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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斑貓與油菜花全餐

《小貓料亭營業中》 · 高橋由太 · 1.9萬 字

《小貓料亭營業中》3 虎斑貓與油菜花全餐插圖(1)
《小貓料亭營業中》 · 3 · 虎斑貓與油菜花全餐 · 第1張插圖

母親牧場的油菜花

位於鹿野山的「母親牧場」,最知名的特色就是可以在大規模油菜花田中散步。牧場內的「花朵大斜坡•西面」是一整片開滿了油菜花的斜坡,彷彿鋪上了金黃色絨毯。同時也有梅花盛放,能享受到與油菜花相映成趣的美景。此外也能和羊、水豚、羊駝、牛等各種動物互動,是老少咸宜的春日必訪景點。

牧場內的步道幾乎都鋪整過了,輪椅人士也可以安心利用。

取自千葉縣官方網站

預約回憶美食的客人離開後,小貓料亭就打烊了。

這間店原本就只營業到中午,提供回憶美食那天也會包場,所以不必擔心有其他客人上門。

這天也一樣,早上十一點前就將店裏整理完畢,琴子的打工時間也結束了。

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的琴子,正想說出「辛苦了」這句話,櫂有些客氣地提出邀約。

「要不要去看油菜花?」

沒想到櫂會說出這種話。之前偶爾會送她到車站,但這是第一次問她要不要去其他地方。

琴子目前是劇團成員,但今天不用練習,也沒有其他預定行程,有的是時間。就算沒時間,她可能也會想辦法答應吧。

「好啊。」

琴子輕輕點頭,內心其實也想跟櫂在一起,但總不可能說出口。琴子的個性膽小又怕羞,習慣隱瞞自己的心情,現在也像是在隱瞞心情般繼續說道:

「那是千葉的縣花吧?」

種植油菜花的觀光景點也很多,比如母親牧場就種植了三百五十萬株。不用千里迢迢跑一趟,到小貓料亭旁邊的小糸川沿岸行人專用道也看得見。

但現在油菜花還沒開。花期較早的地方一月就開了,但普遍的最佳觀賞期據說是落在二月到四月中旬。還是櫂要去看比較早開的油菜花?

琴子提問後,櫂回答道:

「沒有,還沒開,我想去看花蕾狀態的油菜花。」

聽到櫂的發言,琴子腦中就浮現出這句話。

——是最適合品嚐的時候呢。

明明沒親眼見過,也不知道有沒有發生過,琴子腦海中卻浮現出哥哥停車眺望油菜花田的模樣。

「我想拜託你做回憶美食。」

可是相對的,他弟弟卻戰死在塞班島。雖然不知是真是假,但當時長子可以免除徵兵義務。

當時是生意最好的時期。他跟父親一起做了好多副眼鏡,鎮上的人都會來佐久間眼鏡行。

「過去實在太辛苦了,往後的人生,就讓我跟你媽好好過吧。可以嗎?」

「喵!」

琴子只有去買櫂的眼鏡時見過他一次,但當時的繁渾身散發着超級專業的眼鏡工匠氛圍,應答時也乾脆俐落,應該比琴子要可靠得多。

當她差點被捲入悲傷的洪流時,櫂的聲音傳入耳中。

小貓料亭也有一些琴子不認識的常客。畢竟她纔剛開始打工一個月,而且只挑有人預約回憶美食那天才來上班,當然會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琴子鬆了口氣,繁卻說了出乎意料的一句話。

佐久間繁已經八十歲了。

施工後城鎮會變得煥然一新,消防車和救護車也能馬上趕來,讓更多性命得以獲救。市地重劃是必要之舉,但同時也會有所失去。

「我想引退了,以後你一個人做吧。」

櫂當然也認識繁,他用彬彬有禮的語氣說:

櫂說話的時候,忽然有腳步聲往這裏靠近。琴子回頭看,發現有位戴着圓眼鏡的禿頭老人緩緩走來。

「這片油菜花田被列入市地重劃範圍,年初就要進行道路拓寬工程了。」

從它是脫逃慣犯這點來看,確實可以想見,但它好像也不喜歡被關起來。剛剛櫂拿出貓籠的時候,小不點也不想進去。

「您還好嗎?」

他們沒有僱人,只靠父母和繁三人撐起這間店。記憶中的他永遠在做眼鏡,過着無比充實的眼鏡工匠生活。

人生中也會面臨許多離別。

兩人聊着這些話,走在迴盪着黑尾鷗叫聲的沙灘上,來到小糸川沿岸的道路。

櫂可能跟琴子想着一樣的事,憂心忡忡地問:

繁從學校畢業後,也理所當然地成了眼鏡工匠,並認定以後要繼承這家店。他在打雜的日子裏學習工作技巧,三年後就能不靠父親幫忙獨自處理眼鏡了。

碰到必須去看獸醫這種狀況就另當別論,但今天只是去看油菜花而已,沒必要硬把它帶出門,所以櫂馬上就放棄了。

繁開口回答,但聲音含糊不清,感覺像是現在才發現琴子跟櫂也在這裏。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櫂的低語聲還是帶着幾分失落,這也難怪。櫂是在這座城鎮出生長大的,一定有很多回憶,或許曾跟母親一起來看過油菜花田。

雖然有幾棟民宅,但每一棟都很老舊,像空屋一樣靜悄悄的。一路上果然沒遇見任何人。

「那就出發吧。」

小貓料亭店內並不寬敞,感覺快碰到身體了,讓琴子再度羞紅了臉。這次小不點沒有再看她了。

「弟弟是代替我死的。」

繁點點頭,目光卻轉向油菜花田,看來這位老人也是來看油菜花田的。

他們倆到底走了多久呢?不知不覺眼前已經沒有民宅,而是油菜花田了。那是一片廣大又壯觀的花田,放眼望去全是綠意。

「喵~」

只有黑尾鷗「喵嗚~喵嗚~」的叫聲,放眼望去並沒有任何人,只有琴子和櫂而已。

父親總這麼說,黃湯下肚後,總會流着眼淚在佛壇前低頭道歉。就算年紀老去,變得滿頭花白,他還是會道歉。他現在偶爾也會想起父親道歉的模樣。

那天是年關將近的十二月晚上,父親用跟開創眼鏡行時一樣的語氣,對繁這麼說:

(注:韓戰期間,日本爲美國大量提供軍事補給品的現象。)

回答得好快。小不點「火速」撇開臉不看貓用外出籠,在搖椅上縮成一團,打算一路睡到櫂回來爲止。

柏油路面越來越老舊,畫在路面上的標線和文字都漸漸斑駁。以前櫂曾經說過,現在的街景跟小時候沒什麼區別。

琴子喊出他的名字,她認識這個人。佐久間繁,是青堀站旁邊那間眼鏡行的老闆,櫂現在戴的眼鏡也是在那裏買的。當時爲了購買送給櫂的眼鏡,琴子曾去過佐久間眼鏡行。

櫂用優雅引領的動作打開入口大門。

「是啊。」

「這也沒辦法。」

「那可以麻煩你看家嗎?」

「會冷嗎?」

佐久間家也出現了變化。原本代代都過着半農半漁的生活,他們卻把田地和漁船賣了,拿到錢之後,父親才終於開口。

櫂點點頭,就開始說明狀況。

「我原本想等開花後再來的。」

說起這件事,就會有人想聽他講述戰時的狀況,但他已經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無論是東京大空襲,還是玉音放送,之後幾乎都是像聽故事一樣聽來的。

在鄰鎮的眼鏡行當了幾年學徒後,父親選在青堀站步行五分鐘的地點開店。附近也沒有其他像樣的眼鏡行,所以生意興隆,也是因爲父親的手藝很好吧。

明明來不及盛開就要被採收,油菜花卻沒有抗議,只是沐浴在冬日暖陽下隨風搖曳。

看了一會,繁才轉頭看向櫂,用平靜的嗓音說:

他沒跟家人商量就這麼定案了。以前的父親基本上不會找家人商量,母親和繁也不問原因。父親的弟弟是近視眼,經常戴着厚重的眼鏡,或許跟這有關吧。

活着就意味着失去。

繁出生的時候,日本正在戰爭。在不知何時會有炸彈掉下來的日子裏,度過了嬰兒時期。

「啊啊……是小貓料亭的……」

「您要來用餐嗎?」

她差點就說出口了,又急忙把話吞回去。現在確實是正好喫的時候,但這樣可能會讓櫂誤以爲自己滿腦子只想着喫,以爲自己是個愛喫鬼。

「消失?」

雖值傘壽之年,卻沒有任何人爲他慶祝。他沒有家人,是個獨居老人,大概只有醫生和公所職員知道繁的年紀吧。

「遠在我出生之前,這裏好像就是油菜花田了。」

「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在想事情。」

琴子看着明年就會消失的油菜花田。

「我下次可以去食堂嗎?」

不只是因爲來到還歷之年,幾個月前,母親因爲腦中風而臥病在牀。

琴子的哥哥也是小貓料亭的常客,當時他是來騎車兜風,或許也看過這片景色吧。

「還好。」

「這片花田快消失了。」

但他不覺得寂寞,還歷、古稀和喜壽也都是一個人過。一個人過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他長年過着獨居生活。

琴子滿臉羞紅地搖搖頭,小不點一臉不解地看着她。

「來開眼鏡行吧。」

順帶一提,櫂的母親的眼鏡也是在這位老人的店裏做的。那間眼鏡行是富津市的老店,從父母那一代就開到現在,已經超過半世紀了。雖然最近都沒出現,但他說以前也去過小貓料亭。

戰爭平息後,各地都成了大火肆虐過的荒蕪之地,日本卻沒有滅亡,還迎來了可謂奇蹟的復興時期。昭和二十五年發生了「朝鮮特需

」現象,四年後就進入了高度成長期。

「佐久間先生……」

某天,他才忽然意識到父親已經六十歲了。當時的六十歲是現今無可比擬的高齡數字,那個時代的男性平均壽命還不到七十歲。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

「午安,您出來散步嗎?」

可如今出現在眼前的繁卻有些茫然。可能跟他現在沒有在工作也有關係,但他看起來好蒼老,雙眼似乎也沒有聚焦。

語氣就像是臨時纔想到似的。櫂像是要再次確認般回問道:

只要有得,就會有失。

「嗯。」

小貓料亭店門外的景象一如往常,依舊是遼闊的大海與天空。

雖然才活了二十年,琴子卻明白這個道理。她已經經歷過許多離別與失去,未來應該會失去更多,悲傷的離別也會不斷上演。總有一天,她也必須跟櫂分開。

「是母親那時候就常光顧的客人的田地。」

「它不喜歡待在貓籠裏。」

「沒事。」

這些過往大多是從父母那邊聽來的,但繁的父親沒有參戰,因爲他是長男。

琴子以爲這裏是縣市管理的觀賞用花田,但卻不然,櫂說這是私人土地。

繁搖搖頭,這次是用明確的嗓音回答。看來不是身體有狀況。

小不點堅決不肯從搖椅下來,還用見到仇敵的眼神狠狠瞪着貓用外出籠。它好像也不喜歡裝上揹帶。

這一帶道路狹窄,消防車和救護車都進不來,因爲自治會提出申請,市府才總算開始行動。不只是油菜花田附近,而是從君津市到富津市的大規模工程。

琴子看向櫂,發現他看着油菜花田的表情相當落寞。櫂維持那個表情,用呢喃的語氣繼續說道:

記憶中的父親不像生意人,更像職業工匠。賺了錢也不拓展店面,只把錢花在調整眼鏡的器具,或採購鏡片、鏡框。

櫂沒有帶小不點出門,這是有原因的。

「當然可以。」

繁如此答道。母親似乎也希望跟父親一起過日子,雖然因爲腦中風沒辦法說話,但只要父親陪在身邊,她就會露出安心的表情。

但清閒的時間並不長,父親離開店面的下個月,母親就在某個晚上像睡着般斷了氣,事發相當突然。

「她從以前就是急性子,何必連這種時候都趕着先走一步呢?」

父親在葬禮上自言自語地說。他眼中雖然沒有淚水,卻一直坐在棺材前面,跟他說話動也不動。始終挺拔的那個背影,現在卻佝僂彎駝。

三個月後,父親就因爲心肌梗塞往生了,叫救護車的時候已經斷了氣。這種死法彷彿是在追隨急性子的母親。

繁雖然還有個妹妹,卻嫁到其他縣市,而且也去世了。她死得比父母還要早,是在分娩途中喪命。

所以繁變成孤零零一個人,終生未婚,一輩子都在賣眼鏡。一個人打掃店面,下雨、下雪也照常營業。佐久間眼鏡行的歷史,就等於繁的人生。

但這間店也要結束了,他決定做完今年就歇業。繁回想起父親對他說過的話。

「這間店就拜託你了。」

父親是在過世前幾天說的,他很珍惜這間店。

這句話相當於父親的遺言,但繁不打算繼續營業了。他不認爲這麼做是虧欠父親,反而覺得是自己太執着了。

佐久間眼鏡行的銷售額年年下滑。可能因爲量販店增加,也因爲繁年紀大了導致手藝退步。

不能做細工的話,就沒辦法開眼鏡行了,最近常常遇到一整天都沒有客人上門的狀況,開店也只會越開越賠錢。如果沒有老人年金和存款撐着,一定沒辦法餬口吧。

這時,他收到市公所的通知,上頭寫着眼鏡行的建造地被列爲市地重劃區。政府會提供補償金,所以也能搬到其他地方,可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力氣另起爐竈了,也不覺得能順利發展。時代變得太快,他已經追不上了。

所以他決定歇業住進養老院,想趁身體還能動的時候替自己善終,不想孤獨死造成別人的麻煩。

他用補償金找好了養老院,雖然離這座城鎮有段距離,卻是無可挑剔的最終棲所。

他也去了人見神社——向鎮守君津市和富津市海岸地區的氏神「人見妙見菩薩」道別。

人見神社鎮守於能遙望東京灣的獅子山山頂,站在神社高臺上就能將出生長大的城鎮一覽無遺,也能看見小糸川與大海。

決定最終棲所,也向氏神大人打過招呼了。真是精采的人生,沒有任何遺憾。

繁終於鬆了口氣,他早就聽過這件事了。佳子家代代都只有女性容易早逝。

她帶了滿滿一大袋油菜花。

母親十分感佩,接着又開始說服佳子。

這是繁的誤判,佳子真的死了。這不是迷信,佳子的擔憂纔是對的。

冬天總會過去,春天必會來臨,會開出粉紅色花朵,不久後枝葉就會茂密。這是從遠古時期就週而復始的自然法則。

這是繁未婚妻的名字,小他兩歲,住在走路就能到的地方。雙方父親是兒時玩伴,因爲各生了兒子和女兒,就決定讓他們結婚。

如果沒有特殊狀況,這附近不會有人在夜晚務農。此刻油菜花田周遭沒有任何人。

繁的父親當時一笑置之地說「只是迷信罷了」。家族中確實有女人早逝,但真要說的話,佳子的母親也還健在,應該只是早逝的狀況碰巧發生了好幾次吧。

「我們家的女人都不長命。」

「好。」

「我們家收到好多。」

她接受了求婚。不只是臉頰,繁覺得內心深處都暖了起來,剛剛經歷的痛苦就像一場夢。

佳子的墳墓在眼鏡行徒步二十分鐘左右的地方。年輕時十分鐘就能走到,時間卻不知不覺拉長到雙倍,最近有幾次還走了將近三十分鐘。

可能是農家養的貓吧,雖然沒見過,但它的毛皮滑順亮麗,也很親人。繁跟佳子靠近後也沒有逃走,還用毫無戒心的聲音叫了一聲。

在昭和三十年之前,青堀站周邊都被稱爲「君津郡青堀町」,或許是因爲許多人都以漁業或農業爲生,太陽下山後路上就沒什麼人了,因爲兩者都是得早起開工的職業。

「別擔心,我來保護你,真的不用害怕。我會保護你,佳子,我會保護你一輩子。」

花村佳子。

佳子將油菜花擱在一旁,開始與小貓互動。見狀,繁不禁心想「不如成家後來養只貓吧」,一定會是笑聲不絕於耳的幸福家庭吧。

她的死因是腦瘤。雖然之後才知道這件事,但他們家族中早逝的女性幾乎都是因爲惡性腫瘤喪命。他不懂醫學方面的常識,但似乎真的有隻有女性容易罹癌的家族。

「好……好啊……」

「真的很抱歉。」

「你是哪戶人家的貓呀?」

十九歲的自己認定那只是古老的迷信。明明對世事一無所知,卻裝出透徹的態度,對佳子的擔憂一笑置之。

他覺得自己不是單相思。明明可以拒絕跟繁結婚,可是佳子不但沒這麼做,還幾乎天天到繁家裏露臉,有時還會幫忙眼鏡行的生意。

佳子也與它回禮,臉上綻放出笑容。她很喜歡貓,家裏也養過貓,只是前年過世了。現在回想起來,好像跟眼前這隻貓一樣是虎斑貓。

「好啊。」

相較之下,繁只是個不起眼的男人。雖然大家都說他長相清秀,卻只是微不足道的眼鏡行兒子,不學無術,也沒有能拿出來說嘴的財產。他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佳子。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他實在等不及,就在十九歲那年買了戒指。雖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獨當一面了,總之他已經有信心經營眼鏡行,準備在二十歲那年正式向佳子求婚。

佳子平常都是白天出現,很少打烊後纔過來。而且明明是她主動上門,卻一直不敢跟繁四目相接,態度明顯有異,好像下一秒就要掉淚了。

「趕快嫁來我們家嘛。」

隔天傍晚,佳子又來到眼鏡行,但不像昨天是來說取消婚約的事。

她愛上別的男人了嗎?

「等你可以獨當一面之後,再舉行婚禮吧。」

隨意打聲招呼後,佳子就開口道:

「好……」

繁只是碰巧終生未婚,卻不能說完全沒有受佳子影響。繁身邊總是伴隨着懊悔,對無能爲力的自己充滿無力感。

可是佳子沒有嫁過來,兩人沒能結爲夫妻,繁也沒有送出戒指。

繁自己也是這麼打算的。他必須養活佳子,在尚未獨立之前當然不能結婚。

聽到這聲道歉,繁第一個想法是「她變心了」。佳子貌美如花,愛慕她的男人多得是,還聽說某個市議員的兒子也迷上了佳子。

萬籟俱寂的城鎮靜悄悄的,處處都能見到採收完畢的落花生田。時值秋季尾聲,那一晚連蟲鳴都聽不見。

買下戒指幾天後的傍晚,佳子來到剛打烊的眼鏡行。

可是情況不同了,發生了讓她不再認爲是迷信的狀況——和佳子同年的女性親戚前天晚上過世了。明明活潑又陽光,也從來沒生過病,卻忽然倒下猝死。

可能發現繁跟她求婚了吧,佳子忽然停止哭泣,變得滿臉通紅。因爲佳子低着頭,繁以爲她會繼續沉默,結果佳子立刻抬起頭,還用堅定的語氣回答:

繁很想趕快跟佳子結婚,但也不可能說結就結。父親也對他說:

「我們取消婚約吧。」

這門婚事就這麼無疾而終。做完油菜花料理的下個月,佳子就去世了,丟下繁撒手人寰。

佳子真的害怕極了,打從心底感到恐懼,肯定輾轉難眠吧。看到佳子滿臉鐵青地流着淚,繁還來不及思考,嘴巴就動起來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家族呢?」

「我不會做什麼大菜啦。」

其實他沒有留下任何能思念佳子的東西,以前也沒有一起拍過照。可是繁仍清楚記得她的長相與當時的心情。

六十年前的入夜時間比現在還要早,人工光源不多,只要太陽下山路上就會黑壓壓一片。每戶人家的汽車擁有量,大概是現在的三十分之一。

「我想來做菜。」

決定收掉眼鏡行後,他就不營業了。雖然還有幾位常客,但繁已經向他們告知歇業的消息。所以他再也不用思考工作的事,往後只要想着佳子過日子。

繁向佳子提出邀約。他不是真的想賞花,只是想跟佳子相處久一點,哪怕只多一分一秒也好。雖然沒說出口,但佳子似乎感受到他的用意。

繁的父母也很高興。小他一歲的妹妹最近才嫁出去,他們可能很寂寞吧。

「晚安呀。」

繁也忍不住笑了。兩人對小貓揮揮手便踏上歸途,繁也將佳子護送到家門口。

雖然很想這麼說,卻說不出口。繁心中還有牽掛。

不愧是昭和十年後出生,受過戰後教育的女性。依照佳子的個性,應該不會聽信明治或大正時代纔會流傳的那種古老迷信。

時期雖然有點早,但有些農田好像已經開始採收了。雖然統稱爲油菜花,但其實有很多種類。

但也不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還是有自然光源。冬天的空氣清冷,寒冷夜空中的星光十分明亮,也有圓滾滾的滿月。就算不帶手電筒,也能毫不費力地走在路上。

趕快找到幸福吧。

繁一邊想像,一邊看着跟小貓玩耍的佳子。雖然很想繼續待下去,但太晚回去會害佳子被罵,於是繁看準適當的時機開口道:

撇除小時候不談,這是他們第一次單獨外出,當然也沒牽過手。

佳子乖乖點頭,對虎斑花紋的小貓說了聲「再見」,小貓就像聽得懂人話般回答道:

繁父母的墳墓也在這裏。雖然有一棵櫻花樹,每到春天就會綻放出淡紅色的花,可是現在十二月葉子都掉光了,看起來像睡着了。纖細的枝枒尖端有花芽和葉芽,雖然還在沉睡,卻已經做好迎接春天的準備了。

「搞什麼,你是要說這件事啊。」

她眼中泛起了淚水。聽到這句出乎意料的話,繁嚇傻在原地,佳子又深深低下頭。

「我也這麼想。」

「佳子要做菜給我們喫嗎?好開心啊。」

故事要回溯到距今超過六十五年前。雖然還是世人眼中的孩童年紀,繁卻已經有未婚妻了。

八十歲的繁幾乎天天都去掃墓。

繁帶佳子來到離眼鏡行徒步十分鐘的油菜花田。他認識地主,對方還說他可以自由採摘油菜花。

雖然越說越小聲,佳子的語氣卻很堅決。繁頓時面紅耳赤,父親也發出調侃的笑聲。在場所有人都相信繁與佳子會結爲夫妻,認爲他們會步入婚姻。

兩名年輕人走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幾乎沒有交談,繁卻記得當時佳子說過「月色真美啊」。

可是繁得知了佳子的不安,明明答應要保護她,卻讓她喪生了。

當時他完全沒想過這件事。以前的人命比現在還要輕賤,有些人生病了也不肯看醫生,去醫院也不會做現在這種精密的檢查。

「喵~」

可是有其他生物,是一隻貓。虎斑花紋的小貓乖巧地坐在油菜花的田埂路上。

「喵~」

「待會要不要去看油菜花?」

與佳子道別後,月亮也升上了夜空,那輪明月確實美極了。

家裏的庭院有一棵繁出生前就有的巨大櫸樹,聽說在關東大地震時就已經根深柢固。跟父母知會一聲後,繁來到櫸樹下聽佳子說明來意。

佳子的臉變得更紅了,繁的臉應該也紅通通的吧,臉頰上的紅暈久久都沒有散去。

繁沒辦法問出這些問題,只能忍着胸口的痛楚杵在原地。佳子又帶着哭腔繼續說道。

但他們的婚約不像名門望族那麼嚴格,也有可能說散就散。比如妹妹也有未婚夫,最後卻嫁給了別人。

父母總將這句話掛在嘴邊,這也是他們的另一個遺言。他們知道自己的兒子過得並不幸福。

話雖如此,佳子的料理卻相當美味。不只味道絕佳,連賣相都很棒,沒花多少時間就做出了好幾種油菜花料理。

還是對繁沒興趣了?

「該回去了。」

雖然是父母擅自決定的未婚妻,繁卻很喜歡佳子,從懂事以來就深愛着她。有人說這樣太不像小孩子了,但他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對佳子的心意。

他求婚了。臉頰雖然又熱又燙,說出的話卻收不回來。他相信保護心愛的女人——保護佳子是自己的職責。

聽繁這麼說,佳子也輕輕點頭。

不可能有隻有女性會早逝的家族。

這麼說可能有些誇張了,但這個婚約是雙方父母擅自決定的。那個時代的相親風氣比現在還要盛行,由父母親戚決定結婚對象是常有的事。

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迎接春天,或許熬不過冬天就死了,人老了就是會這樣。

墓地空無一人,不是因爲現在是平日上午,他每次來都沒有人。幾年前還經常遇到一位體型嬌小的老太太,卻也好一陣子沒看見她,搞不好已經死了。

繁輕輕嘆了口氣,發現已經沒有人在了。花村家和佐久間家都沒有留下子孫,會來掃墓的只有繁一個人。住進養老院後他也想繼續來掃墓,但身體總有一天會無法動彈。

花村家的墓覆滿了青苔。佳子死後,這塊墓碑已經承載了六十年的歲月。每次來掃墓,繁都會供上鮮花,藉此向佳子表達季節更迭。

可是這些日子也即將劃下句點,繁自己的人生也快走到終點了,或許該趁現在把必要的手續辦一辦,將墓地移除比較好。如果變成無主墓,佳子和父母就太可憐了。

最後,繁開始思考自己死後的事。人雖然會死,但城鎮會留下,眼鏡行被拆除變成道路後,人們就會在路上來來往往。

他開始想像情侶牽着手散步的畫面,也會有家長帶着孩子走過這條路吧,每個人似乎都很幸福。

思及此,就覺得房子沒了也挺好的。

預約回憶美食的日子到了。

今年是第二次造訪小貓料亭,第一次是櫂的母親七美過世,他過來上香。

這裏原本是七美開的店,母親的離世讓櫂陷入低潮。原以爲他會把店收起來不做,結果卻出乎意料。

沒想到跟以前一樣還在營業,可能是因爲有琴子在吧。雖然不清楚兩位年輕人是什麼關係,但看起來很像登對的情侶。

繁從青堀站搭乘公車前往食堂。

小貓料亭的地理位置不太方便,下公車後還得再走一段路,店面又不鄰近道路,所以必須走過沙灘。

繁在海岸邊行走,並看着腳邊以防跌倒,走不到十分鐘就看見鋪設貝殼的小路了。每次看都是亮白色,有種讓人聯想到神社白色碎石路的清淨感。

接着他抬起頭看向藍色建築,入口旁放着一塊黑板,上頭用白色粉筆寫着幾行字。

小貓料亭

提供回憶美食

還是老樣子,連菜單和營業時間都不寫,卻加上了小貓圖案和注意事項。

本店有貓

「怎麼可能會失望。」

「你說得對。」

店裏沒有電視,也沒人可以聊天,繁卻不覺得無聊。他已經習慣安靜,也習慣獨處了,而且兩人也沒有讓他等到覺得無聊的地步。

不能對第一次愛上的女性起疑。畢竟是懂事後就喜歡上的人,就相信她到最後一刻吧。雖說人生不是相信就必然有回報,但有些事必須相信他人才能獲得。

繁驚訝地轉過頭,以爲是佳子現身了。

繁被帶到窗邊的座位,是能將大海和沙灘一覽無遺的位置。杳無人煙的冬日大海宛如一幅精美畫作,房總的海確實很漂亮。

他自言自語地說,再用筷子夾起油菜花天婦羅。雖然附了天婦羅醬汁,但繁只沾了些許鹽巴享用。麻油香氣十足,雖然不是剛起鍋,天婦羅卻還是熱騰騰的,一咬下去,面衣就發出「喀哩喀哩」的酥脆聲響。油炸的做法中和了微苦的味道,凸顯出油菜花的甜味。

「請坐這邊。」

所以他纔要來小貓料亭。

「抱歉,還是算了。」

兩人像歌舞伎的黑衣工作人員一樣,靜靜地將餐點端上桌。餐盤很多,他們也準備了佳子的份。

可是他一點也不緊張,只覺得是喉嚨出了問題。年紀大了以後,就算什麼也沒做,身體也會不舒服。可能是黃芥末拌油菜花的刺激,也可能是喫太多了。

繁回問後,小貓料亭的年輕老闆就點點頭。

油菜花天婦羅。

櫂和琴子將料理裝滿整個托盤後走回來。沒想到這麼快,大概是因爲有事先備料吧。

「最後一次就是佳子做給我喫的嗎……」

彷彿真的在現實世界上演般,繁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畫面,就不自覺脫口而出。

可是小貓料亭還在,建築外觀跟她在世時一模一樣。

然後他才忽然想到,自己已經好久沒喫油菜花天婦羅了。母親沒炸過,他自己也沒做過,更沒有在外面喫過。

只要喫下回憶美食,就能見到亡者。

他看着琴子的臉這麼說,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太在意自己的衰老,居然對佳子的心意產生懷疑,差點就鑄下無法挽回的大錯,白白浪費能見到她的機會。

「是啊。」

這些是看完油菜花田後,佳子做給他喫的料理,櫂竟然完美重現了。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看起來卻跟六十年前的料理一模一樣。

甚至還有油菜花味噌湯。

結果那竟然是永別。繁纔想着要去探病,七美就死了。

「都一把年紀了,還說這種丟臉的話。」

繁對回憶中的七美這麼說,並推開小貓料亭的門,門鈴發出「喀啷喀啷」的聲音。

跟愛聊天的七美經營時的感覺很不一樣。以前那種熱鬧的感覺雖然讓人懷念,但現在這種氣氛也挺好的,寧靜的感覺讓人心平氣和。

桌上擺的全都是用油菜花製作的餐點。

那是佳子的聲音。本應死去的未婚妻繼續說道:

上年紀之後,食慾就降低不少,連準備三餐都覺得麻煩,早上提不起勁的狀況更是增加不少。

是會引發奇蹟的食堂喔。

肌膚佈滿斑點,像乾巴巴的橘皮一樣失去彈性,跟年輕時判若兩人。事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又老又醜,骨瘦如柴。

當時七美來店裏調整眼鏡。雖然忘了細節原因,但兩人聊到回憶美食的話題。

櫂上前迎接。繁從他小時候就認識他了,但他的語氣還是這麼溫文儒雅。站在他身旁的琴子也向繁鞠躬致意,兩人都顯得拘謹且彬彬有禮。

「如果立場相反,您會失望嗎?」

說完,七美還輕笑出聲。原以爲她在開玩笑,卻沒有這種感覺。那天七美是來告知自己住院的消息,還說「我好像得了治不好的病」。

「一點也不丟臉啊。」

油菜花飯。

他聽過這個傳聞,也聽七美親口轉述過。櫂的母親會在繁的店裏配眼鏡,是十幾年的老客戶了。

繁深愛佳子,現在也思念着她。就算在假想世界,繁的心意也不會改變。就算佳子老了,繁當然還是想見她。

繁大口吃着油菜花飯,又將黃芥末拌油菜花送進嘴裏。能感受到春天的香氣,黃芥末的嗆辣直竄鼻腔,真的好好喫。繁把飯跟小菜全部喫光,一點也不剩。

「這是油菜花全餐。」

「讓您久等了。」

平常根本不在乎這種小事,現在卻在意得不得了。

在這個瞬間之前,他都沒發現這件事。如果沒來小貓料亭的話,可能到死前都喫不到吧。

「我要開動了。」

他知道櫂想說的是假想世界。在那個世界裏,繁英年早逝,佳子相當長壽,而年老的佳子來見死去的繁。

「請趁熱享用。」

再次雙手合十後,他伸手拿起油菜花味噌湯。可能是想營造出黃色花朵的感覺吧,湯裏還放了炒蛋。繁喝了一口湯,又喫下配料,炒蛋的溫和甜味跟油菜花的微苦味相得益彰。

——能見到亡者的時間,僅限於餐點冷掉之前。

解釋完之後,繁起身離開座位。還是趕快回家準備搬進養老院的行李,把想見佳子的心情忘了吧。

琴子如此斷言。這丫頭又沒見過佳子——繁沒有這麼想,反而覺得是佳子藉由琴子的嘴巴在說話。

這些字跟之前來的時候一樣,筆跡卻變了,應該是櫂或琴子寫的吧。以前是七美寫的。

將餐點全端上桌後,櫂用介紹的語氣說:

感覺推開店門後還能看見七美,她卻已經先走一步,去到沒有痛苦的極樂世界了。

他像在家裏喫飯那樣雙手合十。雖然是每餐飯前的習慣,但他實在不該這麼做,因爲會近距離看見自己的手背。

就算看起來一如往常,世界依然在轉動,此刻當下也不停在改變。活着就是變化無窮。

「怎麼會失望呢?」

情不自禁地想品嚐眼前的料理。

可能是自己一直盯着她看吧,琴子有些害羞地臉紅了。像是要替說不出話的她解圍似的,這次換櫂開口說:

他再次喃喃自語,這次卻皺起了眉。聲音好奇怪,像嘴巴被蓋住一樣聽起來悶悶的。

兩人離開後,室內就更安靜了。店貓小不點雖然也在,但繁進來的時候就睡着了,現在也躺在搖椅上呼呼大睡。

「歡迎光臨,佐久間先生,已經恭候多時了。」

『這個真好喫。』

「佳子小姐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他不要哀憫自己。

他卻忽然感到飢餓。

佳子十八歲就死了,像燭火熄滅那樣離開了人世,永遠都是十八歲的模樣,兩人的年齡差距幾乎是祖孫等級了。繁沒辦法用戀人的心情見她,對衰老的自己感到羞恥。

「我要開動了。」

那雙年邁的手滿是皺紋。不僅如此,繁轉頭往旁邊一看,發現玻璃窗映出了一位禿頭老人。

「人生真是難測啊。」

光是這樣,就讓繁覺得來這一趟值得了。因爲自己能在人生將盡的這一刻再次喫到油菜花天婦羅。

繁準備付錢離開小貓料亭時,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繁將筷子放回去,覺得自己好像不該跟佳子見面。他不想受傷,也不想讓佳子失望。

「相反?」

繁看得出神,甚至忘了要回答,櫂纔有些客氣地催促他用餐。

「是啊,如果繁先生和佳子小姐的立場相反的話。」

「我來見重要的人了。」

雖然不記得是誰告訴他的,但繁知道這件事,也可能是從七美那裏聽來的,只是他忘了而已。總之只能在餐點散發熱氣時才能見到亡者。

櫂和琴子走進廚房。現場沒有其他客人,繁一個人被留在食堂裏。

可是腦海中依舊有佳子的身影,覺得沒能與她結爲夫妻的人生太過空虛。

相較之下,繁已經不會再變了。他是即將離開人世的人,只想默默消失不留痕跡。眼鏡行也快消失了,不會在任何人的記憶中留下痕跡吧。

繁輕聲低喃,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馬上爲您送上預約的餐點。」

結果他搞錯了,開口的人不是佳子,是小貓料亭的琴子。她跟佳子真的很像,五官長相雖然不同,但身上散發的氣息一模一樣。

能跟亡者說上話。

黃芥末拌油菜花。

回憶美食原本是陰膳——就是七美爲失蹤的丈夫祈求平安製作的料理。結果丈夫沒有回來,亡者卻現身了,似乎有很多人在這間店見到了重要的人。

令人驚訝的是,已經喫了這麼多,食慾卻絲毫不減。繁又將筷子伸向油菜花天婦羅。

不覺得自己的人生充滿不幸。

結果不是隻有喉嚨狀況有異。

店裏不知何時變得白茫茫一片,就像誤闖雲霧當中。正常來說會覺得是霧氣,但不可能臨時出現這種濃霧,更何況這裏是室內。

難道是白內障又發作了嗎?雖然視線的感覺不太一樣,醫生也說不會再復發,腦中卻只有這個可能性。

繁閉上雙眼,用手指按壓眉心,過了一會才睜開眼,視線卻還是一片空白。但他能清楚看到桌上的餐點,看來不是白內障發作。

而且雖然說是霧,這種濃度卻非比尋常。總之他決定先跟櫂和琴子商量,開始尋找兩人的身影,但找了整間店都找不到。剛剛明明還站在旁邊,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去廚房了嗎——繁挪動視線時,正好瞥到牆邊的立鍾。指針居然停擺了。

『壞掉了嗎?』

問出口的話消失在半空中,但也不是毫無回應,此時窗外傳來一個聲響。

『喵~』

是貓,是貓的叫聲沒錯。繁下意識往外看,眼前卻出現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大海消失,東京灣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整片油菜花田。

繁還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那個女孩的身影就映入眼簾。

『……佳子?』

本應死去的未婚妻,居然站在油菜花田一隅,腳邊還有那隻虎斑花紋的小貓。

經過六十年的歲月,城鎮也變得截然不同,可是佳子昔日的模樣,仍深深烙印在繁的心中。

她就站在那裏。繁沒看錯,也不可能看錯。

『佳子……』

繁再次呼喚她的名字,並將臉湊近窗戶。這一瞬間,他發現還有另一個奇蹟。

玻璃窗上的倒影,是個似曾相識的年輕男子。那不是別人,是自己二十歲的臉龐。

『真不敢相信。』

不久後,河川與大海匯流,流入了東京灣。他想起小時候曾在這裏釣魚玩耍。

『繁先生。』

結果是她主動搭話,得好好回答纔行。想說的明明有千言萬語,眼淚卻早一步跌出眼眶。在那之後,他對佳子的愛意滿溢而出。

繁回答後,就看向走在腳邊的小貓,還來不及問出口,小貓就搶先答道:

『我們兩個一起去吧?』

『喵~』

『嗯嗯,還可以。』

『喵~』

就這樣,兩人結爲夫妻。繁不再是孤獨一人,終於有家人了。

繁他們越往前走,越靠近小貓料亭,叫聲就變得越明顯。

提供回憶美食

繁每天都將家人放在心上,在眼鏡行工作,繼續爲朦朧人影製作眼鏡。

雖然回到六十年前,卻沒看到父母和妹妹,佳子的父母和手足也不在。他沒有在鎮上巡視,但這裏或許是隻爲了自己和佳子而存在的世界。

繁打開小貓料亭的店門往外走。

繁走在無人踩踏的寒霜上,每走一步就會發出沙沙聲,但他聽不見佳子和小貓的腳步聲。

『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女兒離家後,雖然偶爾會寂寞,但只要佳子在他身邊就是幸福。希望這段時光能持續到永遠,希望兩人能相守到死亡那一刻。繁對着佛壇雙手合十,祈禱永遠不會嚐到孤獨的滋味。

他們在繁家裏展開了結婚生活,佳子嫁進來了。

『跟我結婚吧。』

『喵~』

虎斑貓好像也不會冷,表情跟在家裏沒什麼兩樣。

虎斑貓又叫了,但這次不是朝着天空,而是看着前方。可能是在提醒已經走到沙灘盡頭,來到鋪設貝殼的小路了吧。這天的貝殼跟白骨一樣白。

『會不會冷?』

天空灰濛濛的,好像快下雪了,呼出的氣息也化爲白霧。繁向妻子問道:

繁站起身,決定前往她身邊。就算這裏是死後的世界也無妨,要被接走也無所謂。

由菜花偶爾會寫信回來,在繁不知道的城鎮過着幸福的日子。夫妻倆也會回報自己過得很幸福,而且每次都會用油菜花圖案的信紙。

十二月的早晨,繁他們準備前往小貓料亭。

繁又說了一次。無論時光如河流逝,繁的心意至死不渝。

繁走到佳子和虎斑貓身邊後,佳子就向他一鞠躬。

可是這個願望並未實現,貪婪的願望永遠不會成真。某天,佳子對他說:

小貓用回答的語氣叫了一聲,佳子也笑了。他們繼續過着平靜的生活。

『結婚吧。』

虎斑貓朝着黑尾鷗叫了一聲,聽起來不像在威嚇,可能是在跟那羣海鳥打招呼吧。

時光飛逝,他們在結婚兩年後有了孩子,是個小女孩。

『我們「三個人」相親相愛地過日子吧。』

虎斑貓看着他們,可能在說「還有我」吧。神奇的是貓沒有變老,一直是小貓的模樣。可能有被替換過,但繁覺得還是同一只貓,無論如何都是家裏的一份子。

但他不知道眼鏡行的生意好不好,雖然有製作眼鏡的記憶,卻記不住客人的長相,感覺像在跟朦朧的人影做生意。他們的生活無虞,可見滿賺錢的吧。

應佳子的要求,繁取了這個名字。由菜花有一張跟妻子神似的可愛臉蛋。

門鈴發出聲響。繁本想關上店門,回過頭才發現整間店都消失了。他走向六十年前的油菜花田,雖然很不可思議,但現在思考也得不出答案吧。

這是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求婚。無論在人世還是靈界,他都只想對一個人這麼說。

『對啊。』

『謝謝你來見我。』

家裏居然有一隻虎斑貓。他以爲是油菜花田的那隻小貓,但他不記得貓有跟着一起回來。

夫妻相當恩愛,從來沒吵過架,生活中總會爲彼此着想。

喀啷喀啷。

我愛你的心情,至今從未改變。

『那當然……我會讓你幸福,也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但總而言之,這是他們家的貓,頂着高傲的表情住在這裏。

繁抬起頭,就看見藍色的建築,以及代表營業中的黑板。他走到那塊黑板旁邊,讀着白色粉筆寫的文字。

『讓我幸福吧,永遠陪在我身邊。』

雖然沒帶傘,但他不在意繼續往前走,雪沒有下到會弄溼身子的程度。佳子不發一語,繁也始終沉默,只有虎斑貓露出不解的表情。

孩子長得很快,在這個世界更是快得驚人。由菜花讀完小學、國中、高中,不久後就嫁人了。

虎斑貓用認同的語氣叫了一聲。離別之日終於來臨了。

爲某人奉獻的人生,實在太幸福了。

光是看着孩子的臉,眼淚就瞬間盈眶,是連自己都不可置信的溫暖淚水。繁覺得此生就是爲了妻子和女兒而活。

給出回答後,佳子露出溫柔的笑靨。仔細想想,自從認識佳子以來,她始終如此溫柔,照亮了繁的人生。

繁勉強裝出開朗的嗓音,向沒有老去的貓咪問道:

窗戶外頭的虎斑貓和佳子往這裏看,好像發現繁的存在了,只見她輕啓朱脣。

說話的時候,玻璃窗裏的自己嘴巴也動了。皺紋和斑點全部消失,也變回了黑髮,還整齊地梳成三七分發型。雖然戴着俗氣的眼鏡,卻不是老花眼鏡,他年輕時戴的就是那種眼鏡。

『喵~』

你是我在這世上最深愛的女人。

雖然不知道她嫁給誰,又在哪裏生活,但只知道她過得很幸福。腦海中浮現出女兒的笑容,這樣就夠了,只要寶貝女兒能幸福,他就沒有怨言。

繁變年輕了,變回佳子在世時的自己。就算是在作夢,這也太離譜了吧。

別說揹帶了,虎斑貓連項圈都沒戴,但繁知道它緊跟在佳子身旁,可能永遠都不會分開。

他們走過河川與大海之間的橋,走了一會就看見沙灘了。此時有雪白的細點輕輕飄落,就像在等待老夫妻和貓一樣。那應該是雪吧,鉛灰色的天空降下了雪花。

他用疑問句的形式說道,但這句話並非疑問。他內心某處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也沒忘記自己在過第二輪人生。

小貓料亭

回答的同時,眼淚又再次跌出眼眶。

好多話在腦海浮現又消失,最後只剩下一直很想說出口的那句話。繁拿出渾身的勇氣,對她說出了那句話。

還有另一個地方跟繁認知中的世界不同。

『不會,因爲有你在啊。』

或者是佳子來接他了?

繁遙望遠方。可能是陰天的關係吧,大海和天空都是鉛灰色,完全看不到人和船隻的影子。

繁點點頭,卻聽見抗議的聲音。

老夫妻和小貓一邊互相打氣,一邊走在小糸川沿岸的散步道路上。塗料斑駁的柏油路面降下了冰冷的霜,變成雪白一片,像鋪了一層白沙。

佳子這麼說。孩子長大成人後,夫妻倆也老了,繁跟妻子不知不覺就來到四十幾歲。

『喵~』

這時繁已經八十歲了,佳子也已經垂垂老矣。兩人臉上都佈滿皺紋與斑點,佳子卻依舊美麗,繁一直深愛着佳子。

『喵~』

眼淚湧上眼眶,但也無可奈何。能跟佳子一起生活就該感謝了吧。

由菜花。

『不對,不是兩個人,你也要去吧?』

雖然你死了,我還是喜歡你。

有心愛之人的陪伴,每一天都好幸福。

這是佳子的回答。雖然臉頰染上害羞的紅暈,卻沒有低下頭,而是繼續凝視繁的雙眼。

『喵~』

這裏可能是靈界。

『你還好嗎?』

『……好啊。』

『帶我去小貓料亭吧。』

雖然含糊不清,但確實是佳子的聲音,讓他想念不已的聲音。

佳子也對這個家很熟悉,會穿上可愛花紋的圍裙替他做飯,還會來店裏幫忙。

眼鏡行似乎還沒被列入市地重劃的範圍,建築物也很新,走進家裏還能聞到新木材的味道。

在空中飛舞的不只是雪花,還有一羣黑尾鷗「喵嗚~喵嗚~」地飛過。

他又聽見了貓叫聲。

『到了呢。』

『是啊。』

佳子點點頭,也看着黑板上的文字。她的身影變得比離開家門時還要淡,近乎透明,繁知道她快消失了。

——能見到亡者的時間,僅限於餐點冷掉之前。

這句話忽然浮上心頭。陰膳應該快冷掉了吧。

眼淚好像快掉下來了,但他不能哭。當繁正在強忍淚水時,茶色賓士花紋的小貓就從黑板後方現身。是小貓料亭的店貓。

『喵啊~』

茶色賓士花紋小貓叫了一聲,他們家的貓也回應道:

『喵~』

聽起來像是在對話,也像無意義的單純叫聲。佳子不發一語,默默看着兩隻小貓。

雪花變大了些,但稱不上大雪,輕盈飛舞的模樣就像蒲公英的棉絮。

落在地面的雪沒有積累,彷彿一開始就不存在那樣消失無蹤,簡直就像在人世短暫停留的過客。

繁依然沉默,覺得只要不開口,這段時間就能延續到永遠。他真的不想醒來。

神明平常很壞心眼,唯獨此刻讓繁短暫如願,又多給他幾分鐘的時間,讓他能將愛妻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但連這段時間也結束了,佳子說出了道別之詞。

『你一個人回店裏吧。』

『我知道。』

繁回答道。他真的知道,也猜到佳子會說這種話。

一切都始於小貓料亭,自然也要在這個地方結束。無論重過多少次人生,終究會迎來結局,死亡也會找上門。人生勢必得跟愛人分離。

六十年的歲月並不遙遠,感覺在油菜花田求婚還只是昨天的事。

或許是因爲冬天的空氣比夏天澄淨,所以白天卻能看到月亮。美麗的白月懸在空中,而老人望着月亮。

他泡了杯綠茶端上桌。繁抬起頭,彷彿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那一瞬間彷彿有落淚,老人的臉頰卻是乾的。

兩人一直目送那道背影離去。

『要送我嗎?』

他不記得自己將戒指放進大衣口袋,卻明白出現在此的理由。繁把戒指拿到佳子面前說:

海風吹拂而來。

反正人生如寄,生或死或許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能只是在作夢吧。」

小不點回答後,櫂就打開通往外面的大門。

「爲您送上熱茶。」

喝完綠茶後,老人站起身。

在餐廳裏,等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特別是回憶美食那一天,通常只能在一旁久站。

可是老人的步伐已經不再寂寞,看起來就像要回到有家人等待的家。

「讓我送您吧。」

繁回答後,雪花又變大了些。此時佳子道出了離別,彷彿要融入這場雪當中。

櫂朝着他的背影說:

繁悲痛欲絕,強忍的淚水還是滑落臉頰。好想哭着求佳子不要走,但這麼做會讓佳子爲難吧。八十歲的老頭子還是有所堅持,不想讓心愛的女人傷透腦筋。

繁將手伸進口袋取出盒子,並將盒子打開。雖然忘得一乾二淨,還放在盒子裏六十年之久,戒指卻還是散發着銀色的光芒,跟第一輪人生十九歲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不要哭泣。

『不行,你還不能跟我一起走,你應該也知道吧?』

『這次換我送你一程吧。』

冬日的陽光留下了影子。

『當然呀,我會跟這孩子一起等。』

『謝謝你。』

『是啊,是希望你能收下才訂作的。』

『嗯。』

爲了在來世繼續做夫妻,他只能努力活到最後一刻,不能中途放棄生命。繁已經做好覺悟,決定要孤獨生活,孤獨死去。

時間雖然緩慢,但確實在往前走,古老大鐘的指針發出聲響動了一下。

琴子忽然感受到一陣風,以爲是入口大門打開了,結果關得緊緊的。

可能要回家了吧,繁付完錢就走出食堂。櫂看着他的背影說:

『喵~』

她不認爲是自己多心。琴子看了看桌面,發現回憶美食的熱氣已經消失了。

喫下回憶美食見到哥哥時,小不點好像也在。當時的記憶有些模糊。

這次換佳子送他離開了。

踏上歸途的老人背影越變越小,彷彿要融入沙灘當中。

繁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揮揮手。因爲要住進養老院,他可能是想說自己不會再來了吧。

琴子看着繁的臉,眼睛雖然睜着,看起來卻像睡着了,感覺跟他搭話也不會有反應。

哥哥對她這麼說,在小貓料亭的窗邊座位對她如此承諾。因爲有這句話,琴子才總算能繼續活下去。

雖然能聽見聲音,但已經看不見人影,剛戴上的戒指和虎斑貓也消失了,只有佳子的聲音依舊。

『謝謝你給了我這麼幸福的人生。』

佳子說完,虎斑貓就搖搖尾巴表示認同。

不要悲傷。

小不點在代替招牌的黑板旁邊縮成一團。

兩人的身影又淡了一些,感覺下一秒就會消失。

小不點也跟過來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醒的,可能是想一起送繁離開吧。櫂雖然沒有罵小貓,卻再三叮嚀道:

『快回店裏去吧。』

『你會等我嗎?』

繁馬上就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了,並想起她去世時的情景。

他馬上就恍然大悟,放在大衣裏的,就是第一輪人生中沒能送到佳子手上的婚戒,甚至忘了它的存在。明明對佳子求婚,還一起生活這麼久,卻還是沒送出去。

繁回答後,妻子就淚流滿面,她沒有抹去淚水,直接將左手伸向前。她馬上就要消失了,只能看見輪廓。

小貓料亭特製料理

繁看向小貓,發現小貓盯着他身上的大衣口袋看。怎麼了?雖然有些疑惑,他還是像被牽引般摸摸口袋,結果口袋裏有個小盒子。

黑尾鷗發出「喵嗚~喵嗚~」的叫聲。

這天也一樣,送上油菜花全餐後,琴子就站在不會打擾繁用餐的地方。

「謝謝招待。」

可是思念某人的心情卻能永久留存。人不會喪失愛人的心情,也不會消失。

繁也很幸福。第一輪和第二輪人生都能遇見她,真的太幸福了。

「不準離開店內喔。」

油菜花飯

「你讓我作了個好夢。」

自己太貪心了。因爲都已經跟原本無法相見的對象結婚,一起走過六十年的歲月,他還是沒辦法接受離別,還是難過到無法自拔。

只要跟父母開口就能得到金援,但這樣就失去意義了。他想用自己賺來的錢買戒指送給佳子,所以只能買便宜貨,只是十九歲小毛頭買得起的玩具戒指。

「好。」

喫下回憶美食,就能見到重要的故人。但能見到的只有當事人,琴子就算站在旁邊也看不見,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櫂說他也看不見。

繁忍住悲傷的情緒向佳子問道:

十二月的空氣略有寒意,眼前卻是萬里無雲的冬日晴空。老人的背影還近在眼前,他邊走邊看天空,琴子也跟着往天空瞧。

門鈴發出「喀啷喀啷」的聲響。

「歡迎再度光臨。」

他本想用正常的語氣提問,卻變成像在苦苦哀求。這一次,佳子沒有點頭。

『啊啊,原來如此……』

佳子的遺體在鎮外的老舊火葬場火化,純白色的煙從煙囪緩緩升上天際。繁一邊流淚,一邊撿着心愛女人的遺骨。那是第一次的送別。

被佳子這麼一問,繁就回想起訂作戒指的那一天。當時他已經在父親店裏工作,卻只是實習學徒,只能拿到零用錢等級的薪資。

確實可以理解,因爲出現在小貓料亭的亡者只會說生者想聽的話,琴子也是受到哥哥的鼓勵,也還記得他說的話。

材料(四人份)

活着就意味着失去。

櫂曾經這麼說過。他認爲是回憶美食刺激了記憶,纔會讓人陷入夢境。

繁啜飲一口冒着熱氣的綠茶,嘆了口氣並對櫂說:

這事雖然很玄,但也不是毫無根據,還是有類似假說的說法。

她說得沒錯,繁也明白這個道理。明明沒人告訴他,但他就是知道。

像是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進。

小不點在食堂一隅安睡,在它最愛的搖椅上縮成一團。可能在作夢吧,偶爾會發出夢囈般的叫聲。

——謝謝你過來見我。我會一直守護着琴子,永遠陪在你身邊。

「謝謝。」

『也對。』

看來是見到重要的人了。現實與夢境的差異很難定義,人的一生猶如邯鄲一夢那般無常。現在走過的這些時刻,或許也只是淺眠間的一場夢,因爲人無法區分現實與夢境的界線。

繁強顏歡笑,準備笑着道別時,佳子卻用這句話打斷了他。

而這份幸福會延續到來世,可以跟佳子共度人生。繁心懷這股信念,所以只是默默地揮手,像回家一樣打開店門。

『喵~』

『不能跟你一起走嗎?』

『你要回去靈界了嗎?』

「喵~」

繁對自己這麼說,並準備跟佳子道別,卻沒能說出那句話,因爲被虎斑貓的叫聲打斷了。

告知奇蹟時刻結束的工作,還是交給櫂吧。

佳子雖然年紀輕輕就喪命,卻已經享盡天年,不是自我了結性命。就算繁現在死去,也不能跟她去同樣的地方吧。

要抓緊時間纔行。繁牽起佳子的左手,爲她戴上十九歲時訂作的戒指。

『雖然有點晚了,但這是婚戒,你願意收下嗎?』

也能聽見海浪聲。

妻子點點頭,繁又問了一句:

• 油菜花 半束

• 米 兩杯

• 蛋 兩個

• 酒、鹽、醬油 適量

• 麻油 適量

步驟

1 將米、酒、鹽和水放入電鍋炊煮,也可以依個人口味添加醬油。

2 將油菜花稍微汆燙,等色澤變鮮豔后,就從鍋中取出浸泡冷水。

3 把2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約三公分)。

4 在平底鍋倒入麻油製作炒蛋。

5 將3和4放在煮好的飯上,迅速翻拌即可。

重點

如果不用麻油,改用沙拉油炒蛋,就能讓味道不那麼重。此外,如果用奶油來炒做成西式風味,也是相當美味的喫法。

參考文獻(部分書名爲暫譯)

• 《身爲失智症專科醫師,我罹患了失智症:日本失智症權威長谷川和夫醫師,第一人稱自述失智症患者內心的想法、感悟》長谷川和夫•豬熊律子著(朱雀文化)

• 《當你漸漸忘了我:關於失智症患者正確的知識,以及體貼的陪伴方式》內門大丈監修(書泉出版社)

• 《透視失智症患者的內心》佐藤真一著(光文社新書)

• 《失智症九大法則 五十種症狀的對應方法》杉山孝博著(法研)

• 《他是憂鬱,不是失智了:老年憂鬱症,難以察覺的心病》和田秀樹著(仲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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