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總是凝望着那個背影
《誰纔是我的百合呢!?》 · 悠木凜 · 8102 字
1
「──早上好!我是競選學生會長的才原京!」
黃金週剛結束,京正精神抖擻地向校門口那些看起來有些慵懶的學生們打招呼。
這是選舉活動的一部分,早晨的候選人問候。京在校門旁,而我在教學樓入口附近問候,同時分發寫有競選公約的傳單。
最終,我的競選公約放棄了諸如學費全免、食堂免費之類的愚蠢提議,轉而採用了穩妥而實際的方案,比如『重新審視各社團和委員會的預算分配』以及『致力於反映每位學生意見的學校管理』。
這些內容與京的承諾並無太大差異,但從遠處就能看到許多人接過京的傳單,而我手頭還有下大量剩餘。
明明內容相差無幾,爲何會有如此大的差距?思考後得出的答案,無非是『平日的表現』這樣赤裸裸的事實。
作爲學生會代理會長,總是完美處理各項事務的京,和連自己是學生會成員這件事都常被遺忘的我,在知名度上本就有着天壤之別——這一事實再次讓我痛徹領悟。
「……早上好——」
在如此明顯的差距面前,我的視線和問候聲都低落下來。突然,一道影子落在我的面前。
「喂喂,小葉子?這麼陰沉的問候可沒人會接你的傳單哦——?」
「……什麼啊,原來是鹿乃愛。」
「什麼叫『什麼啊』,太沒禮貌了!」
鹿乃愛雙手叉腰,鼓起臉頰表示不滿。我嘆了口氣。
「當然會低落啊。那些對京笑臉相迎、接過傳單的人,到了我面前就板着臉點點頭直接走過……我現在算是明白街頭髮紙巾的人是什麼心情了……哈哈哈,我連發紙巾的才能都沒有呢。」
「小葉子變得超級自卑了!? 」
我目光空洞地喃喃自語,鹿乃愛使勁晃了晃我的肩膀。
「小一葉,你還好嗎?」
從鹿乃愛身後,咲姫也探出頭來,一臉擔憂。
「啊,小咲姬!再這樣下去小葉子要抑鬱了!快接她的傳單!」
「誒!? ──那、那就多給我些傳單吧!」
「吵死了!超過平均分不就很好了嗎!」
「厲害的是一葉哦。如果沒有一葉,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小葉子真的太消沉了吧?剛纔的吐槽消極過頭了啦。」
「我們會公正判斷的。」
這種說法根本沒法讓人點頭說「確實很努力呢」啊!
「太長了啦。」
五月中旬,雖是工作日卻充滿了解放感。
這前後的反差實在太過巨大,讓人難以坦然接受。根本就是欺詐廣告吧!當初那個愛哭又怯懦的咪醬,怎麼可能變成現在這個完美到令人火大的女人啊!
即便改變至此,京凝視我的目光仍如當年般盛滿純粹的信任,這份目光莫名刺痛了我的心。
即使要準備學生會選舉,即使要抽空輔導我功課,對京來說都遊刃有餘。她永遠完美無缺。
第一名。
—就是現在這個沉着冷靜,能力超羣、比誰都自信的完美超人京?
考後的放學時光總是瀰漫着比平日更慵懶的氛圍,我也隨口應和着「是啊——」。
「啊,對了!聽說才原同學!」
面對完全無法接受的我,京倏地綻放笑容。
「──如果當時沒有那個約定的話,我……」
「──因爲我努力過了」
即使她的手指已經離開,我的脣瓣似乎仍殘留着那份觸感。
幾乎像嘆息一般回應着,這樣的自己也讓我感到厭惡。明明想要否定,卻連這樣的力氣都沒有。
「把年級第一說得像『這種程度』纔可怕。不過確實如此。」
「誒、我?」
我早已明白自己無法像兒時那般自信滿滿,更沒有引領他人的器量。
「……騙、騙人的吧!? 」
「…………喂」
說什麼站在身邊,簡直可笑。
「還記得嗎,一葉?現在『尋找莉莉』的計劃已經暫停了,今天也不是約會。所以——眼下沒有談論過去的必要。」
我原以爲她是天生如此。所以某種程度上早已放棄追趕。
「……什麼?」
「嗚~小一葉,我,會永遠支持你的!」
那個動不動就哭,非要我牽着走纔行的愛哭鬼。
一陣喧鬧過後,鹿乃愛和咲姬擔憂地悄悄交換視線,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其實是……」
眼前這個拘謹地拽着我衣角的京,與記憶中的畫面驟然重疊。
「…………」
「……真厲害啊,京」
「完美。」
「京,你剛纔說了『當時的約定』!? 我們之間有過什麼約定嗎!? 」
她是無論什麼工作都能完美完成,擁有引領衆人的領導力,充滿魅力的存在。
彷彿在懷念往昔,又像是在珍視積累至今的點點滴滴,京微微眯起眼睛。
「爲什麼這種時候就特別嚴格啊!? 」
「嗯。一葉,你終於想起來了。」
然而。
京用熾熱的目光注視着我,執拗的語氣裏透着稚氣。那眼神與滲着孩子氣的聲音,確實與記憶中的少女漸漸重合。
「沒騙你哦。」
我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脫口而出的話語,被她的食指輕輕按住了嘴脣。
約定──這正是『莉莉』來信中提到的詞彙。如果說過去的我與京之間真的有過約定的話。
方纔還爲保住平均分而慶幸的自己,此刻突然感到無比難堪。
「不是這個意思啦,傳單這種東西……」
「——誒誒!? 京就是『咪醬』!? 」
「不過倒也不算意外吧?畢竟是才原同學的話,這種程度很正常啦。」
「——那些事,等學生會選舉結束後再說吧。」
跟着要去社團活動的同學們一起走在走廊上。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我不知所措。雖然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處於混亂狀態。
「據說期中考試拿了年級第一哦!」
「並盛你期中考試考得怎麼樣?」
收拾好學習用具,目送京離開後,那份觸感與溫度依然揮之不去。
——但。那是因爲我認定京天生就是那樣的人。
「我也是!加油啊小葉子!」
現在的我卻知道了,曾經的她並非如此。
無法坦率吐露這份鬱結,我只能苦笑着輕聲說道。
「又不是握手會。」
京悄聲說完,將手指從我脣上移開。
「這解釋太敷衍了吧!? 」
「難道說,京就是『莉莉』——」
京垂下視線欲言又止。凝重的氛圍彷彿要揭露某個重大祕密,我不由得咕咚地嚥了下口水。只見她下定決心般抬起臉注視着我──
「…………」
「很普通嘛——」
「喂這不是所有科目都剛好平均分嘛!」
「但是」
但現在完全相反。
「真的是……京就是是咪醬嗎……?」
作爲學生會長帶領全校前進的京──那個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她,早已讓我望塵莫及。
「抱歉抱歉!鹿乃愛和咲姬都謝謝你們啦!你看,重新見識到京的人氣有點嚇到……總之我完全沒事!話說你倆在這兒其他學生都不敢來拿傳單了快走開啦!」
「──等等,慢着!? 要真是那樣的話,變化也太大了吧!? 」
京佔據優勢這件事,我早就心知肚明。甚至早在選舉開始前就——
「誒!? 那給我五百張!」
「驚喜特惠!每拿一張傳單,可以和小葉子握手聊天十秒哦!」
彷彿被回憶推動着說出這句話後,京突然驚醒般閉上嘴。……嗯?約定?……啊!?
目送兩人揮着手走進校舍後,我長舒一口氣重新抱好傳單。這時餘光瞥見了校門前的京的背影。
從京口中說出的這句話,簡直像是個惡劣的玩笑。
「反而開始擔心期末會懈怠——」
──說什麼像我一樣。
「好厲害——不愧是年級首席。」
「那是作弊啦~」
得讓更多人看到纔有意義啊。
當着本人面說這個?我邊暗自吐槽邊強行抬起低垂的視線擠出笑容——畢竟讓她們繼續擔心下去也太糟糕了。
「──我能一直努力到現在,都是多虧了一葉哦」
「那時候,每當我哭泣時一葉總會安慰我,被大家孤立時也會牽着我的手。你總是充滿自信,帥氣又耀眼。我也想着總有一天要成爲像一葉這樣的人,能夠站在你身邊。所以,我才決定改變自己」
「那小咲姬就是五千秒——大概能聊八十分鐘呢——」
雖說有京輔導,但我本來就不是頂尖學生。自認爲已經盡力了,真希望有人能誇誇我。這個世界對我未免太苛刻。
京眼眶溼潤,欣喜地低語。見她如此動情的模樣,我的胸口也發熱起來——
突然聽到這個名字,我的肩膀猛地一顫。
「謝謝!記得投票給我哦!」
放學後加入吵吵嚷嚷討論成績的人羣,我也展示着自己的成績單。
確實,那時是我拉着咪醬前進。
攥着書包帶的手指不自覺地發緊。
「不愧是下任學生會長。」
「期中考試意外地不難呢。」
如今的京早已走在前方,遠到我無論怎樣伸手都觸及不到。
「……可、可是我們能做什麼呢?」
幼兒園時總是跟在我身後的朋友——咪醬。
「怎麼了,並盛?平時的話你肯定會更較真的!」
「明明完全不般配卻總是嚷嚷『我纔是更配的那個!』呢!」
面對突然湊近的大家,我慌忙擺手。
「啊、沒、只是有點發呆!話說學生會在這邊我先走了!」
「並盛——?」
「選舉加油啊——」
背後傳來的聲音比平時捉弄我時溫柔得多,反而讓胸口更加躁動,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啊」
幾乎是用踢的力道衝上樓梯時,在轉角平臺與人擦肩而過。猛然抬眼的餘光裏,熟悉的層次髮尾輕盈地搖曳。
「一葉」
聽到呼喚聲回頭時,京正眯着被平臺窗戶透進的光線刺到的眼睛望過來。
「京」
當我回喚她的名字,她像被陽光融化的冰般緩緩舒展表情。回想從前,那毫無防備的神情彷彿在表達對我的親暱,令人莫名焦躁。
「京,不去學生會嗎?」
「啊,嗯。要去教師辦公室辦點事」
她晃了晃手中文件回答我的問題,紙張發出輕響。
「對了」
我脫口而出的話讓本打算說「待會兒見」就離開的她停下腳步。
「嗯?」被那雙澄澈的眼睛注視時,明明想用若無其事的語氣開口,喉嚨卻繃緊了。
「京,聽說你期中考試拿了年級第一?」
「……才原同學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不久後,會長前往教師辦公室,會計和書記的前輩也各自與一年級組合外出,房間裏只剩下我和京兩個人。
「──我啊,真的幫到一葉了呢」
無論怎麼努力,我都無法觸及京。
「啊,沒關係的!都怪我沒仔細確認!對不起!我馬上修改!」
「這樣啊,太好了」
面對她神情自若的直球提問,反倒是我慌了手腳。
「啊,嗯,謝謝。……不過有些地方弄錯了呢」
我雖然死死盯着電腦屏幕沉默不語,但終究按捺不住悄悄往旁邊一瞥——
「但聽起來就很奇怪……」
不知爲何她開心地放鬆臉頰說出這種話,讓我有點退縮。什麼啊……?是說我這人很有趣……?現實中真有人會說這種話?
小小的世界名副其實地渺小,而作爲其集合體的現實裏,我不過是蜷縮在邊緣的微不足道之人。
「……並木同學你」
短暫的沉默後,京開口道。
不用不用,完全不用着急!以後有不明白的地方隨時可以問我哦」
「啊,終於肯看我了」
懷揣着淡淡期待加入的學生會,卻讓我徹底認清了自己的斤兩。
「……並木同學果然討厭我嗎?」
她和我之間,根本構不成對決。
爲了反抗那樣的她,因爲不想輸,我也當場發表了宣言。
即便對屢屢犯錯的我,會長的語氣依然溫柔。但最近每次感受到這份溫柔,胸口就像被細針扎刺般隱隱作痛。
自從加入學生會後,諸如此類的事情就不斷重演。
隨着身體逐漸長大,我卻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小。
我很清楚。
「——那接下來這份也拜託你了,才原同學」
她微微揚脣的淺笑格外迷人,想必會有無數人想與她交好吧。
2
──因爲比起任何人,她都是最努力的那個啊。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高興過頭了」
她明明應該爲了選舉準備忙得不可開交。除此之外還要擠出時間學習,卻還是來幫我。從未流露過半句這有多辛苦。
比我。比我。比我。
她清亮的眼角忽然舒展開來,聲音的輪廓也染上溫柔的圓潤感。
「誒!? 」
但隨着年歲增長,才明白根本不是這樣的。
看着京如同自己鬆了口氣般輕撫胸口,我回以苦笑,她則有些難爲情地笑了。
將新工作分配給京後,會長回到自己座位繼續辦公。
被她直視的目光刺得難受,我不由別開臉。
「幹、幹嘛」
她能在所有人眼中——包括在我眼中始終保持着『特別』的存在也是。
「哎呀,才原同學已經做好啦?我看看……嗯,完美!」
我已經明白了。
即便如此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懷着換個環境或許能改變什麼這種不負責任的期待,成爲高中生的我加入了學生會。
小時候的我,能夠更加坦率地喜歡自己。
只要連自己擅長什麼都徹底忘記的話,就算有人比我更擅長那些事,也不會感到受傷。
因爲不願正視這樣的現實,所以我纔開始越來越多地選擇性遺忘。
「倒不是尷尬,只是希望能和並木同學更親近些」
「難得獨處,想讓你陪我說說話嘛」
「只是別人會誇獎的部分,並木同學總是用很嫌棄的語氣說出來」
「咦,你知道啊」
在那個小小世界的正中央,我曾相信自己無所不能,可以成爲任何想成爲的人。
理所當然般宣佈要當學生會長時的京。
剛切身意識到自己與京的能力差距,我的聲音不自覺地尖銳起來。
「就是完美到讓人火大的程度啊?」
「——會長,昨天說的資料做好了,能請您過目嗎?」
「哈啊!? 」
「雖然?」
「纔沒!雖然說不上是討厭……!」
這一年來她在學生會獲得的信任與實績也是。
每次見到這樣的京,我的不堪便無所遁形。太耀眼了——別這樣存在啊,別用你的光芒照出我內心的淤積,我如此想着。
目之所及的世界都以我爲中心旋轉,對我來說那就是全部。
一時間,鍵盤敲擊聲與空調吐出冷風的低沉嗡鳴,在靜謐的學生會室裏流淌。
那「唔」地一聲窺探而來的視線,彷彿能洞穿內心般令人心頭一顫。
「沒必要刻意搞好關係吧,反正只是學生會工作上的搭檔而已」
「抱歉,這個數據比較複雜。應該事先跟你說清楚的」
「怎麼,覺得尷尬?」
高一那年七月。
「好什麼啊……爲什麼京要鬆口氣啦」
她促狹地眯起眼睛說着我很閒嘛,讓我一陣無力。
「其實我已經做完了哦」
加入學生會一個多月。工作還沒習慣,倒是已經習慣爲自己的失誤道歉了……我在心裏自嘲道。」
……順帶一提,那份資料正是我之前接手時因參考數據出錯而被迫重做的文件。當錯誤被發現時,我正被其他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才轉交給京處理的。而她完美完成了這份重新委派的工作,反倒讓我的失誤更加顯眼。嗚……!
彷彿自我催眠般恍惚地放棄思考,反覆告訴自己只是個平凡之人。
在我犯錯的時候,京總能遊刃有餘地完成工作,即便我沒犯錯時,她也能以我兩倍的速度搞定任務。被拿來和這種人比較,任誰都會沮喪吧。
我總是隻顧着自己。聽說京考了年級第一時,比起爲她高興,先想到的卻是和自己比較而消沉。
「是!我已經努力在截止日前完成了!」
小時候還是愛哭鬼的她,如今判若兩人的理由也是。
「我?就普通吧,比平均分稍高點。啊,不過你教過我的部分出了不少題,真是幫大忙了」
「……一葉考得怎樣?」
正托腮望着這邊的京與我視線相撞,她那雙清涼的眼眸帶着盈盈笑意。
即使努力也追不上京,並不是因爲京是完美的人。
「謝謝」
我不小心漏出了真心話,京愣愣地張開了嘴。連那副表情都美得令人火大,我不由得更煩躁了。
目光掃過電腦屏幕,會長滿意地點頭。
「那是……」
比起我這種人,京才更適合當學生會長。
對於我的話語,京理所當然般地點了點頭。宛如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根本不值得特別提及。
「……這算,什麼啦」
「好、好的……!」
鄰座傳來清冽的嗓音,會長轉身面向那邊。
爲了不暴露消沉而強撐的笑容,讓臉頰隱隱作痛。但這細微變化似乎無人察覺,京安心地點了點頭。
「這樣的?」
「並木同學,之前拜託你的工作——」
「果然很有趣呢」
因爲這樣下去就不得不承認了。
「夠了啦,別聊天了快工作」
受到表揚的當事人——與我同爲庶務的才原京,既沒有過度欣喜,也挺直着她那修長的背脊端正地回禮。
「啊,剛纔不是奇怪的意思」
看着哧哧輕笑的京,我想起加入學生會那天的情形。
「…………」
「好的」
她這樣毫無矯飾的笑容,比穿透窗戶的陽光更加強烈地灼燒着我的眼睛。
比我聰明的孩子。比我運動好的孩子。比我唱歌棒的孩子。比我可愛的孩子。比我更會體貼人的孩子。比我更適合站在人前的孩子。
但如果承認這點,變得只會說『好厲害』來稱讚她的話——如果連這份不甘心都消失的話,那時候的我肯定就已經只能退出競爭了。
她挺直的脊背讓視線總比我高,永遠走在我前面。永遠,只能望着她的背影。
但我想和她站在同樣的地面上。
不想輕易認輸說什麼贏不了。
所以既要承認她的優秀,同時也要繼續保持這份不甘。
即使距離遙遠,即使視線不同,只要還站在相連的土地上,終有一天或許能夠觸及。
「……不過我也沒那麼完美啦」
「咦?」
京憂鬱地垂下眼簾,輕聲低語。
「因爲學生會的工作,你和我不同從來不會出錯嘛」
「……呵呵,那個啊,或許也有並木同學的功勞哦?」
「我?什麼意思?」
京打趣似地掩着嘴角說道。
「並木同學總是比我先主動接下新工作對吧?」
「啊……被發現了嗎?」
我本想至少在工作態度上給人留下好印象,所以主動攬下了會長分配的任務,但似乎早被京看穿了。
「嗯。所以我先觀察了並木同學失誤的地方。輪到自己做的時候只要注意那些細節就不會出錯了。」
「……哈啊」
那張清冷麪孔吐出的過分發言讓我啞然。頓了半拍才喊出聲
「這不是耍賴嗎!? 」
但在那份完美的背後,竟藏着如此笨拙、樸實、無人在意的努力。
雨始終未停,到家時我已渾身溼透。
完成學生會工作後,把鎖門任務交給最後離開的人,踏上歸途。
只向他人展現完美姿態,背地裏卻默默獨自努力。寧可愚直地前進,也不自怨自艾或怨天尤人。
收斂笑容的京凝視着仍不服氣的我。
「錯覺嗎……話說雨還沒停啊。明明沒帶傘……」
那是京的聲音。
快步走向學生會室,推開門。
所以,我很討厭。
「……這是」
片刻後會室門開,京走了出來。徑直走下樓梯。既然說要休息,可能是去一樓連廊的自動販賣機。
想起白天打翻書包後把裏面翻得亂七八糟的情形,或許那時忘了把傘放回去。
「……啊,下雨了」
成功躲過的我長舒一口氣,這時突然冒出個壞念頭。
嘎啦的椅子滑動聲響起,我急忙退回走廊拐角躲藏。要是撞見出門的她,偷聽的事暴露就尷尬了。
「前輩們還在嗎」
其他成員都回去後,京獨自在寫什麼呢。
走出校舍玄關,正覺得空氣異常潮溼時,一滴水珠落在鼻尖。翻找書包裏的摺疊傘時雨勢漸猛,爲躲避暴雨慌忙折返教學樓。
面對下班回家的母親詢問,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不過,託並木同學的福這點是真的哦」
悄悄透過門上的小窗窺視,看見京正皺着眉頭與筆記本對峙。
吱——我的室內鞋在地板上摩擦出聲。
「嗯——……啊,可能在教室」
她混雜在雨聲中的低語,讓我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摺疊傘。
「……咦?學生會室鑰匙還沒還?」
京剛纔坐過的位置上,孤零零躺着一本筆記本。
如預想般,摺疊傘掛在課桌側面。順利回收後,再次前往職員室歸還教室鑰匙。
「雖然可以直接回家,雙腳卻不由自主邁向學生會室。」
擦去劉海滴落的水珠再次翻找,依然不見摺疊傘蹤影。
終於抵達社團大樓四層盡頭的那間會室。門上的小窗果然透出燈光。想到前輩們可能在談話會打擾他們,我躡手躡腳地靠近。
「……忘在學校了」
想起離開學生會室時,那本筆記本旁桌腳邊靠着的摺疊傘,我哈啾地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敗給好奇心,明知不該這麼做,我的手還是翻開了筆記本封面。
「那另一半是真的吧!? 」
「呵呵,剛纔的話有一半是騙你的啦」
還沒等會室裏的京猛然抬頭,我已慌忙縮回身子。
「稍後其他學生會成員陸續回到會室,京也被分配了新工作,我們的對話就這樣懸而未決地結束了。」
啪地合上筆記本,雨聲刺痛耳膜。
社團活動時間結束後的走廊杳無人跡,行走其間有種新鮮感。窗外灰濛濛的雲層下,豆大的雨點敲打各處的聲音格外清晰。
從不出錯,教過一次的工作就能完美完成。和笨手笨腳的我不同,她做事幹練又周到。想必一直都是這樣活着的吧——我原以爲。
「……呵呵,這是祕密」
正因爲是這樣的人,京纔會如此耀眼。
還以爲是個完美超人,居然連這種狡猾手段都用!
「什麼意思?」
「…………嗯——這種情況應該這樣處理」
從沒關嚴的門縫裏漏出聲音,我的腳步戛然而止。
京對我的抗議置若罔聞,反而愉快地笑出了聲。初次見到的這個笑容比平時更孩子氣,我一邊生氣一邊暗自驚訝『原來她也會這樣笑』。
嘩啦嘩啦翻動每一頁細緻記錄的內容,光整理這些就耗費了驚人精力吧。從沒見過京在學生會活動時寫這個,肯定都是像這樣趁沒人的時候寫的。
將鑰匙交給就近的老師時,注意到牆上掛鉤架標着『學生會室』的位置空着。
「一葉,你沒帶摺疊傘嗎?」
「搞什麼嘛!」
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寫滿整頁的文字。記錄的全是關於學生會工作的流程、注意事項和參考資料等內容。
後背緊貼走廊牆壁,按住砰砰直跳的胸口。
——討厭無法成爲她那樣的自己。
七月的雨並不算特別冰冷,只是貼在身上的制服襯衫讓人感到不適。
「……果然,很討厭啊」
「……稍微休息下吧」
那道目光莫名熾熱,比起不滿,困惑更先湧上心頭。
想着大家應該都走了,先去職員室借鑰匙,走向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