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熟悉的她不爲人知的一面

１

說起來，我覺得自己並不擅長應付她。

一年前——高一那年的六月，作爲學生會新成員初次見面的同級生。

「我是才原京。是因老師的推薦加入學生會的。」

站在學生會室白板前的四名新生中，那個個子最高的女孩格外引人注目。她挺拔優雅的背脊並非因緊張而僵硬，而是源於與生俱來的自信，那份筆直挺立的身姿令人過目難忘。

「聽說你是年級第一呢。老師告訴我了。能有這麼優秀的後輩加入真讓人高興。」

面對時任會長溫柔的聲音，京浮現出含蓄的微笑。

「您過獎了。我打算多向前輩們學習，還請多多指教。」

她端莊的舉止中隱約透着篤定的自信，宛如一株柔韌的幼樹。

「明年有競選會長的打算嗎？」

「有的。我會努力成爲值得託付的人。」

面對會長的提問，京保持着謙遜的表情，卻給出了篤定的回答。

那凜然的身姿糅合了謙遜與某種理所當然要回應他人期待的傲慢，在我眼中顯得格外刺眼——甚至令人厭煩。

「那麼，請下一位同學做自我介紹吧。」

會長的聲音轉向這邊，鄰座同級生那帶着涼意的目光也隨之流轉過來。

一瞬間，彼此的視線在余光中交匯。

「我是並木一葉。」

在她的眼中，我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不得而知。但哪怕她也能感受到我所體會到的些許不快，那就好了。

「——我也要競選學生會會長。」

我繃緊腹部，用力宣言道。

看我拼命找藉口的樣子，京『呵呵』鬆開抿着的嘴脣，將剩餘的拿鐵一飲而盡。

「……隨便逛逛之類的？」

那笑容讓所有牽制與反抗都顯得徒勞，我再次確信——

突然被要求發表感想，我完全不知所措。京那張從容的臉龐微微蒙上陰霾。

京指着我今天半扎髮型的髮結，脣角揚起一抹淺笑。

莫名其妙的嘴硬讓臉更燙了。簡直是在瞎折騰吧？

從初次見面時就隱約讓我有些難以應付的女生突然這麼問，我差點連人帶椅子仰翻過去。

「怎麼了，一葉？表情這麼嚴肅」

「動……你說的是什麼？」

２

順便一提，我的私服是白色T恤配牛仔揹帶褲，雖然自覺不算土氣，但和京站在一起總覺得有點孩子氣……嗯，無論是穿制服還是私服，她『最不想並肩同行的女性·不可撼動的第一位』寶座都穩如泰山呢！

她微微眨眼，長睫毛勾勒出的眼眸不知爲何比平時更加閃閃動人。

既然京做到這種程度……！懷着對抗心——或者說出於提出約會者的責任感，我把卡在喉嚨的羞恥感連同奶油蘇打一起灌了下去。我也可以毫不害羞地好好約會哦!?

不擅長應付？說得好像我輸了一樣？纔沒這回事好嗎？

「……這話要看怎麼說啦。」

她先是驚訝地睜大眼睛，轉瞬間又舒展了嘴角。

「沒、沒有啊！纔不是什麼不擅長應付呢!? 」

京眯起眼睛綻放的微笑，讓我瞬間忘記了呼吸。

被隨口一誇，差點無意識地漏出呻吟聲，慌忙緊緊咬住嘴脣。

「那你以爲我在說什麼？」

越想抓住真相就越抓不住，讓我心煩意亂。

「……那個」

「我在想，特意盛裝打扮來見的人，是不是該從一葉那裏得到一句評價呢」

「那今天就由我來主導吧」

說着，京露出近乎刻意的燦爛笑容。

「唔嗯……！」

突然覺得時空扭曲，彷彿誤入了異世界。

穿搭也莫名講究……黑色蕾絲上衣搭配高腰闊腿褲的造型格外成熟，寬版腰帶勒出的腰線將京的身材凸顯到可怕的程度。等等，你是模特嗎？

面對那遊刃有餘的愉悅表情與聲線，我不由皺起眉頭。

這種日子，我爲什麼要特意和本就不善應對的女生坐在花哨的咖啡廳裏喝茶啊。

「那……那個，……很、很成熟，非常適合京哦……」

……慢着！這次約會可是爲了尋找『莉莉』啊！是該心動的時候嗎！

京工作能力出衆，這種形象容易給人高冷的印象。但她並非不愛笑。平常也會笑，還會主動開玩笑。

「…………要你管!? 我早知道了!? 只是在吸融化的冰水而已!? 」

放學後十八點三十分結束學生會工作，距離最終離校時間十九點還有三十分鐘。平時這個時間本該回家的，但昨天開始我們就留在學生會室，召開了關於『尋找莉莉』的會議。

表面上看起來倒是很正常嘛？——雖然我臉上這麼擺着表情，內心卻已經想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怎麼樣？」

……啊、你化妝了吧！對了，雖然平時在學校見到的最低限度的妝容已經足夠精緻了，但休息日認真打扮後顏值戰鬥力居然還能提升……！等等，這是要用美貌殺人嗎？

「請多指教呢，並木一葉同學。」

時間回溯到幾天前。那是發現莉莉來信的第二天。

話說回來，我壓根沒爲了約會特地挑選衣服所以被誇了也不會開心啦！纔沒有從昨晚就開始把衣櫃裏的衣服全拽出來鋪在牀上糾結到失眠呢！雖然頭髮留到肩膀平時都披着，但既然是約會要不要稍微精心打扮下？纔沒有在鏡子前嘗試編三股辮、用不習慣的絲帶，最後又保守地紮成半馬尾呢！不過這樣太單調所以至少戴了最愛的淺藍色髮圈——纔沒有因爲被發現而竊喜！啊——臉莫名其妙發燙！這到底是春天還是夏天啊？

——莫非京覺得，既然名義上是『約會』，就要把關係值也提升到約會級別，連戀人般的舉止都要完美演繹……!? 在這種地方都追求完美的女人，才原京……！太可怕了！

她毫不羞澀也不猶豫地點頭，反而讓我臉紅了。這傢伙怎麼回事！無敵嗎！

…………咦？等等？我們是在交往嗎？雖說叫約會，但本質是在找『莉莉』的原因吧……啊嘞？難道是我認知有問題？

「是嗎？看你一直沒動，我還以爲你不擅長應付呢」

「沒、沒有啦，倒是你，今天怎麼特別有幹勁？因爲要和我約、約約約會嗎？」

「……請多指教，才原京同學。」

「我也快喝完了，差不多該走了」

「確實呢～如果沒有更明確的目的，就只是單純一起出去玩而已對吧？」

聲音因害羞變得超小聲，還多餘地含糊不清的發音搞得超噁心。果然不行！

就連平時溫婉的咲姫也用手託着臉頰給我潑冷水。既然這麼說爲什麼你們對約會本身這麼積極啊，這幫傢伙？

──也就是說，她特意打扮過……！爲什麼？因爲是約會!?

但是。

「嗚、沒、沒什麼啦！」

本想用調侃語氣顯得遊刃有餘，結果聲音完全走調搞砸了。果然不該嘗試不擅長的招數。而且——

「還問，什麼」

「一葉，你慌了呢」

今天是週六。

快降溫啊！邊想邊猛吸吸管卻毫無效果，

但此刻京的笑容，似乎與以往任何表情都不同。

「誒？什麼怎麼樣？」

「難得的約會呢」

「對了，接下來要做什麼已經考慮過了嗎？」

「一葉的私服也很可愛。那個髮圈很適合你」

窗邊灑落的陽光將翠綠色的奶油蘇打映得晶瑩剔透，頂端綴着圓滾滾的冰淇淋和櫻桃。京歪着頭，指了指擺在我面前的那杯飲品。

「一葉，你該不會是不擅長應付吧？」

「誒……」

「我會爲你打造完美約會的，公主大人」

雖說以前偶爾也會見她穿私服，但戴首飾的樣子還是頭一回見到。

面對優雅地伸手過來的京，心跳不爭氣地漏了一拍。

這樣說出來感覺相當籠統，連我自己都有些不安了。咦，明明覺得是個好主意，實際上是不是太草率了……？

我對着正在用手指卷弄明亮茶發的鹿乃愛，再次說明這個提議的意圖。

「嗯。因爲這是和一葉的第一次約會」

「京攪拌着還剩三分之一的玻璃杯，冰塊發出清涼的喀啦聲。」

是聲線比平時更輕快？還是化妝帶來了不同氛圍？

「──噗!? 」

她面前的玻璃杯外壁凝着水珠，每次用吸管攪動時，原本層次分明的拿鐵咖啡白棕交界處就會逐漸模糊。

「還能是什麼，櫻桃呀」

被刻意強調的『約會』一詞讓我猛地嗆住，奶油蘇打表面咕嘟咕嘟泛起泡沫。

「誒!? 」

我最不擅長應付這傢伙了。

被這麼一問，我頓時語塞。老實說完全沒考慮過。畢竟我毫無約會經驗。就連碰頭的這家咖啡廳也是京選的。我根本啥都沒準備啊～！

「什麼啊，原來是說櫻桃……」

「幹嘛一直盯着看」

「也就是毫無計劃」

這句藏不住刺的回應讓京再次『呵呵』地晃動着歡快的聲音。

「啊……」

「那麼，我們先把這個『約會』的目的明確表述出來吧」

會長呆呆地張着嘴的樣子讓我胸口一暢。我順勢偷瞄了一眼身旁京的表情。

把喝光的奶油蘇打杯咚地放在桌上，

差點以爲心思被看穿而慌張起來，當然這種事根本不可能。我用指尖捏住鮮紅櫻桃的果梗，一口氣扔進嘴裏。

「就是說……通過約會說不定能看到大家平時不爲人知的一面，這可能成爲回想起往事的契機……」

她歡快晃動的髮絲間，若隱若現的耳垂上的小巧耳飾正閃閃發亮，看得我愈發心慌。

「可是，『通過約會來找出莉莉』具體要怎麼做呢？」

透過窗戶能看見澄澈的藍天，暖融融的空氣正是適合出遊的春日好天氣。

京輕輕收攏下巴，投來試探性的微笑。

「沒……沒什麼……！」

「——這樣啊？好開心」

「一葉？飲料早就喝完了哦？」

「哎呀」

京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慌忙搪塞的我。

京突然舉起手掌，吸引了全員的目光。她豎起食指繼續說道。

「首先第一點。讓一葉想起『曾經與莉莉相遇過』和『當時做過某個約定』這兩件事。只要知道這個就能確定誰是『莉莉』了」

「但這主要取決於小葉子的努力吧？和約會關係不大不是嗎？」

「鹿乃愛說得對，光是約會可能沒什麼意義。假設『莉莉』就在我們中間，畢竟一起活動了一年都沒被發現呢」

「嗚……！」

京說得沒錯，但正因爲正確才格外刺痛。

「啊～那個～我這個人主張不回首往事嘛！一直都是隻展望未來的類型！對吧？」

「…………」

雖然努力用積極的方式重新表述，但三人完全無動於衷直接無視。好歹給點回應啊!?

「我有個提議——我們三人約定『在約會時必須講一件關於自己的往事』怎麼樣？這樣通過各自的往事交流，說不定能刺激一葉想起什麼」

京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而且這種私人話題，在不同於平時的環境裏——比如兩人獨處的約會時，不是更容易說出口嗎？」

「哦……京，這個方案採用！」

她精準提煉並表述出了我這個模糊計劃的關鍵。雖然不甘心但現在得救了……！

「這樣的話約會的目的和意義就明確多了～」

鹿乃愛連連點頭。身旁咲姫的三股辮糰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可愛。

「然後第二個目的是『通過約會，說不定會有人不小心流露對一葉的好感』……不過這個算是附加項吧」

京輕描淡寫帶過的這句話讓我在意起來。

絕不是看京看入迷了！我慌忙拋出腦海中閃過的疑問。

「呀啊、等、小鹿乃愛別、裙、裙子！」

「好厲害，京！近看衝擊力超強！」

她卻遊刃有餘地笑着糊弄過去。這反應絕對身經百戰吧!?

「哪條？啊，真的耶」

「沒關係啦沒關係～那這周我選週日下午也行哦？」

「哇，好高」

不死心的鹿乃愛這次又對咲姬出手。由於被半吊子地抱起，從凌亂的百褶裙襬間隱約可見咲姬纖細雪白的大腿。

「快到了哦」

我對玩過頭的辣妹瞪了一眼，她趕緊放下咲姬擺出「我纔沒胡鬧呢？」的認真表情。當咲姬砰砰輕捶她肩膀時，那張繃着的臉立刻垮下來「小咲姬對不起嘛～別生氣～乖哦乖哦～！」像逗弄小狗般揉起她的丸子頭。

海豚躍入池中，激起巨大的水花，就在我啊地驚呼的瞬間，我和京已經被劈頭蓋臉澆了個透心涼。正在說話的京被水花正面擊中，一臉茫然地望過來。

「……嗯」

就這樣迎來了週六下午。

「鹿乃愛～差不多該繼續討論正事了吧～？」

「誒？沒事啦，又不是京的錯。我玩得很開心哦」

「……一葉？你剛纔看着我的臉笑了吧？」

「啊，快看一葉。那條魚的表情好有趣」

爲什麼突然聊學習？正疑惑地點頭時，鹿乃愛在眼前嘆了口氣。搞什麼嘛!?

這根本是黑心打工。而且居然每週都要來一次!?

從咖啡廳步行幾分鐘後，京指向前方一棟別緻的白色建築。

和初次約會就手足無措的我形成鮮明對比，她無論是選店還是舉止都遊刃有餘。我戰戰兢兢地提出這個疑問，

「啊」

或許是察覺了我的視線，京轉頭露出靦腆的微笑。

「……嗯？一葉你是在看我而不是魚？」

咲姬學着京板起臉認真發言，但腦袋還是在被鹿乃愛揉得亂糟糟的，毫無威嚴可言。

「等等，你明明不常來怎麼這麼熟悉？」

「小葉子數學不太好吧」

京咻地指向水槽，聲音雀躍。隨着她指尖轉移的話題，不知爲何讓我鬆了口氣。

就這樣鬥着嘴逛完各個展區，我們來到了舉辦海豚表演的圓形水池邊。

京在附近水槽前彎腰觀察。順勢將垂落的髮絲別回耳後時，她用餘光凝視着我，

「…真是溼透了呢」

「這片區域既不會被水濺到視野又好」

「我要是能選週日上午就幫大忙了～」

「這約會安排是不是太系統化了!? 」

「一葉玩得開心就好」

「……你覺得呢？」

表演結束後，我們互相打量着對方，

緊湊週期啊效率啊，制定約會計劃時絕對不該出現的詞彙吧！雖然這不是普通約會啦！但心理上還是有點抗拒！

她將食指輕抵脣瓣，露出神祕的微笑。

就在池邊——我們正前方的位置。

「──不這樣約會的話，就沒機會了呢」

「誒、這個嘛…相對來說確實更擅長文科…？」

「嗯？一——哇!? 」

在表演的喧囂與興奮推動下，平日因害羞難以啓齒的感謝，此刻竟流暢地脫口而出。

來時的每個展區她都如數家珍：「這裏燈光下的水母很漂亮」，「這條海底隧道有全球唯一展出的魚種」，看這架勢完全是水族館資深顧客。該不會買了年票吧？

「……水族館？」

「誒!? 沒、那個」

「咦？好呀～」

水珠順着下巴滴答直落的京，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困擾表情。

「如果某個命題爲真，其逆命題未必爲真哦」

「你說不能抱不該抱的東西……那就換小咲姬來抱～！」

這羣傢伙，簡直把和我的約會當成工作一樣！

「嗯！謝謝你帶我來，京！」

「明，明明查攻略時說這個位置不會濺到水……」

我和京的第一次排班──不對，是約會即將開始。

「票我已經提前買好了」

「那就週末吧。…不過有點微妙呢」

「所以，你說的主導是要去哪裏？」

「啊，真的？謝謝。錢我之後給你」

原來那個永遠從容不迫、充滿沉靜自信的京，也會露出這麼毫無防備的表情啊。但要是說出口就會暴露我平時怎麼看待她，只好假裝被再次躍出水面的海豚吸引了注意力。

京說着起身走向學生會白板，唰唰寫下『週六』『週日』，下面畫出四等分方格圖。等等你剛纔是不是若無其事地diss我了？我可都聽着呢？

「這勉強算人身攻擊了吧？」

可京卻意外地瞪大眼睛，突然別過臉去。從我的角度能看到她泛紅的耳尖——垂下的耳飾正輕輕搖晃。

之前還奇怪爲什麼約在離最近車站較遠的咖啡廳，現在才明白原來水族館纔是目的地。

「……抱歉，我本來確實認真做過功課的」

「那、那個京？該不會……你對這種約、約會之類的事情很熟練……？」

「坐哪兒？太靠前會淋溼吧……」

「噢，嗯」

不僅在平時的學生會工作中，就連約會主導也完美到可怕的京讓我有些退縮時，表演開始了，一道黑色影子滑行着出現在泳池中。然後，

看着濺起水花在空中翻轉的海豚們，我不禁歡呼。身旁的京呵呵輕笑。

「嗯……與其說喜歡，不如說沒什麼特別理由就不會來吧」

「再不快點查出誰是莉莉的話，我的身體會撐不住的好嗎!? 」

「……噗」

或許海豚是爲了答謝觀衆特別賣力跳躍，我們的衣服都溼漉漉地黏在了皮膚上。謝謝你啊海豚……真是太精彩了啊……

昏暗環境中，被霓虹般燈光照亮的京的側臉，美得近乎虛幻。

就連這種時候都被京牽着鼻子走……我強忍着自卑感故作鎮定地問道。

「鹿乃愛？公主抱很危險、別鬧了哦？」

「像睡迷糊時的一葉」

「居然排班表都出來了！」

「嗯。如果每人分配一天，週末只能約會兩人。很難指望一兩次約會就讓一葉恢復記憶──應該說概率無限接近於零，必須安排第二第三次。這樣看來需要更緊湊的週期」

「約會目的也梳理完了，接下來是日程安排」

「那我就選週六下午了。一葉你就在週六上午的時間把作業什麼的都搞定吧」

試圖物理意義上舉起京的鹿乃愛，因爲實在太危險被制止了。

「──不過、嗯！多虧小京總算看清『尋找莉莉』的方向了對吧？果然優秀的小京最可靠啦～！」

咦？這反應怎麼回事？正想確認她的表情時。

京無視打鬧的兩人推進話題。……她對『尋找莉莉』積極到這種程度，看來京就是莉莉這條線希望渺茫…？

離開咖啡廳後，我落後一步跟着說要「主導」的京。主導是什麼意思……？──啊，難道說!?

「咦、突然開始數學課了？什麼意思啊？」

京冷淡地回答後，無視了我後續的疑問。這傢伙搞什麼！要教人就該從頭教到尾啊！

「一葉，這邊」

「……可是」

自我意識作祟導致說話時微妙地卡殼，不知爲何氣氛變得古怪。咦、怎麼了？

「就、就是……京、京你很喜歡水族館嗎？我在想這個」

「平日基本要忙學生會工作到十八點半──最晚十九點，之後很難安排約會吧？」

「……嗯」

「我唯一的休息時間就這樣!? 壓榨得太狠了吧！」

「啊不、不是那樣的」

「因此把週末兩天各分成兩半，製造四個時段。我們三人分別和一葉使用其中三個時段如何？這樣每週能輪完三人，效率更高」

連入場都這麼嫺熟，這傢伙果然是約會熟手……邊這麼想着，邊跟着她穿過閘機，走進燈光絢爛的水族箱展區。

京牽着猶豫的我（動作自然得讓我盯着被握住的手看了兩遍。十指相扣了），在前排第五列的座位坐下。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成熟的表情，我一時語塞，

海豚在眼前劃出優雅的弧線。近距離躍動的流線型身軀令人屏息。

「嗯？爲什麼？這不是最明顯的判斷依據嗎？因爲莉莉是喜，喜、喜歡我的啊，如果有人對我抱有好感那肯定就是莉莉對吧？」

鹿乃愛停止蹂躪咲姬的丸子頭，若有所思地沉吟。京接過話茬繼續道。

京異常尷尬地支吾着。看錶演時沒注意到，原來她一直耿耿於懷。

「哎呀，要是真不想淋溼，我們完全可以坐更後面的座位或者穿雨衣嘛？我自己也沒這麼做，所以不是京的責任啦」

倒不如說，肯事先做這麼多功課已經比我靠譜多了吧？我回顧了一下，今天從頭到尾都是京帶我來時尚咖啡廳和水族館，而我只會對着海豚表演驚呼。這也廢柴了吧？得想辦法挽回形象……！

「那個，紀念品商店說不定有賣T恤，要不去看看？」

沒有抱怨而是提出建設性意見。這樣應該顯得很能幹吧？

不知是不是被水淋溼的緣故，京渾身散發着微妙的頹廢感，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們走向商店，各自買了土氣十足的紀念T恤，在洗手間換好。

我先換完衣服等着，不久京也出來了。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該怎樣回答纔是正確答案？我戰戰兢兢地反問。

「……如果說意外地挺合適，你會生氣嗎？」

穿着印有卡通海豚和各種魚類圖案T恤的京，或許因爲妝容被水沖淡，少了些成熟氣質，但出乎意料地駕馭住了這件衣服，看起來很有趣。

但這似乎不是她期待的感想，京有些不高興地撅起嘴。

「……一葉穿着也很合適哦」

「啊，這句是不是也該生氣來着？」

我輕輕拽了拽胸前的布料，上面印着的海豚圖案頓時皺起了臉。

「雖然穿出門有點害羞啦，反正又不是要去什麼有着裝要求的地方」

我這麼安慰着仍在不滿地揪着自己T恤下襬的京，

「……啊」

所謂完美，從來都不意味着毫無瑕疵。

「那個，一葉」

穿過桌面上方，向着她低垂着的頭，輕輕將手掌覆上。

「可、可是已經預約了……」

京一邊用叉子戳着意麪裏的蝦，一邊不滿地嘟囔着。

以爲是笑聲結果完全是嗚咽啊!? 情緒管理沒問題吧!?

可是——

「…………」

日常事務處理得滴水不漏，任何場合都能引領大家。站在臺上時更是凜然面對全校師生。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如此特別的存在。

「等等這是在哭!? 」

「……好像把預約搞錯成明天了」

又交談了幾句後，京灰溜溜地回來了。

我剛要抽回手指，京的指尖卻突然一勾，輕輕釦住了我的手指。

我無奈地說道，京瞬間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但很快，那張臉又悲傷地扭曲起來。

「……噗、噗哈」

「啊哈哈，京自己不也在笑嘛！」

「才、纔沒說過……！」

嘻——地發出平時絕不會有的怪笑抱着肚子。……被笑成這樣我反而冷靜下來了。

「誒!? 京不是說很擅長約會的嗎！」

單說「因爲你在哭」並不能解釋摸頭的理由，我一邊思索着自己無意識行動的緣由，一邊組織語言。

「京、京!? 沒事吧!? 哪裏疼嗎!? 」

「那、那是因爲看到一葉那麼認爲，覺得開心就、就忍不住……」

透過相貼的掌心，傳遞着彼此的體溫。

因爲京向來是完美的學生會代理會長。

「你連這個都安排好了!? 」

「一、一葉……？爲、爲什麼突然……？」

「哈」

「…………我、又沒說讓你鬆手」

意麪都快喫完了京還在發抖，讓人有點擔心。

「不過那家店稍微正式一點……雖然沒有着裝要求，但穿得這麼隨便可能會很顯眼……」

那懊惱的語氣和蔫蔫地戳意麪的模樣，簡直像個小孩子似的。

「等等爲什麼叫人家老紳士啊」

「比起一開始就放棄說做不到，明知可能會失敗還是努力嘗試——這話說起來簡單，但肯定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可此刻在眼前簌簌落淚的她，看起來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毫不特別的普通女孩。

這是共同參與學生會活動一年來，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淚水，讓我徹底慌了神。

「明明好不容易查了各種資料找到一家不錯的店……按計劃的話現在本該在時尚的餐廳裏喫着口碑很好的海鮮料理纔對……」

「再說了，這又不是學生會的工作，沒必要追求完美吧？」

「反正我說什麼你都會笑吧」

「誒，因爲他留着鬍鬚穿着西裝還很老嘛」

我震驚於她連這種細節都調查準備的周全程度，簡直讓人懷疑我們是不是真的在交往。但京不知爲何像捱罵了似的縮着脖子，歉疚地低下頭。

話說回來，穿着這種明顯剛從水族館歸來風格的魚主題T恤！原本是打算穿着去喫海鮮料理的嗎？畫面太糟糕了！是心理變態嗎！

和總是工作拖拉犯錯、根本輪不到在人前表現、平凡無奇的我完全相反的人。

「因、因爲，明明說好今天由我來主導的，結果全搞砸了，一葉卻完全不生氣，還一直配合我、安慰我……」

「等等，別突然地不理人啊……！」

「……！」

她難以啓齒地喚着我的名字，用消沉的聲音說：

「老……！」

京的聲音越說越小。被她指尖揉來揉去的T恤下襬已經皺巴巴的。……確實沒人會穿着這麼花哨的T恤去正經餐廳吧。而且還是情侶裝。

我只去過薩〇亞之類的意大利餐廳，正縮在角落消沉時，正在和老紳士交談的京突然『誒！』地大聲叫了出來。什麼什麼？難道真的被罵『T恤太花哨了快回去！』了嗎!? 被這樣看起來很溫厚的老紳士!?

「嗯？京？」

誒誒……人生初見的淚水居然不是在『升上三年級依依不捨引退學生會』這種感人場景，而是在穿着奇怪的魚圖案T恤的家庭餐廳喫意麪的時候？真的假的？

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約會毫無經驗，卻爲了我查閱各種資料想要好好主導。雖然表面上看來，我並不覺得每個環節都盡如人意。

被我指出後京雖然用手捂住嘴，但肩膀仍在微微抖動。

掌心下方傳來抗議般的上挑視線，我慌忙想要縮回手。

「京她啊，其實是在拼命維持着完美的形象。今天的約會，讓我重新認識到這一點。」

噗哈，終於連京也突破手掌的防線笑出聲來。

「──是不是笑太久了？京？」

說完這句話後我忽然感到一陣難爲情，便用「好啦別哭啦！」搪塞着，笑着揉了揉京的頭髮。

「喂，一葉……頭髮都弄亂啦……」

正因相反，所以覺得遙不可及，所以認定自己應付不來。

聽到我的話，京像撥浪鼓似的拼命搖頭。

京低垂着頭、身體持續顫抖。嘛，如果這樣能稍微分散她的注意力也好，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繼續喫着意大利麪，然而——

我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看吧！那位老紳士也很困擾吧！」

「這是什麼可愛的理由！太容易讓人誤會啦！」

「沒事啦，搞錯也沒辦法，換家店吧」

半強迫地拖着忐忑的京，我們離開水族館，前往預約的意大利餐廳。

所以，這真的是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舉動。

「不不，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變態也太過分了吧一葉……咕」

她那雙細長的成熟眼眸此刻睜得幾乎要溢出淚水，掛着淚珠的睫毛輕輕顫動。

「……但是，對一葉來說，這、這也是，第一次約會啊」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就鬆手！」

「一葉你這說法……！」

像對待小孩子那樣輕輕撫摸頭頂時，京觸電般猛地抬頭。或許因爲正在哭泣，掌心傳來滾燙的體溫。

「可我問『你很熟練嗎？』的時候，你不是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嗎！完全是戀愛高手的表現啊!? 」

「咦、一葉……？突然怎麼了……？」

「……對、對了！剛纔的店超有格調呢！穿這樣進去絕對很突兀，而且就算穿原本的衣服我也覺得格格不入，不如說幸好沒預約成功——之類的？」

看她表情那樣凝重，我還以爲被罵「永遠別再踏進本店！」之類的，結果完全不是。太好了～。

因爲京爲了這種事就像要到世界末日一樣消沉，反而讓人覺得超有趣嘛。

黑色基調的典雅外觀，走進昏暗燈光籠罩的櫃檯？接待處？穿着得體的老紳士店員詢問是否有預約。等等這裏真的允許高中生進嗎？怎麼看都像有着裝要求的高級店。慢着，今天剛用「和朋友出去玩」爲由從父母那兒要的五千日元零花錢感覺要見底了啊？

「那就別在意直接去嘛。總不會因爲穿了花哨情侶T恤就被拒絕入店吧」

「啊，抱歉……只是，因爲京在哭」

其實我完全被店裏的氣場震懾住了，反而爲不用進去鬆了口氣。

「因爲突然想起接待我們的店員，當時一直在偷瞄這件T恤啊」

「……確實，京總是那麼完美，所以這次約會前她說『我來主導』的時候，我也以爲她肯定會完美掌控全場。但結果卻不是這樣的。」

「那換家店？」

哪怕只有一點點，但願這份心意能夠傳達。

「…………」

「……其實呢，我預約了今晚的餐廳」

抬起臉的京，用哭得像兔子一樣紅腫的眼睛。帶着抽噎的鼻音如此訴說着。

但京走出店門後一直蔫蔫地耷拉着肩膀，爲了趕快轉換氣氛，我們走進路過的家庭餐廳（穿花哨T恤也不會丟人！），

「所、所以我纔不想讓一葉失望，查了好多資料想要完美主導約會……結果卻、淨是搞砸，太丟人了……」

咕嘿嘿，憋笑憋出詭異的怪聲。

「所以說，京才一點都不丟人呢」

我用比平時快五成的語速喋喋不休地想打破沉默，京卻把頭垂得更低了。好像適得其反了？

「……嗚、嗚嗚」

帶着溼潤的嗓音，透明的淚珠又從京的眼角撲簌簌落下。看着她天真無防備的哭相，不知爲何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這句零落的話語，讓我遲了一拍才理解其中含義。

──明明直到剛纔，還這麼想着的。

京反而臉色發青地沉默了。咦、怎麼了怎麼了？

喧鬧的店內一角，唯有我們這桌籠罩在凝重的沉默中。只有端上來的意大利麪咀嚼聲在迴盪。我們這是陷入倦怠期了嗎！

她怯生生地帶着猶豫，卻始終沒有鬆開交纏的指尖，小聲嘟囔道。

那嗓音裏帶着幾分撒嬌的意味，讓我突然感到體溫上升。

「不、不過你這不就等於說了……」

「沒說」

京「嗯」地加重力道，將我的手重新按回自己頭頂。這什麼情況……？

「那個……京同學？」

從未體驗過的曖昧氛圍讓我既困惑又羞恥，還夾雜着某種難以名狀的坐立不安。

雖然確實想過通過約會或許能發現大家不爲人知的一面，對找出『莉莉』有幫助……但眼下這狀況是不是有點不對？

「……像這樣被一葉摸頭，很安心……」

在我的手掌下，京說着露出滿足的鬆弛表情。那模樣就像在外面威風凜凜的大型犬，只在家裏纔會撒嬌。

困惑與些許保護欲？類似的情感搔弄着胸口，泛起酥麻的悸動。

發現京這樣的一面，真的好嗎？

每當我想抽手就被拽住，只得繼續笨拙地撫摸，這段微妙的時光持續了好一會兒。

走出家庭餐廳時，天空浸染着夜暮初臨的淡羣青色，我們朝着車站走去。

並肩而行的京早已恢復撲克臉，完全無法想象和方纔那個哭哭啼啼、被摸頭就軟綿綿地露出鬆垮表情的人是同一個。

不過她挺拔的鼻尖還殘留着淡淡紅暈，證明那段時光確實存在。

「……一葉，別老盯着我看」

「啊，抱歉」

無意間直勾勾盯着看時，被她用眼角餘光瞪了一眼。

接着京「……哈啊」地長嘆一聲。

「咦，自己做的!? 好厲害！」

微涼的夜風吹拂中，帶着些許疲憊與滿足的暖意抵達車站，乘上電車。

怎麼聊着往事的話題氣氛就有點僵了？雖說今天是約會應該沒問題吧？

正反省是不是選錯話題時，發現身旁鬧彆扭的京側臉與平日冷靜的模樣截然不同，格外新鮮。

京不高興地鼓起臉頰，我慌忙擺手。

那笑容不同於她在學校作爲學生會代理會長時展現的完美微笑。

「咦，這是在損我？」

「～～～～～～～～～～～！」

噗哈——她像個孩子般卸下防備，用鬆弛的笑容點了點頭。

「明明是你自己提議的!? 」

面對沒神經（自覺是有）的我時，氣鼓鼓的鬧彆扭面孔。

說着今天約會很開心時，孩童般天真鬆弛的笑顏。

「沒有沒有！小京是土──啊不是！是喜歡可愛的手工對吧！」

「不是，我倒也不是特別在意啦——」

「好嘞！啊，我來拿行李」

與京分別後，獨自走在歸途上重溫今日種種。

「往事啊……講哪個時期的好呢？」

「啊，挺好的。京以前是什麼樣的孩子呢？」

大概因爲剛纔像對待小孩子那樣摸她頭的緣故，順口就叫出了『小京』……好險好險……！

「…………邊查菜譜的話」

「咕唔……」

完全無法從如今閃閃發光的京身上想象出這種土氣感……！而且還是獨自一人……這話題是不是不該深究？

「還問怎麼了！你忘記約會的目的了吧！」

「……話說回來，我完全記不清幼兒園的事呢！感覺自己應該是那種鬧騰的類型！」

「小一葉，那邊空地很寬敞，過去吧？」

「嗚……不過，可能比現在更內向一些，什麼的……」

「哇，這也太棒了吧！」

這倒是事實，讓我無法反駁。

輾轉難眠的我揉着惺忪睡眼走向約定地點時，咲姬從很遠的地方就發現了我，並用力揮舞雙手迎接。隨着她原地蹦跳的動作，標誌性的糰子頭垂下的辮子像尾巴一樣啪嗒啪嗒搖晃。

「小一葉會做飯來着？」

「就是那個！明明是京提議的卻完全忘光了吧！」

午前淡薄的陽光中，身着白色連衣裙外搭淺黃色衛衣的咲姬，宛如春日裏綻放的鮮花般耀眼奪目。

但是，就算不完美，也並非毫無意義。

就這樣，我們嘻鬧着在怡人的樹蔭下鋪開野餐墊，稍顯隨意地伸直雙腿坐下。

從京的視角來看，今天這場由她主導的約會肯定算不上完美吧。

想到光是今天就看到這麼多不爲人知的表情，連她生氣的樣子都讓我莫名開心。

比約定時間十一點遲了幾分鐘的我小跑過去時，咲姬連手帶腦袋一起地搖晃。這拼命的樣子，很可愛。

但這怎麼能不激動嘛！根本冷靜不下來！

「誒！京明明總是沉着冷靜遊刃有餘，在人前也顯得特別老練，我還以爲你從小就這樣呢！」

我咧嘴笑着問道，京頓時露出呆愣的表情，

但在我看來，卻閃耀得毫不遜色。

「那是……慢慢變成的，小時候完全不是……幼兒園時期，總是躲在教室角落摺紙什麼的……」

「——我覺得很開心哦，今天的約會。」

「沒～有，完全沒等～！」

「要是提前說我也可以準備……」

揮手道別時，望着京漸行漸遠的背影，我腦海中那個問題的答案正逐漸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偶爾這樣悠閒放鬆也不錯呢～～」

雖然從過去的回憶裏什麼都想不起來，但已經確定到不需要回憶的程度了！京喜歡我！也就是說京就是『莉莉』！好啦證明完畢！咦，真的嗎!?

比平日精緻的妝容，戴着初次見面的耳環，流露着成熟韻味的側臉。

「目的……啊！」

「摺紙」

「沒沒沒！絕對沒有！」

「抱歉咲姬，等很久了嗎？」

清爽的風拂過運動短褲下裸露的肌膚，吹得淡藍色條紋襯衫下襬輕輕飄動。身旁的咲姬同樣伸直雙腿坐在墊子上，眯眼望着從頭頂枝葉縫隙漏下的陽光。

與京約會後的週日。

※

才驚覺完全忘了這次約會的『目的』，慌忙叫住京。

「……總覺得被當成小孩子對待了呢，一葉？」

「嗯……初中的事我都記得，所以小學時期或更早的事可能比較合適？」

「咲姬，你行李怎麼這麼多？」

「──那傢伙絕對喜歡我吧──！！！！」

就這樣回到家，一進房間我就撲倒在牀上。雙腳不停地撲騰，卻還是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把臉埋進枕頭裏尖叫起來。

「啊，小一葉，這邊這邊～」

「——啊，等一下!? 」

倒也不是完全做不來，但畢竟經驗尚淺不敢打包票。

「那個……總覺得好難爲情……」

除了斜挎的小包外，她手裏還拎着棕色藤籃。我指着詢問時，她「誒嘿嘿」地放鬆臉頰，把籃子舉到面前展示。

因搞砸而落淚的，毫無防備的哭臉。

「咦～小一葉怎麼突然這麼溫柔～」

「……幹嘛」

3

「能看到京不爲人知的一面，我很開心。京今天不開心嗎？」

腦海中不斷浮現出京的種種表情，連腳步都變得飄飄然起來。

畢竟幼年記憶實在模糊，如果那時真見過『莉莉』，很可能已經忘了。要是京的故事能刺激那段記憶就是意外之喜了。

「誒嘿嘿，對吧？」

回到最近的車站揮手道別時，「那學校見啦」剛說出口，

「……那，講幼兒園時候的事？」

「……沒、很開心啦」

雖然也有過困惑和害羞，但那些情緒絕不令人討厭。

「今天天氣這麼好，就想來野餐嘛。我做了便當哦」

「啊哈哈，沒關係啦～是我想做嘛。還帶了野餐墊，我們慢慢享用吧～」

看着支支吾吾面露羞赧的京，我感到有些意外。

與超能幹的咲姬形成鮮明對比，這次又是什麼準備都沒做的我。得做點什麼纔行！

被水淋溼也好，餐廳沒訂到位也好，被她當着面哭也好，轉眼又被撒嬌也好。

「一葉，吵死了！大晚上的給我安靜點！」

京困惑地歪着頭，終於想起來似的啪地雙手一拍。

她肩膀一垮，連T恤上印着的卡通魚表情都悲傷地皺了起來。

──可是，爲什麼京願意向我展現這些平時不示人的面孔呢？

「怎麼了，一葉？」

「哪有！我一直都很溫柔好吧！」

見我點頭同意她小心翼翼的提議，京立刻垂下眼簾，用雙手捂住嘴角。

說實話昨晚躺牀上後，我滿腦子都在重溫與京的約會細節，想着「那果然就是喜歡我吧……！」根本睡不着，所以能這樣悠閒放鬆實在感激。況且既然十有八九確定『莉莉』就是京，現在和咲姬相處時也不用莫名緊張，就像普通朋友出遊一樣自在！

「唔……可一葉不也到現在纔想起來」

「……是啊，一葉給人這種感覺」

在牀上撲騰打滾時被媽媽罵了。

被撫摸頭髮時，像融化的糖果般迷糊的撒嬌表情。

碰面地點是離學校稍遠的自然公園。櫻花盛季時遊人如織的園內，如今四月下旬已轉爲葉櫻，重歸寧靜。

「……今天的約會完全搞砸了，還讓你看到奇怪的樣子……對不起啦」

「對了，是說好『約會時必須講一件往事』呢。如果『莉莉』和一葉過去見過面，說不定能成爲回憶的契機」

聽到我拖長音調的感慨，旁邊傳來同樣慵懶的回應聲。

真是一片祥和啊。

……太過祥和反倒讓我有點無所事事了。明明才過了一分鐘左右。

「……那個、咲姬？要不要玩詞語接龍？」

「小一葉!? 剛剛纔說要悠閒放鬆的耶!? 」

「對、對不起，可是乾坐着什麼都不做好難受啊」

「真是的～」

咲姬氣鼓鼓地嘟起臉頰，但馬上又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不過這樣很有小一葉的風格呢」

「我的風格？」

「該怎麼說呢……就是坐不住的感覺？」

「是在說我像小孩子嗎？」

雖然不太確定，但這應該不是誇獎吧？

「啊，既然這樣小一葉，來幫我拍照吧！」

咲姬像是想到好主意般雙手一拍，興沖沖地握着手機站起來。

「拍照？可以啊，不過要幫什麼忙？」

是要我擺些搞怪姿勢來博點擊量嗎？

「其實呢，我想要畫畫的參考資料，希望小一葉能擺各種姿勢」

「啊～原來如此！沒問題！」

畢竟咲姬每期都會在學生會的刊物上刊登神級插畫。這種時候也考慮得很周到。

對啊，咲姬可是特意爲我做了便當……！就因爲人家詳細地記得我過去的話就搞得氣氛尷尬……！我這算什麼啊！明明連章魚香腸都做不出來的說！

透過手機屏幕，眼角彎成月牙的咲姬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我確實是七月出生的巨蟹座……帶着莫名的不安追問時，

「嗯。比起刻意擺拍，我更想捕捉自然流露的瞬間」

拾起溼漉漉的眼睛望過來。嗚……這種表情太狡猾了吧……！

「說過呀～小一葉不記得了嗎？」

「呃……啊，嗯」

這句低垂着眼簾的呢喃，宛如發現美麗花朵般充滿憐愛。

說到香腸造型一般都是章魚，我邊咀嚼邊用手掩着嘴問道。

怎麼也想不起來，這次換我歪着頭困惑。

「誒～明明很可愛啊～」

「嘿嘿，拍到小一葉最自然的笑容啦～」

「那時候，小一葉聊着『將來結婚時夫妻喜好差異的常見情況』的話題說了很多，我只是記住了那些而已！」

「沒、沒什麼……那個，我、我要章魚香腸！」

「真的？太好啦～」

「啊哈哈，小一葉可以多喫點哦～」

「——和小一葉的對話，所有」

「這個啊～是特製芥末蛋黃醬哦～」

像往常一樣眯起眼睛露出軟綿綿的笑容——

「沒、沒有的事！」

「嗯，完全沒印象……是一起喫飯的時候？」

「怎麼了，小一葉？」

「真的嗎？果然是這樣吧？小一葉喜歡高湯玉子燒，早餐愛喫米飯勝過麪包，煎蛋喜歡單面溏心加醬油，洗澡也更愛淋浴呢？」

嗯，好喫！不過螃蟹造型還挺少見的？

「啊，好的」

她維持着笑容，瞳孔裏的高光卻突然消失。高光別動不動就消失啊！

我起身伸手想搶咲姬的手機表達抗議，她卻笑着靈巧地躲開。

「慢着！那是和班上同學聊的吧!? 你進教室是之後的事！根本沒參與對話吧!? 」

聽到咲姬歡快的話語，我連連點頭，

之後我們就在公園裏邊走邊拍照。不過因爲咲姬說「小一葉保持平常狀態就好～」，所以我只是悠閒地散着步，時而看看盛開的花朵，時而摸摸路人牽着的狗狗。

「──啊啊真是的，知道啦知道啦！只要不是奇怪的表情就行啦……」

「誒嘿嘿～開心！小一葉快嚐嚐看！」

「我超喜歡這種高湯玉子燒！」

「因爲小一葉是巨蟹座吧？」

說起來，好像確實有過這樣的對話……雖然印象很模糊。

「……非刪不可嗎？」

「咲姬，你記得真清楚呢……？」

看着挺起胸膛一臉得意的咲姬，我不禁發出「哈誒～」的感嘆。

「嗯，那我開動啦」

『呼啊』地撩起頭髮拋了個媚眼，結果被直接否決了。好冷淡！

結束拍照後，我們回到了最初鋪開野餐墊的樹蔭下。時間已過正午，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這個呢，是按照小一葉的形象做的哦」

平時在學校都是和同班同學喫午飯，很少和咲姬或其他學生會成員一起用餐。最近應該沒聊過這種話題纔對……

「連醬汁都是自制的？太強了……！」

「嗯～不是直接問的呢……大概去年夏天？學生會在聊學校裏有人慶生的話題時，小一葉說過『我生日剛好在暑假前後所以從來沒在學校慶祝過呢』對吧？我就想到『那小一葉的生日就是七月下旬的巨蟹座啦』，所以才做了螃蟹香腸～」

「等、剛纔的不算！刪掉！我表情超級呆的好嗎！」

和笑得眉眼彎彎的咲姬一起雙手合十，我咬了一口三明治。

「吶，咲姬？這樣真的可以嗎？要不要拍些更上鏡的照片之類的」

當我用手指着後方轉過頭時，鏡頭對準我咔嚓一聲將我的身影截取下來。

那還是一年級冬天的事，回憶稍遠的往事讓我稍微卡殼。

但是等等？那可是一年前無關緊要的閒聊啊？而且那時候剛進學生會才認識不久，關係還很生疏……這種程度的對話內容正常人會記得嗎……？更何況連一起喫飯都沒有吧……所謂的擦肩而過，到底就幾秒鐘的事啊……？

像是要振作精神般大口咬下玉子燒，高湯的風味在口腔中擴散開來。

咲姬邊說邊打開帶來的野餐籃。

「那個，之前我有次去教室找你借課本對吧？」

「好好喫！嚐嚐這個玉子燒！」

「唔，這個醬汁好好喫！是什麼？」

「咦真的嗎！很喜歡！」

「爲什麼連這些都知道!? 我們肯定沒聊過這些吧？難道你裝了監控和竊聽器!? 」

「啊……不、不是啦，小一葉！」

「誒？我像螃蟹嗎？」

「嗚……！」

「誒嘿嘿，小一葉之前不是說過『喜歡微辣口味』嗎？我就想着你可能會喜歡這種味道～」

當我無奈地妥協後，咲姬開心地小跳步蹦躂起來。

「哇太厲害了！又好看又美味的樣子！」

「但轉瞬間她眼中不祥的陰影已然消散，又恢復成平常的歪着頭的小動物般的咲姬。咦，是錯覺嗎……？」

「哪有啦～」

在細小鮮豔的綠色三葉草叢中，突然發現與衆不同的那片，我不由得雀躍出聲。

「啊？是沒錯，但你怎麼知道的？我們聊過這個嗎？」

「誒……啊，有這回事嗎……？」

「鬧騰得太厲害都餓了……」

……話說這果然不是錯覺吧!? 如果只是記住一年前閒聊的內容還能用記憶力好來解釋……但巨蟹座這事絕對不正常啊!? 這根本是特意推理出來的吧！明明順着話題直接問『生日在七月？那就是巨蟹座咯』就好了！非要當場不說等一年後用手製螃蟹香腸來驗證答案也太可怕了吧!?

我戰戰兢兢地壓低聲音問道，只見咲姬

果然不是錯覺！絕對有問題！我逼近質問，咲姬頓時手足無措。

「辛辣而濃郁的醬汁，襯托出生菜與番茄的清爽以及厚實火腿的鮮美。辣度正中我的喜好，感覺多少個我能喫下。」

「咿……！」

「她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失去高光的瞳孔裏泛着暗色，我不禁從脣間漏出微弱的悲鳴。剛纔那是什麼表情!? 」

「因爲小一葉的這張臉啊，微妙地帶着孩子氣又毫無防備，看着就讓人治癒呢～」

被、被這樣直白地說「可愛」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啊……！

「纔不要，你剛纔呆呆的表情的絕對要留着！」

「這不還是奇怪的表情嘛！」

「快看咲姬，我找到四葉草了！」

「嘿～自然啊──啊」

「……小一葉？臉色很差哦，沒事吧？啊，難、難道是不太好喫……？」

咲姬一邊躲避我的追搶，忽然垂下視線看向手機屏幕。

裏面裝着生菜番茄夾着厚切火腿的色彩鮮豔的三明治、對半切開拼成心形的玉子燒、章魚，螃蟹形狀的小香腸，搭配的蘆筍和胡蘿蔔蜜餞點綴其間，組成令人賞心悅目的便當。

看着嘴脣不安地顫抖的咲姬，我慌忙擺手否認。

在公園角落發現一片三葉草叢時，我蹲下來邊尋找四葉草邊問道。咲姬從舉着的手機後面探出腦袋。

「咲、咲姬……!? 」

「……！」

「再自然一點就好啦～」

「唔～大概是一年級這個時候？在食堂偶遇時看見小一葉點了擔擔麪，我問『喜歡這個嗎？』，你回答說『食堂的辣度剛剛好很喜歡』對吧？」

「──超可愛的，真的」

「啊，這邊的螃蟹先生也是自信之作哦～」

果然還是快點刪掉吧！

咲姬眯着陶醉的眼睛，以怒濤之勢列舉出我的喜好。等等這些全都說中了但我絕對一個都沒說過吧!?

或許是誤解了我的沉默，咲姬雙手緊緊攥住手機，

「…………咦？但我有和咲姬說過這種事嗎？」

咲姬所指的螃蟹香腸確實做工精緻，不愧是得意之作。

「誒～？當然記得呀～」

完全摸不着頭腦地歪着頭，

「那這樣如何？」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凍住似的動彈不得。

「因爲覺得中途插話會打擾你們嘛～所以在外面等到你們聊完呀～」

「這是偷聽！」

根本離裝監控竊聽器只差一步了吧！可怕！

「誒～但小一葉你們說話聲大得連走廊都聽得見耶？」

面對我的指責，咲姬不滿地鼓起臉頰。像齧齒類小動物般可愛——纔不對！

「就算是這樣！正常人哪會記得這麼細……？咲姬你該不會——」

該不會喜歡我吧……？雖然這份愛意有點扭曲！但不喜歡的人誰會記得這麼詳細啊？

我戰戰兢兢地正要說出心中疑慮，

「因爲我喜歡小一葉嘛」

「誒!? 喜、喜歡……!? 」

面對依然鼓着臉氣呼呼說着的咲姬，我驚到聲音都變調了。

「記住喜歡的朋友的事情很奇怪嗎～？」

「啊……原來是這種喜歡……」

只是朋友層面的啊～，我莫名感到些許失落。……纔沒有失望呢!?

「沒錯～！」

咲姬原本握緊拳頭抵在胸前，用誇張的動作表達着不滿，卻突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閉上了嘴。

「……啊嘞？難道說小一葉不希望只是作爲朋友被我喜歡？」

「哪哪哪、哪有這種事！」

向來軟綿綿慢悠悠的咲姬，此刻卻用帶着幾分蠱惑的聲音讓我心頭猛然一顫。

「啊哈哈，話說你從剛纔就一直沒在喫呢。快喫吧快喫吧～」

「對、對不起，和咲姬約會稍微拖久了點……」

「誒？現在嗎？」

咲姬咧嘴一笑，帶着意味深長的表情回答。

「啊，原來如此」

「這樣啊。果然是從前就很擅長嗎？」

「那個……畫裏的我是不是太美少女了……!? 」

「別、別戳……纔不是那樣啦」

她先是打量着周圍的風景和剛拍的照片喃喃自語，不久便以嫺熟的手法開始運筆。

「嗯，就當是初次約會的紀念。……所以要永遠珍惜哦？」

咲姬「唔」地歪頭從下方窺探我的表情，我拼命從宕機的大腦裏擠出感想。

「嗯，隨便什麼都行——畫你喜歡的東西就好」

好想近距離親眼見證。

把戳我的手指轉向自己，鹿乃愛啪地眨了下眼。雖然是事實但自稱可愛？

正當我嘟囔着抱怨時，咲姬仔細地用手撕下素描本的頁面，朝我遞來。

「不是啦，以前畫得超差的～。小學時候還被人說過畫得很奇怪呢」

「……不過確實，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呢」

「──小一葉本來就很可愛呀？」

似漫長又似轉瞬的時光流逝後，咲姬從素描本上抬起頭，忽然綻開明快的笑容。

話語中斷的瞬間，咲姬突然把臉湊近。她灼熱的吐息搔弄着我因突然縮短的距離而動搖的耳垂。

不，完全不是還好好嗎!?

「…………」

「小一葉害羞的樣子也好可愛」

美甲也從慣用的紫色換成了暗酒紅色，雖然是比較成熟的顏色，但很配她今天的私服風格。

聽到咲姬的提議，我頓時開心起來。畢竟這幅畫真的超級可愛。

……真的只是作爲『普通朋友』喜歡我嗎？

喜歡的東西──這不就是說喜歡我嗎!? 也就是說，咲姬就是『莉莉』!?

「唔～……素描本倒是帶着，只要小一葉不覺得無聊的話」

「所以？可愛的鹿乃愛醬今天要被小葉子帶去哪裏呀？」

輕盈躍動的髮絲完美捕捉了回眸瞬間。畫中人的笑靨比現實迷人三百倍，讓人難以相信原型是自己。明明是黑白素描，卻連四葉草鮮活的翠綠都躍然紙上。面對如此生動的作品，我不由倒吸一口氣。

「接下來要做什麼？小一葉有想做的事嗎？」

回想起她那些堪比專業插畫的學生會會刊插圖，我不禁問道。出乎意料的是，咲姬卻連連搖頭。

偶爾掠過身旁的孩童笑聲，隨風翻飛的野餐墊啪嗒聲，彷彿都傳不進她耳中。咲姬只是專注地揮動着筆尖。

穿着短款上衣，外搭寬鬆透視感襯衫，下裝用深色緊身牛仔和黑色厚底涼鞋收緊整體搭配，上衣下襬大膽地露出肚臍。嗚哇，是辣妹～～！話說腰好細！

就像避開地面上深不見底的深坑般，我生硬地轉移話題，

咲姬不滿地撅起嘴脣。誒!? 難道我說錯什麼了嗎!?

雖然不知不覺就深入挖掘起這次約會主題的過往回憶，但其實這件事我早就想問了。

「啊，不是不是，不是這個意思啦～」

湊近想看清她究竟畫了什麼，

那身影宛如隔着一層薄紗，已然去往了別處。

喫完便當後肚子已經飽飽的，我啜飲着咲姬準備的加冰紅茶（偏甜的口味，雖然不記得告訴過她這是我的喜好），悠閒地躺在野餐墊上。

「欸～突然誇我～」

「啊嘞，突然變得好沉重……」

「啊、不是、我是說咲姬的畫超級可愛的意思……！」

「真的？給我看看」

「──說可以畫喜歡的東西」

她喫驚地抬頭，露出呆愣的表情。

微微低垂的，緊繃的側臉，陌生得判若兩人。

「嗯——話說咲姬在幹嘛？」

這份我所沒有的，屬於她的「特別」。

「不過連續幾天都和學生會可愛的孩子們約會可是事實吧？」

「對、對不起，我不太懂繪畫……！」

在碰頭地點的站前廣場上，下一位約會對象——鹿乃愛正叉着腰一臉不滿。

不知爲何，那聲音聽起來莫名寂寞，讓我接不下去話。

啪地切換成笑臉，鹿乃愛用指尖戳着我的臉頰說「你這罪孽深重的女人！」。這樣笑着的她纔是平常的模樣，讓我稍稍鬆了口氣。

野餐結束後在公園和咲姬道別，急急忙忙趕到下一個約定地點，結果還是比約定時間遲了不少。果然一天和兩個人約會還是太勉強了嗎……？

回過神來，我正屏息凝視着她指尖描繪的軌跡。

隨着可愛的吆喝聲轉向我的紙頁上，畫着滿臉笑容指向四葉草的少女──正是剛纔被拍下照片的我。

「誒!? 這、這種說法太糟糕了吧!? 」

不要說得我像是因劈腿遲到的渣女啊！

果然偶爾會顯露黑暗面呢，這孩子……不是我的錯覺吧……？

「嗚誒!? 」

「鏘──畫的是小一葉哦～！」

「咦，騙人!? 」

她凝視着畫紙的側臉浮現出從未見過的表情，顯得格外新鮮。

爲了掩飾仍在發燙的體溫，我出聲抗議。真是的，把別人的純情當什麼了……！

「看着應該不會覺得有趣哦……？」

「——啊，那現在要不要試着畫點什麼？」

「誒～？因爲小一葉說過呀？」

「……嗯～這個說法可能不太對哦？」

咲姬「誒嘿嘿」地放鬆臉頰後，倏地將視線落回紙上。

「……小一葉？你還好嗎？」

外行人還敢大放厥詞～！我正擺出道歉的架勢，但似乎搞錯了方向。

「啊哈，騙你的啦！其實沒等多久，也沒生氣哦！」

「──畫好啦～，小一葉」

「喜──」

我反射性地縮了縮身子，咲姬便咯咯地發出愉快的笑聲。遲來的熱意漸漸染紅耳根。可、可愛什麼的……！

對於熟知她現在畫技的我來說，這個答案實在難以置信，不由得發出誇張的驚呼。

我在筆聲間歇中發問，她倏然抬眼對我淺淺一笑。

「完全不無聊！我想看！」

「啊哈哈，小一葉你太誇張啦」

平時溫吞的她唯獨對繪畫異常專注。突然很想知道她畫畫時會露出怎樣的表情。雖然常看她完成的作品，卻從未親眼見過她創作時的模樣。

望着她凝視屏幕的認真側臉，我脫口說出突然想到的主意。

在我因過度震驚而僵住的表情面前，咲姬輕快地揮了揮手。

雖然顯得不太情願，咲姬還是從包裏取出小號素描本和畫筆。

隨後片刻，咲姬也好，稍遠處觀望的我也好，都陷入了沉默。

「小葉子～，你好慢啊～？」

4

「那個呀，我在看剛纔拍的照片。下期學生會會刊的插圖還沒決定畫什麼，想找些參考」

正被辣妹裝扮震懾住時，鹿乃愛眯起眼睛嗯地拖起長音。

午後的公園裏，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但之後用餐時，她眼中褪去高光的黯淡瞳孔始終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

因爲詞彙量貧乏而將不過腦子的感想脫口而出……！我慌忙辯解時，

「嗯～……畫什麼好呢……喜歡的東西——」

「對不起嘛，作爲賠禮把這張畫送給小一葉好不好？」

「不是，明明那樣現在卻畫得超好，反而更厲害不是嗎？」

「哼～，遲到還要提別的女孩子？」

「那是在說我的『往事』嗎？……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不過從小我就一直很喜歡畫畫呢～？」

「……怎麼樣？小一葉」

「咦，可以嗎？」

「我想說的是──」

「對、對了爲什麼要畫我呢？」

她咬着三明治嘟囔着「好喫～」鼓起的臉頰，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樣。

「……咲姬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畫畫的？」

「反過來問，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喂這不就全推給我了嗎！」

反正既不會制定約會計劃也不會做便當，乾脆破罐子破摔反問回去，結果被她笑嘻嘻地啪啪拍肩。

「嘛無所謂啦！那今天就帶你去我想去的地方咯？」

嘴角揚起壞笑，鹿乃愛邁步的同時順勢般將手指纏上我的掌心。誒誒!?

「等、爲什麼突然牽手啊!? 」

而且還是十指相扣！這、這不就是所謂戀人式牽手嗎!?

「咦，這個？因爲這樣比較有約會氛圍嘛」

倏地舉起交握的手，鹿乃愛說得輕描淡寫。既、既然鹿乃愛這麼說應該沒錯吧……？不行，約會經驗值根本贏不過辣妹啊……！

「啊～難道小葉子在意了？」

看着嘴脣都快揚起聲來壞笑着的鹿乃愛，我的體溫急劇飆升。

「才、纔沒在意什麼的!? 」

「誒～，真的嗎～？」

「真的假的──嗚咦!? 」

纏繞的指尖像捉弄人般輕撫我的手背，讓我不由得漏出怪聲。

「啊哈，都發出這種聲音了，還沒意識到嗎？」

「嗚、快、快放開！」

爲了表示抵抗，我使勁甩動握着的手，但糾纏的指尖卻遲遲不肯鬆開。

「反過來說，放開也可以哦？」

「什麼反過來說!? 根本聽不懂啊!? 」

鹿乃愛突然把雙手握着的小瓶子湊到我鼻子前。

她雙手背在身後，向後輕跳一步拉開距離。

「才、纔不是！只是說『適合』而已！又不是我的喜好！」

「不是，鹿乃愛剛纔喊了半天『可愛』卻什麼都沒買吧？」

「…………嗯哼。這樣啊」

「既然小葉子這麼想牽手，真拿你沒辦法呢～？」

「原來小葉子喜歡成熟風格呀？」

「因爲牽手的好處都在小葉子這邊嘛。想找出『莉莉』的是小葉子，我又無所謂。所以要看小葉子怎麼想？」

她輕描淡寫的發言讓我震驚。原來一直對着根本不買的東西喊「好可愛」嗎……？

羞恥感讓我聲音越來越小，但還是伸出了手。然而鹿乃愛仍揹着手，默默打量着我的臉和手。咦、什麼……？

鹿乃愛雙眼閃閃發亮地湊近。話都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太不解風情了……

「對了！話說小葉子也來試試美甲嘛！」

在休息日浮動的人羣中，格外興奮的莫過於身旁這位辣妹。

這番極具說服力的話語讓我腦中亂成一團。我、我怎麼想……雖然也不是想牽手，但這樣能提高找到『莉莉』的幾率就該做……啊啊煩死了！

「所·以·說！我們去美食廣場喫冰淇淋吧！」

「嗚……別用這種說法啦……！」

「就、就覺得……鹿乃愛平時都塗很鮮豔的顏色，但今天這種暗色系也很適合，感覺成熟風格也不錯嘛」

指尖像催促般輕輕陷進我的手背。嗚……被這麼一說感覺繼續牽着也行……。

臨近車站的購物中心因正值週日下午而人流湧動。

「小葉子完全不懂呢～正式購物前要先享受櫥窗購物！就像是開胃菜啦～！」

「……小葉子你從剛纔就好敷衍」

「可、可是我的手沒那麼靈巧，自己塗肯定不行啦」

她雀躍地拿起偏粉的紫色小瓶和另一瓶偏暗的藍紫色小瓶，「嗯——」地比較起來。

鹿乃愛蹲在擺滿紅色、粉色、綠色等各色小瓶子的貨架前，移動着食指尋找心儀的顏色。

不同於平日開朗親切的笑容，而是遊刃有餘的、玩弄獵物般的笑意。明明想反抗，但那上揚的脣間吐出的話語卻莫名蠱惑人心。

居然按我的意見決定!? 正忐忑地追問時，發現她已經把另一瓶放回貨架。好果斷！

對於社交能力——換言之就是洞察人情世故能力高超的鹿乃愛的理論，我不由得深深點頭表示贊同。不過『莉莉』是京…唔但咲姬也很可疑…鹿乃愛也有可能嗎…？

正擔心會被吐槽完全不做美甲的人在這胡說八道什麼，一邊別過臉去，一邊用餘光偷瞄鹿乃愛的反應。

正當我想用選你喜歡的就好搪塞過去時，

對比着兩瓶顏色時，目光忽然落在她指尖的酒紅色上。雖然她平時很少塗這種顏色，但意外地很適合這種成熟色調……

「小葉子完全不懂呢……主菜結束後該幹什麼？」

「嗯」

「才、纔不是——是爲了找『莉莉』啦!? 」

「嗯～可以哦！」

「啊啊真是的……話說指甲油種類居然這麼多啊」

被濃密睫毛下炯炯的目光直盯着，我不禁「嗚……」地縮了縮脖子。

結完美甲賬的鹿乃愛，對我的提議發出「難以置信」般的嘆息。

啪地露出慣有的惡作劇笑容，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她精心卷燙的秀髮輕盈飄動，帶着春日綺麗的芬芳掠過我的鼻尖。

因爲沒自信，我縮着微微發僵的手指，怯生生指向暗紫色那瓶。

「纔沒這回事呢！如果是自己塗凝膠美甲的話確實可能很麻煩，但普通指甲油只要塗上去就好，卸起來也很輕鬆哦！」

「……非要選的話，這瓶？」

「怎麼辦，小葉子？要繼續牽手？還是算了？」

「啊，那這樣！下次我來幫你塗！這樣總可以了吧？」

我故意做作地窺視着貨架，鹿乃愛便像責備似地戳了戳我的肩膀。但隨即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好主意，啪地雙手一拍。

「因爲小葉子意外地很關注我呢？今天的指甲真的這麼適合嗎？」

「麻煩直接上主菜！」

「啊，找到了！就是這個～」

「那！就！牽、牽着手……也行……」

我隨波逐流地點點頭，鹿乃愛便眯起眼睛露出啾的笑容。

「……那就，隨便」

「我也無所謂哦？」

「那今天就去購物中心吧！人家有好多想逛的店鋪呢～！」

「啊，轉移話題呢——」

「那、那就下次吧」

從剛纔開始就「這個好可愛！」「那個想要！」，簡直顯露着要把沿途所有服裝店都逛遍的氣勢拖着我到處跑。

「——那～主菜就是這裏！」

陌生的笑容與口吻，讓我的心跳從剛纔起就亂個不停。臉頰燙得厲害，根本無法正常思考。

「誒，嗯。因爲今天本來就不是來買衣服的呀」

最終抵達的目的地是販賣各類雜貨的，類似L〇FT的店鋪。居然真的和服裝完全無關……

「東西也買完了，接下來怎麼辦？回家嗎？」

「……想、想牽手……大概」

「啊、不過不用在意我的意見——」

「誒誒——可是感覺美甲會很麻煩的樣子……」

快停止什麼購物全套餐啦！我這邊的約會馬拉松都快累垮了！……不過這個理由說出來也很糟糕吧？

「我纔不知道這種常識……」

「啊～嗯，還行吧？」

「那就選這瓶啦！」

「小葉子，我問的是你『想怎麼做』哦？『牽着也行』這種回答可不行呢」

她嘴角掛着戲謔的笑容，故意誒地拉長聲調。

「嗯哼？」

「誒誒，我又不做美甲不太懂啦……」

「啊～！這件牛仔馬甲超可愛～！」

「嘿嘿，那下次就是居家約會咯？」

「錯——！收尾當然是甜點！不論是套餐還是購物流程這都是常識吧！」

「今天我是來買指甲油的啦～最近新出的那種帶閃粉的透感紫色，閃閃亮亮又半透明的感覺超可愛對吧？這家店貨很全，應該會有賣的～」

「哎!? 可你從剛纔起一直在看衣服!? 」

突然從掌心消失的溫度與觸感，讓我莫名慌亂起來。

她低頭凝視暗紫色指甲油，輕聲嘟囔着。因爲垂着頭看不清表情，讓人猜不透心思。

她挽住我的胳膊貼近身體，那戲謔的視線讓我的心猛地一跳。

雖然有種被巧妙誘導的感覺，但退路早已被精湛的話術封死，我只好不情不願地說出她想要的答案。

「鹿乃愛？」

被恢復成平日開朗辣妹模樣的鹿乃愛拽着手往前走，我內心在哀嚎。方纔那妖豔又帶着施虐感的笑容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不是、我其實無所謂的……」

她乾脆地說着，握着的手倏地鬆開，沒有絲毫猶豫。咦？

面對突如其來的邀請，我不由得退縮。

「呃……那個」

起初我還跟着附和「這件也不錯吧？」「鹿乃愛適合這個顏色」，但漸漸跟不上辣妹的活力，應和也變得心不在焉。

支支吾吾地回答後，鹿乃愛的眉眼頓時綻開笑顏，

「嗯？既然隨便那就鬆開吧」

她突然抬頭燦爛一笑，高舉我選的那瓶搖晃着。

「沒必要特地去美食廣場吧？那邊很貴，便利店之類的也……」

「……確、確實有可能」

「這瓶透感強很自然很可愛，這瓶暗款又很有成熟韻味……小葉子你覺得哪瓶好呀!? 」

本該看慣的鹿乃愛惡作劇般的笑容。那嘴脣卻呵地揚起，形成從未見過的施虐般的笑。

「回家啊」

——怎麼回事啊！不知不覺就被塑造成超想牽手的角色了，我可不接受！話說今天的鹿乃愛是不是特別壞心眼!?

只是做美甲而已!? 沒有其他奇怪的含義對吧!?

作爲最後的抵抗，我故意用含糊不清的尾音小聲嘀咕。鹿乃愛像狩獵成功的肉食動物般滿足地眯起眼睛——

鹿乃愛輕車熟路地徑直走向某個角落停下腳步。

「咦，真的可以嗎？」

「這瓶？爲什麼呀？」

故意把酒紅色指甲炫耀般晃到我眼前，用手背抵着嘴角揶揄道。那看穿般的視線讓我的臉頰漸漸發燙。

「因爲這次約會的目的，除了『想起與莉莉過去的約定』之外，還有『約會中莉莉可能會不小心流露對小葉子的好感』對吧？既然如此，做些像約會的事，如果我是『莉莉』的話不是更容易露餡嗎？」

「吶，小葉子？這次要好好用你自己的話說出『想要怎樣』哦？」

「纔不一樣呢！購物後這種微妙的疲憊感，配上熱鬧的美食廣場氛圍，這樣的冰淇淋才特別好喫啊！」

「好、好啦知道啦」

被熱情演講的鹿乃愛拉着走向美食廣場。穿過擠滿購物歸來的家庭和結伴客人的餐桌區，來到印着數字logo的特色冰淇淋店。

「嗯——小葉子要什麼口味？吶吶吶？」

「只是喫個冰淇淋而已不用這麼興奮吧……那我要餅乾奶油和朗姆葡萄雙拼！」

「喂雙拼！明明你更興奮嘛！那我要限定款芝士蛋糕和會噼啪響的跳跳糖雙拼！」

「等等？有限定款？那個好像也不錯！」

「誒——那乾脆來三拼？」

「慢着三拼太過了！那可是隻有生日纔會點的規格啊！」

望着展示櫃裏五彩繽紛的冰淇淋，不知怎的情緒就高漲起來，我們倆嘰嘰喳喳鬧着點了單。

「嗯～好好喫！」

「疲憊的身體都被治癒啦～」

在熱鬧的美食廣場角落，我們面對面坐在雙人座上，用勺子挖起混着巧克力餅乾的冰淇淋。冰涼的甜味在口中擴散，不自覺地漏出嘆息。

「小葉子，這麼累嗎？」

「沒有啦，主要是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待在外面」

「哦～約會途中提其他女生啊～？」

「都說了你這種說法很糟糕！」

面對鹿乃愛像責備般戳過來的勺子，我一邊喫着冰淇淋一邊含糊地反駁。

「啊哈，抱歉抱歉。所以呢？這樣總算和三個人都約會過了吧？知道誰是『莉莉』了嗎？」

「……還沒啦──啊對了！我還沒聽過鹿乃愛的往事呢」

「換形象……意思是說在那之前不是這種辣妹風格嗎？」

不管是京、咲姬還是鹿乃愛，學生會集體行動時和兩人單獨約會時的表現完全不一樣啊～～～～～～！這種不同於平常的一面，一、一般來說不是隻會給喜歡的人看嗎……!?

一回到家，我剛進房間就撲倒在牀上。雙腳胡亂踢蹬着，卻還是壓抑不住情緒，把臉埋進枕頭裏尖叫。

似乎誤解了我的震驚，鹿乃愛舀起自己的冰淇淋，將盛滿的勺子朝我遞來。

「──能和小葉子交往的，搞不好只有我呢？」

抬頭望去，正對上她「嗯？」地露出帶着幾分嫵媚的笑容。微微眯起的眼睛下方，鼓鼓的淚袋顯得格外醒目。

房間裏我咚咚捶着枕頭，房門外母親哐哐砸着門，徹底擾民的夜晚持續着。

在學生會共事都一年了。我原以爲自己很瞭解鹿乃愛──不，其他兩人也是，自以爲知道她們是什麼樣的人。

……沒錯。三個人都喜歡我這種事怎麼可能。『莉莉』只能有一個。所以三人中應該有兩人並不喜歡我。

「小葉子，太容易上鉤了」

美甲也是。雖然知道她平時會做，但沒想到會熱衷到非要拉我一起做的程度。

鹿乃愛笑得如此理所當然，讓我也不由跟着笑了起來。

回想起來，和京約會時從計劃到執行全都交給她負責，和咲姬約會時的野餐準備和手作便當也都是她一手包辦，我什麼都沒做。再加上關於『莉莉』的過往記憶和約定最終都沒能回想起來。這樣看來，在我找出『莉莉』之前先被對方幻滅也不奇怪。

「一葉！適可而止！」

舀起一勺冰淇淋送入口中，鹿乃愛睏擾似地讓視線在空中游移。

說着用指腹抹過我的脣瓣，她突然切換表情抽回了手。彷彿方纔所有的表情和動作都從未發生過。

想知道的事啊──

大概還不至於用一張因想着這種事徹夜難眠而佈滿黑眼圈的糟糕臉吧。絕對不至於。

「──那羣傢伙該不會全都喜歡我吧～～!? 」

「當我是外國孩子啊！怎麼可能啦！」

但今天的鹿乃愛，感覺和平常有點不一樣。

「特地約會卻什麼都想不起來，要是我們中真有『莉莉』的話，說不定會對小葉子大失所望哦～？」

「……突然要我說往事很爲難啊？反過來呢，小葉子有沒有什麼想知道的？」

「嗯？想喫我的？真拿你沒辦法～」

經過漫長思考，我決定好要問鹿乃愛的問題。

即便融化的冰淇淋早已喫完，鹿乃愛這番舉動帶來的灼熱感，仍在胃裏久久無法消散。

「咲姬完全掌握我的興趣愛好！鹿乃愛總是說些曖昧的話！不喜歡我才奇怪吧！京肯定也喜歡我，大家該不會全都喜歡我吧!? 」

嗚……可能真是這樣……

結果直到天快亮都沒睡着，始終沒想出答案，頂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迎來了週一。

大腦延遲理解這個詞的瞬間，全身都燥熱起來。手中杯裝冰淇淋彷彿要被熱度融化，心臟狂跳不止。交、交往是說……!?

笑聲戛然而止，短暫的停頓後，鹿乃愛輕柔的聲音如撫過頭頂般傳來。

雖然嘴巴重獲自由，我卻久久發不出聲音。

「美甲啊……大概是初三的時候吧？那時候想換個形象，就試着做起了美甲，結果一發不可收拾。」

房門外傳來母親的怒吼，我暫時從牀上坐起來，強迫自己冷靜。

「一葉！從昨天開始就吵死了！鄰居會有意見的！」

她意味深長地說着，故作姿態地咬了口冰淇淋。當看到她用舌尖呲溜舔掉啞光粉色嘴脣上沾到的奶油時，我的視線不自覺被吸引過去。

「沒，完全沒印象。」

越想越覺得可疑，我再次癱倒在牀上。

「小葉子？你該不會以爲辣妹從出生就是辣妹吧～？」

「啊哈哈，小葉子你也太消沉啦～！」

「這樣就害羞了啊」

「不是，開玩笑的吧？」

但我所知道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正當我垂頭喪氣地反省時，一陣輕快的笑聲從頭頂上方灑落下來。

她咕咕地輕顫喉嚨發出笑聲，完全就是捕食者的姿態。

所以要想找出『莉莉』，我必須更深入地瞭解她們。哪怕只是些微不足道的細節，哪怕看起來是在繞遠路。

這話是……

「確實……最後只是普通玩了一天，可能真是場毫無意義的約會……」

「啊哈哈，果然呢～」

她握着勺子的手指輕輕移動，撫過我的嘴脣。酒紅色的指甲啾地微微陷入脣瓣，惹得我肩膀猛地一顫。

「交、交往……！」

鹿乃愛把玩着垂在臉頰旁的捲髮髮梢，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即使叫出聲也完全無法平靜，我雙手砰砰地捶打着枕頭。

通過這次約會我明白了，『我根本一點都不瞭解這三個人』這件事。

我完全無法想象便問道，

把我耍得團團轉不說，比起活躍氣氛，更像是爲了自己開心而搞的惡作劇？或者說捉弄人？這樣的行動特別多。應該說是陌生的一面吧。

我眼中的鹿乃愛，是個社交能力超強的辣妹，能和任何人打成一片。總是做些讓大家開心的事，用孩子氣的惡作劇活躍氣氛，無時無刻不在爲他人着想。

鹿乃愛嘆了口氣托腮，像是重整心情般咬了一口冰淇淋。

「──小葉子？表情超嚴肅的沒事吧？」

「……話說回來，這樣聊有幫助嗎？小葉子想起什麼了嗎？」

「──咲姬也是，鹿乃愛也是，絕對都喜歡我吧──！！！！」

或許是閒得無聊，我漫不經心地看着鹿乃愛用勺子攪弄冰淇淋的動作，陷入思考。

她那惡作劇般的嘴角微微上揚，隨後呵地扭曲成施虐般的笑容。

「那我問啦，鹿乃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美甲的？」

接下來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那些（推測）喜歡我的傢伙啊……？

「我是說就算小葉子這麼廢柴我也不會幻滅啦。換句話說──」

「啊，嗯」

「玩、玩笑什麼的——唔嗯」

「咦，你的髮色不是天生的嗎？」

……可、可是啊～～～～～！

似乎沒料到會是這種問題，送到嘴邊的冰淇淋啪嗒掉回了杯子裏。

「──不過嘛，就算是沒意義的約會我也無所謂哦。」

抗議的話語被塞入嘴裏的勺子打斷，我連同冰淇淋一起把話嚥了下去。

在我啞口無言的注視下，鹿乃愛喊着「破綻～」把勺子插進我的杯子搶走冰淇淋。但我根本無暇抗議，只能張着嘴呆若木雞。

「——冰淇淋沾到嘴脣上了。抱歉啦？」

「嗯？啊～說起來是呢。爲了讓小葉子恢復記憶，我也得說些往事纔行來着？」

「誒，美甲？問這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