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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士貓與炸五花禸

《小貓料亭營業中》 · 高橋由太 · 2.3萬 字

《小貓料亭營業中》2 賓士貓與炸五花禸插圖(1)
《小貓料亭營業中》 · 2 · 賓士貓與炸五花禸 · 第1張插圖

千葉安心豚

千葉縣擁有全國首屈一指的豬肉產量,並將能代表千葉縣的品牌豬肉統稱爲「千葉安心豚」展開宣傳活動。

豬隻無法自行調節體溫,飼養重點之一就是溫度管理,必須讓室溫常保舒適。千葉縣的溫暖氣候就是養豬的最佳條件,不但有川海環繞,房總半島東部沿岸還有黑潮海流,營造出冬暖夏涼的氣候。全年氣溫平均的環境,造就出千葉安心豚的美味關鍵。

(節錄自千葉安心豚販售推廣協議會官方網站)

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時間什麼時候走得這麼快。

再過一年就要四十歲了,宮田啓太卻還是窩在房裏生活。他是無業遊民,卻也不是一直沒有工作。二十年前從當地公立高中畢業後,他就到當地的小型中古車賣場上班,薪水還算不錯,業績卻很難達成。

「每個月要賣出五輛車。」

他一進公司就被如此要求。明明是應徵內勤工作,卻被分發到業務部門,販賣中古車變成必要任務。

他參加了新人訓練,卻沒有得到值得參考的建議,從頭到尾都在聽主管破口大罵。

「拿出幹勁賣車!」

「站在顧客的立場思考!」

「要相信世上沒有不想買車的人!」

「賣不出車子就沒有價值可言!」

被逼着複誦這些話,聲音太小就會被痛罵一頓,還會被命令當場做伏地挺身。啓太的音量總是大不起來,幾乎每次都會被罵去做伏地挺身,結果研修結束後只落得一身痠痛,連遞名片的方法都沒學到。

然後他就開始跑業務。雖然已經用盡全力工作,但跑外勤時別說是賣車了,根本沒人願意聽他說話。他一單都沒簽到,日子就這麼一天天流逝。

某天到公司時,上司石田朝他喊道:

「喂,薪水小偷。」

起初啓太沒發現是在喊自己,所以沒有回應繼續準備工作,隨後又傳來一陣巨響。

碰!

不知不覺間,自己居然快要四十歲了,現實卻相當殘酷,什麼事都沒發生。期間他也以爲總有辦法解決,結果一點辦法也沒有,他都要四十歲了,卻還是個宅在家裏的無業遊民。

這句話他聽了好幾次,就算解釋是在黑心公司工作,也只是被一笑置之。沒有人理解他的心情,還有人說是啓太的問題。

新進業務通常都會找親朋好友拉業績,不只是中古車販售,在各個業界都一樣。但啓太沒辦法,他做不出這種事。

石田說得沒錯。不對,不是有沒有用的問題,他連公司都進不去,每次參加面試都會受盡嘲笑。

啓太不但從未休假過,還經常加班,連假日都來工作。他沒打算拿加班津貼,所以連卡都沒打,但他以爲石田也知道這件事。

石田嘆了一口氣。

啓太也乖乖照做。其實他也想賺很多錢讓母親輕鬆點,但他真的很害怕工作。

「真虧你還能活到現在啊,你這種人不管去哪間公司都沒用。」

「……對不起。」

每次像這樣接到未錄取通知時,石田那句話就會重回腦海。

想買什麼就告訴我,我幫你買回來。

啓太虛弱無力地回答,有些人看到啓太還直接對他咂舌。

「我一天都沒休息過啊……」

「……是。」

「咦?」

啓太走出繭居的房間,因爲公寓很小,所以他一開門就發現了。

「廢物。」

啓太老實回答後,石田又嘆了口氣,再用坦白無私的語氣說:

——你這種人不管去哪間公司都沒用。

啓太毫無頭緒。他從來沒看過母親睡過頭,她總在鬧鐘響之前就起牀了。

「不懂。」

「好……好的。」

「去看看好了……」

原以爲母親今天休假,但毫無聲響實在不太對勁。母親準備着裝外出的時候不會發出太大聲響,但假日也會打掃煮飯,來找啓太聊天,此刻卻靜悄悄的。

啓太只能道歉,因爲他沒有勇氣反駁,而且在好幾個新進員工當中,只有啓太一輛車都沒賣出去。

「百分……之百?」

辭掉工作後,他並沒有放棄就業這條路。他認真找工作,也有參加面試,卻都沒被錄取。

「嗯?好?好什麼好,你真的有聽懂嗎?那我問你,你之後有什麼打算?要怎麼工作?說來聽聽。」

明明可以逼他趕快去找工作,母親卻沒有催促他。

「……對。」

想着想着,他一找工作就會渾身發抖,還曾經因爲過度換氣被送到醫院。

「……怎麼回事?」

「那就用點腦啊,懂我的意思嗎?」

母親對自己愈是溫柔,就愈讓啓太明白自己的不堪,每次聽到母親的聲音都讓他心煩意亂。他希望母親別再管他了,事到如今纔出門準沒好事,只會再次認清自己有多悲慘。有時候他會猛敲牆壁代替回答,但做出這種行爲的自己果然很悽慘,更沒有臉見母親了。

「你就休息一會吧,媽媽來賺錢就好。」

啊,對了。

「對啊,有些人一定會捧場吧,比如爸媽、兄弟姐妹、親戚、朋友,或是強迫賣給後輩也行。你就該找這些人賣車。」

而且還會隔着繭居的房門跟他搭話。

「一輛車都賣不出去,跟休息沒兩樣啦!」

石田咂了聲舌。

語氣雖然戰戰兢兢,但他還是努力反駁。石田應該把他跟別人搞錯了吧。

啓太來到石田的辦公桌前,就被他問道:

「不對吧!」

不安的情緒化作言語。明明厭煩至極,母親消失後卻讓他緊張起來。他有股不祥的預感,好像空氣忽然變得稀薄無比,胸口鬱悶難受。

「……咦?」

他也覺得之後該去找工作,但過了一兩年繭居生活後,這股動力就漸漸消退,後來連徵才資訊都不看了。

以前他們住在寬敞的華廈,後來搬到郊外的老舊公寓。除了衛浴和算不上堪用的廚房之外,就只有三坪和兩坪左右的房間,冬天很冷,夏天很熱。

真的不行了。

啓太嚇得差點跳起來,原來是石田拍桌的聲音。啓太轉頭一看,發現石田在瞪他,這時他才終於察覺那是在喊自己。

「除了你還有誰啊?我們這位薪水小偷竟然毫無自覺呢。」

石田的挖苦還沒結束,他又用響徹整間公司的嗓門大喊:

「啓太,不要勉強自己。」

某天早上,母親沒有來找他聊天。已經到出門工作的時間,卻一點聲響也沒有,也沒聽見玄關門打開的聲音。

「算了,講也沒用,你就去午睡到被開除爲止吧。」

下次休假要不要一起去喫點什麼?

他躲在房裏足不出戶,雖然會去如廁洗澡,也會盡量不跟母親碰面,連三餐都要挑母親去工作的時間喫。他在躲避母親,覺得無法工作的自己太沒用,根本沒臉見她。

「爲什麼不回答?」

啓太沒想過這樣的生活還要持續幾年,啃老已經變成理所當然的生活。他以爲自己不工作也能活下去,但這個想法大錯特錯。

「呃,我會努力把車賣出去。」

這就是即將四十歲的啓太的所有工作經歷。

「所有人都在加班,都要處理薪水小偷的工作,聽懂了沒?」

「別跟我說話,我可是忙得要死啊。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我還得分擔薪水小偷的工作!」

雖然不知是真是假,但也沒有理由懷疑,畢竟還住在一起的時候,父親就很少回家。父親消失後,他雖然不覺得寂寞,生活卻變得越來越困苦。

「……好。」

「從剛剛就只會道歉,該不會以爲道歉就沒事了吧?你是瞧不起這間公司嗎?」

「太小聲了!」

睡過頭了嗎?

「還聽不懂啊!」

「我有話跟你說,薪水小偷,過來。」

「聽到別人叫你至少要回答吧,薪水小偷。」

母親也年過六十了,但應該還在養護中心工作。印象中好像聽過退休年齡是六十歲,所以母親應該不是正職員工了,但還是會每天爲啓太準備食物,跟他聊完就出門工作。

「……我辦不到。」

「……對不起。」

母親也繼續照顧這樣的啓太,替他打掃洗衣,準備三餐。

當天啓太就遞出辭呈,不但沒有人慰留他,連交接工作都沒做,還對他說「你不必再來公司了」。

你想喫什麼?

「沒……沒有,我、我哪敢。」

「……對不起。」

但沒搞清楚狀況的是啓太纔對。

「你想休息到什麼時候?」

他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回答。他和母親相依爲命,就算是中古車也買不起。而且他跟親戚沒什麼往來,也沒有願意買車的朋友,更不用說賣給後輩了,啓太真的辦不到。

母親這麼說。啓太家裏沒有父親,父母在他小學六年級時就離婚了。當時他只是小孩子,不清楚離婚的原因,只聽說父親欠了一大筆債跑路了。

「你之前也努力過了吧?從早忙到晚也賣不出去吧?」

不管搬到什麼樣的房子都需要生活費,爲了讓母子倆得以溫飽,母親開始在養護中心(安養院)工作。這種設施是幫助需要看護的高齡者學會自理生活,讓他們順利迴歸家庭或社會。起初母親只是打工人員,但很快就升上正職了。

石田用嫌棄的口吻這麼說,啓太卻無從反駁,覺得不甘心又難堪,感覺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你連挖苦都聽不懂啊?」

看護工作非常忙碌,必須從早忙到晚——有時甚至要留宿。儘管如此,這份工作還是隻能勉強餬口,跟現在令和時期相比,二十年前的看護工作待遇很糟,薪資也不高。

「我……我以爲不是在叫我。」

不行了。

「我們沒辦法錄用一個月就辭職的人。」

「你要賣給百分之百會買的人啊。」

「可……可是——」

「那就去賣車啊!你該低頭拜託的人不是我吧!去對顧客鞠躬哈腰!」

不跟外界接觸的生活非常快樂。只要窩在房裏就不會被他人嘲笑,也不會被罵成薪水小偷。

「好、好的!」

無聊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如果是影劇世界,這時應該會發生某些戲劇性的轉折,但現實只是不斷重複一樣的日子。昨天和前天的區別變得模糊,甚至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幾。

他就這樣離職了,根本做不到一個月。

石田冷哼一聲並這麼說,下一秒公司裏就爆出笑聲,在場所有人都在嘲笑啓太。

有水的聲音。

應該是自來水的聲音,洗手檯方向傳來流水聲。啓太循聲望去,發現房門開着,燈也沒關,卻感受不到有人在洗臉的氣息。

「媽……?」

啓太喊了一聲,卻無人回應,只聽見毫無間斷的嘩啦啦流水聲。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明顯,一定是出事了,而且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啓太往洗手檯一瞥,就嚇得僵在原地。

「…………」

母親居然倒臥在地,從洗手檯溢出的水一直打在她臉上,她卻一動也不動。

「媽、媽媽!」

啓太終於喊出聲了。

但母親沒有回答,不管啓太如何叫喚,母親都沒有出聲回應。最後啓太叫了救護車。

母親死了。

是準備洗臉的時候忽然腦梗塞,救護車趕來時就已經斷氣了。

比起悲傷的情緒,啓太更覺得恐慌,不知道往後該如何生活。看了存摺才發現餘額不多,頂多只能生活一到兩個月。

「怎麼辦……」

已經能想像自己付不起房租被趕出公寓的畫面了。要是沒地方住,自己就要變成流浪漢了,他不認爲長年繭居的自己有辦法一個人生活。

葬禮結束後,母親工作的養護中心職員對走投無路的啓太說:

「要不要來我們這裏工作?」

是一位不怎麼化妝的短髮女性,應該超過三十歲了,長相看起來相當強勢。她似乎是聽母親提過,纔會知道啓太的事。

不工作就沒辦法生活,考量到公寓房租和生活費,啓太現在就必須去工作。

「那我就去吧。」

啓太繃緊身子,詩織卻沒有笑他,而是一臉嚴肅地下達新的指示。

這話實在太過分了,啓太明明做得這麼認真,詩織卻不認同他的行爲。

協助進食。

啓太伸手拿取,發現旁邊還附帶一張小卡。

小卡上有母親的字跡,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訊息了。包裝紙還很新,感覺纔買不到一年而已。

雖然被提醒過好幾次,但看護和過度看護的定義實在很難區分,沒經驗的啓太根本搞不懂。

順帶一提,詩織說啓太的職位就是打工人員,要聽從她的指示,所以詩織是他的直屬上司,但詩織沒有要指導他的意思。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話語嚇得開口反問,甚至忘了發抖的事。

「你現在只是打工人員。」

當時啓太攙扶的是剛做完大手術出院的高齡者,只是擔心他會跌倒而已,詩織卻搖搖頭。

又要被鄙視了。

「對不起……」

啓太將視線別開,因爲詩織說得沒錯,自己什麼事都做不了。他躲在房裏二十年,所以什麼都不會。

啓太沒有自信,也已經不記得上一次笑是什麼時候了,所以他老實回答:

這樣就不必被這個年輕上司到處使喚了。

詩織如此說明,而且直接不用敬語。明明小他五歲,卻用平輩口吻跟他說話。

「你的工作就是笑。繭居族應該也會笑吧。」

啓太在母親房裏跪地放聲大哭,哭到慘不忍睹的程度,並向死去的母親道歉。

「這樣就掃完了?連拖把都不想用嗎?」

啓太疑惑地打開包裹,發現是一條深藍色的素色領帶,眼淚立刻湧上眼眶。

「……還是不行啊。」

小貓料亭。

「……沒有。」

他又回想起石田說的「你這種人不管去哪間公司都沒用」這句話。真想逃離現場躲回自己的房間。

要考取執照才能被認定爲照服員。升上正職員工很吸引人,但啓太有些猶豫,畢竟照服員的工作比想像中還要辛苦。

不想被生下來。

「這話也太——」

這就是最初的指示,不對,是唯一的指示。說完這句話後,詩織就走了,好像有人在找她。

「想升上正職員工,就先去上新進照服員研修課程吧,這樣薪資也能提升。」

靠着母親送的領帶和襯衫好不容易纔踏入職場,但自己還是辦不到。

「你在幹什麼!幹嘛多管閒事!每件事都出手幫忙,會害他們沒辦法自理生活啊!」

「我不是說了嗎?不要拖後腿就好。」

「太慢了!你到底想不想做!」

「嗯,加油吧,我很看好你。」

這個想法可能寫在臉上了吧,只見詩織神情兇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貓料亭就是一間定食店。啓太找到一個沒什麼訪客的個人部落格,便看起部落格的文章。

不想踏入社會。

「咦?表情?」

啓太已經在房裏躲了二十年,母親卻從未放棄他,相信他總有一天能踏入社會,才爲他準備了這條領帶。

結果詩織冷冷地回了一句:

這本來就不是他想要的工作,明天就去求職中心找新工作吧。

啓太不記得是在何時何地聽過這個店名,可能是從母親那裏聽來的,但他也不記得當時的狀況,只有店名和地點深埋在他的記憶深處。

啓太繫上母親送的領帶前往職場,還穿上同樣在壁櫥頂櫃找到的襯衫、襪子和內衣褲。

照服員的主要工作內容——也被稱爲「三大協助」。啓太只是外行打工人員,沒辦法做這些工作,只需打掃衛生,但連打掃也很辛苦。

如你所願,我現在就辭職。

聽了啓太的答覆,女性皺起眉頭。

啓太低聲呢喃,並打開母親房裏的壁櫥,心想能不能找到錢或新的存摺。他之前找過櫥櫃和桌子抽屜,卻沒有認真找過壁櫥。

「還有一件事,如果有入住者找你搭話,一定要認真回答,用開朗的聲音給出爽快俐落的回覆。」

「可……可是……」

一年後,啓太四十歲了。

「到頭來你還是不想做啊,我看你根本不想理解嘛?討厭這份工作的話,現在就給我辭職。」

「是啊,表情。在養護中心不準擺出哀傷的表情,會讓長者感到不安。」

聽說要上完「新進照服員研修課程」,考取新進照服員執照後,纔是照服工作的開始,這取代了延續至二○一三年的「居家看護2級」執照。必須經過四十小時的學科學習和九十小時的技術研修,還要通過筆試測驗,才能成功考取執照。

啓太的工作就是將這些地方打掃乾淨,不馬上整理就會被詩織責罵,就算在長者或其他職員面前也會被叨唸。

可能是要示範給他看吧,詩織露出了笑容。明明嘴上不饒人,笑容卻這麼溫柔。

「請問我該做什麼?」

有時候他會忽然想起以前的事,現在也是如此。想起這個店名後,啓太才決定上網搜尋。

他再次搬出二十年前在職場說過的臺詞。當時他被衆人恥笑,下場相當悽慘。

明明是平日早上,他卻沒去工作,而是搭乘電車前往臨海小鎮。總武快速線設有上下兩層的普通列車商務車廂,有很多通勤乘客搭乘,啓太卻站在一般車廂。

「安養院是讓長者能儘快回家療養的設施,禁止過度看護。」

如詩織所說,職員們都忙得團團轉,根本沒人來找啓太說話。啓太不是想找事做,但呆站在原地也很尷尬,只好抓住正好走過來的詩織提問:

「不要給我或其他職員拖後腿就好,大家已經很忙了,沒時間照顧你。」

位於內房海濱的食堂。

被罵是正常的,因爲地板沒掃乾淨就有摔倒的風險。對高齡者來說,摔倒就有可能致命。

「我看你什麼事都做不了吧。」

給啓太

「你會不會說話啊?你已經四十歲了吧?」

「那你就戴着口罩打掃,直到能笑出來爲止吧。戴上口罩就能把臉遮住了。」

當啓太眼眶含淚,全身開始發抖時,詩織開口了。

啓太有點生氣,卻無可反駁,也沒勇氣跟初次見面的女性吵架,只好認分地重新說了一句「請多多指教」。

「可……可是……他都走不穩了。」

這跟笑一樣都是難如登天的事,啓太卻莫名湧現想嘗試的心情。

協助排泄。

老實說,他連車票錢都捨不得出,如果可以的話,他實在不想花錢,但這個地方他還是想去一趟。

沒找到錢,卻在壁櫥頂櫃找到一個細長型的包裹,似乎是在啓太也聽過的知名百貨公司買的,包裝得相當精美,看起來是送禮用的。

在葬禮上與他搭話的那名女性名叫江尻詩織,三十四歲,比啓太小五歲,高中畢業後就直接到這間養護中心工作了。

壁櫥裏還有其他包裝精美的紙盒和紙袋,打開一看,發現裏頭裝着手帕、襯衫、襪子、內衣褲、鋼筆和原子筆,總共有二十個,應該是每年都會買吧。母親將這二十年的思念都放在壁櫥的頂櫃裏。

「別擺出那種表情。」

協助沐浴。

「我有說錯嗎?」

有罹患失智症的患者,也有行動不便的患者,有人會打翻食物,有人會隨處排泄。

或許真是如此,要是有人露出憂鬱的神情,啓太也會變得很緊張。隨後,這位年輕的上司對啓太下達命令。

看護工作的流動率很高,詩織居然能工作長達十五年,所以是超資深前輩,而且已經升上「主任」職位了。

「打掃再認真一點!」

爲了繼續活下去,啓太終於決定去工作,但女性回去後,緊張感又湧上心頭,讓他渾身發抖,差點過度換氣。他不想工作,也害怕走出房間。

「……好。」

雖然在養護中心工作,啓太卻不是俗稱的「照服員」。雖然不知道一般大衆會怎麼看待他,詩織卻說「你還不是」。

好不想工作。

「……我辦不到。」

啓太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直接開始工作。他工作的這間養護中心是一棟氣派的五層建築,不愧是去年重新裝潢過,處處充滿嶄新與整潔的氣息。也有提供日間照顧這種喘息服務,高齡者與陪同人員絡繹不絕地進出設施。

但有些責罵也讓啓太難以接受。當時他正在攙扶想去上廁所的長者。

「這是什麼……?」

辭職吧。

「……我會努力。」

「你就把我當成現場監督吧。」

奇蹟發生了。

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狀況。

那是小貓料亭老闆娘寫的文章,她似乎將部落格當成日記,寫了各式各樣的內容。

她的丈夫出海釣魚後就下落不明,爲了祈求丈夫的平安,她開始製作陰膳。

結果這些料理廣受好評,有些客人爲了悼念死去的至親好友,也會請她準備陰膳,還是有很多人想在葬禮或法會以外的場合悼念亡者。

那些回憶成就了悼念之心,所以她以「回憶美食」的名義接下了這些訂單。

用心做出回憶美食時,客人就會回想起和重要之人的回憶,偶爾還會聽見故人的聲音,甚至有人見到了亡者的身影。

實在難以置信。

感覺像網絡常見的那種都市傳說。

可是啓太還是致電給小貓料亭預約了。雖然難以置信,但啓太相信部落格的文章。

啓太想見見一年前離世的母親。有件事他無論如何都要告訴母親,感覺說出來心裏才能好受一些。

電車抵達了位於臨海小鎮的車站,啓太走出票閘口搭上公車。前往食堂的路線他已經記在腦海裏了。

「要到公車站接您嗎?」

打電話預約的時候,店員如此提問,但啓太回答「不必了」。路線沒有難到會迷路的程度,他不想麻煩別人,也想自己一個人走過去。

公車空蕩蕩的,除了啓太之外,只有另一位看起來超過八十歲的老婦人,感覺相當富裕,還穿着高貴的和服。

富有程度會改變人的一生,啓太如果有錢也不必到養護中心工作吧。真羨慕有錢的人。

下車鈴響,公車停了下來,但這裏不是啓太要下車的地方。只見老婦人站起身走向車門,似乎準備下車。

她要在這種地方下車嗎?

之所以會起疑,是因爲這裏十分荒涼,周邊只有廢棄工廠,沒有看似民宅的建築,連設立公車站牌都是奇蹟。

老婦人準備下車,步伐卻有些不穩,雙手在發抖,連從錢包掏出零錢都有些喫力。但她的錢包好厚實,一定放了好幾張萬圓紙鈔吧。

她當然可以在櫂烹煮期間接待客人,但會預約回憶美食的客人通常都充滿苦惱,氣氛上不方便主動搭話。

「這似乎是宮田啓太先生母親的拿手菜,連過世那一天也準備要做炸五花肉。」

「謝謝。」

「在電量充滿之前,我可以把手機放在搖椅上嗎?」

「這是您預約的炸五花肉。」

「好像來了。」

她跟父母討論過了,父母認真聆聽她的煩惱,也給出了答覆。父母異口同聲地表示:

但櫂沒有這麼做,因爲小貓料亭不是尋常店家。

琴子還來不及說「歡迎光臨」,啓太就開口問道:

琴子正準備往店門口走去,小貓料亭的店貓就叫了一聲。

「插座在那邊,請用吧。」

說着這種話,卻又爲了客人延後打烊時間。這次他似乎也沒有要打烊的意思。

順帶一提,琴子是今天試喫的。來小貓料亭上班時,櫂剛做好炸五花肉,隨意打了聲招呼後,櫂就開口拜託她:

希望母親在靈界能自由順心。

「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決定就行,別帶着後悔過日子。」

如櫂所說,琴子現在確實閒得發慌。如果當天有人預約了回憶美食,就不會接待其他客人,所以琴子無事可做。而且小貓料亭本來就只賣早餐,也不需要爲下午的營業做準備。

櫂如此回答,又用溫和的語氣繼續說:

「我是第一次喫,但非常好喫耶。」

宮田啓太是預約早上十點,都已經超過一小時了,他卻沒有現身,也沒有來電告知會晚一點到。琴子這個月纔開始打工,卻也知道狀況不太對勁。

一走進店裏,男人就低頭道歉。以四十歲來說看起來很年輕,但稍長的頭髮已經冒了幾根白髮。襯衫上繫着領帶,但也有使用多年的老舊感。

小貓料亭會提早打烊是有原因的。當時櫂的母親住院,他必須早點打烊去探望母親,這些狀況琴子也很清楚。

咬下炸五花肉的瞬間就聽到酥脆聲響,口感也很棒,炸得香酥可口。豬肉的油脂也滿溢而出,麻油、生薑和大蒜消除了豬肉的腥味,帶出鮮美的滋味。

希望母親能無憂無慮。

放不下大學學業。

但這天卻是啓太主動與她攀談。

「我去公車站看看吧。」

打工內容主要是協助備料、打掃清理和迎接客人。烹煮和上菜都是由櫂負責,所以琴子只需要在有客人的時候上茶。

現在琴子是大學休學的狀態。當時因爲哥哥車禍離世,琴子才選擇休學,但馬上就要邁入新年,即將迎接新學年度。如果要復學的話,現在就得進行相關手續。

「讓您久等了。」

「忽然改變營業時間也怪怪的。」

也想在小貓料亭工作。

琴子知道父母希望她回大學讀書,父母卻沒有強迫她。或許是因爲哥哥死後,他們也明白人生難測,死亡可能說來就來。

但她沒有顧全三方的自信,連比琴子優秀聰明好幾倍的哥哥,都要放棄大學專研戲劇了。

櫂將這樣的豬五花做成炸肉塊,做法跟炸雞塊大同小異。

櫂這麼說,並談起這次的預約狀況。

櫂的母親罹患了不治之症,發現病情的時候已經太遲了,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甚至沒辦法接受手術。住院也不是爲了治療,而是爲了減緩痛苦。

——戀人。

對琴子道謝後,啓太就開始充電。琴子看着他的手機,不是最新機種,充電器也是舊型的,線路很短,沒辦法接到桌位區。

老舊建築的插座不多,小貓料亭也不例外,只有一處插座。

「我也是第一次做。」

等我病好了回到家以後,我還要看很多書,所以先放你那裏吧。

「現在還來得及嗎?」

「是用中火慢炸而成。」

好不容易付完錢,老婦人終於下車了。她沒有將錢包放回包包,而是直接拿在手上。

「他不會來了吧?」

櫂對啓太如此說明。順帶一提,琴子已經先試過味道了。每當有客人預約回憶美食,櫂都會在上菜前先試做一遍,畢竟有些料理是第一次做,對專家來說或許是很正常的步驟。

人也未免太好了吧。

「能幫我試喫看看嗎?」

用甘薯、醬油粕、沙丁魚粕和米糠飼養的豬隻,不但滋味鮮美,還擁有細緻柔軟的肉質紋理。

「喵~」

「不,沒關係。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幫您安排窗邊的座位。」

千葉縣是全國第三的養豬縣市,僅次於鹿兒島縣及宮崎縣,歷史也十分悠久,千葉縣官方網站還寫着「天保年間(一八三○年代)就有人在上總國山邊郡的上武射田、下武射田和豐成三村飼養豬隻」。

「遲到這麼久,應該沒辦法了吧?」

即使不必再去醫院探病,櫂還是隻做上午的生意。

啓太在電話裏這麼說,聽起來很像對母親懷恨在心。難道大老遠跑來這裏是爲了抱怨嗎?

「好……好啊。」

琴子還來不及看窗外和回應,三秒後,小貓料亭的店門就開了。

櫂走出廚房將料理端上桌,是炸肉塊,卻不是用雞肉做的。

琴子從來沒喫過這道菜,因爲平常習慣喫炸雞塊,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將炸五花肉放進嘴裏。老實說,她原以爲不會像炸雞塊那麼好喫,沒想到大錯特錯。

希望母親可以讀很多書。

櫂的說話方式還是跟初次見面那時一樣彬彬有禮,他總是這樣,琴子忍不住想嘆氣。

「可以。」

琴子會這樣想,是在考慮打烊後要不要跟櫂談談。

「抱歉讓你閒得發慌,但還是再等一會吧。」

「不好意思!我要下車!」

他是在說回憶美食吧。遲到了這麼久,他當然會擔心。

至少在小貓料亭打工的難度會提高。雖說在通勤範圍內,但長期在東京和千葉縣君津市往返還是很大的負擔。

啓太喊了一聲便跑下公車,跟在那位有錢的老婦人身後。

隨後廚房門打開,應該是料理做好了吧,還沒見到櫂的身影,食物香氣就已經竄入鼻腔了。是麻油的味道。

「我有話想跟媽媽說。」

「我可以在這裏充手機嗎?」

明明不相信死後的世界,也覺得靈界不存在,櫂卻爲母親祈禱在靈界能過上幸福的日子,希望她在無病無痛的靈界可以廣讀最喜歡的書籍。

「不好說。」

櫂的母親將自己的眼鏡交給兒子,可能想當成遺物吧。儘管如此,櫂依然相信奇蹟,祈求母親能恢復健康。

琴子因自己的想法羞紅了臉頰,覺得自己瘋了。大概也是因爲閒着沒事才胡思亂想吧。

想着想着,也過了三十分鐘,已經快要中午了。她什麼事也沒做,打工時間就要結束了。沒工作只拿薪水實在很不好意思,櫂還會給她不少交通費。

他好像帶着充電器,沒告知會遲到,可能是因爲手機沒電了吧。

雖然時間不長,但她也加入了劇團。此刻她正煩惱要回大學讀書,還是像哥哥一樣放棄大學專研戲劇。

琴子指了指古老大鐘旁邊,那裏有張搖椅,小不點旁若無人地坐在上頭。聽了兩人的對話後,小不點「喵~」了一聲,彷彿准許他使用插座。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總覺得小不點是在叫她。琴子循着小不點的視線望去,發現小貓看着窗外,櫂也看着同樣的方向說:

但奇蹟沒有發生,母親還是死了,櫂和小不點一起送母親離開。當然不能將貓咪帶到火葬場,所以他一個人撿骨,將母親借他的眼鏡一起放進骨灰罈。

「謝謝,幫大忙了。」

二木琴子看着小貓料亭的古老大鐘,已經快十一點了。

琴子從接到預約電話的櫂口中得知了大致情況。啓太的母親大概在一年前因腦梗塞過世,他想和母親見一面,纔會打來小貓料亭預約,但他沒有說見到母親後要做什麼。

啓太帶着半放棄的表情再次問道。畢竟沒通知一聲就遲到一個半小時,一般店家應該會取消他的預約吧。

琴子想繼續演戲。

「很抱歉,我遲到了,我是預約的宮田啓太。」

櫂的母親長眠在郊外的墓地,小貓料亭打烊後,櫂幾乎每天都會去掃墓。

啓太將手機放在搖椅上。小不點一臉好奇地看向亮着充電指示燈的手機,卻無意伸手觸碰,應該不必擔心它亂玩手機。

因爲他們不是戀人——只是無關的外人,櫂當然會如此見外,但琴子還是希望他的態度能再親近一些。

將豬五花薄片切成一口大小,放入用酒、醬油、生薑泥和蒜泥製成的醃料充分揉勻,靜置十五分鐘左右再撒上太白粉油炸,期間要注意別讓肉塊沾黏。

還有另一個讓琴子在意的問題,就是包包。啓太揹着帆布肩揹包,緊緊抓着揹帶,很像裏面放着鉅款的拿法,而且還滿頭大汗。

櫂向骨灰罈雙手合十獻上祈禱。

琴子不禁想像那個畫面。年邁的母親正在爲即將步入中年的孩子做飯,直到死之前都在爲兒子準備料理。

將炸五花肉端上桌後,櫂用柔和的嗓音確認預約菜色。

「這是您預約的回憶美食,沒錯吧?」

聽了櫂的提問,啓太的樣子卻不太對勁。

「沒……沒錯。」

啓太點點頭,卻沒打算喫。他連筷子都沒動,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兩人份的回憶美食。

怎麼回事?

要喫下食物才能引發奇蹟,在回憶美食冷掉之前才能見到亡者,但炸五花肉可能會在還沒喫之前就冷掉了。

該出聲提醒他嗎?但櫂依然沉默。琴子還在猶豫不決時,啓太才終於有了動作。

「我要開動了。」

明明這麼說,他卻沒有拿起筷子,而是打開自己的包包,裏頭裝着一個便當盒。

在食堂拿出便當盒?

琴子不明白他的意圖,難道他沒打算喫炸五花肉,而是要外帶回去嗎?不管怎麼想,他的行爲都令人匪夷所思。

啓太將便當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內容物也映入琴子眼簾。

「咦?」

她忍不住驚呼,匪夷所思的心情也轉變爲驚訝。

出現的居然是炸五花肉。便當盒裏面放的就是啓太預約的那道料理。

又搞砸了。

聽到琴子的驚呼聲,啓太才發現自己的失敗。明明是個膽小鬼,但陷入自己的世界後就會做出這種冒失的行爲。在餐廳打開便當盒未免也太沒常識了,至少也該徵求店家同意再拿出來,於是啓太連忙道歉。

「對、對不起。」

腦海中浮現出母親長眠的臉龐。想到沒用的自己沒爲母親做任何事,胸口又難受起來。

啓太戰戰兢兢地開口後,人影也微微點頭。彷彿以此爲信號般,炸五花肉的熱氣緩緩上升被人影吸入後,人影的臉就出現了。

連小不點也沒出聲。

《廣辭苑》

上是這麼寫的。

明明是出自他人之手,他卻覺得這是母親平常做給他喫的炸五花肉。

『喵~』

啓太向小貓提問後,也立刻皺起眉頭。連他的聲音都變得很奇怪,跟小不點的叫聲一樣悶悶的。

這畫面太過離奇,啓太頓時頭暈目眩,但現在不是昏倒的時候。他懷疑不是隻有這裏,而是整個世界都發生了異狀。

(注:日本知名的日文國語辭典之一。)

人影的長相如他所料,網絡上看到的小貓料亭傳聞果然是真的。

『……不會吧?』

小貓料亭老闆在部落格文章中是這麼寫的,能和母親相處的時間並非永久。

不僅櫂跟琴子消失了,古老大鐘也跟着停擺,甚至連海浪聲和黑尾鷗的叫聲都聽不見。

——不知道。

才喫了一塊而已,啓太就食慾全無,沒辦法積極面對現實。當他停下筷子,快要失落地低下頭時——

他離開餐桌拿起手機。雖然電量還沒充滿,但已經可以查看簡訊了。

「不要分裝在盤子裏,將整個便當盒拿去加熱比較好吧?」

對方說會在靈界等我過去。

她的聲音是如此清晰,爲啓太帶來了勇氣,好像真的會成功一樣。於是啓太抬起差點低垂的頭,小不點也叫了一聲。

一想到母親的心情,內心就被自己的無能悶得難受。

【幻覺】

這叫聲聽起來意有所指,彷彿在提醒他。啓太看向小不點,發現小貓盯着店門口,小小的耳朵動了幾下,似乎聽見某種可疑的聲響。

詩織

「請慢用。」

好像不太對勁,它的叫聲含糊不清。

靈界的父母因爲擔心過來看看狀況。

要跟媽媽說幾句話。

無中生有的知覺。比如能看見或聽見實際上不存在的物體或聲音的現象。

雖然還沒到聽不清楚的年紀,但造成重聽的原因不是隻有衰老而已。

啓太低喃着看向窗外,心臟卻差點停止跳動。

連在這種緊要關頭,自己都這麼沒用。

啓太看向螢幕,發現是她的名字。

炸五花肉是啓太最愛喫的料理,每當在學校受到委屈,只要喫下母親做的炸五花肉就能繼續努力,所以他纔沒有放棄自己不喜歡的讀書和運動。

啓太咬緊下脣,就聽見古老大鐘那裏傳來了簡短的震動聲。只見充電中的手機閃爍着光芒,似乎收到了簡訊。

得說點什麼纔行。

『謝謝你來見我。』

咬下去的瞬間就聽見酥脆聲響,又聞到生薑和大蒜的香氣,用醬油基底的醃料調味後,豬肉的鮮美滋味在口腔中迸發開來。

但出社會之後就失靈了,就算喫了炸五花肉也提不起勁。辭去工作變成繭居族後,他甚至會遷怒於母親。

小不點用回答的語氣叫了一聲後,店門也打開了。啓太發不出聲音,因爲走進小貓料亭的是個看不清長相的人影。

嗓音中帶着幾分哽咽。母親是在一年前走的,但像這樣面對面聊天卻暌違了二十年之久。因爲這二十年來,就算母親和他搭話,他也懶得回應。

「沒關係。」

「麻煩您了。」

明明是人類的輪廓,卻看不清長相,好像只有臉被塗掉了一樣。那個奇妙的「物體」緩緩走近,啓太卻一點也不害怕,因爲他隱約有猜到這個影子是誰。

『喵~』

啓太有些不安,他還不想生病。他決定先找店裏的人問一問,卻發現周遭發生了異狀。

『喵~』

當啓太從座位上起身,準備伸手拿取充電中的手機時,小不點又叫了一聲。

死去的母親真的出現在啓太眼前。

啓太無言以對。他本來就沉默寡言,母親也沒說話,兩人之間隔着回憶美食,沉默也隨之降臨。

這段時間安靜無比。

失敗也無所謂,最後一定會成功的。

在這股平靜的寂靜氣氛中,啓太腦海中浮現出一句話。

腦中浮現這股想法,但啓太還是說不出話,甚至忘記原本想說什麼。都來到這裏預約了回憶美食,想說的話卻從腦海中消失無蹤。

反問的同時,啓太也豎起耳朵聆聽,發現店外傳來了腳步聲。

老人們訴說這些經歷時,表情都開心極了。有些老人說自己看見了好久以前就被拆遷的童年時期的家,或是看見早就被填成平地的大海。

難道要任憑時間在這默默無言的狀態下流逝?

對一事無成的自己充滿苛責。

「好,那我要開動了。」

出現在小貓料亭的母親也是幻覺嗎?

『怎麼了?』

有好幾道炸五花肉放在桌上,每一道都令人食指大動,而且還附上剛煮好的白飯和味噌湯。現在時間還早,啓太肚子也餓了。

櫂的態度沉穩又溫柔,不但沒警告他,還對做出失序行爲的啓太貼心地問道:

那個人影相當奇妙。

海浪停止了,不是平靜無波,而是像按下暫停鍵那樣被定住了,像靜物畫一樣動也不動。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幫您用微波爐加熱便當?」

母親朝這樣的啓太開口道:

『……別客氣,喫吧。』

亡者現身這種事對啓太來說並不稀奇,幾乎每天都會在養護中心聽到這些經驗談。

啓太聽見了她的聲音。

櫂似乎看穿了啓太的意圖。這位小貓料亭的老闆或許有千里眼吧,他將整個便當盒放進微波爐重新加熱。

真是沒用。

就是這個味道。

啓太想跟外界聯繫,於是看了手機一眼,結果充電指示燈還亮着,似乎沒有停電。

我和死去的老伴一起散步。

難道不是聲音有異,是他的耳朵出問題了嗎?

遭逢意外離世的朋友來找我話當年。

『有人來了嗎?』

根本沒有臉見母親。

往生的安養院朋友們來找我了。

便當當然已經冷掉了。啓太猶豫了一會,決定聽從櫂的建議。

人影走到啓太桌邊,默默地在對面放着回憶美食的位子入座。

『媽……』

『怎麼回事……』

『……有客人?』

別擔心。

感覺像幻覺又像夢境,不像是現實世界的事。

啓太再次雙手合十,先將櫂做的炸五花肉放進嘴裏。他剛纔先打開便當盒沒有馬上品嚐,所以這道菜已經沒那麼燙口,但還是帶着十足的熱度和香氣。

能見到亡者的時間,僅限於回憶美食冷掉之前。

是一位體態豐腴的六旬婦人。

他應該要孝順母親,卻沒辦法像一般人那樣好好工作讓母親放心。

簡訊來自於對啓太頤指氣使,動不動就罵人的那位養護中心主任。

內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加油

一年前啓太原本想辭掉養護中心的打工,最後還是留了下來。之所以沒換工作,是因爲不敢參加其他面試,一定又會被別人瞧不起,也不覺得有公司會錄取他。

繼續在養護中心打工的他,每當工作出錯被痛罵時還是會心生不滿,但還是能賺取足以維生的工資。

而且有很多職員和長者記得母親的事,儘管頻率不高,但大家開始會與他攀談。有些人不用姓氏,而是直接喊他「啓太」,讓他有點害羞,但這些都是繭居期間無法體驗的對話。

不認識母親的人也會跟他搭話,比如有位名叫蕪木孝夫的長者。

「小哥,之前真不好意思啊。」

啓太之前牽他去上廁所,結果被詩織罵得狗血淋頭,他似乎是在爲那件事道歉。

「我才該道歉,什麼都不知道就隨便幫忙。」

啓太不是因爲被詩織罵過纔跟蕪木道歉,而是因爲知道他的經歷。他很想盡快自理生活回家休養,而且這麼做不是爲了自己。

「我太太會寂寞啊。」

蕪木這麼說。順帶一提,他的妻子早已離世,但他不是在開玩笑,也沒有罹患失智症。

「我太太很愛那個家,一定會待在家裏,感覺現在也在等我回家。」

蕪木夫妻沒有孩子,直到妻子往生前都過着彼此相伴的生活。蕪木住院後,那個家就跟空屋沒兩樣了。

「所以我得趕快回去,不然會被她罵啊,畢竟我結婚時就跟她約好了。」

「約好了?」

「是啊,我說會守護她一輩子,不會讓她孤單寂寞。生前就不必說了,死後我也要好好守護她,永遠陪在她身邊。真是的,我怎麼給出這麼累人的承諾啊。」

話雖如此,蕪木的表情卻很幸福。詩織也知道這件事,偶爾還會去他空蕩蕩的家裏看看狀況。

「那個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是因爲擔心我們這些老年人,你可別討厭她啊。」

「早上那隻小貓啦,我帶它去醫院,醫生說它很健康。」

距離好近,她可能是抱着貓講電話吧。啓太忍不住想像詩織抱着小賓士貓的模樣。

詩織將打電話這件事說得像藉口一樣,但啓太一點也不擔心。因爲他覺得交給詩織就沒問題,也堅信小貓會過得幸福。

「你都出錢了,它也算是啓太的貓了吧。」

「嗚喵~」

「嗯,我要讓它當看門貓,畢竟現在世道險惡嘛。」

「我猜你會擔心吧。」

啓太還以爲詩織會叫他別管貓咪,但他誤會了,詩織說出的話超乎他的想像。

詩織沒收下這筆錢,搖搖頭說:

小貓是因爲詩織才能逃過死劫。看到被拋棄的小貓得到幸福的生活,啓太心想至少得出點醫藥費。

抱着肯定是被要求加班的心情看向手機時,螢幕上竟顯示「江尻主任」這四個字。是詩織打來的,於是啓太接起電話。

小貓像是在道謝般叫了一聲,啓太卻沒空回答,只顧着煩惱怎麼處理小貓。

反正在家也沒事做,啓太也不會裝作不在家,每次都會接起電話。當時他也是這麼打算的。

明明不是工作時間,啓太卻用回報的語氣回答。可能是一天到晚被罵的關係,啓太在她面前總是很緊張。

詩織繼續盯着紙箱,對啓太問道:

但他還是想不到拯救小貓的方法,不管怎麼想也沒用,只能一籌莫展地任憑背後被雨打溼。就在此時,有人喊了他一聲。

「哦,這樣啊。」

「你在幹嘛?」

她說父母已經往生,也沒有兄弟姐妹,一個人住在獨棟民房裏。詩織還是單身。

雖然不會見死不救,但也不能將它帶到職場。養護中心禁止攜帶動物,因爲有些長者對貓過敏。

「這是……」

八助似乎在等詩織回家,馬上走向玄關的脫鞋處。

「你別管了,快去工作吧。小貓由我照顧,啓太你就努力照顧人類吧。」

他發現正門旁邊放了個紙箱,還來不及猜測那是什麼,就聽見一陣微弱的叫聲。

他無法回答,還在煩惱這件事。儘管啓太沒說出口,詩織卻明白了他的意思,用理解的口吻低喃道:

「怎麼會不想……但會給你添麻煩吧。」

此時正好傳來小貓的叫聲,彷彿在驗證這句話。

「我會帶它去獸醫院,再帶它回家。」

啓太告別完準備回家,卻被詩織叫住了。

「不用啦,它已經是我家的貓了。」

「八助,有客人喔。」

「這……」

「嗚喵?」

這是啓太準備要給詩織的錢,他在網絡上查過資料後,將大概的費用放進信封帶過來。

「等一下。」

「貓已經沒事了。」

詩織總算點頭收下信封,裏面放的金額幾乎是啓太的所有財產,他掏出了大部分的儲蓄。雖然生活會變得有些辛苦,但啓太鬆了一口氣,他很慶幸詩織收下這筆錢,有種大功告成的感覺。

「嗚喵~」

「可……可是……」

「帶回家?」

「太過分了。」

「好像是棄貓。」

「沒有要談工作的事還打給你,真不好意思。」

一打開玄關大門,詩織就這麼說。這個名字啓太在回來的路上已經聽說了,是詩織幫賓士貓取的名字。

他也想過要不要請假一天,但也沒辦法解決。啓太住的公寓不能養寵物,而且他窩在家裏這麼久,根本沒有朋友,甚至沒有可以「託付貓咪」的對象。就算請了假,也只能抱着小貓束手無策。

幾天後,啓太在下班時間來找詩織,並看準其他職員不在的時間點將信封交給詩織。

啓太如此回答,覺得被詩織痛罵就生氣的自己太沒用了。

蕪木是知道啓太被罵,纔會說這種話調解吧。不只是蕪木,養護中心的居民都很喜歡詩織。

「得努力工作了。」

傍晚時分,啓太結束打工正要走出養護中心時,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看也知道。」

「去工作吧。」

剛出生的小貓哪有能力看門啊。

「嗯?」

「嗚喵~」

「咦?這什麼?」

「不想來也沒差。」

說完,她就在紙箱前面蹲了下來。

既然不是要我加班,那打來做什麼?啓太心生疑問時,詩織就直接開口:

只有職場同事知道這支號碼,所以他以爲會被叫回去工作。照服現場總是人手不足,人力相當緊繃,所以經常因爲臨時人手不足被叫回去,或是被要求出勤或加班。

啓太在顧慮她的家人。

「那我先走了。」

「哎呀,有貓啊。」

好熟悉的嗓音,原來是詩織。她應該正要回家吧,值完夜班的她神情很是疲憊。

啓太沒猜錯,往紙箱一看,裏面果然有貓。是一隻小到可以捧在掌心裏的幼貓,身上是乳牛那種黑白色的賓士花紋。

「沒事,我一個人住。」

詩織冷冷地回了一句,看着小貓的眼神卻無比溫柔。因爲蹲着的關係,成天碎唸的上司看起來竟像個小孩子。

「嗚喵~」

「被碎唸的時候確實會很火大,但主任真的沒有惡意,所以你就別生氣了,跟她好好相處吧。」

平常詩織都對年長的啓太「直呼其名」,偏偏這時候說得特別快。

「別擔心。」

「好……好的。」

「……好吧。」

通話就是這樣開始的。

「就這樣。」

詩織很注意時間細節。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身爲上司的她應該對啓太的上班時間瞭若指掌。啓太以爲詩織會罵他「居然在這種地方偷懶」。

啓太心想「至少不能拖職員的後腿」,走到養護中心旁邊時——

「你下班了吧?有時間的話,要不要來我家看貓?」

這麼小的幼貓被丟在這種大雨裏一定會死,它確實也冷得頻頻發抖。啓太看了實在不忍心,便替小貓撐傘。

「咦?」

沒等啓太回覆,詩織就掛斷電話。

「你要怎麼處理這隻貓?」

「主任,請收下。」

「什麼看門貓……」

不對,他現在就已經束手無策了。因爲替小貓撐傘,啓太背後開始被雨淋溼。好冷,可能會感冒。

「小貓的醫藥費。」

這天從早上就淅瀝瀝地下着冰冷的雨。下雨天就會有很多長者表示身心不舒服,一定會忙得不可開交吧。

「……喂?」

「咦?」

隨後,她向啓太下令。

說完,詩織就抱起小貓,也不在乎弄髒自己的衣服。小貓有些驚嚇地微微發抖,但很快就依偎在她懷裏了。

但他猜錯了,詩織沒有動怒。

「可是是我發現它的。」

是棄貓。最近雖然不常見,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現在還是有人會將剛出生的小貓拋棄。

「咦?」

沒有要談工作?

小貓歪着頭看向啓太,表情實在好可愛,讓啓太越來越無法撒手不管了。

用回答的語氣叫了一聲後,八助就用身體磨蹭啓太,似乎還記得他。啓太摸摸它的頭,它就發出呼嚕聲,露出幸福的表情。見狀,詩織說道:

「它好像很喜歡啓太呢。」

啓太忍不住「怦然心動」。明知詩織是用半開玩笑的方式說出小貓的心聲,啓太的心跳卻狂亂不止。

雖然經歷長年的繭居生活,但啓太馬上就明白這是什麼心情,他好像喜歡上比自己小五歲的上司了。

爲什麼?

想了也不明白。他當然不懂戀愛心情,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沒必要採取行動,什麼都不做纔是正確答案。長年足不出戶的四十歲男子沒有權利喜歡別人。

多虧這隻小貓,才能擁有這段兩人獨處的時光。自己應該會孤獨終生,但至少留下了美好的回憶,這樣就該滿足了。

啓太這麼想時,詩織說道:

「家裏沒什麼食材,但還是喫點東西吧。你剛下班,應該還沒喫飯吧?」

「可是……」

「我也要喫啊,就順便吧。啊,但別期待有多好喫喔。」

詩織帶啓太參觀完房間,還做飯給他喫。內心雖然有些酸楚,但的確是相當幸福的時光。

相安無事地過了一週後,啓太還是沒表現出對詩織的好感,繼續在養護中心打工。

某天,詩織請假了,聽說一大早就打電話到公司。

「我感冒了,好像在發燒。」

詩織對自己的健康總是嚴格把關,幾乎很少感冒。接到電話的職員用安撫衆人的口吻說:

「她說不是重感冒,請假只是以防萬一。」

養護中心收容了許多高齡長者,必須留意病菌傳染問題,更別說詩織經常與居民接觸,所以大家都覺得她是爲了保險起見纔會請假,還有人開玩笑說「這麼健康的人也會生病啊」。

但啓太十分擔心,畢竟病情有可能說變就變,更何況在外獨居生病的時候總是特別孤單。

「重新跟我告白一次。然後別叫我主任,直接喊我的名字。」

雖然心跳快到好像快停下來了,啓太還是努力擠出話語。

「嗯。」

詩織對啓太施展了魔法,讓他覺得能努力活下去,自己的人生還沒結束的魔法。

「嗚喵~」

「討厭你的話,就不會讓你來家裏了。」

「詩……詩織……」

「咦?」

「謝謝你。」

手機通訊錄上的「江尻主任」變成了「詩織」,六個月後,她的名字變成了「宮田詩織」。兩人結婚了。

但沉默沒有持續太久,詩織開口說:

好熟悉的聲音。

現場一片靜默。

「主任,如果不介意的話,請收下這個吧。」

「怎麼可能,別逗我了。」

「嗚喵~」

啓太老實坦承後,詩織卻疑惑地歪着頭說:

啓太還在跟小貓說話,就聽見開門聲,隨後又傳來一陣吶喊。

思及此,就覺得自己很幸福。不是變得幸福,而是發現了幸福。

「——咦?」

「會給她添麻煩吧。」

回憶美食即將冷卻,離別的時刻也近了,母親也明白這一點。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告白,說出口的自己竟然表現得最驚訝。他明明沒打算告白,對詩織的愛意卻滿溢而出。

畢竟幾天前纔來過,他還記得路線,很快就到詩織家了,玄關就在眼前。

這是實話,啓太在學生時期也不受歡迎,隨後就在跟女性無緣的狀況下隱居在家了。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自己沒跟母親以外的女性說過話。

啓太在小貓料亭的窗邊座位對母親這麼說。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能說出這句話,還以爲自己會一直活在不幸的深淵裏,孤獨地生活,孤獨地死去。

「呃……主、主任,我……我怎麼——」

他當然不是滿懷自信才這麼問,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他馬上就後悔自己怎麼問了這種蠢問題。詩織一定會嘲笑他,對他感到反感。

你是我和八助喜歡的人,所以別擔心。

他好不容易纔開口道謝,過了二十年繭居生活的四十歲男子,連在這種時候都如此沒用。

爲自己以外的某個人着想,肯定就是幸福的意義吧。要是他早點想讓母親倖福就好了。

「在過去的人生當中,都沒有人喜歡過我。」

「嗚喵~」

鼻腔深處一陣酸楚,淚水也湧上眼眶。這時啓太才知道,原來不是隻有悲傷或懊悔的時候纔會流淚,開心的時候也會。

不必沮喪失意。

「咦?」

人生雖然有所轉變,卻不代表事事順利。二十年的繭居生活造成巨大的空窗期,讓啓太在各方面頻頻碰壁,還養成了貶低自我的習慣,總是動不動就消沉。

『你是來跟我報告結婚的喜訊吧。』

「真的嗎?」

結果不如他的預期,詩織沒有嘲笑,也沒有瞧不起啓太,而是一臉嚴肅地回答。

還是回去吧。別把慰問品留下來,也別打電話,直接回去吧,這樣就能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順帶一提,這時啓太已經進屋了。本來想將慰問品交給詩織就回去,詩織卻說「至少喝杯茶再走吧」。雖然心裏有些顧慮,啓太還是答應了。

這句話讓啓太大受打擊,詩織的表情和語氣都表現出發自內心的排斥。

鼻腔深處又像之前那樣湧上一陣酸楚,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啓太說得太久,炸五花肉的熱氣也快要消失了。

啓太往下一看,發現八助不知何時坐在路邊,還歪着頭看他。

「我也是喔。」

應該沒有在家裏昏倒吧。

家裏有食物嗎?

他擔心到坐立難安,決定下班後就去詩織家一趟。

「我過了二十年的繭居生活,快要四十歲了,沒有存款,也只是個打工仔,但我喜歡主任,忍不住喜歡上你了……對不起。」

再次將慰問品交給詩織後,詩織非常開心。畢竟是在自己家裏,這也很正常,但現在的詩織看起來比在職場時放鬆許多。

心跳又加速了。明知這只是一句無心的玩笑話,啓太卻無法置若罔聞。

「我喜歡你。」

失敗也無所謂,最後一定會成功的。

「別叫我主任,我的名字是詩織。」

「我也很喜歡八助和啓太。」

『媽,謝謝你生下我。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我還窩在家裏二十年,盡是做些不孝的事,但我很慶幸能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我真的很幸福。』

詩織向他道謝,語氣一如往常,臉色也不算差,看來感冒已經痊癒了。

「要跟女人示好,就不要貶低自己,別說『對不起』這三個字。既然你喜歡我,就說清楚你想怎麼做。」

雖然嗓音和身體都在顫抖,但他成功說出自己的心意。

結果居然超乎預期,啓太的想法大錯特錯。

每當這種時候,詩織就會鼓勵他。

「幸好有啓太在,真的很謝謝你。」

「啓太!快抓住八助!」

事到如今他才如此低語。就算再擔心,也不該直接跑來生病正在休息的女性家中,至少該打通電話再過來——不對,一開始就不應該來。

好想讓詩織幸福。

「謝謝你,啓太,你很體貼呢,應該是萬人迷吧?」

但啓太沒有勇氣按下門鈴。他本想先轉過身再一鼓作氣按下門鈴,卻還是辦不到。像這樣來來去去猶豫了一會後,啓太才終於回過神來。

藥呢?

而且現在還有另一個會鼓勵他的人,啓太就是爲了將這件事告訴母親,纔會來到這間能引發奇蹟的食堂。

「你真的不討厭我?」

有沒有去看醫生?

改變還不只如此。啓太成功考取新進照服員執照,變成養護中心的正職員工,不再是打工人員了。

意料中的反應讓啓太垂下肩膀,聽到詩織的回答之前,他就知道一定會讓詩織感到困擾。這下子連職場都待不下去了。

「我喜歡詩織。」

只見穿着睡衣的詩織站在玄關口。

啓太買了感冒藥和水果去詩織家,他沒打算進門,只想把這些慰問品交給詩織就回去。

一定都會好起來的。

當啓太下定決心轉過身時,腳邊竟傳來貓叫聲。

愛情讓人變得幼稚。這根本不是年近四十的男人該說的話,他卻忍不住開口了。

啓太再次表達心意,詩織卻給出難以置信的答覆。

「我沒有逗你啊,對貓咪和女人很溫柔的男人,一定很受歡迎啊。」

心臟真的快停了,實在無法相信。啓太嚇得啞口無言,詩織又繼續說道:

好開心,這樣就夠了,繼續奢望就會受到懲罰。啓太本想用爽朗的聲音說聲「謝謝」,衝上嘴邊的卻是另一句話。

「你在做什麼?」

明明是對詩織告白,不知不覺卻也被詩織告白了。八助一臉認真地看着他們。

啓太想起母親倒在洗手檯前的畫面。當時他學到了一件事,人終有一死,不管多健康也不是不死之身,終究敵不過病魔摧殘。

「聽了真不舒服。」

啓太太過震驚,忍不住瞪大雙眼。詩織也神情嚴肅地繼續說道:

「是嗎?但我不討厭啓太耶。」

詩織什麼也沒說,只是讓八助坐在腿上盯着啓太看。啓太猜不透她在想什麼,但也無法回頭了。

啓太馬上就猜到八助坐在路邊的原因了。詩織開窗想讓空氣流通,八助就想趁隙逃跑。

但他真的好幸福,因爲詩織也說喜歡他。

啓太本想將慰問品放在玄關口直接回去,但這麼做也很噁心,可能不至於到報警處理的程度,但詩織應該會對他反感吧。雖然現在才說這種話有點太遲,但啓太真的不想被她討厭。

就算失敗也會好起來——聽她這麼說,就覺得好像真的能成功似的。

但這位壞心眼的上司還沒說完。

「呃,嗚喵什麼——」

母親這麼問。儘管現在已經不在人世,母親還是會爲啓太操心,但啓太沒有點頭。

『不對,還有其他事。』

『還有其他事?』

『嗯,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除了結婚喜訊之外,還有另一件事要告訴母親,要是沒說出這件事就回家,就會被詩織——被妻子痛罵一頓。於是啓太指着便當盒裏的炸五花肉說:

『這是詩織做的。』

『哎呀,是詩織啊——』

母親用懷念的語氣回應。她認識啓太的妻子,因爲替詩織介紹照服員工作的人,就是十五年前的母親。

「啓太,我在見到你之前就聽過你的事了,因爲宮田主任——啓太的母親都會告訴我。」

兩人開始交往後,詩織將這件事告訴他,啓太這才知道母親曾經做過詩織現在的主任職位。初次聽聞的事情還不只如此。

「我也跟你一樣不擅長笑臉迎人。」

詩織說自己沒辦法笑,甚至想過要辭職,也不善與人交際。她不是天生就不會笑,是某種原因才演變至此。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父母死在我眼前。當時我們三個喫完飯正要回家,談笑風生地走在路上時,忽然被不認識的男人攻擊。父母爲了保護我被刀刺傷,失血過多身亡,在那之後我就笑不出來了。」

詩織的語氣相當低迷,可能到現在都還沒走出傷痛。

笑容很重要,長者看到職員的笑容才能安心。詩織覺得沒辦法笑的自己不該待在這裏,也會給其他職員添麻煩,所以詩織決定要辭職。

「別擔心。」

聽完詩織的傾訴後,啓太的母親說:

笑不出來也沒關係。

我知道你是溫柔善良的人。

大家都知道。

啓太這麼問,但他不是要再預約一次回憶美食。

你的兒子變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別擔心。」

「如果能打電話跟你們說一聲就好了,但我手機沒電了。」

在料理冷掉之前,他們都不會跟客人搭話,這天也默默無語地站在食堂角落,小不點則在搖椅上安睡。琴子並不討厭這段寧靜的時光。

『嗯,我要讓詩織和誕生的孩子,也會讓媽媽幸福,比世上任何人都幸福。』

啓太無法置之不理,便追着高齡女性下車,上前攀談後,再尋找附近的派出所將她帶過去。

將這句話問出口時,眼淚又湧上眼眶,就算咬緊下脣也難忍淚水,母親的身影都變得模糊難辨。

奇蹟果然發生了。啓太告訴他們自己和母親說了什麼,他們才知道啓太已經結婚,養了一隻叫八助的貓,還是養護中心的正職員工。

3 用平底鍋加熱麻油,將2的豬肉裹上太白粉(或麪粉),以中火慢炸即可。

炸五花肉

明明做了這麼偉大的事,他卻萬般歉疚地縮起身子。啓太是個性格謹慎又溫柔的男性,似乎能理解詩織爲什麼會跟他結婚了。

「喵~」

寧靜的時光感覺會持續到永遠,但不管什麼時光終有結束的一刻。回憶美食的熱氣消失後,啓太就對着冷掉的料理雙手合掌低喃了幾句。

2 將酒、醬油、鹽、黑胡椒、生薑泥和蒜泥混合後,放進塑膠袋加入1揉勻。

啓太似乎有些驚訝,猛然回神的他抬起頭向櫂答道:

『看到孩子變得幸福,就是爲人父母最開心的事。你應該也明白這種心情吧?』

相信他能度過難關,一直做給他喫。

炸五花肉已經完全冷卻,熱氣也消失了。啓太對這道回憶美食雙手合掌。

「她可能是失智症。」

「剛剛我遲到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重點

母親似乎有頭緒了。

啓太再次表達心中的感謝後,母親語帶哽咽地說:

「當然可以,請務必再次光臨,我會準備美味佳餚恭候大駕。」

再怎麼說都稱不上孝順吧,不但辭掉工作躲在房裏,母親搭話也愛理不理。

要是我生下的孩子變成繭居族,我也會像啓太的母親一樣。

『啓太,你很孝順呢。』

• 鹽、黑胡椒 適量

步驟

沒錯。

金錢方面固然是個隱憂,但他更擔心「孩子像自己一樣變成繭居族怎麼辦?」。

1 將豬肉切成方便食用的一口大小。

• 酒 兩小匙

它可是爲啓太和詩織牽線的重要家人,當然不能忘記。

孩子出生了,他和世上最深愛的妻子生下了孩子,所以他開始省喫儉用。升上正式職員後收入雖然增加,也有能力買新手機,但他還是想將錢用在妻子和新生兒身上。他不需要自己的東西,只要能讓詩織和孩子幸福就滿足了。

和詩織討論後,詩織回答:

「但是別擔心。」

媽,謝謝你。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別擔心。

啓太跟詩織學了很多事,那些都是從母親那裏學來的。啓太還有另一件事想跟母親請教。

這種時候,櫂只有一個答案。

父母做的料理滿懷着對孩子的慈愛,準備三餐的同時也期望孩子能過得幸福。母親也是像這樣一直做飯給啓太喫。

『孝順?我哪有。』

隨後,小貓料亭的店門打開又關上。

母親連聲道謝後就消失了蹤影,還能聽見她起身走遠的腳步聲。

• 醬油 一小匙

小不點也心滿意足地「喵~」了一聲。

小貓料亭特製料理

• 太白粉(或麪粉)、麻油 適量

材料(兩人份)

• 生薑泥、蒜泥 適量

他像是在誠心祈求般,無聲地說了一次又一次。

他對小貓料亭十分滿意。櫂的料理充滿溫暖,總能擄獲人心,琴子也是其中一人。

是因爲工作性質纔看出來的。失智症患者的徘徊症狀可能攸關性命,曾有人遭遇搶劫或交通事故。

詩織對啓太和肚子裏的孩子說:

『嗯,我和詩織有孩子了。媽,你要當奶奶了,多一個家人囉。』

櫂還來不及回答,原本還在睡覺的小不點就應了一聲。

『你真的變得很幸福了呢……』

『幾歲以後……難道……』

後來母親就說了啓太的事,雖然他總窩在房裏,母親還是相信他沒問題。

琴子聽見他這麼說,說了一次又一次。看來確實見到母親了吧,啓太的眼眶都溼了。

啓太完全認同這句話,也能理解這種心情。看到出世的孩子變得幸福,是他最開心的事。

「我聽了很多啓太的事。她說你很努力想讓母親輕鬆一點,還說你是非常溫柔的人。」

「可以把八助一起帶來嗎?」

「請喝茶。」

是因爲知道派出所位置後,打電話聯繫纔會沒電吧。後來啓太想找公共電話,卻遍尋不着,只好回到公車站直接來小貓料亭。

我的孩子一定會變得幸福,碰上任何難關都能跨越。我會抱着這股信念,爲他做炸五花肉。

『要到幾歲以後才能喫炸五花肉?』

「別擔心?是說孩子不會變成繭居族嗎?」

四十多歲纔有孩子讓他很不安。這也難怪,畢竟孩子長大成人後,啓太就六十歲了。

『這樣我就沒有遺憾了,這都是啓太的功勞喔,真的很謝謝你。謝謝你成爲我的孩子,謝謝你踏上幸福的人生。』

「真的很抱歉。」

終於能將這句話痛快地說出口,充滿自信地將這句話告訴母親了。

「我還能再來這間店嗎?」

媽,謝謝你。

「不是啦。我覺得每個人都會遇到挫折,也會有想逃避的時候。」

「我想讓妻子和出世的孩子嚐嚐這間店的料理。」

聽着聽着,啓太的淚水頓時盈眶。母親居然對那樣的自己深信不疑,始終沒有放棄他。切身體會到母親的可貴後,眼淚就停不下來了。

不是隻有她發現了這件事,櫂也泡了杯熱茶端上桌。

啓太再次道歉,並說起遲到的理由。他發現搭乘同一班公車的高齡女性狀況有異,纔會目不轉睛緊盯着看。

但母親沒有撤回這句話,而是用溫柔的嗓音繼續說道:

只有品嚐回憶美食的本人才能體驗到奇蹟,琴子和櫂都不知道啓太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在旁人看來,啓太就只是坐在椅子上而已。

我會一直做給他喫。

叫聲聽起來像在抗議,明明說的不是人類的語言,卻能理解小貓想說什麼。啓太似乎也聽懂了。

啓太就是爲了說這件事纔來的。

• 豬五花肉(薄切) 200g

「託你的福,我見到媽媽了。」

啓太也這麼認爲。活着是一件艱辛又困苦的事,儘管現在過着幸福的生活,有時候也會不想走出房間。

因爲是使用豬五花薄片,可以用少量的油烹調,用大量的油當然也能炸出美味可口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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