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一九六六 春

《在那邊的鬼》 · 井上荒野 · 1.3萬 字

《在那邊的鬼》全一冊 第一章 一九六六 春插圖(1)
《在那邊的鬼》 · 全一冊 · 第一章 一九六六 春 · 第1張插圖

美晴

凌晨回來的真二,一回家就鑽進了我這邊的被窩。不要啦——,今天要出門呢。所以呀——,他說,一把將我拉了過去。

他的身體離奇地沒有散發出任何味道。明明一整個晚上都在外頭喝酒,卻沒有一丁點酒味、煙味或是女人的味道,頂多就只是微微帶上了點夜的氣息。真是的,到底一整個晚上都在哪裏幹嘛去了呢?搞不好他就只是待在他公司裏頭,在那棟大樓裏的某個房間裏發呆吧?一想到這,不禁心底發毛,直覺肩膀緊繃。

性愛這種事,跟做愛的那個男人是綁在一起的。沒有什麼做得好或不好的性愛。一場不好的性愛,說穿了,就只是那個男人並不適合自己而已。

從被窩裏鑽出來,泡了個晨澡後穿戴完畢就已經到了不馬上出門就來不及的時間了。我住的這房子本來是家當鋪,在巷弄底。我拎起了一個旅行袋,小碎步跑到了外頭的大馬路,編輯正在一輛黑色商務接送車前抽着煙。這纔想起,今天還有一個人會跟我們同行呢。先前聽過了,但忘了。大概是對那個男人沒有什麼興趣吧。

「您好,我是長內美晴。」

上車前,先跟已經坐在車內的那個人打了聲招呼。

「您好,我是白木。」

男人朗聲回應了我。我們兩人是初次見面,不過我當然已經聽過了這個人的名字。白木篤郎。非常積極創作的一位小說家。不過我其實也只是在純文學雜誌上讀過他的一兩篇短篇而已,只覺這人寫的小說有點艱澀,就僅只這樣的印象。

編輯坐在副駕駛座,我坐在白木的旁邊。商務轎車的後座原本就寬敞,加上或許是白木的個頭也不大,這下子感覺更是寬綽。白木的身形清瘦,像個少年郎一樣,但一對眸子在眼鏡後頭閃閃發亮,散發出了一種濃野的男人氣息。一件米色長褲搭配上同色系襯衫,再套上一件深棕色西裝外套,雖然不顯窮酸,但也不太清爽帥氣。

編輯又向我們兩個人互相介紹了一次對方。商務轎車開往羽田機場。今天傍晚在德島有場出版社主辦的演講,三名講師除了我跟白木外,還有一位同樣也是小說家的岸光太郎。這趟旅行令人期待之處,在於能跟素未謀面的岸先生認識,與白木倒是沒有關係。

「這麼早起來,應該還很困吧?」

白木忽然開口。

「呃——,是啊……」

我略微喫驚,點了點頭。心如薄紙般地跟真二做了那件事的餘韻彷彿還帶着點微溫。

「那巷底的房子,您自己一個人住嗎?」

「唔——。」

其實屋外同時掛了我跟真二的名牌。當初請人做了那門牌掛在外頭時,真二看起來似乎非常歡喜。現在光是想起他當時的神情都覺得煩愁。

「這是您第一次去德島嗎?」

「不是,我就是德島人。」

這個男人大概很能喝。特地爲他叫的威士忌被他當成了水一樣喝,愈喝愈嗨,扯開了原本就大的嗓門,從文學到政治、食物到女人,不管聊到什麼話題,他都能一把搶過當成他自己的主場講。

這下子我是真的火了。那些菜的確只是好看而已,稱不上美味,可是這麼說不是對主辦單位跟對我都很失禮嗎?

「您要是怕,可以抓着我喔。」

「有一隻灰色寒磣的傢伙啊,從今天早上就一直在我們家附近打轉,我喊那傢伙叫美晴。」

他的聲音中出奇有種張力。我望了他的臉一眼,隨即撇開眼去,因爲察覺他眼中噙着淚。

先不管我現在的情況,我過去的戀情他應該多少聽聞過,不管是從文壇的八卦或是我所寫的書裏。如果因此他要說出些什麼自以爲是的話,我可喫不消,所以我說就算工作吧。

一副撲克牌輕輕遞到了我眼前。飛機已經離陸,繫好安全帶的指示燈纔剛關掉。白木與去程時一樣坐在我鄰座。

天色陰灰的四月。車內悶熱,我感覺不是因爲氣溫,而是白木的關係。真是個愛裝熟的男人,可是隱約間又有種感覺,感覺他好像不是朝着我講話,而是朝向了空中某個破口。

「今天真是多謝您了,託您的福,談得很起興呢。」

我們正渡過吉野川。我跟白木又再度坐在車子後座。車子是從飯店招來的計程車,編輯並未同行。

我把剛從編輯那兒聽說的話講給白木聽。

「來來來——」

「好啊,你就那樣做啊。」

「哦,所以還有一個人哪。你們跟白木篤郎在一起,不是很厲害嘛。怎麼樣啊,那個人?」

白木催促我,於是我把一副牌切成了兩份。

我接了一個造訪全日本傳統工藝師傅的採訪連載,今天約好了要在傍晚演講前先去採訪一位住在鳴門的人偶師。在飛機內不小心跟白木提起了這件事後,他說哎呀!這有意思,讓我也一起去吧。他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說不。

這下子,大家的注意力都從我身上移開,場子再度熱絡了起來。結果搞不好連我也成了白木關照的對象了。今早在車子裏所感受到的那股燠暑悶蒸的不快感又再度甦醒,我起身離開宴會廳。

我略微訝異。我聽說過岸先生的長男患有殘疾,但從沒想過這之間的關連。

「工作嗎?要算工作啊?」

(注:日式家屋一進入玄關處爲泥地或三和土的中介空間,方便穿着鞋子在家屋其他需穿鞋的工作空間走動。)

「原來您很懂喫啊?」

「我幾乎對全日本各地都很熟哪,您知道德島市內最好喫的拉麪店是哪一家嗎?晚點如果有時間,我帶您去喫?」

真二輕聲淺笑。我接着不曉得該聊些什麼,話題就此中斷。我心想真二要是能講點什麼就好了,但他依然悶不吭聲,我開始氣惱了起來。

白木主動找岸先生聊天,話裏捧着他,惹得岸先生眉開眼笑。我發現白木這個人雖然一下子笑一下子吼,卻出乎意料很細心在關照在場每一個人。

「嗯——。」

白木喊了出聲。

「我纔不想用這種只是中看不中喫的東西填飽肚子呢——」

飛機上,編輯自己一個人坐在其他座位,我跟白木果然又剛好坐在隔壁。岸先生則聽說正搭了新幹線往德島過去。

回程又跟白木一道,只是不管在旅館到機場的計程車中或是等候搭機時,白木都已經不像來程時那麼聒噪。

白木馬上回道。

租了一間寬敞的榻榻米宴會廳,包括三名講者跟當地相關人士與編輯在內,約有十人蔘加,不過成了主角的人是白木。

真二聽來好像很喫驚。我經常不在家,除非有急事,很少打回家,連我自己也不曉得現在爲什麼要打回去。

人偶師爲我們示範了一下從大木片中刨削出人偶頭部的過程,我盯着他的手勢,忽然偷覻了一眼白木,發現他的表情認真得令人懊惱。

「是啊。您這套是真的別緻,腰帶的顏色也好。」

白木一副你怎麼連這也不懂啊的口氣這麼說道。我當下不再作聲,現場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嗯?」

演講結束後,在飯店附近的一家館子辦了餐敘。

「什麼意思?」

結果真二這麼說。

「來——,您想知道些什麼?不管戀愛或工作都可以,但一次只能算一種哦,選一個吧。」

「市內。我老家是間佛具店,現在由我姐姐跟姐夫接下來做。」

忽然飛機搖晃起來,系妥安全帶的警示燈亮起。機長廣播說現正通過一道不穩定的氣流,沒有安全疑慮,請乘客安心。不過我從來沒經驗過那麼大的搖晃。

「有緣相識,我來幫您算一下您的將來好了。我算撲克牌可是行家水準哦,以前還在雜誌上開了專欄呢,從女星算到了政治家,大家都說我的撲克牌算得神準得不得了!」

「昨天喫剩的醬煮鯖魚,被美晴喫掉了。」

「纔不怎麼樣,就一個矮子,講話很大聲而已。」

誇耀自己踏訪過了全日本,卻像個小孩子一樣把臉貼在車窗上。我心想這男人的頭髮真多。他一頭濃黑的頭髮自然整齊地剪到了耳朵上,厚厚蓋住了半顆頭顱像戴了頂帽子一樣。肯定年紀比我小,就不曉得是小了幾歲,忽然想知道。

白木忽然碰了我的右手臂。

「你在啊?」

「您很能喫啊。」

「聚餐無聊死了。」

「今天這桌上有樣東西倒是真材實料,有沒有人知道是哪樣?答對了有獎——!我給一萬圓!」

「這樣啊?」

「聽說岸先生很怕搭飛機呢。」

白木沒說話。他盯着自己鞋子一樣地走路,接着說——

「不是吧。」

「我只是想喫真材實料而已,哪怕只是一塊豆腐。」

白木拍響了手掌。

說安靜,毋寧更像無精打采。即便只是跟他閒聊幾句,也只是講了幾句場面話後就又安靜了下來。感覺也不像心頭上還芥蒂着昨晚的事,而是已經對我這個人完全失去了興趣。

「我不是光喝酒就會飽的人。」

「很離譜吧?」

「長內老師,切個牌?」

「他眼睛裏纔看不見我呢,整個人都被白木篤郎迷住了。」

我要是之前有些什麼不一樣的表現,他可能就會對我這個人繼續抱持着興趣嗎?白木一直靜默,害我也無聊了起來,開始胡思亂想。不曉得他太太是個怎麼樣的人?昨晚餐敘時,聽他誇耀自己太太的美貌,他毫不害臊囂嚷着——「我老婆在文壇哪,可是數一數二的美人妻呢!」——要是他說的話是真的,那麼他這個人對於自己妻子的要求,也不過就是擺着好看而已了吧?不曉得那位穿着和服的文壇美人妻,這會兒正在家裏做着什麼等着她的丈夫回家呢?

之後開始訪談,但是白木也不時插話。結果反而是他抓住了那位人偶師的心。他像個孩子一樣雙眼閃爍着光芒,不時提問與聽見回答後所說出來的回應當中,充滿了對於眼前之人的真誠敬意,甚至還帶了一份仰慕。

丟下了這麼一句,掛斷了電話。明明期待這個男人能說點什麼纔打電話回去的,一打回去,卻只明白這男人已經對自己一點幫助都沒有了,明明就是爲了他,拋棄了丈夫,連孩子都丟下。

我忍住想笑的衝動這麼答。怕的人是他吧?我偷瞄了一眼,看見他剛纔碰我的那隻手現在正緊緊抓着座椅扶手,眼睛硬邦邦直瞪着空中某一點。真是太好笑了,這個講話那麼大聲的一個男人居然那麼怕死,對於生如此眷戀,緊緊抓着不放。

真二忽然想到什麼趣事地這麼說。

「他應該是擔心家人而不是害怕。他覺得他自己怎麼樣也不能死吧。」

「你明天就回來了吧?」

牌還是全新的。剛撕開包裝的盒子就擺在白木膝上,難道爲了幫我算,他還特地去哪裏弄了這樣一副牌來啊?這算是對於昨晚的道歉嗎?真是多費心了,還特地要幫我算命,我寧可他裝睡……。

「噢——,這樣啊,德島哪裏呢?」

「野貓啊?你真討厭!」

我莫名地感到慍惱,拋出了這麼一句。

當場響起了一陣尷尬的笑聲。我有點惱慍,對岸先生那樣抬捧,對我卻是這副態度嗎?我又看了他一眼,發現他幾乎完全沒碰盤子。

去了洗手間後,往宴會廳的反方向走,找到了一臺電話。一打回東京家裏,真二接了起來。

「謝謝,我還好。」

離開了人偶師家後,我們邊走邊找計程車時我向他道謝——多少帶了幾分自己完全變成了配角的懊惱。

我一點也不怕。雖然不至於想死,但若命中註定這架飛機就是要墜毀,就墜毀吧。更何況命運這傢伙,怎麼可能會讓我這樣的女人輕易死去呢?

(注:日本國家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產,人形淨琉璃爲一種人偶戲,阿波人偶特徵在於巨大的頭部及亮麗塗色。)

「您這套和服很別緻呢,我看和服的眼光可是很挑剔的,因爲我太太也常穿。」

拜他之賜,這場訪談聊得很盡興,恐怕比我一個人單獨進行的話更順利。我也從而得知白木的祖母曾經在九州做過陶瓷器的露天攤商,他父親也曾是位知名的陶匠。他無比自豪談起了這一切,讓人偶師似乎聽得很欣慰,我一留神,發現自己也聽他的聲音聽得入迷了。他每一談起什麼,就好像是有什麼難以消除的染料沾上了自己身體一樣。

「你要是不回來,我就改疼那隻野貓好了。」

對,就是這理由——,我邊說邊這麼想。

忽然跟他對上了眼,他稍微羞了一下。

「怎麼啦?」

不過我也不想就這樣跟白木一直瞎聊下去,剛好方纔收在商用轎車後車廂的行李袋現在就擺在了手邊,隨手拿出資料,假意翻讀。

「不知道。」

我已經跟司機說了人偶師的地址,但司機開到半途卻迷了路,還是虧白木指揮說請在那兒右轉,啊——,應該就在這一帶了,我們在這兒下車試試吧。接着白木便好像走在自己家附近一樣地腳步輕快直朝前走,我也小跑步跟了上去,居然奇蹟似地讓我們走到了一戶就在一條灰撲撲路旁的樸素獨棟民宅。

我刻意話中帶刺。

這麼一回,他卻說:

「隨便切就好,喏——」

「啊——河——。」

「有河流經的城市真好。您看,有白鳥。」

人偶師是位六十來歲,有種學者沉穩氣質的人,反而不太像是位工藝師傅。拉門一開,是個土間

,接着往上略高一階左右的一爿空間被當成了工作場所,兩具已經穿好衣裳的阿波淨琉璃人偶

被立在了後面的紙門上方,往下往我們瞧。牆邊櫃子裏塞滿了一大堆手腳零件,多得湧了出來,除了這些以外,沒有任何地方看得出來那裏是位人偶師的工作場所了。空間窄憋而簡陋,毋寧像間女人的飾品鋪。我還來不及說什麼之前,白木已經「啊——」地沉沉嘆了一口長氣。

「那麼棒的藝術家,居然住在那樣窮酸的房子裏,你不覺得很離譜嗎?政府應該要對那樣子的人更重視啊——!」

「你尊敬的那位岸光太郎先生呢?」

岸先生入迷地盯着白木,顯然已經被他吸引了去。這趟旅程,岸先生的興趣完全集中在白木身上,連瞧我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他威嚇似地確認了一下便把我剛切出來的牌面朝上,兩邊牌併攏在一起,開始在打開的餐檯上鋪起了牌。瘦短青白的手指頭擺動得幾乎令人感覺美妙,他一定時常玩這招吧?跟女作家同席或是在跟酒吧小姐調笑時。

「梅花8出現了……。嗯嗯,這樣啊——這邊呢……,噢,10!好牌呢這張。現在再來一張黑桃A吧!來……!來,你看,來了呢,啵兒棒——!」

他故意把「棒」講成了「啵兒棒」,照例又是扯開了嗓門,惹來空姐察看。我一開始只是假意配合,一留神不知怎的,才發現自己居然正盯着白木翻開的牌猛看。

「長內老師,這張黑桃A會把您到目前爲止的所有一切全部洗掉哦——」

「目前爲止的所有一切……」

「這幾年內,您的寫作將會發生轉變,我這麼講,您應該就心裏有底了吧?」

我忍不住揪着白木的臉直瞧。事實上,我的確知道他在講什麼。我一直以來所寫的都是中間路線小說,大家都叫我流行作家,寫什麼都很暢銷,可是正如我已經對自己的男人感到厭膩了一樣,我也厭煩了自己所寫的東西。我早就想自己應該可以寫出更不一樣的小說纔對。

「我可以相信您嗎?」

我故意打迷糊仗。

「不是我,是這牌這麼說的啊。」

白木一臉認真地回答。

德島起飛的飛機於正午過後抵達了羽田機場。那我先走囉——白木揚起了一隻手瀟灑一揮,便鑽進了計程車。說我沒愣住是騙人的,我早已想了半天,萬一他邀我去喝杯茶或喫午飯,甚至是喝點午後小酒,該怎麼回絕。

悶厭厭地踏上了回家的路。雖跟真二說過不曉得會不會今天回家,但眼前能回去的,也就只有中野那個家了。從機場搭乘電車,在最近一個車站下車走路回家。路遠心厭。一拐進了巷口,看見了自己家,渾似一團大黑塊一樣。一個與男人一起過日子的家映入眼簾竟如此一般,也就完了。也許對我而言,家向來是一團黑色的團塊,只是有那麼一時之間,與男人的愛戀將那團黑給遮掩起來罷了。

我繼續像出門前一樣栽進了工作之中,熱情愉快地擁抱比以往更多的工作量。與其煩心跟真二的關係還不如寫小說,也積極接了些出遠門的工作。結果到頭來,搞不好在家工作也跟人出了遠門沒兩樣,實際上,我有幾次在書房裏熬到天亮後下樓時正好碰到真二要出門上班,他還取笑我說「你回家啦?」。

回家後,只跟真二聊過了一次白木。那時兩人喝着小酒,沒什麼話題,真二主動問起了他——那樣子的小說家,從你們女人的眼光來看怎麼樣?——於是我提起了他幫我算撲克牌的事。可能有些女人會被那樣子就釣走了吧——我說。準嗎?——真二問。一點也不準——我回。沒跟他說真話。下一個月來到,寄來了好幾本最新一期的各種文學雜誌,其中一本收錄了白木一篇短篇。以廢棄的九州礦坑爲舞臺,描寫把養雞場燒光的一場意外大火與賣春少女、棄嬰的一篇。令人有點難受的內容。不過認識了白木這個人之後再去讀小說,反覺得心頭騷動。原來小說也可以這麼寫嗎?我也想寫這樣的小說。我心想。讀第三遍時,我察覺,比起白木的小說手法,我更想知道的其實是白木這個人了。

把雜誌擱下時,日頭已開始斜傾。原本只打算午飯後翻個幾頁的,沒想到一頭就栽進去好幾個小時。我起身想泡杯茶再回去工作,這時隔着玻璃窗,看見了院子裏孤伶伶坐了一隻灰貓。

原來是真的?不覺莞爾。我以爲真二在電話裏跟我講的那隻貓是他隨口胡編的,沒想到。一打開了玻璃窗,貓一溜煙跑了。也沒跑遠,就只是躲在睡蓮鉢陰影下悄悄揪着這邊看。

「美晴——美晴——」

我想起了真二這樣喊它,也試着這麼叫看看。

「美晴——小美——?」

「可是我一去,不就讓事情變得更復雜了嗎?真的是天大的誤會啦,這種情況還是你們女人家去比較妥當,你去了,對方就不會鬧了。」

佐香嬤回去她那間四疊榻榻米大的與彌惠共用的房間,於是我坐到了自己的矮桌前。每次一坐在這裏,女兒便知道阿麻麻在工作了,不可以吵她。但當然,不是每次總那麼聽話。

篤郎隔天下午回到家。

「白木太太,聽說您不來上課啦?真的嗎?」

「嗯!」

既然如此,我也只有祭出家傳寶刀了。

「真對不起……」我說。

用來當成親子三人臥房的六疊榻榻米大房裏擺了張矮書桌,那兒,便是我的「書房」。

大概擔心被彌惠與女兒聽見,篤郎站在玄關壓低了嗓門這麼問。別說女兒,彌惠倒是真的嗅出了不對勁,之後繞在我身邊打探個沒完。

海里大概知道大人的注意力已經沒在她身上了,喫到一半的飯碗擺着,人就跑去了六疊榻榻米房。彌惠似乎正在那裏縫東西,應該會照看着她吧。篤郎之前才罵過她碗裏不可以留剩飯,但今天什麼都沒吭,大概注意力已經沒在女兒身上。

對我來說,是不是俄語都無所謂,我只不過想試試看自己在這個家外頭能不能達成什麼。結果只是清楚明白知道了自己根本什麼也做不到而已。不去了——是我自己這樣開口說的,因爲我知道篤郎不想我去。

篤郎明顯亂了方寸,連常理也顧不了了。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下,難道他一點也沒有想到我跟那女人的心情嗎?他總之現在只想趕快把這件事情給解決掉,撇得一乾二淨。在他心底,那女人恐怕老早成了不相干的他人了,所以他纔會毫不猶豫地要我過去。

「小海也喫得出東西好不好喫了呢,從小就喫這些東西準沒錯。」

女兒平時挑嘴,根本不喫生食,但當下居然也起興地一張口就把她老爸用筷子遞過去的鯨魚尾肉喫了下去,臉上表情瞬間五味雜陳,但總是吞了下去,說了聲「好喫」,惹得我跟篤郎都笑了。

「還不喫飯嗎?飯已經煮好了呢。」

「你也喝啊——。」

「啊——,真好喫!家裏的飯最好喫了,真是!」

「我先生那邊的工作有愈來愈多需要我幫忙的,時間實在不夠用……」

這時候女人的聲音纔開始轉爲冷硬。

呼呼——,篤郎發出了聲音把飯送進口裏。以前聽他說過家裏窮,還曾窮到只要是能放進嘴裏的什麼都喫,不過他喫相倒是很好看。

「好喫嗎?」

「怎麼會這麼突然呢?您不是纔剛來上課不久嗎……?而且笙子小姐,您還上得挺投入的不是嗎?」

當初提議要我去學俄語的人是篤郎。他那樣說,不過只是想對自己妻子講那樣的話看看而已,根本沒認真。所以我後來真的請市谷的語言學校寄簡介來拿給他看的時候,他纔會那樣意外吧。

「但是您現在放棄,將來一定一輩子都沒機會學了。現在辛苦一點,再堅持下去看看吧,也請您先生多多體諒、多多配合……」

笙子

「喫吧喫吧——,剛煮好的飯一定是比便當好喫的嘛。」

「那女人有病吧?有沒有跟你說什麼奇怪的話?」

送女兒去上幼稚園回來,像算準了一樣,電話鈴聲響起。

即使只是每週一次趁着女兒去幼稚園時匆匆忙忙的外出,到頭來,篤郎也受不了我不能在他想要我在他身邊的時候就在他身邊。雖然嘴巴上沒叫我別再去了,但每次俄語教室的日子,他總是故意吩咐我一些明明可以晚點再做的事,回家時,也總是比女兒更一臉迫切地等着我,這麼一來,我自然就覺得乾脆放棄好了。去上課的那陣子,覺得學得很有興致,但一決心放棄了,卻也察覺自己並沒有那麼想堅持下去。跟篤郎在一起之後,我的心,便被打造成了適合這男人的模式,不是被他,而是被我自己。

「爲什麼是你道歉?」

「是啊,倉促之間決定,也沒來得及去跟大家說一聲,真是不好意思。」

我接起電話,轉給篤郎,因爲對方說要找他——「麻煩請白木篤郎先生聽電話」。我也不想聽,所以沒事還是走到了洗手檯那邊,但是篤郎那個大嗓門,隨隨便便就傳進了耳裏。是、是,我認識。嗄——?好、好,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請跟我說一下醫院的地址。

「一個認識的女人割腕了。不曉得誤會了什麼,說是要我過去……」

篤郎接過酒杯,一邊這麼說。

「芝麻鹽——」

篤郎雖然不真的是國文學者,我卻的確是他的助手。他那個人沒辦法乖乖地把稿紙上的格子一格格好好填滿,每次總是先寫在筆記本里,要有人幫他謄稿。現在能看懂他那些好像碎掉的小線頭掉滿一地的潦草小字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菊川先生什麼招呼也沒打的一開頭就這麼問。聽這口氣,又是一個盤問的。

我心底這麼想,但當然沒說出口。還有些事我也沒說,那女人跟我坦誠以告之事。包括她拿掉過兩次篤郎的種。是啊,白木老師當然知情,他第一次的時候還來病房照顧我,說下次再懷上了孩子,就生了吧,可是……。

昨晚他提起那本小說的書名時,卻好像我曾經在他建議下,我們兩人都讀過了那本書一樣。他笑着說「男人被寫成那樣也真是無奈啊」,我也跟着笑了。我笑,是因爲我發現他老早忘了。而除了忘記他自己叫我不要讀長內美晴的作品之外,肯定連之前發生的那件事,對他來說也像是從沒發生過一樣吧。

接着篤郎便大聲「喂——」地喊了我過去,就像是要我幫他再拿一杯威士忌過去時一樣。一過去,他說「不好意思,你幫我去醫院探望一個人好不好?」

「人家海里也想要喫飯飯——」

「收了。不過你晚點還是打通電話過去吧。」

那通護士打來的電話。萬幸的是那天彌惠正巧送海里去幼稚園,家中只有我、篤郎跟在四疊半榻榻米房裏睡覺的佐香嬤。

接着去了二樓書房,挑了幾本自己寫的書,寫了封可有可無的信附在一起,包成了小包,打算讓出版社轉交給白木。

「咦——?」

從陽臺可以望見中央公園那片大草皮。去年起,我們搬進了這棟一直編號到第十七棟的大型集合住宅南邊盡頭數來第六棟的二樓。當初一位認識的編輯抽中了集合住宅認購權卻因故無法購買,事情輾轉傳到了我們家,篤郎很有興趣。跟之前在小金井那邊租的房子相比,這邊既寬敞又幹淨便利,但不知爲何,心情上卻感覺好像這邊纔是租的。

我不打算回。五年前剛生下女兒時,住在佐世保的母親很擔心,於是幫我找來個住在家裏的幫傭,正是彌惠。小我六歲,今年正好三十。有時她的態度還真是讓人搞不懂到底誰纔是僱主,做事也完全不算仔細,可是還好多虧了有她在,我才能出門上課,儘管只有兩個月。

「想喫——」

「要不要也喫點鯨魚看看?」

「懷了第二胎了,現在孕吐正嚴重……」

於是我在女兒專用的小飯碗——一個畫了「狼少年Ken」圖樣的碗裏也盛了一點點給她。她也學她父親那樣撒上了芝麻鹽。

彌惠從廚房裏拉開了嗓門問。我站起身,準備去洗米。今天在書桌前坐了個把鐘頭卻什麼也沒寫出來,算了,也是有這樣的日子。

打了電話回來說人剛到羽田機場。「什麼像樣的東西都沒喫。」那聲音聽來怪可憐的,我趕緊出門去買本來打算傍晚再去買的食材。

我沒直接回答,只是這麼說。

萬一是幼稚園打來的呢?轉念接起了電話。否則一直響,我也不能不管。管它是誰打來的,現在不接,之後還會再打來。結果打來的既不是護士也不是幼稚園老師,而是菊川先生,之前在俄語教室認識的一位男士。

稱呼一下子從「白木太太」變成了「笙子小姐」,這下子更叫人覺得不自然,我早察覺到這位菊川先生對我有意思,他這樣子表現得露骨,我更是絕對不會去了。

但是心思亂飄。中午該喫些什麼呢?回神過來已經在想這個。女兒今天會在幼稚園喫便當,所以簡單做個味醂魚乾配味噌湯來喫就好了吧?孕吐還不嚴重,但已不想喫得太油膩。晚餐要煮什麼呢?篤郎今晚不在,一大早就去了德島,要明天才回來。

我對俄語教室的人謊稱篤郎的職業是國文學者,我幫忙他一些助理工作,這是我們兩人商量好決定的,萬一有人問起就這麼說。老實說是小說家的話,一定會有人纏上來說些有的沒的吧——篤郎這麼說——於是我笑着提議,不然說是警察好了。但這樣一被問起細節就穿幫,遭到了否決。早知道這麼快放棄,當初說什麼職業都無所謂。

我把錢交給女人,出乎意料,她乾脆地收下,讓我鬆了口氣,接着回家。篤郎急切切地迎我入門,說了句口是心非的話——「這麼快回來呀?」——看來他終於意識了到讓我跟那女人碰面的風險了。

「她大概也不是真的想死吧,應該沒問題了。」

「誰打來的啊——」

那女人還不到三十歲。流了一堆血躺在病牀上,看起來還是那麼豐滿可人。我聽過這個人的名字。那個「酒吧裏有意思的女人」。篤郎偶爾會提起她的名字。女人訝異地抬起頭來望向我,我一報出名字,她明顯大受打擊,哭了一會兒。不過終究我去的這件事似乎讓她徹底心死,只是不知道是否連這點也在篤郎的算計之中。

我想起昨兒跟他的閒聊。他說這次德島演講還有岸光太郎跟長內美晴會參加。兩位我都沒見過。不過篤郎時常提起岸先生,我也讀過一些岸先生寄來給他的單行本跟雜誌上的連載小說,長內美晴則只有印象中在雜誌上看過她好幾幀大幀照片,還知道她曾經是小說家小野文三的情婦而已。

我沒吭聲。我這態度如果被說是傲慢的話,我也只能傲慢了。我心想。這不是一種態度,這只是一種做法,我除了這種作法之外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式了。

篤郎的親生母親在他四歲時與人私奔,他父親又是個放蕩成性的人,只有一次隨興來了我們在小金井的家裏坐坐,之後便沒再見過面,幾年後過了世。是這個祖母把篤郎帶大的。篤郎總是喊她「佐香嬤仔」,好生奉養。佐香嬤仔的臉上滿布皺紋,只剩沒幾根毛的全白細軟的頭髮看起來好似鳥巢。老阿嬤緩慢蠕動沒有牙齒的嘴巴,一口一口確確實實地把盤中食物喫盡。我看着她喫完,但結果我所觀看的——又或者說,我所在找尋的——其實是篤郎。

要是沒放棄俄文課就好了……。這想法忽然掠上心頭。至少在那間教室裏與西裏爾字母纏鬥的時候,根本不會想到這些有的沒的。

大概看篤郎喫得那麼津津有味,坐在我身邊的女兒也開口央求。

可是這個人哪,搞不好晚點會打。等一切緩和了下來,鬆懈了心房之後。接着那一通電話很可能又會讓他們重燃愛火,情緣再續,儘管可能只會維持一段短暫時間。

彌惠問道。大概從剛纔就一直豎起了耳朵聽吧。我實話實說,一起在俄語教室上課的同學。

「去幼稚園噥。中午會回來。」

啊——,這個人肯定是被戀慕的情緒給左右了,我心想。不然怎麼會對一個只不過是在兩個月內,每週只見一次面的人這樣鍥而不捨苦口婆心呢?真是,這世上拿着情愛的旗子揮舞走跳的人怎麼會那麼多?

篤郎喝着熱騰騰的吳汁——用搗碎的黃豆去做成的味噌湯,昨天就煮好的——心滿意足這麼說。家裏其他人都喫過了,就只剩他一個人喫着稍遲的午餐。桌上還擺了水煮蠶豆、微滷過的佐世保蘆葦梗魚板跟鯨魚尾巴的生魚片。當然還有威士忌加冰塊,這已經是回家後第二杯了。

我跟篤郎幾乎同時開口。於是我站起來,去幫自己調了一杯威士忌加水,也幫篤郎再調了一杯。那些講懷孕的書裏都說孕期最好不要喝酒,但我在懷海里的時候,家裏就建立起了這樣的認知——只喝這麼一點點的話沒關係啦。

貓一臉已覺索然無味的樣子,從樹籬間踱去了外頭。我頓時慍惱起來,用力啐了一聲。

「不是在幼稚園裏喫過了嗎?」

午餐時,我們熱了早前的冷飯來喫,但篤郎只喫剛煮好的熱騰騰的飯,所以趕緊給他煮了一杯米的量。我拿起飯勺,輕輕拌鬆了剛用小土鍋炊煮好的飯,盛了大約三口的量到飯碗裏。

我還真去了。換上好像要去哪裏的洋裝,半路上先去了一趟銀行,照篤郎交代的提領了一筆不小的款項。當然,我也知道一般做太太的這種時候纔不會去醫院,可是「一般的太太」到底在哪裏我也不知道,對我來說,跑一趟醫院反而簡單,尤其我知道在心底深處,我已經開始原諒篤郎了。

「錢收了嗎?」

說孕吐嚴重是騙人的,但懷孕兩個月倒是真。菊川先生霎時尷尬地含混說了幾句那請您多保重啊真是不好意思之類,終於掛掉了電話。

今天沒什麼東西要謄。不過篤郎有時候也會要我「幫忙」其他事。現下又不用去上俄文課,差不多該來做那件事了。彌惠完全不清楚篤郎的工作到底是在幹嘛的,無需避諱她的視線。

「德島怎麼樣啊——?」

「小海里唔在啊?」

讓彌惠去接就好了,我心想,但那邊似乎也覺得我該接起來一樣,依然黏在攤開了週刊的餐桌前不動。嗯,她不想接,我想。之前那通惹人厭的電話也是一早上打來的,那時打來的是個護士,不曉得在想什麼,講話態度像在盤問人似的。

每天早晨的例行公事。跟佐香嬤講話時,我會轉換成佐世保腔。

我一點都不打算告訴篤郎,那女人跟我說了這些。

「本來我在那邊的時候想喫烏龍麪,但根本沒時間,演講會嘛,也跟我原本想的差不多,聽衆倒是來了很多。」

「那應該你去呀。」

「不好吧……,這樣一來又會變得很奇怪了。」

「其實我對自己的身體情況也不太安心……」

「哦——,那盛一點給我吧。」

是因爲覺得買了都買了,沒辦法隨意就搬嗎?更直白一點,是沒辦法說要放棄就放棄,於是覺得自己好像待在了什麼錯誤的場所一樣。會是被篤郎的心境給影響了嗎?雖然他還沒那樣子說出口過,但無疑就像他所想的,成家是個正確的決定吧,是嗎?這問題有時候我也會在心底掂量,亦即——即使到了現在,我也依然是個不後悔與篤郎這樣的男人結婚的女人這件事。

「你也未免太傲慢了吧?」

在病房待了快一個小時,聽那女人訴苦。篤郎曾對她說過、做過的,以及,沒有做到的。又聽她說了自己付出過什麼,講到一半時,護士進來探看,好像誤以爲我是她姐姐,正在安慰被男人騙了的妹妹。

篤郎輕柔地摸着女兒的頭。海里有點兒愣住,因爲篤郎平時很少這樣。也不是說他不疼孩子,而是他不是一個特別喜愛孩子的人。今天看來是心情好得不得了,我心想。幾乎有點陶陶然了呢。一定是這一次出遠門去演講時發生了什麼吧,我心底有數。

「說笙子姐你不上課了他很寂寞嗎?」

洗衣結束的響笛聲響起,彌惠動也不動。真是,都搞不清楚誰纔是幫傭了。我只好自己去。我拿起了衣物,走出陽臺。

曬完衣服回屋裏去時,佐香嬤已經醒來了。她是篤郎的祖母,今年算來已經有九十歲了。原本都是篤郎的妹妹在照顧,結婚時順道把她接過來一起住。彌惠已經準備好了佐香嬤平常慣喫的早點——在熱好的牛奶里加進砂糖與切掉吐司邊並且切得小小的抹了奶油的吐司。我在佐香嬤對面椅子上坐下來看着她喫。

幾年前長內美晴寫了一本小說,赤裸裸寫出了她跟小野文三還有另一個男人之間複雜的三角關係。小說還在雜誌上連載時,我讀過了最初幾頁,剩下的沒讀,是因爲正看到一半時篤郎剛好走過來,說那篇小說很無聊,別看了、別看了。他走過來的時間點之巧以及他那說話的口氣,要從其他方面解讀也無不可,可是我最後還是按照字面意思聽了他的話。其實要再讀也有機會,篤郎知道了應該也不會怎麼樣,只是我莫名就失去再拿起來看的興致——換句話說,跟俄文課一樣。

「太太,今天晚餐要煮什麼啊——?」

「探病嗎?誰啊?」

「不過我倒是見了個做戲偶的師傅,叫做近江巳之助的,你聽過嗎?做淨琉璃的。」

「在演講會上認識的?」

「不是,我去了他家拜訪,因爲長內美晴說要去採訪,我就跟了去。」

接着篤郎開始講起了那個人偶師的事,講了老半天。關於那個人的工作、那個人的心性之如何高潔,還有對於政府竟然冷遇這樣子的人所感到的忿懣。

一如尋常地篤郎總是這樣。我聽着聽着,開始覺得疏離了起來,接着微微悵然。我望着自己另一半的臉。篤郎是個無可救藥的說謊大王,但是他這種時候的慷慨激昂與忿懣卻是如假包換的真。這也是他這個男人最最糟糕的地方。明明砂滓就只要是砂滓,本質就只要是砂滓就好了。

在他這樣熱情說着的背後,也有些事情隱隱約約浮顯了出來。我意識到篤郎想要我問,於是我問——

「那個長內美晴是個怎麼樣的人?」

「還滿時髦的呢,出乎意外和服穿得很不錯。像那樣子的女人哪,一定有些男人會喜歡,這我懂,只是我一點也不中意那樣的。」

「人家搞不好也這樣看你呢,一定。」

「搞不好吧。不過我回程時候在飛機上幫她算了撲克牌唷,她還說很準呢,說嚇了一跳。」

之後長內美晴的書擺在了桌子上,在那之後大約一個星期左右。

剛剛寄來的那個小包裹中,大概裝的就是這些吧?其中一本,正是之前聊過的私小說。篤郎坐在椅子上檢查其他郵件,意識到了我在看他,拿起了那本書說「你看看,作者自己寄來的。寄這種東西給我看,到底什麼意思啊——?」

篤郎笑着這麼牢騷。不過臉上表情很滿足,就像他喝吳汁時那麼滿足。

之後我要出門接海里時,篤郎喊了我——「幫我寄一下這個」。是給長內美晴的明信片。我接過來,走下樓梯時讀了。他特意要我寄,就是要我看吧。一張沒有什麼特別的致謝回函。只是不管是書也好、水果也罷,篤郎要寫謝函時向來要我幫他寫,這回卻快快自己寫好了,真是罕見——「書收到了,接下來捧讀。晚點也寄些我的書給您。感謝贈書。」——明信片上就只這幾句話就寫滿了,接着角落裏有些小小的字,像寫完後纔想起來補上一樣——「占卜成效出現了嗎?」。

我把明信片投入幼稚園前的那個郵局郵筒中。撲通——。不可能聽得見的聲音震響了耳膜,一股熟悉的預感,又化爲清晰的覺知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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