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高差

無論何時，人都是一種會成長的生物。

尤其是小孩長大成人的這段期間，成長更是令人應接不暇。

常常只是一陣子沒見面，就會因爲長高了好幾公分而驚訝不已。

但很不可思議的是，當事人跟經常與之相處的人，通常都不會察覺到其成長。

那是因爲自己眼中會擅自浮現出某個形象。

對自己來說，會先入爲主認爲這個人就是這樣的外貌，如果沒有一個契機，就無法察覺現實與想像間的差距。

所以呢，簡單來講，就是會變成那樣也是無可厚非的意思。

◇

在櫻花盛開的四月中旬。

從保健室走出來的彩人看着班導給自己的紀錄表。

「身高一百七十三公分。體重六十六公斤。坐姿高度九十公分」

「長高滿多的耶。」

跟去年的結果相比，長高了四公分。

確實是多少有覺得視線好像高了一點。

原本以爲成長期也差不多要結束了，看樣子還在持續。

雖然是自己的身體，面對這個超乎想像的結果，彩人也不禁發出讚歎。

「彩人，給我看看。」

「喔，好啊。」

應該是很在意朋友測量出怎樣的結果吧。

在保健室外面等待的海立刻就要求看他的紀錄表。

畢竟彩人也不是女生，沒什麼被看到會難爲情的情報，所以很乾脆地就給他看了。

既然升上高中，除了到了可以打工的年紀，也想賺點零用錢，於是兩人一起確認徵才資訊，卻很快就碰壁了。

到站的電車裏塞滿了乘客，擁擠到讓人懷疑是否還有可以上車的縫隙，兩人也不禁猶豫要不要上車。

如果真是如此，想好好向她道歉。

平常幾乎沒跟美奈佳說上什麼話，應該也沒有做出什麼特別惹她討厭的事情纔對。

當大家各自說起交往對象理想身高的話題時，突然被人嘖了一聲的彩人大喫一驚。

最大難關就是聖羅高中禁止學生打工，而且兩人的家又相隔太遠。

「莉裏，妳的身高多高？」

雖然剛纔順勢聊到打工的話題，但仔細想想，怎麼樣都想像不到討厭男性的莉裏從事服務業或要跟人接觸的工作的模樣。

「是不是隻對我特別隨便啊！」

在看了三人的結果之後，朱李分別說出自己的感想。

把手機收回口袋的兩人都不禁爲之消沉。

彩人像要宣泄多年來累積的悔恨般不斷調侃，這讓莉裏心懷不甘地緊咬嘴脣。

莉裏跟彩人一起坐在車站月臺的長椅上等待回家的電車。

「沒戲唱了呢。」

「真的耶。」

「我能明白你希望數值可以好看一點的心情，但不管你跑去跟人家說幾遍『再測一次』，應該都不會有太大的差別。」

不過，微微看到的那個數字以她的身高來說應該算很瘦纔對。

「這麼說來，朱李。妳知道理想的身高差嗎？」

「就是說啊。怎麼可能是這個數字。我立刻就去重測一次。」

「只是誤差吧。」

莉裏跟個性似乎很沉穩的女生神崎美奈佳，也從她身後走了過來。

可能是找到一半就膩了，彩人開始列舉速食店的店名。

「嗯。要搭下一班嗎？」

「畢竟也沒有其他選擇嘛。」

根據春樹所說，海似乎已經要求重新測量好幾次了。

彩人跟春樹面面相覷，一起笑着說他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哦，彩仔，你們辛苦啦。結果怎麼樣？借我看、借我看。」

「有差這麼多喔？我以爲你更高一點耶。」

「也不是隻要遇到理想身高差的對象就要無條件交往吧。而且也可以穿高跟鞋之類的多少做點調整。只要站在一起感覺剛好就好了啊。」

「……可能沒辦法。」

但他被在場的另一個人抓住肩膀，沒能實現這個行動。

是在自己沒注意到的狀況下搞砸了什麼事嗎？

「因爲進位了，所以我還是有長高～像你這樣長高四公分才奇怪吧。」

「好啦──」

「是不是超擠的啊？」

回到教室之後，頂着一頭紅褐髮色的辣妹八雲朱李跑來搭話。

真的搞不太懂女性這樣的生物。這麼想着的同時，彩人就此昏了過去。

痛到鬆手放開紀錄表的彩人，再次體認察看女性的體重是一大禁忌。

「……是啊。」

「那不就沒戲唱了。」

看樣子，在找工作的階段好像就卡關了。

在回到自己座位的途中，莉裏不小心弄掉紀錄表，彩人便順手撿了起來。

平常沒見過朋友懊悔的樣子，美奈佳跟朱李都覺得稀奇而嚇了一跳。

無視受到打擊的春樹之後，彩人詢問莉裏的結果。

「是離學校很遠沒錯。但距離太遠了，每天通勤會很辛苦喔。而且仔細想想，你根本只是想用員工價喫漢堡而已吧。不要夾帶私心，認真選啦。」

不過春樹無論是身高還是體重全都是標準平均值的感覺，實在很難說出什麼感想。

「不過，我想到一個根本的問題。妳有辦法接待客人嗎？」

「那我就要找一百七十七公分的人啊～感覺很難遇到耶。啊，不過美奈仔是一百五十八公分，跟彩仔配起來剛剛好耶。」

「哦哦，真難得耶。莉仔竟然會露出這麼不甘心的樣子。好罕見。」

但用手機一查就發現中午似乎有發生意外，所以就算等到下一班車，可能依然也是這種狀況。

彩人坦率地對他這麼說，海就興奮地打算要衝進保健室重測。

「又沒差。」

「不要看啦！」

就在這時，通知電車到站的廣播在月臺響起。

「好啊。」

最近莉裏沒跟彩人聊天時，通常會跟美奈佳及朱李閒聊。

「咦，不然這間摩○呢？」

致命一擊（clean hit）。

彩人也覺得就算重新測量應該沒什麼差。

「那隻好搭這班了。」

「姑且還是有長高喔。○•五公分。」

莉裏回想起來，第一輪在大學時從事的是影片編輯跟廣告製作那種文書工作類型的打工，從來沒有接待過客人。

一羣人也在老師進到教室時各自解散。

「──喀啊！」

「拜託不要用正論攻擊。」

「嘖。」

於是兩人做好覺悟，決定搭上這班電車。

他以前會直接跟莉裏拿紀錄表來看，但在矢花跟莉裏的教育下改掉了這個壞習慣，現在當然也只會問身高而已。

◇

但只有一個人被她敷衍過去，這讓春樹忍不住抗議「難道就沒有什麼可以說的嗎？」。

「欸，像是這個感覺就不錯吧？」

彩人也不想跟莉裏的朋友變得尷尬，然而從現在的反應看來應該是有點困難。

今天的話題是打工。

「這不是莉裏的嗎？我看看喔，體重是──」

「唔～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所以纔不想輸。」

「哎呀，我就正在長啊。而且這下子總算比妳高了呢。之前還一直把我當矮子。以後就換妳等着瞧吧，矮子。嘿──矮子矮子。咦，莉裏是跑去哪裏啦？太矮了都看不到耶。」

過了一段時間，到了放學後。

本來就覺得海是個嬌小的男生，沒想到竟然差了二十公分之多。

「我覺得你反過來找可能比較快耶。」

如果條件限制在感覺不會被老師發現，兩人又能一起打工的地點，難度就更高了。

這讓他湧現一點惡作劇的念頭，但就在他說着要看體重欄位時，拳頭就伴隨着怒吼打中心窩。

但可能是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只見海爲了不聽到這番話，連忙捂住耳朵。

去年還幾乎一樣高。

「好高。跟我差了快二十公分。」

「當然知道啊。大概十五公分對吧。我記得是那樣的差距對接吻跟擁抱來說很剛好。」

「麥○勞的店員啊。地點很近，薪水也還可以，但感覺就會有老師跟認識的人來買，太可怕了所以駁回。」

「十五公分。所以是一百四十公分的對象啊。」

「嘖？呃，妳剛纔是嘖了一聲嗎！也太過分了吧。」

「哇啊，彩仔竟然有一百七十三公分。真高呢～反而是海仔，一百五十五公分小小隻的好可愛。春仔就……嗯，普通。」

「唔，但中午好像誤點了很久，所以這個狀況似乎還會持續好一陣子喔。」

（五十九公斤有那麼難爲情嗎？）

然而這樣的關係，到了今年終於逆轉。

「你聽錯了吧。被害妄想別這麼嚴重好嗎？」

明顯感到不高興的美奈佳隨意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但每次彩人都因爲些微差距而敗北，最後一如往常地被當成矮子對待。

在彩人總算停止調侃後，一羣人就開始說起女生常聊的話題。

「哇啊，美奈仔，這明明是妳拋出來的話題，卻說得事不關己呢。」

莉裏跟彩人從椅子上站起，上前排隊。

「呃！」

「別在意。」

對着站在車門附近的乘客低頭致意，並勉強搭上車，但車內擁擠到相當難受。

只要有一點點晃動，別人的包包或是身體就會撞過來。

「……妳先不要動喔。不好意思。」

大概是看不下去莉裏皺起臉，感覺很不舒服的樣子，彩人悄聲這麼說着，像要保護莉裏似的鑽到她跟別人之間。

「這樣應該會比較好吧。」

（完全沒有比較好啊！）

多虧有彩人的阻擋，確實是沒再被撞到了。

但他阻隔的方式是所謂「壁咚」的姿勢。

彩人的臉來到感覺自己的臉只要稍微動一下，就可能會碰到嘴脣的距離。

莉裏太瞭解這個青梅竹馬了。他八成是覺得事到如今壁咚之類的也沒什麼好在意吧。

說真的，莉裏也是這麼想。但那是直到不久之前爲止的事。

因爲幾年前跟彩人一起搭電車出遠門時，也經歷過類似的狀況。

（太近太近太近太近太近太近了！）

然而，現在跟那個時候相比，狀況上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那就是身高差。

幾年前，莉裏比彩人高上幾公分。

所以就算做出壁咚的動作，彩人的臉基本上也都是在自己胸部以上，或是脖子周圍，因此沒有那麼在意。

這次也是一樣的狀況。

莉裏下意識有了這樣的既定印象。

所以這算是意料之外的突擊。

完全陷入意料之外的事態，莉裏的腦袋呈現當機（error）狀態。

但總不能被這個青梅竹馬（臭小鬼）發現。

儘管懇切地希望速度比平常還要快上一倍「怦咚、怦咚」跳動的心臟可以冷靜下來，身體卻不願意乖乖配合。

身體的熱意失去控制，感覺正以驚人的氣勢一股腦地集中到臉上。

「……沒什麼。」

確實是完全沒什麼。

結果直到莉裏下車爲止，心跳都還是那麼快，身體的熱意也沒有絲毫褪去的跡象。

理性跟本能都敲響警鐘，告誡自己要是被青梅竹馬看到這副模樣就糟了。

「突然間怎麼了？」

要是被他發現，想也知道會被戲弄一番。

莉裏立刻撇過頭，並把臉埋在彩人的肩上。

──這很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