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六章 一九七八~一九八八

《在那邊的鬼》 · 井上荒野 · 1.5萬 字

《在那邊的鬼》全一冊 第六章 一九七八~一九八八插圖(1)
《在那邊的鬼》 · 全一冊 · 第六章 一九七八~一九八八 · 第1張插圖

寂光

「啊——!長內寂光!」

從飯店大廳走出大門時,忽地身後有人這麼叫了一聲。沒回頭,但是年輕門僮快速瞥了我一眼又趕緊轉過頭去。

僧人打扮在大都會里很顯眼,加上出家後,比以前更常被找去上電視跟出現在雜誌上,有時候會被當成什麼罕見動物一樣對待。現在已經習慣了,就算有人突然冒失亂喊,頭也不動一下。

上了計程車後,跟司機說聲「請先到調布」,告訴他下了高速公路後會再跟他說怎麼走,手上拿着抄了昨天白木告訴我怎麼走的小抄。

今天接下來要去白木家晚餐。白木邀約——你哪天應該來我家喫頓飯哪。好啊好啊——總是說,但心裏頭想這應該不可能實現吧。沒想到一講再講之後,竟然乾脆俐落地就決定了今天這個日子。白木邀我去的口氣裏有種莫名好像在試探我的意味,不去就太丟人了。就這樣,連我自己也不曉得自己到底想去不想去,人已經在往他家的方向前進。

「呃——,看到了D大學後,麻煩您往右轉。」

我告訴司機。紙條上寫了好幾個要轉彎的標註,白木告訴我怎麼到他家的時候口氣非常明確,沒有半分遲疑。這個男人啊,連踩踏在第一次造訪的土地上時,也能像回到家鄉一樣行走自若,要跟我說怎麼去他家這種小事,當然說得流利了。心裏頭一想,不覺有點落寞。白木的家,白木的家族。任何時候,他總會回去的那個地方。在冰店前左轉,下坡後看見佈施乾洗店時在第一個轉角右轉——這些細節,白木都已經認爲沒任何必要再對我隱瞞了,他告訴我的時候毫不躊躇。

看見了一棟像是他說的那幢房子,下了計程車。紅磚牆圍起的狹小庭院前方,坐落着一棟外牆沒有任何凹凸的三層樓建築。很平哪,像是火柴盒一樣的住宅——想起了他那樣子告訴我時的口氣,聽起來像連他自己也不太確定那樣講是謙遜,還是自豪的口氣。的確是棟簡簡單單沒有多餘贅飾的建築,但不知道爲什麼,有哪裏不太自然,是因爲那是白木的家,我纔有這樣的感受嗎?在看起來像是訂做的門牌上,單刻了「白木」兩個字。我按下旁邊電鈴。

走道底的玄關門打了開來,穿着拖鞋的白木探出頭來。噢——!你來啦!請進請進!他大聲吆喝着我進門,聲音有點拔高。你好啊。我試圖揚起嘴角,發現自己根本也很緊張。直到剛纔都還覺得自己來這兒是正確的,我的出家,要到了來白木家拜訪纔算完整,可是此刻我後悔了,爲什麼要跑來這兒呢?那扇門的後面,有白木太太呀。

來不及逃了。我把微笑貼上臉,走向前。剛纔很順利就找到了嗎?哇,你這副模樣實在威嚇四方哪,計程車司機應該被你嚇傻了吧?白木高聲一句接着一句,講着一些可講可不講的招呼,邊請我進門。一進去,白木的太太與女兒已等在那邊。

「初次見面……您們好,我是長內寂光,來叨擾了。」

「歡迎歡迎!您好,我是白木的太太。」

白木太太面帶微笑,頭髮盤起,穿着和服。暗色粗條紋的紬衣

搭配了一條色塊大膽的名古屋腰帶。一看,就知道是個善穿和服的人,和服搭配得遠比家中設計洗練。而且她很美。常聽白木跟編輯提起她是個美人,親眼一見,的確比我想的更清麗。

(注:有別於織好後再染色的和服,以事先染好色的線織就,是一種能展現個人風格的日常和服。)

他們帶我進去跟飯廳連結在一起的客廳。

「喝點什麼?威士忌?日本酒?我家也有自己釀的梅酒喔,很好喝喔。」

白木依然一個勁地連珠炮不停問,我說梅酒吧,他站起身,去了飯廳,好像親自幫我倒了杯梅酒回來。

「我平常不自己倒的耶,今天破例。」

白木說。

「要招待你這種一天到晚喫美食的人哪,你都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心思,苦想了半天,想說不知道該端出什麼菜色招待你哪——」

「治得好嗎?很快就會好嗎?」

出家第三年,蜘蛛膜下腔出血。那時候二月,在寒冷的本堂讀經時忽然就昏倒了,幸好被發現得早,症狀還算輕微,左半身倒是麻痺了一陣子。這事我沒對外透露,也瞞住了編輯,停下工作,乖乖在尼姑庵裏關了半年。

這個女人的確是從外地——應該是九州吧,特地跑來仙台。年紀大約四十歲,不算是什麼美女,但豐滿的身形配上稚氣的臉孔,的確是白木會喜歡的類型。

結果到了現在,我們還有連繫。白木依然會像以前那樣來找我,甚至以頻度而言比以前更爲頻繁。我們雖然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單獨出遊、睡在同一間房裏,但少了的部分由語言來填滿。我再度意識到了從前還是男女關係時,有多少話沒能說出口。但現在不管白木或我,我們想說就說,用什麼字眼、講什麼話題全都沒避諱。白木也常跑來我在嵯峨野的草菴找我,我們會出外用餐,回來後繼續喝酒,之後白木會睡在客房,隔天再回去。

「之前我去你家打擾時喫的那水餃……」

出家已過五個年頭。

「真的很難得呢。」

我還以爲擺在眼前的那盤生魚片,統統都是我一個人的,已經全部扒光了。他這一說,我一瞧,的確那種盤子在整個餐桌上就只有一份。那一盤原本打算讓五個人均分的生魚片,全讓我一個人給喫光了!

白木太太苦笑。聲音好沉定又好平穩的一個人哪,微微笑起來更是清麗。

「今天主菜是一口吃水餃,這個人從水餃皮開始揉起的,很好喫哦——」

「那就那——吧——」

「你把我們全家人的份都喫光了——」

「我會殺了你。」

我跟白木還有他女兒一起被留在了餐桌前,忽然覺得好尷尬,真是寧願被留下來的人是白木太太跟我。我只好無奈地拼命找話題跟白木還有他兩位千金聊,一邊努力扒着一桌好菜。

鋼琴是誰在彈呢?琴蓋上,放着織到一半的藍毛線。地板上直接擺着個大鉢,鉢裏放着成捆的信件、明信片,另外還有三副各掛了不同鑰匙圈的腳踏車鑰匙。三個鑰匙圈分別是三色線編成的、絨毛玩具兔、迷你威士忌酒瓶。哪一個是白木的呢?哪兩個又是女孩們的?我感覺自己像被關進了一個結構完全不同的大氣之中。白木的生活,白木與他家人的生活,他正在展示給我看。絲毫不覺得害臊嗎?又或者,他覺得配合了我這僧人模樣剛好?

剛好白木太太端着水餃過來,長女這樣跟她抱怨。我這一失態,似乎讓她終於卸下了緊張的心情。咦……真的耶……,白木太太有點老實怔愣地回答,引得兩個女兒咯咯笑了。白木笑了,我也笑了,白木太太也跟着我們笑了。

白木太太的確很會做菜,白木的吹噓其來有自。昆布包漬馬頭魚、中華馬珂蛤貝柱、沙鮻等等擺成了華美一盤生魚片、烤過的馬頭魚骨熬成了湯底煮成湯品、蜂鬥菜與豬牙花炸成了天婦羅等等擺滿一桌,又善用古董入餐具,出色高明,在在都讓人覺得這些一定是她的拿手好藝。

隔着兩張厚重的木桌相連成的餐桌,我跟白木面對面入座,他兩個女兒坐在旁邊,白木太太則坐在離廚房最近的最後面的座位。晚安。剛在玄關打過了招呼的兩個女兒再度害羞跟我問好。長女今年高二了,次女則是小學五年級,兩人感覺都長得比較像父親而不是母親。唔,不,或許也不是這樣,兩個女孩子都臉瘦瘦的,很溫柔的長相,手長腳長,可能遺傳自母親吧。不過白木太太還是美得特別出衆,我記得她的確小我八歲,所以今年應該是四十七、八了,但她的美,竟然比正值青春年華的長女更嬌麗,像是要透出水來。

「是啊,前一陣子幫忙學校事務的那些人來了家裏,說大家好像都很緊張。因爲你要大駕光臨嘛,再加上白木那個人那麼任性,所以大家希望我也跟着去……」

「我怎麼可能會對女學生出手!你別講那麼莫名其妙的話好不好!」

最後我撂了這麼一句,接着不小心說了一句應該關在嘴巴里的事。

「但有一件事,你要答應我,你絕絕對對不可以對女學生出手。你要是那麼做了,你就完了。」

「是,什麼事呢?」

「醫生是這麼說……」

我一開始也以爲大概是什麼不懂世事的女人被白木的花言巧語給蠱惑了吧,但當晚回到了仙台的旅館房間後,不多久就聽見了敲門聲。打開一看,其中一個女人就正站在我門口。

正在準備飯菜的白木太太也幫腔,我忽然覺得有點想笑,每個人都好像在說着事先準備好的臺詞一樣。

接下來,我會以白木在去年所創辦的一所文學學苑的客座講師身份去一趟仙台。

我踩在泥土上的花瓣上,帶着幾分撒嬌的心情說。

原本白木就是個嚮往成爲革命家的男人。他心中對於這世間、對於人生的現實,絕對有他不滿的地方。而且如果知道白木這個人,絕對會知道他是個擁有組織慾望的男人。

好想再跟她多聊一會兒,好想告訴她,我覺得她如此充滿了魅力。白木與我有男女關係的那七年,同時也是她與白木的七年。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實,卻讓我感覺好像被什麼熱水啊、蜜糖呀淋上了身一樣,好想譁啊——一聲叫出來。我可以老老實實告白,我所感受到的,並不是一種罪惡感,而是一種其他的情緒。我就是想跟她像這樣子講話,來對自己說明這些。

「你想做就去做,你能怎麼做就怎麼做罷。」

白木摸着我的頭,像是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般的摸法。他掌心的溫度——讓我回想起了這男人總是手腳溫熱——穿透了我剃髮的頭皮,直直滲透進了體內一樣。迎面而來一位年輕女子一臉訝異地望着我們,一個男人摸着一個尼姑的頭,這樣子走路肯定看起來很詭異吧?

「你也會去嗎,笙子?」

「很不錯的房子呢,很有你的風格。」

我老婆早就認可我跟你碰面這件事啦——白木說。言外之意是,他其他那些不受到認可的,全都另外碰面囉。白木會告訴我,哪裏的哪個女人說了這般的話、做了這般的事,雖沒明說是他上了牀的女人,但顯然就是那麼一回事。他會一邊表現得好像要刻意跟我隱瞞女性關係,實則透露自豪。有時候,也有點像是在藉由我的反應去衡量他那些女人的價值。

「要是治不好怎麼辦?就算治好了,又發作的話,搞不好會更嚴重……」

「咦——?」

電話差不多就講到了這裏。最終我只不過是問了水餃皮怎麼做而已,卻感覺心裏頭什麼事情都傾訴了出來一樣,心滿意足。

白木太太立刻教我怎麼做。粉水的比例、揉完後要發酵幾分鐘、大約要揉到什麼程度。我拿筆抄寫下來,但是腦袋瓜子裏想的,完全是這些抄完了之後,我要跟她說些什麼。

「長崎有家賣一口吃水餃的店,那裏的水餃啊真是一絕,我們特地請店家教我們做的。我家的,好喫喔~」

之前我當然也曾像這樣跟白木的太太在電話裏講過話,出家之後,就不再像以前那樣要顧忌不能打電話去白木家,不過每次電話裏頭,都只簡單寒暄幾句之後,電話就被轉給白木了。先前去她家叨擾用餐,回來後,馬上寫了明信片去致謝,她也很親切地寫了非常客氣的回函過來,所以我今天打去,她大概一心以爲我是要找白木吧,跟我說他出門了,很晚纔會回來。

大約是聽我這麼喊,她稍微起了戒心。

他好像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似的。好啊,我想看。幾乎就在我回答的同一個時間,白木太太也出聲了——「飯準備好囉」。

「好久沒喫過連皮都自己揉的水餃了,我都已經食指大動了呢。」

「噢——,水餃啊……」

你給我的那張牀啊真有意思,有一次白木這麼聊起。那一天我們像平時一樣出門喫飯後回去草菴,正在小酌。可能之前先去了一趟茶屋玩吧,白木喝得比平常醉,心情也有點嗨——那張牀啊,每次我跟我老婆辦事時就會一直唧咿——唧咿——地叫。白木嘿嘿笑,我回說,那可不是我哦,是別的女人的魂魄在哀嚎啦。是嗎?白木覷着我瞧。我想那大概就是他的方式吧。他是那樣子去習慣我的尼姑模樣,重新去建立起與我的關係。

他一開始告訴我這構想時,我是反對的,結果他雖然最後願意領取講師費,但付出的更多。就別說是錢了,我覺得他花在那上面的時間還不如拿去寫小說,更能夠改變現實社會。但在電話裏頭吵也跟他吵了,他還是不聽勸。

「您可能會看不起我,可是我跟白木老師做了男女之間的那種事。」

跟白木的事也沒什麼打算。在我出家,進而造成我們的男女關係結束之後——正確來說,是在由紀子的別墅那一夜之後,我倆的關係究竟會走向何方?從此不再相見?又或者維持着某種連結?這種事我也覺得會怎樣就怎樣吧,順其自然,這要看白木的態度,而不是由我來決定。

這是我頭一次不喊她「白木太太」,而喊她「笙子」。打這通電話之前,我就已經這樣決定好了,而且真的喊了出來了。這一喊,就覺得自己已經完美滿足了我打這通電話的目的。

不過告訴了白木。他在春天時來到嵯峨野探我。我倆走在大堰川成排盛開的櫻花樹下,我已經恢復得差不多可以像平時一樣走路了,但向來健步如飛的白木那天刻意放慢腳步。

白木聽了一臉不舒服,揪着我臉瞧。

站在電話機前,遲疑了很久。

「喂,您好,這裏是白木家。」

但我想我是太信任他了——又或者說,太小看他了。這件事我是到了仙台後才知道。我在向活動會館借來上課的課堂上還沒注意到,但下了課後,跟白木在學生們包圍下喝酒聚餐時,就見識到了有幾個女人的行爲舉止很是古怪。

我說,其實也不曉得該說什麼好。白木撇撇嘴,不曉得該回答什麼的模樣。

「你今天的胃口真好啊……」

「唔,一點點。別人大概聽不太出來,但我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輕淺的笑聲,引得我也笑了。想方設法想破了頭皮,沒想到,想到的打電話的藉口居然是水餃皮的做法……。

「白木老師是個性慾很強的男人,他晚上自己一個人絕對睡不着,他很直接這樣跟我講了。所以他每次在全國各地『文學水軍』看見了什麼中意的女性,就會主動去找她們聊天,白木老師又是那麼樣有魅力的人,大家都會覺得,教室裏頭那麼多個女人,就只有自己被看上,歡喜都來不及了,沒有人會拒絕的,但是這樣一來,學校會出亂子的……。有些人真以爲自己跟白木老師是什麼特別的關係,這種人要是亂胡來,老師名聲很快就會受損了,所以我決定要自我犧牲……。」

白木興致高昂地誇口,讓她喫了才知道!快拿出來、快拿出來!白木太太聽了,起身去準備。

我說。

當初我要搬來嵯峨野草菴時,跟白木說我那些傢俱不曉得該怎麼處分,白木說,那你的牀給我好了。他當初蓋房子時急就章買的那張牀如今愈看愈廉價,睡起來也不舒服,他說。那張牀,曾經也是我與白木共眠的牀。我是不曉得他心底是怎麼想啦,但要拒絕也很麻煩,便讓給了他。白木家的臥室裏原本放了兩張加大的單人牀,白木把他那一張換成了我給他的那一張。

「我平常就說了呀,我們家的菜份量太少了啦——!」

接着把手放在我頭上。

「我剛口吃了嗎?」

白木很不開心。

白木說,口氣聽起來十足十的自豪。

喊得比剛纔更自然了呢——我邊說邊想。

屋內四處堆疊着書本雜誌與充滿了生活感的各種雜物,像灰塵撲來疊去。看得出來事前爲了迎接客人曾經整理一番,不過還是這個情況,可見得平時的雜亂。白木太太大概不擅長整理,不然就是不在乎吧,事實上可能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她除了要照顧白木與兩個女兒外,好像還得幫忙謄寫稿子,聽說幫傭的那個女孩也在幾年前結婚辭職了。

「那樣的話,我會想辦法。」

「要不要去看一下我的書房?」

據白木寫給雜誌刊登的那篇「意向書」所說,他創辦的文學學苑「文學水軍」不但是一所教導小說寫作的學苑,更是白木提供他所思考的「身而爲人的正確活法」等相關指南的空間。第一間在他的故鄉佐世保創辦,之後情況逐漸演變成了白木一整年都要在日本全國各地奔波。

「對了,你們下一次去仙台時,我也會一起去噢——」白木的太太說。

客廳天花挑高,垂着一隻精心設計的鐵件吊燈,壁面訂製的櫃架門上也雕着花,看得出來室內大概是聽從建築師講什麼就做什麼,花了比外觀更多的錢吧。可惜沒帶來太高雅的效果,反而有點刻意。白木的小說不是很暢銷,但他還是一直寫、一直寫,寫出了這樣一個家,我暗忖。

女人一在沙發上坐下來,喝了我用紅茶包泡的茶,稍微鎮定了下來後,一開口果然就說這個!她一定沒料到,我跟白木以前其實也是「做男女之間那種事」的關係吧?而且她還以爲,跟一個尼姑不管坦承什麼,都應該會得到原諒?我說噢,是噢,這樣呀,然後呢?

聽說那是第二次在仙台舉辦。有一個從上一次就來參加的女人跟另一個特地從外地來的女人行爲舉止特別怪異,那兩個人在聚餐時,不是黏着白木,而是像競賽般黏在笙子身邊,一副好像很讚歎笙子美貌般不停說些「白木老師只聽師母的話呢」、「師母你在啊,老師都表現得跟平常不太一樣了」之類的,向白木展現她們自己的存在。

她什麼都還沒說就已經泫然欲泣,我心裏頭一邊覺得厭氣,一邊請她進房。有太多人看我外表這副模樣、講話這種風格,就誤以爲我活該當別人的心靈導師。

白木困惑的聲音將我拉回了現實,一抬眼,望見他女兒也正在苦笑。

「頭壞了,小說家的人生就完囉——」

我在京都嵯峨野結庵,過着勤行精進,同時寫小說、出門演講的日子。

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呢——我在心內想着。出家第三年的時候。那時候,我完全以爲自己跟白木之間只存在友情——我們男女之間的感情已經完完全全進化爲友誼。可如今過了三年,再去細想,那時候那撫摸我頭的觸感、白木那句「我會殺了你」的聲響、聽見時我心口的鼓動,無一不喚醒了某種近似於性愛的回憶。

「太好了,聽見你這麼講……,到時候再麻煩你了。」

「想什麼辦法?」

「不是的,我今天是專程打給你的。笙子,我有事想請教你。」

我不曉得她有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可是那時間點之巧,或說不巧,讓白木明顯動搖。結果我們沒有去參觀他書房,反而在飯廳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好不容易長內老師要來,我說真的要端出水餃嗎……」

「喂……,您好,我是長內寂光。」

「您以前曾經在北京待過吧?不曉得我做的,合不合真正喫過道地口味的人的嘴巴呢……」

白木忿忿地回。那一刻,我也覺得自己真是說了不必要的話了,畢竟白木想要創辦文學學苑,自然是出於他對於文學的真誠,對生存這事的較真,怎麼可能會在那種地方找女人呢?白木再怎麼離譜,也決計不會做出那樣的事吧?

「啊——,您好您好。」

並不是事先決定要這麼做而變成了這樣,只是順勢而爲之就變成了這樣。原本想,不管我個人的意欲或者能力,又或是對我的需求來說,今後恐怕會慢慢停筆不寫了。若是如此,那也沒辦法。沒想到邀約持續不斷,我決定能接就接、能寫就寫,結果工作量反而變得比以前還多。這最終,需要耗費更甚於好幾倍的精力與體力,但似乎那時候我還應付得來。

「太期待了!我好高興你也會一起來呢!」

白木太太接起電話。下午兩點——我刻意挑了這個白木跟他女兒都不太可能接起電話的時間,因爲我知道白木今天下午兩點有一場文藝雜誌的新人獎評選會,應該已經出門去出版社了。

「你就是像瘋子一樣工作過了頭了,你現在真的會爆頭而亡啊你——!」

「那水餃實在太好喫了,我想自己也做做看,想請你教我那個皮怎麼做。」

我打從心底說。雖然我到時候一定會很緊張吧,不過比起緊張,我更引頸翹盼。

啊——原來如此啊,如今這一刻也是——。被邀請來白木家晚餐、與他家人共同歡笑、他在家人面前對我使用敬語、那說話方式之不習慣、不自然——這些,再過個兩年、三年,我可能也會想起,啊——那時候,白木與我之間依然還有一點男人與女人的關係呢。愛,又或者我們確信爲如此的存在,也許我們只能這樣失去,又或如此忘卻。

接着我猛地鼓足勇氣,伸手拿起了話筒。我去白木家喫晚餐已經是三個多月前的事了,可以說我在那之後就一直考量着要打這通電話。

「犧牲?」

「也就是讓我自己一個人來滿足白木老師的需求。只要我在,老師就不會對別的女人出手了,所以我這次也來了。」

「原來如此,那你又有什麼事要哭成這樣呢?」

一問,那女人又哭了。她大概以爲我會更柔聲安慰她吧?我希望她趕緊出去,愈快愈好,我感覺我房間裏的空氣都開始混濁了。

「我根本不知道師母這一次也會來。一看見了她,心裏抱歉得不得了。一想到她這一刻就正待在老師的身邊什麼也不知道,就煩亂得整顆心亂糟糟,我想我是不是應該把自己跟老師的這一切,都跟師母坦白……」

女人心真是簡單得不得了,換句話說,這個女人發現了似乎有其他也跟白木有男女關係的女人也來了仙台,大受打擊之下,把這份衝擊轉換成了對白木妻子的罪惡感。然後她以爲呢,她能聽見我說什麼好聽話嗎?

「你少犯蠢了!」

我直白說。可以的話,真想打這女人一巴掌。

「你告訴白木太太,你以爲事情會變得怎麼樣呢?不過是讓她覺得不舒服而已。你要是真覺得抱歉,就別再跟白木上牀了,這你自己可以決定,總之,你不要講什麼犧牲有的沒的無聊死人的藉口!」

我把這被我的口氣嚇得連個屁都不敢吭的女人趕了出去,那晚遲遲無法入眠。實在是太氣了。那麼無聊的女人,白木怎麼會看上眼呢?跟那種無聊女人睡覺的男人,我又爲什麼愛過?那樣的男人,白木的太太爲什麼還一直不跟他分手?

隔天行程,預計跟學生們一起用過午飯後再離開。

早上下樓去喝咖啡時,看見餐廳玻璃牆另一頭,白木妻子正被學生們團團圍着。

他們正要走,一發現我,圍了過來。我刻意選了個離白木妻子的桌位遠一點的位子坐下,以免他們再去打擾她。這羣人說他們今天各自有事,早上就得先走,昨天喝多了,大家無緣無故就各自解散了,所以今天早上再來打聲招呼。

「白木老師好像在他自己房裏喝水休息,說他昨天喝太多了,所以我們來跟師母道別。」

昨晚來我房裏找我的那個女人也在這羣成員當中。她站在後方,一臉沒事人的樣子,但是至少不敢再來多講什麼。昨晚她應該乖乖回去她房間了,今天早上,這麼多人的面前,總不至於敢跟白木的妻子亂講什麼吧?若是這樣就好,我心想,陪他們聊了一會兒。

文學學苑一定會出現這樣子的時間,像昨天的餐敘也是。白木到底有沒有辦法把他想要傳達出去的理念,確確實實傳達給這些將小說家看成了電影明星,還是流行歌手一樣,好像只要稍微縮短了一點距離便感到無上喜悅的人?不過,我也有點覺得學員們的這種態度,其實也是回應了白木舉止的結果而已。

之後學員們都離開了餐廳,我起身去提供自助餐的早餐處拿咖啡,接着想走去白木妻子坐的那一桌,跟她打個招呼。

白木妻子正面朝窗戶方向坐着,指尖夾着一根菸。她該不會沒注意到我人也在餐廳裏吧?還是剛纔在等待學員們離開時,等啊等,不小心就忘了我的存在?

我靜靜走回了自己的桌子。不知爲何,有點不大好意思去打擾她。從我的位置可以看到白木的妻子,她仍舊望向窗外。清瘦端正的側臉,好像正在凝視什麼,又好似什麼也沒看進眼底。

她身旁肯定沒有白木、沒有我、沒有一對女兒,也沒有「文學水軍」那些成員的存在吧。原來這種時刻,這個人是這樣的表情哪——,我心想。

海里瞥見了坐在客廳裏的槇原小姐,問候了聲「您好」便來飯廳悄聲問我「那誰啊?」。在她眼裏,她父親那羣「文學水軍」的學員大概每個人都長得一樣吧?我只動了動嘴脣,無聲回她「水軍的」,海里瞬時皺起眉頭,看來不想要有牽扯,拿了些喝的便上去二樓了,接着,她父親像接班似的,跟着回來了。

篤郎望向我,一副要徵求我附和似的。他那副表情,讓我寧可相信槇原小姐也不想相信他。他大概是真的那樣跟人家講過類似的話了——我們一起住一定很有趣吧,我們可以一起住啊!我老婆是個很懂事的人,沒問題的啦,她一定會接受——大概這樣給人家灌了迷湯吧。只是他沒想到,或者說他發現得太遲了,槇原小姐居然是個會把他的話當真的人。

「讀是沒有讀,不過她那些同人誌不是都隨便丟在她桌上嗎,我就隨手翻了一下。就她那篇小說名字取得最好,不過也才差不多二十頁的短篇而已啦。」

對方聊得興高采烈,邊說邊笑,我也只好一起笑,東問西問些這事的情況,假裝已經從篤郎那兒聽他提過這件事了。其實我一無所悉。不過篤郎每次跟「文學水軍」講電話那副模樣,還有他之後對我的態度,早讓我懷疑他們到底在聊些什麼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當晚兩人在臥房裏獨處時,篤郎在隔壁牀上這麼說。那是長內姐讓給他的牀。我沒抬眼,目光依然停留在眼前書上。

「我已經留信離家出走,全部都寫在信上跟我先生講了!我是要跟他分手纔出來的,我不會回去了!」

我笑着答:

「要是被她發現你亂進她房間,她會發脾氣的。」

(注:Keith Jarrett,1945~,美國爵士樂手與作曲家。)

現在各地教室都有持續上了好幾年課,跟我們變得熟稔的學生,至少他們覺得他們跟我們混得很熟。學員人數也多了,有時候篤郎想炫耀我的廚藝,還會一次招待十幾、二十個人來家裏。每次電話一打來,我一接起,就算篤郎不在,還是會閒聊幾句。

笙子

我打斷,我是認真的,但是聲音過於僵硬、用詞過於禮貌,聽起來像在開玩笑。篤郎爬到了我牀上。

長內姐望着篤郎走開的背影,不可思議地這麼說。

篤郎走了回來了。他發現我跟長內姐正在看他,擺出了滑稽耍寶的姿勢。我們倆都笑了。我們邊笑,邊等待着我們的男人走來。

可是突然間我心想幹脆把一切都對她傾訴好了,告訴她,像那次槇原小姐突然跑來家裏的事。那一天,篤郎後來叫了計程車把人帶走了,幾個小時後自己一個人回來。我也不曉得他是怎麼安撫她的,或是根本沒有安撫成功。他只跟我與女兒們說「那個人腦袋有問題」。

現在我跟她算得上是朋友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我注意到了,她開始改口喊我「笙子」,而不是「白木太太」。而我,在心底喚做「長內美晴」的那個女人,如今即使我不出聲地在心底喊,也是喊她「長內姐」。有時候我會想,我可能其實很喜歡她吧,我找不到什麼不該喜歡她的理由。蒔子的話可能會說,笙子你的眼光真的有問題耶。可是長內姐從前愛過篤郎、篤郎也愛過她的這個事實並不會讓我想疏遠她,反而讓我的心更能夠因爲同理而向她開敞。甚至可以說,比起跟「水軍」那羣人在一起,我跟她相處時更感覺閒舒從容、自在愜意。

客廳天花挑空,聲音會直達二樓。現在海里肯定已經走出她房間,正豎起了耳朵在偷聽吧。搞不好她哪時候會把她老爸跟槇原小姐的這一來一往寫進她的小說裏。想到這,就忍不住想笑,好想跟篤郎說喔——。

結果那天晚上篤郎進行得並不順利。他開玩笑說,都是因爲你說什麼要離婚啦,害我嚇得都縮了。一回去了他自己的牀,馬上便發出鼾聲。

不少人勸篤郎「文學水軍」再怎麼說都已經花掉他太多時間了,他跟長內姐也好像因爲這件事吵了一架,編輯也跟我說同行的誰誰誰很擔心他這個狀況。可是篤郎就是不聽勸,別人愈勸他別這樣浪費自己的時間做那些沒效果的事,他愈要死心眼持續。

果然夫妻之間的牀事大概會就這麼結束了吧。我背對他,把臉埋進了夏被裏,暗自思忖。也許篤郎已經沒辦法對我產生那種慾望了,纔會轉而去撩撥「文學水軍」那些女人,纔會穿上長襦袢跳舞吧。

「真有意思,寫小說的人,我們家就有三個。」

通常會講這一類的。聽說只要我也去,篤郎就比較不會發飆咆哮,可是我近來實在疲於找一些理由推辭到連我自己都嫌累的程度。

餐桌旁如今只剩下了我們一家四口,兩個女兒喫飯的習慣變得跟我與篤郎一樣。兩人的酒量都不輸給父母,也在外面學會了很多事,總是邊喫飯,邊年輕氣盛大放厥詞,一邊搭配紅酒或是日本酒。兩姐妹裏,什麼事都聊,總是對自己的事情毫無保留到了令我們聽得忍不住擔心的是海里,焰則是個祕密主義者。除此之外,還有些最好不要聊得太多的話題,彷彿像是餐桌上另外擺着的另一道菜餚,我感覺兩個女兒似乎早已心知肚明,把一切都看穿了。

「哪有這種事——」

時序剛入十月,東京還熱,但這邊一出了室外就有點冷了。我們接下來要去市區喫點午飯,再去「文學水軍」會場的文化中心。到了五棱郭附近,剛下計程車後,篤郎馬上說「不好意思,我上個廁所」便拋下我們走了。

「真是的,那個人,走得這麼直覺,他知道廁所在哪裏嗎?」

我讓她進來客廳坐,倒了杯茶給她。她連一聲謝或是那我不客氣了都沒說,直接拿了起來就喝。上次跟多摩中心的人一起來的時候,她也有點奇怪,比誰都饒舌,一直呱啦呱啦講個沒完。

「不要這樣講嘛——,你知道你對我來講是最重要的人呀,喏——」

長內姐是個很不拘小節,率真而又活潑輕快的人。她那顆大禿頭大概也給我帶來了這樣的感受,每次一看到她啊,我就覺得這真是一個溫暖得有如太陽一般的人,也能理解篤郎當初爲何會爲她傾倒。她既是篤郎昔日的戀人,也是他的母親、姐姐一樣的存在。長內姐身上,就同時具備了這世上所有被稱爲「女人」的豐饒。

聽見了門開的聲音,我鬆一口氣,可惜回來的人不是篤郎,而是海里。海里現在是個自由撰稿人(聽得我跟篤郎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懂自由撰稿者到底是在幹嘛的),收入尚可,跟兩個同行在家裏附近弄了個事務所,今天因爲要去採訪還什麼的,一早就出去了。

長內姐好像直到最後一刻才搭上飛機。

「我是不知道你聽說了什麼,不過不像你想的。我一開始只是起興表演了一次嘛,之後大家便一直起鬨想看,我又不能只在這邊教室表演,不在那邊教室表演嘛,是不是——?那些人來了『水軍』後,開始會去思考他們以前不會思考的事,這是好現象,可是我也不能讓他們把我拱上神壇當成神一樣看待吧?我又不是神,偶爾也得裝瘋賣傻耍耍笨哪——」

「你講那話真是很酸耶——」

我瞬間就知道有什麼狀況發生了。這個人我認識,槇原小姐,去過「文學水軍」羣馬教室的一個學員。後來過了好一陣子,多摩中心教室的學員們來家裏玩時,不曉得爲什麼她也一起跟來了。那個人,此刻什麼連絡也沒有地突然出現在我們家門口——手上還提着一個看來像旅行袋的袋子。

終究還是不小心對着剛從外地上完「文學水軍」課程回家的篤郎這麼嘲諷了。他不在時,我腦海中滿滿都是沒看過的另一半詭誕荒唐的身影,一看見他那當下,實在沒法控制就脫口而出。啥啦——!真是的。篤郎輕輕一笑,看來已經察覺了我已經知道的事。

可是我終究什麼也沒說,當然。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不會跟蒔子說,不會跟女兒們說,也當然不會跟長內姐說。我在認識了篤郎這個男人之後的世界之中,就是這麼活過來的。今後,大概也只能這麼活下去。

篤郎看見了擺在玄關的女鞋好像也沒想到是來找他的,一進門,看見了槇原小姐時明顯被嚇一大跳。老師!槇原小姐霍然起身,篤郎好像被扔了什麼東西一樣立刻伸出雙手往前擋,擺出了防衛姿態,大吼:「你幹什麼啊你!也沒事前連絡就突然跑來我家幹嘛——!」果然,一切都很異常。

這樣的名人滿面笑容地朝自己走來,實在令人有些害臊,不曉得旁人是怎麼看待一個扯開嗓門大喊「噢——!你趕上飛機啦——」的初老男人跟一個站在他身旁微笑的女人呢?就算難得知道篤郎是一個小說家,大概做夢也想像不到這三個人居然是一對夫婦以及丈夫的舊情人吧?

還是跟她講講那件脫衣舞的事呢?我從來沒親眼見識到,今後也不打算看,但我問問她知不知道好了?告訴她,我對另一半的這種行徑很嫌惡,還是告訴她,我知道了脫衣舞的那件事晚上,他要我,但力不從心?把這一切的一切,全都對她傾吐好了。就像那些去她的文學塾或去聽她說法的女人一樣,我也那麼做吧?還是告訴她,我爲何會與篤郎在一起?

「請問白木老師在家嗎?」

「聚夥?」

彌惠結婚,離開了這個家。之前跟那個有家室的男人糾纏了好幾年,最後那男人忽然心肌梗塞,走了。之後緣分到來,跟個相親認識的男人結成了伴。她那頭一個戀人走的時候,她連喪禮都沒能去參加,整個人關在家裏好幾天,成天哭,瘦成了皮包骨。現在她是板橋一家蕎麥麪店的老闆娘了,有時候想起會給我來通電話報告近況,也講講她老公的壞話,不過她日子看來是愈走愈順了。

不曉得篤郎去了哪兒,遲遲不回來,我們只好找張長椅坐下。長內姐稱讚我的洋裝好看,我回答她,最近兩個女兒有時候會帶我去青山跟原宿買像這樣子的衣服呢。我們不知不覺間開始有點兒尷尬,因爲從來沒像這樣單獨相處過。

悶熱了起來,我起身去開窗。九月中了,剛放唱片時開了冷氣,中途覺得冷,便關了。焰在她自己二樓的房間,海里出門了還沒回來,大概是跟男朋友在一起吧。早前幾年海里十八、九歲的時候,我們夫妻倆也常像這樣一邊喝酒,篤郎一邊慍悶地給女兒等門。等到海里半夜兩三點醉醺醺回來後,父女就大吵一架。不過現在兩個女兒就算大清早纔回來,篤郎也已經不會怎麼樣了,他只會一臉「哼!」的表情。都忘了什麼時候,他有一次宣佈「我不管你們了,以後你們在外面幹嘛,我都不要氣死自己了」,聽得海里與焰一臉憎煩面面相覷。現在海里已經二十七歲,焰也已經二十一歲了。

聽起來就是隨口胡謅,我沒吭聲。

其實我這幾年根本也沒寫什麼,雖然說彌惠辭職,少了個幫手,但兩個女兒也已經不用我再跟前顧後,時間上其實比以前充裕,但即使篤郎勸我「你寫點這樣的東西嘛」,我也提不起勁。試過是試過,也覺得如果是自己想到的題材搞不好寫得下去,但一提筆又停了。不是寫不出來,而是已經不想寫。我不想知道,一個字在超乎了我意志掌控範圍之外,又喚來的另一個字。

「海里都開始寫了,我看我可以算了。」

「真的耶,白木老師不管到哪裏,都走得好像就在他自己家附近散步一樣耶。」

彌惠從前睡的那間二樓的四張榻榻米大房間,現在成了雜物間兼我的「書房」。我在那裏幫篤郎謄寫稿子時,門鈴響了起來。午後三時多。一打開了玄關門,一個提着波士頓包的女人站在門口。

「你……!你在講什麼啊——?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我不是來找您商量的,我是來這兒住的!您說我隨時都可以來,您說您太太已經認可了。」

說着,把書從我手上拿走,趴到了我身上。我們已經很久沒行牀笫之事了,我這陣子正在心想這件事也許會就這麼劃下尾聲吧。

而且你不只是隨手翻翻,你根本把她那些同人誌都讀了吧?我心底揶揄,叮囑了他一下。看他講得喜形於色的樣子,看來我家女兒的小說可能真的寫得還不錯。海里從高中起開始寫些類似小說的文章,大學時候參與的同人誌直到現在也還偶爾會在上頭刊點東西。

「您說我可以來的——!」

篤郎吐露。午夜十二點多,我們對坐在餐桌前喝着威士忌。剛還放了凱斯傑瑞特

的唱片來聽,唱針停了後,就一直沒去動它。

現在篤郎每個月至少要到全國各地「文學水軍」教室授課兩次。

「海里的小說啊,篇名叫做〈聚夥〉,還算不壞啦。」

在外地的課就算只有一天,來回也需要兩天時間,若是對方又安排了什麼無法婉拒的行程,就會變成三天兩夜。學員們交上來的稿子也要花時間看,還得備課,上完了課後又總是聚會到很晚。

「你若在我面前跳,請相信我會離婚——」

「叫做〈聚夥〉。」

她擠出了聲音問道。我說他去剪頭髮了,四點前應該會回來。

或是我自己寫呢?我以自己的第一人稱視角,寫下自己所看見的另一半與別的女人在自己眼前這樣攻防的情形,寫下我有什麼想法、我想怎麼樣?我把這些寫成小說,拿給篤郎看?或是瞞住他,寫好了再寄給同人誌?「文學水軍」的同人誌發行到了全國各地教室嘛。

槇原小姐以一種拔尖抖蕩卻又離奇可以跟篤郎大吼聲對抗的奇妙聲線也嚷了起來。

歲月確確實實地消逝,每次一見到她們兩人那充滿彈性光澤的肌膚,就感受到自己的喪失。但也有種感覺,彷彿只有自己一個人沒變,只有自己,被留了下來——或者說,被幽閉進了那些最好不要多談的話題中。

不過當然只是想着好玩而已。我纔不會寫,沒興趣寫。這種事,根本沒有寫的價值。

「我可以進去等他嗎?老師知道我會來。」

「師母下個月也一起來羣馬嘛——」

「他那個人鼻子靈嘛,有時候他跟我說『這邊這邊』,結果我跟着走,突然就看到了鰻魚店呢。」

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情會演變成怎樣,或說我根本就不想去想。十一年前,篤郎跟我說他想創辦文學學苑的時候,我沒反對。人要做什麼總有一些原因,就算我不是小說家,也知道這個道理。文學,是爲了要告訴別人一些什麼。真實,是爲了傳達一些什麼。自由,是爲了思考什麼、爲了要去改變這世界。可是我現今感覺到驅動篤郎的反而是其他的一些什麼了。篤郎成立「文學水軍」時五十一歲,今年六十二了,這件事毋寧有些關係。現在對篤郎來講,「文學水軍」那地方反而對他開始形成了一些有別於當初他或我所描繪的意義。

(注:1923~2001年,演歌歌手,日本第一位穿着和服登臺的男歌手。)

「你讀啦?」

篤郎說。

說完,我與長內姐相視而笑。我感覺篤郎不在我們身旁時,反而好像真的「存在」我們之間,那個虛幻的篤郎,有時候纔是真正的篤郎,反而是那個步伐輕快地走去找廁所的篤郎,是假的。真正的他,其實人在這兒,就在我與長內姐之間。我不覺心上浮現這樣奇特的想法。

不過篤郎也沒再糾結在這個話題上。他是真的很高興海里開始寫小說了,看來今後這個家裏頭寫小說的人,也已經夠了吧。

「他自己都說啊,他不管是到哪裏,獨獨廁所這種地方就是馬上找得到。」

「哎唷,三波春夫先生

回來囉——」

我在飯廳椅子上坐下,很想回去小房間繼續未完成的謄寫作業,但也不能把客人就丟在那邊。但看她那樣,我還真沒興趣跟她坐在那邊乾瞪眼,不知道她是有什麼事情要來找篤郎,真希望篤郎趕快回來。

篤郎擔心她該不會沒趕上飛機吧,結果我們一抵達函館機場,便見她一如以往颯爽走來,邊朝我們揮手。光頭跟僧衣的模樣我們早已見慣了,但果然在人羣裏還是很醒目,大廳中一票人全都往她送去目光。她比篤郎的「文學水軍」晚一點創辦的文學塾以及每個月在嵯峨野舉辦的法會都極受歡迎,現在就連不讀小說的人,也聽說過「長內寂光」這個名號。

我沒告訴篤郎我知情的事。但那天接完了電話後,一連幾天完全失去食慾,整個人食不下咽。我騙篤郎跟女兒說我好像得了感冒有點發燒,跟篤郎獨處時也刻意表現得跟平常沒什麼兩樣,試圖忘記這件事,反正我又沒親眼看見自己老公跳脫衣舞,怎麼可能會忘不掉!

「我?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了!我當然可能跟你們說有什麼事情可以來找我商量,但我又不是隻跟你一個人說,我是跟水軍的每個人都說了!而且你這樣,事前也沒連絡就跑來了,很奇怪吧?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啊——!」

「你是因爲沒看過,所以纔會胡思亂想,你要看過了,就知道我在說什麼了,下一次啊……」

不過我並不討厭跟長內姐碰面,當然最早那一次她來我家的時候,我有點緊張,不過並不討厭,反而還想見見她。爲什麼呢?因爲她是篤郎的特別的情人哪。她選擇了出家爲手段,斬斷了與篤郎的情絲。平常人應該會覺得這樣應該是讓人不想見,而不是會想見吧?——要是蒔子,大概會這麼講。說到我這妹妹,我一向把她當成這社會常識的代言人,不過這實在是個很沒參考價值的太過隨和又片面的社會了。不過這樣就夠了,對我來講,社會差不多是這樣的存在就夠了。

「師母還沒有看過老師跳脫衣舞吧?老師最近還會戴上日本傳統髮型的假髮跟化妝唷,大家都很嗨呢,我們都好期待老師不知道會在師母面前怎麼表演……」

一開始,好像是某次上完了課在旅館宴會廳聚餐時,篤郎起興借了件女學生的外套還什麼的即興表演了一次,之後這事在各處教室傳開,有學生好玩就帶了長襦袢跟卡帶錄音機去放音樂,整件事一發不可收拾。現在聽說只要我沒一起去的時候,他們就會這樣玩。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