向講臺中央。

「我是本次參選學生會會長的才原京。」

剎那間思緒飛轉，我重新面向三人。

「一葉，果然忘記了嗎？」

「能毫無芥蒂說出這種話正是一葉的厲害之處」

「京呢？有安排嗎？」

──然而因爲前幾天突然冒出的『莉莉』風波，現在我完全沒做任何選舉準備！說實話根本忘到腦後了！

「改口真快」

面對京尖銳的提問，我支支吾吾起來。

學生會會長選舉的候選人需要發表施政方針演講。每人有一分鐘左右的時間簡單說說『我想成爲這樣的學生會會長』，而我當然沒怎麼準備。

「而且五月中旬還有期中考試吧？雖然把黃金週都用來約會的話最辛苦的是一葉，但沒關係嗎？」

「我也沒問題～」

剛躲進後臺，等待演講的京就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正如京所說，如果增加黃金週的約會次數──比如每天和一人約會，他們三人各自只佔用三天的其中一天，而我卻要消耗整整三天，這樣一來必然沒時間複習備考和準備選舉活動……！

每年五月初──黃金週假期結束後開始選舉活動，下旬進行候選人演講和投票。也就是說，在黃金週結束前必須完成選舉活動的各項準備──制定公約和具體措施，籌劃如何開展選舉活動來吸引支持──這些都需要提前準備妥當。

「…………啊！」

「——眼神還瘋狂遊移。」

面對如此乾脆的前言撤回，鹿乃愛無語地吐槽。要你管！我又不是完美超人能同時搞定這麼多事！本姑娘可是普通到會自卑的凡人啊！

2

「──所以！從本週開始的黃金週，我想通過密集約會來場短期決戰揪出『莉莉』，你們覺得如何？」

「總之！既然這次約會沒能查明『莉莉』的真身，接下來就請三位繼續和我約會！」

雖然也覺得四個人這樣討論純粹是浪費時間，但獨自煩惱的話我的腦袋快要爆炸了，所以至少當作發泄情緒地在說話。

得到的回答大抵如此，根本派不上用場。

「應該是後者吧」

「……呃，這個」

「不，與其說是安排……我是在想一葉你真的沒問題嗎」

京咬着嘴脣喃喃自語，向另外兩人投去質詢的目光。

「或許無法實現所有人的願望，但我承諾會全力以赴面對每份期待。成爲連結每位同學與學校的橋樑——若我當選會長，必將實現這樣的學生會。」

「嘛，畢竟我姑且準備了。」

「順便問下，對一葉可能抱有好感的人選，是完全沒有頭緒？還是難以縮小範圍？」

「我也無所謂啦」

她朝麥克風微微傾身，繼續道：

結果之後又開了好一會兒零食派對。畢竟攤開這麼多零食根本沒法正經聊天嘛！

聽到京接下來的話，這次我真的差點窒息。

「……這樣的話，事情就變得有趣了呢」

「我也是～」

瞥了眼點頭的二人，唯獨京若有所思地歪着頭。

才原同學——有人說着尖聲起鬨，引得全場笑着應和。京也微微一笑作爲回應。明明纔剛自我介紹，氛圍就已經比我好太多了吧！

「光看字面簡直是最惡劣的三心二意呢」

爲了戰勝工作完美、冷靜且富有魅力、深受衆多學生愛戴的京，我必須做好周密徹底的準備。

惡作劇般笑着的鹿乃愛，和輕撫臉頰的咲姬，兩人的眼睛卻都緊盯着其他二人，空氣中劈啪迸濺的緊張感讓我慌了神。咦？難道三人正在展開我無法理解的頭腦戰？請用我能明白的方式說話啊！

「不過說真的，學生會長到底有什麼權限啊？就是……究竟能行使多大權力？」

「什麼意思？」我指着自己的臉，京眯起細長的眼睛，露出近乎憐憫的表情。

「這個黑心政客！」

「因爲，學生會長的選舉宣傳活動馬上就要開始了吧？」

「我？」

在早上的全校集會上，我出盡了洋相。

「——內容也太空泛了吧。」

「我看錯你了，並盛！」

凜然的聲音透過音質不佳的麥克風，依然清亮地響徹體育館。

「我要帶薪休假！就是那種可以隨時翹課但還能拿學分的特權！」

鑑於晨會演講的慘狀，我決定趁現在儘量做好選舉準備，於是開始向班上同學徵集『對學生會會長的期望』。

零食派對結束後，京抱着胳膊總結我的發言。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彷彿在說「真的嗎？」。

「我，我也要喫啦～」

「……還是無法鎖定嗎」

「辛苦了，一葉。」

「嗯、嗯」

「小一葉的視野總是很狹窄呢……」

從週末週六到週一的三連休。再加上週二三四之後的週五到週一四連休。我的計劃是充分利用這些假期高效安排與三人的約會。

「就這麼想要選票嗎！是要拉幫結派嗎！」

「墮落議員！受賄嫌疑！」

「餵你們說得太過分了吧！」

爲什麼我們班這羣傢伙對政治腐敗這麼嚴格啊！再說京之前不也說過類似的話嗎！

「才原同學平時就積累了足夠的可信度啊」

「早會演講也超帥氣的」

「相比之下並盛你……真的有幹勁嗎？」

同學們紛紛發出恨鐵不成鋼的嘆息。這羣傢伙真是口無遮攔……！

「當然有幹勁啊！只是結果沒顯現出來而已！」

「這完全沒什麼可驕傲的吧」

最終沒能消除同學們的冷眼，我深刻體會到今後選舉活動的艱難。……話說連同班同學都不支持是不是太過分了？

「──綜上所述，今天是爲了學習政治與籠絡人心，構思更吸票的競選公約的圖書館約會！」

「這根本不算約會只是普通的競選準備吧？」

黃金週第二天，在第二次約會的集合地點──站前圖書館入口處，京不滿地抱怨。

「因爲班上那羣傢伙根本給不出有用建議嘛！只能自己查資料了吧？京也要想競選公約不是正好嗎！」

「其實我已經想好了」

「誒真的假的，這麼快!? 爲什麼不早說啊!? 」

「沒想到你會忘記。前幾天不是剛提交過參選材料嗎？」

「嗚……！」

雖然我不由自覺地用責備的語氣對京說了那句話，但被她一記正論的右直拳正中紅心，我就像被擊中胃部般痛苦呻吟起來。

回過神時窗外已一片漆黑，咲姬也不見蹤影。只在攤開在矮桌上的筆記本角落留下「好好休息哦」的字條。

「那、那是競選準備卡殼了……想換換心情複習考試內容，結果最近上課都沒認真聽，每門課都學不進去……」

「書桌亂成一團了啊！到處都是寫滿字的便籤紙！簡直像文豪的書桌！」

「咦？聽得很清楚哦～」

「這種倒是會接話了！」

當天下午，當我把嚷嚷着『去小葉子家做美甲！』的鹿乃愛迎進臥室時，她突然『呀』地尖叫起來。咦，有蟲子嗎？

我把書豎起來讓她看清封面，京形狀姣好的鼻樑上微微皺起。

……雖然感激這份體貼，但總覺得帶着幾分恐怖片氛圍是我的錯覺嗎？

次日，叮咚的門鈴聲讓我「嗚嘎」一聲驚醒。這起牀第一聲也太難聽了。話說現在幾點——居然下午了!? 明明和咲姬約好十一點約會的……！看來昨晚糾結競選事宜時邊複習邊打瞌睡直接睡着了。起身時，矮桌上趴着睡的半截身子發出咯吱咯吱的哀鳴。

「纔沒風味！快把垃圾扔掉！」

咲姬究竟通過什麼渠道得知我家住址，最終仍是個未解之謎。果然這孩子好可怕啊～～！

想必所有人都這麼認爲。就連我也不例外——或許正是如此。

那不就意味着直到下個月我都得繼續糾結你們三人中誰是『莉莉』嘛！

真耀眼啊，我想。

保持本色的我絕無可能勝過她——這一年來我早已痛徹心扉地明白了。畢竟在最近的距離，共同處理學生會工作的正是我們。

「是不是參考書選錯了？」

「誒!? 突然這是爲什麼!? 」

「……所以？到底怎麼知道我家地址的？」

畫面中，標誌性的糰子頭和麻花辮正歡快地跳動着。

「總之在考試和學生會選舉結束前，『尋找莉莉』活動暫停」

「……『從明天起就能隨心所欲掌控他人！──誰都能學會的收服人心技巧──』？」

「誒——！」

我就知道！果然不行啊！啊啊啊完全定不下來！

「不愧是京，真是通情達理！」

那天結果還是被擔心我身體狀況的咲姬帶着節奏走，說着「在房間放鬆會兒吧～」，一起懶洋洋地看了貓咪視頻，又被「小一葉看起來很累呢給你按摩吧」這句話哄上牀後，記憶就中斷了。

所謂對話就是要你來我往啊！別在近距離玩躲避球了！

「不糾結『半吊子』反而在意這個!? 你這自卑情結扭曲得可怕啊！」

最令人痛切的是，她那份率直品性，是我永遠無法企及的。

「這就不回答了嗎！」

「這個」

不過既然人都來了也沒辦法，我暫且把咲姬請進屋裏。

慌忙轉向兩人時，鹿乃愛啪地眨了眨眼，咲姬則頻頻點頭。看來我不在的時候三人已經達成了共識。

面對猛然逼近的鹿乃愛，我帶着哭腔反駁，她突然像驚醒般垂下眼簾。

她在玄關邊脫鞋邊開心地說「嘿嘿，第一次來小一葉家呢～」的模樣確實可愛，但最近我總懷疑這份可愛是不是爲了掩蓋內在危險的擬態。

結果美甲的計劃擱淺，變成了數學輔導。這辣妹不愧是學生會會計，數字方面相當拿手。

「可、可是……」

「抱歉我睡過頭了——不對！爲什麼你知道我家地址!? 」

「喂，你根本沒在回答問題……難道聽不見我說話？我現在是靈魂出竅變成靈體了嗎？」

抗議之後反而被說得更慘了。

「感謝關心但——不對！我在問你爲什麼知道我家地址!? 」

「這邊怎麼也這麼亂？」

「咲姬!? 」

我咕地縮了縮脖子，看着咲姬用上目線窺探的模樣，我不禁害怕地嘀咕道。

「真是的～突然說什麼靈魂出竅，怪怪的小一葉」

「這，這麼說我!? 」

「根本不可能吧」

剛入學生會時還略顯稚嫩的她，以一年經驗爲養分伸展枝幹，如今已能堅定地承受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期待。

「……沒什麼。可能是看書看累了。」

「嗯…努力這點我倒是承認啦……」

「剛纔可能說過頭了，對不起啦小葉子——」

「這麼困難嗎？話說你在看什麼？」

「都過了約定時間你還沒來，我好擔心呀～」

鹿乃愛支吾着，目光飄向房間中央的矮桌。那裏本該爲客人收拾整潔——然而並沒有。

「──一葉？」

「打電話發消息都沒回復，只能直接上門確認了呀～」

「至少專注一門啊！現在這樣門門稀鬆！就是典型的半吊子嘛！」

鹿乃愛指着被筆記本和便籤淹沒的書桌。確實連椅子底下都散落着從桌上滑落的草稿紙，倒也別有風味。

「首先免除學費！再承諾全校學生食堂免費，實施學分有償制度！」

「因爲擔心小一葉是不是遭遇什麼意外了嘛～」

「你說典型的半吊子，意思就是『在半吊子裏還算普通』對吧！至少該說『特別差勁』纔對！」

正因比任何人都靠近，所以即便不願這光芒也會刺入眼中。

升級前夕，前任會長臨卸任時的話語在腦海復現。

「但要想贏得選舉就必須收服人心啊」

黃金週前半剛結束，我頂着依舊睡眠不足而隱隱作痛的頭來到學生會室，京突然對我下達了約會禁令。

在空調涼爽的圖書館閱覽區盡頭，隔着桌子對坐的京從讀到一半的文庫本里抬起頭窺探我這邊。

從本以爲能作參考的書本里抬起頭，我壓低聲音叫道。

我悄悄移開視線，避開那雙凝視着我的、如透明玻璃珠般的眼眸，刻意用與平時無異的聲線回答。

「如果保持本色能贏的話──」

「…………」

「你臉色很差呢，是不是沒睡好～？」

「──完全不行！根本想不出好的競選公約！」

趕緊準備……不對應該先聯繫……正手忙腳亂時門鈴又『叮咚』響起。今天母親也不在家。這種時候來快遞!? 太會挑時間了！慌慌張張跑去查看監控畫面——

走向自己房間時我用輕鬆的語調再次追問，

京聳了聳肩，率先穿過圖書館入口。

「矮桌上凌亂攤開着英語、數學、古文等各種教科書和習題集。」

我硬生生嚥下了「早就贏了」的吶喊。既是顧及這裏是圖書館，更因爲眼前的對手讓我恢復了冷靜。

「……誒？」

記憶中她的模樣與圖書館蒼白燈光下的面容重疊，我緩緩搖了搖頭。

咲姬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奇怪的絕對是你啊——！

當時，京坦然迎向前會長的視線點頭應允。

「說垃圾太過分了吧!? 這些都是我認真想的競選公約和演講內容啊！」

『──在選出下任會長前的代理會長，我想拜託才原同學』

「因爲很明顯你在勉強自己吧。鹿乃愛和咲姬也都這麼說」

「唔……書上說要想掌控人心，可以適當讓對方看到利益——我決定了，競選公約！」

「……吶，一葉」

合上書本，我高聲宣佈。

「所以？找到什麼參考了嗎？」

我衝向玄關猛地拉開門，果然是咲姬站在那裏，「小一葉！太好了你在家～」她慢悠悠地綻開笑容。

睡過頭確實是我的錯，但問題不在這裏——咲姬知道我家住址實在太奇怪了。因爲我從未邀請過她來家裏。學生會成員來我家還是昨天鹿乃愛開的先例，咲姬不可能在短短一天內就掌握這個情報。那爲什麼……!?

京直視着發出不滿聲音的我。

突然能正常對話反而嚇我一跳。不對本來就應該正常對話纔對吧！

「一葉，暫時禁止約會」

「……咦？晚上了？」

「少油嘴滑舌了……」

「嘛，不快點準備選舉的話連約會都沒空了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高中學生會選舉需要這樣？我覺得一葉保持本色就很好」

「所以爲什麼知道地址——拜託你好好對話行不行!? 」

我小跑着追上她的背影咧嘴一笑，她越過肩膀投來無奈的苦笑。

「喲吼，小葉子，說好的美甲工具我帶來啦——這什麼情況!? 」

在她的光芒下，我自身的渺小輪廓無所遁形。

「一葉是真心想當學生會長的對吧？」

「……雖然說是這樣」

「那現在不是分心考慮其他事情的時候吧？」

這意外強硬的話語讓我喉嚨一哽。

「要是一葉繼續這種狀態，選舉可就要被我拿下了哦」

「這、這是！」

想要反駁，但回顧現在的自己，發現根本無話可說。

嘴上說着要當學生會長，選舉準備卻不夠充分。別說學生會長了，連學生本分的學業都荒廢了。想着要解決這個那個，結果一事無成。就像鹿乃愛說的，現在的我簡直就是『半吊子的典型』。

這樣下去，怎麼可能在選舉中戰勝比任何人都完美的京。

「好啦好啦你們兩個都冷靜點」

鹿乃愛伸手隔開對峙的我和京，凝重的空氣頓時緩和下來。

「小京說話方式也太笨拙了吧？應該這樣說纔對：『小葉子把事情都攬在身上很讓人擔心啦』」

「才、纔不是擔心什麼的……！」

面對壞笑着的鹿乃愛，京端正的臉龐罕見地浮現動搖之色。

用手指輕撫了兩三下層次剪的髮梢，京遊移着視線艱難開口。

「……我確實以學生會長爲目標，但我知道一葉也是。所以不想讓你因爲分心而後悔」

說到這裏，遊移的視線重新聚焦。

那透明而筆直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

即便對競選對手，也祈願對方能全力以赴。並且，爲此付諸行動。某種意義上雖顯笨拙，但即便如此，也懷揣着最終結果必將勝出的自信。

敵不過她啊——這樣想着。隨即慌忙將這個念頭從腦海中驅散。

「……？怎麼這麼拘謹？」

「……連咲姬也去過啊」

畢竟受了她的輔導之恩，既然這麼在意的話……我正說着，

嗚啊啊啊——我在地板上翻滾着發出不成人聲的呻吟時，突然被扔在牀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起身一看：

「…………好吧。那先從英語開始？」

「你、你好」

3

京輕聲應答後，噗嗤一聲放鬆了臉頰。那表情比平時稚嫩許多，讓人不禁覺得最近的京簡直像情感決堤般藏不住心事。

「這轉移話題的方式也太拙劣了吧，一葉？」

「總、總之！快去我房間開始學習啦！」

京鼓着的臉頰，噘起的脣尖，簡直把不高興都寫在了臉上。誒誒……也就是說，因爲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所以不高興？又不是小學生了，居然還爲這種事鬧彆扭？雖然這麼想着，但眼前這張明顯不悅的臉卻是實打實的，真叫人頭疼。

被這麼一說就啞火了——或者說正處於『誰來救救我！』狀態的我確實求之不得，但偏偏對象是京，讓我很難坦率點頭……！

……咦？明天又要見面？這果然是在約會吧？

「咦，這個嘛……就是下意識？」

「──真的可以嗎？」

「……可這身打扮是不是華麗過頭了？」

「……京？」

雖然是在搪塞，但覺得厲害這點是真的，所以我說得很誠懇，可不知爲何京卻噘起脣尖顯得不太滿意。該不會以爲我在敷衍她吧!?

「順便問下這是什麼香型？」

「打、打擾了……！」

「嗯…雖然不甘心，但多虧京我理解了不少呢。」

她似乎在意的是意料之外的點，我頓時泄了氣。

「那『尋找莉莉』就等選舉結束後——等我當上學生會長再說吧！」

我投去懷疑的目光，京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今天的目的也只是學習而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特別的意思！

「呃……是SHIRO的White Lily來着？」

「……爲什麼要不甘心？」

「──那今天就到這裏吧。」

就在別人都和朋友遊玩或旅行的黃金週正中間，我獨自在房間裏抱頭苦惱。明明京他們給我創造了那麼好的條件，現在這副慘狀實在太丟人了……！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不對，是因爲上課漏聽太多導致筆記全是漏洞，誰來幫我補補啊！

我確實把京視爲勁敵——或者說競爭對手？所以很少坦率誇她厲害！但事實歸事實我還是承認的！只是不甘心纔不想主動說出口而已！

「……能被一葉誇讚真是太好了」

——怎麼可能突然就這麼順利嘛!?

這傢伙果然莫名緊張。

「誒，啊，原來是問這個？」

「誒!? 不是，那個……」

「……只有我沒去過一葉家呢」

我直勾勾盯着正在玄關脫鞋的她。

「……不是，我是說，你也讓鹿乃愛教你了？」

「啊不，數學除外！」

「啊，那個……對了！京你教得果然很厲害嘛！」

我可沒有特別優待誰！雖然這麼反駁了，但京聽後——

「……京，今天也只是開學習會對吧？」

「……哼嗯？」

「之前鹿乃愛也來我家教過數學——當然她教得也很易懂啦？但京你所有科目都很擅長，這點超厲害的——」

之後在京的指導下，我將各科目的薄弱環節逐一攻克。雖然不甘心，但京的教學方式既細緻又易懂，效率遠比自己獨自苦學高得多。

「嗚……那個……」

「全部」

……話說。

White Lily……這不就是暗示你是「莉莉」嗎!? 故意選諧音香水!?

說着說着，京連掩飾都不掩飾了，氣鼓鼓的表情完全顯露出來，鬧彆扭的聲線聽起來比平時更孩子氣。

「……所以呢？禁止約會這話，是京說的對吧？」

「下意識，這種說法我可不懂呢。」

「嗯。那先從哪門薄弱的科目開始？」

剛纔的發言與其說是誇獎不如說是質疑……但看着京天真無邪的笑臉，又覺得特意糾正未免太不解風情……

雖然京一臉無語，但總之堅持到底就是勝利！我繼續說着。

京眯起眼睛直勾勾盯着我隨口說出的話。糟糕。

總覺得京的眼神莫名溫吞一定是錯覺吧！

「啊，因爲擦了香水，可能是那個味道」

「我是真的這麼想啊!? 」

「要怎麼辦，一葉？」

就這樣，我們約好明天在我家開學習會，當天便解散了。

被短信叫出來碰面後，我對着笑容滿面揮手迎接的京狠狠咬住這個話題。

雖然京看起來是僵硬拘謹的樣子，但一旦開始學習會，她就會切換成平常那種工作能力全開的完美模式，迅速把握並解決我在所有科目上的疑問。簡直能直接當家庭教師謀生了……

「黃金週前好幾門課都卡殼了根本沒法複習！這樣下去連準備選舉的時間都沒有！完全是什麼都沒做好！禁止約會根本毫無意義啊！」

之後我下定決心，全力投入備考和選舉準備中，兩項工作都完成得不比京差。

京微微蹙起的眉頭突然舒展，怯生生地向我確認。

京一臉淡然地說着，視線輕輕越過我的肩膀。

「嗯，是這麼打算的」

「……嗯，那，我要去」

「我也不會輸的哦。」

「……而且是在一葉家學習的？只叫了鹿乃愛去你家？」

到頭來休息日還是兩人獨處，這樣學習會和約會根本沒區別吧？

聽到我的回答，京如釋重負地舒展了嘴角。稍遠處一直骨碌碌交替觀察我和京表情的鹿乃愛，以及默默守候的咲姬，也都交換着安心的笑容。

「沒、沒有轉移話題啦！我是真心這麼覺得的！」

被叫來的地方仍是上次約會去過的圖書館。正如短信裏說的『帶好學習用品』，我明白他的用意。但是啊——

「不是啦，也不是我主動邀請，是她自己說要來的……再說不止鹿乃愛，咲姬也來過我家啊！」

「……全部」

「算了先進來吧」

「如果一葉說不需要我幫忙，我現在就回去」

我對京抱有的劣等感和競爭意識，她自然無從知曉，只能隨便糊弄過去。

「……這不算詭辯嗎？」

今天的京穿着深藍色人魚裙搭配針織上衣，成熟裝扮間點綴着小巧的銀項鍊。她躊躇着走近時，蓬鬆的華麗香氣掠過鼻尖。

「哎，有嗎？」

「──嗚啊！已經累了！考試範圍已經理解得差不多了，休息一下吧！」

「…………好的」

數學之前鹿乃愛教過我還撐得住！

鼓着臉頰活像在烤年糕似的，滿臉都寫着不高興。

「……那、那下次京也來我家？」

照這樣下去考試和選舉都會完蛋，我除了點頭別無選擇。

次日，門鈴響起後打開家門，只見京挺直背脊做出極其生硬的問候。咦，父母在嗎？我回頭張望，卻發現除了我根本沒別人。

她用手背掩着嘴角靦腆微笑。爲什麼學習會要打扮得這麼完美啊這傢伙！根本就是居家約會吧!?

「居然還帶着超好聞的花香！」

對着京——亦或是向怯懦的自己，如此宣告道。

「……明白了。暫時中止『尋找莉莉』的約會吧。」

「不是約會啦。是學習會」

「可以啦，只是這種程度而已」

京瞬間睜大了眼睛，隨後「呵呵」地綻放出笑容。

因長時間伏案專注而僵硬的身體正伸展放鬆時，京抬頭望向牆上的掛鐘說道。時間已過傍晚六點，窗外的景色也染上淡淡的羣青色。

「…………拜託了」

不過，一口氣學了好幾科，我的腦袋已經到極限了。急需糖分！於是暫時逃到廚房，準備好飲料和餅乾之類的東西纔回到房間。

「來，京也別客氣喫點吧。啊，奶茶要加糖嗎？」

我一邊往自己放在房間矮桌上的杯子裏嘩啦啦地倒砂糖，一邊問道。京略顯退縮地回答：「啊，不用了。」

「……一葉，你糖是不是加得有點太多了？」

「誒？但學習累了的腦袋，就是要配這種一股腦地加滿砂糖的奶茶才最棒啊？」

「……那些白色粉末，真的是糖吧？」

「纔不是什麼危險的藥物啦！」

京輕聲笑着，已經完全恢復了平常的樣子。這麼說來，她剛來我家時那種奇怪的感覺，或許只是我想太多了？……正當我放鬆下來喝着奶茶時。

忽然，左肩感受到一陣溫暖的重量。咦？轉頭一看，視野中映入了京的髮旋。上次看到比我高的京的髮旋，還是在前約會時摸她頭的時候呢——我正恍惚想着，才終於意識到現狀。

「等、京!? 你、你幹嘛!? 」

坐在身旁的京不知爲何靠上了我的肩膀，這該說是太過…呃…撒嬌呢，還是距離感太近了呢…！

剛開始學習時就特意坐到我旁邊，說什麼「這樣更方便輔導」，難道那也是爲了這個做的鋪墊嗎……!?

「教人學習太累，我也撐不住了」

「不是，這根本不算回答吧……」

她用帶着幾分撒嬌的聲音說着，抬眼望向我。轉頭時，她的髮絲輕輕擦過我的脖頸，癢癢的。

「要說治癒我的疲憊，果然還得是一葉最有效呢」

「……這算什麼啊」

肩上陌生的重量與溫度讓我完全無法冷靜。

「我幫上一葉的忙了嗎？」

「那、那倒是幫了大忙……」

說着說着，腦海中浮現出朦朧的幼小女孩形象。總是哭哭啼啼，像撒嬌般拽着我衣角的女孩。那個孩子的名字是——

確實搞不明白啊，我。

換作平時大概會說完全無法想象，但此刻聽來卻莫名契合。

正要伸手詢問的瞬間，京猛地抬頭瞪着我。

「嗯……有的有的。總是一個人，戰戰兢兢的，被其他孩子搶走玩具就會哭的孩子。因爲不忍心放着不管經常陪她玩，結果變得特別黏人。」

「誒？」

「特、特別是……爲什麼？」

她撒嬌般緊緊拽住我衣角的模樣，剎那間與記憶中的少女身影重疊。

但京無視我的困惑，吐露了這句話。凝視着她勾勒「特別」二字的脣形，心臟猛地一跳。

京的嗓音甜膩得勝過了加了過多砂糖的奶茶，聽得人頭暈目眩，渾身發軟。

「哈？」

「——因爲是特別的啊，一葉，對我來說」

「啊」

啪地雙手一拍，京忽然彈起，直起身子。哇，嚇我一跳！

「一葉，那是說——」

「——原來是這種意思的『咪醬』!? 」

「其實呢，我以前很怕生的……雖然之前也提過，幼兒園時完全是個愛哭又黏人的撒嬌鬼，和現在判若兩人」

差點就要問出莫非我是特別的嗎，又覺得這想法太過自作多情，臨到嘴邊改換了措辭。

突如其來的請求讓我發出了傻氣的聲音。摸頭……爲什麼？

我完全不明白她在說什麼，眼睛瞪得溜圓。她焦急地開口道。

「爲什麼？」

所以如果她說「誒，我對別人也這樣哦」，我反而會安心些。

「……嗯」

剛纔還用比老師更易懂的方式給我講解功課的冷峻側臉，與此刻「嗯」地蹭着我肩膀催促的動作形成的反差，讓我的大腦一片混亂。

京陶醉般閉着雙眼的表情稚嫩得毫無防備，讓我產生窺見不該看之物的錯覺，慌忙移開視線。此刻才驚覺自己的身體正發燙得超乎想象。

「欸？」

「還沒想起來嗎，一葉？」

「因爲京在學校或別人面前不會這樣吧？所以我在想，爲什麼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會變成這樣」

「誒？……誒誒？」

「我還以爲是取『京（みやこ）』的『

み

』才這麼叫的……！」

聽着京講述着童年往事，我忽然憶起自己記憶的碎片。如今已成爲高中生的我，那些回憶遙遠得近乎朦朧。

「上次約會的時候，一葉不是摸過我的頭嗎？我很喜歡那樣」

在學生會成員中最平凡無奇，毫無特長的我，爲何能成爲完美無缺、備受憧憬的京心中『特別』的存在。

「總、總覺得京最近有點變了呢」

「那時候有個特別要好的……應該說經常照顧我的朋友。所以——」

「這、這樣嗎？」

但若問是否討厭——倒也並非如此。

啪嗒、啪嗒。我用生疏的手法觸碰着她精心打理的髮絲。掌心傳來的溫度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誒誒誒!? 京就是『咪醬』!? 」

「想起來了！是咪醬！」

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氛圍擾亂了心跳節奏。難以想象我熟知的京會有這樣的一面。

「哎，那個……」

「……討厭嗎？一葉，對這樣的我」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京便在我肩上不安地扭動腦袋猶豫着。隨後，斷斷續續地給出了回答。

「這樣啊……」

像是要驅散體內翻湧的熱度，我故作輕鬆地開口。

話音剛輕輕落下，京突然瞪圓的眼睛直直望向我。

忘記的回憶突然浮現讓我心情舒暢，正說得起勁時，身旁的京不知爲何低着頭肩膀微微發抖。咦，怎麼了？

「對對！因爲總是咪咪地哭所以叫咪醬！不過小時候確實會有這種孩子啦！但沒想到京也是這種類型——咦，京？」

近在咫尺的京的聲音，彷彿漸漸染上熱度，柔軟地融化開來。

「那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摸摸我。聽到她再次央求，我像是被牽引着一般，笨拙地將手伸向京的頭頂。

「我幼兒園的時候，好像也有個那樣愛撒嬌的朋友呢。」

「──那個啊，想讓你摸摸我的頭」

「不討厭啦……雖然說是，只是，爲什麼呢」

「該說是變得愛撒嬌嗎，簡直像個小孩子。明明平時那麼穩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