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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九六七~一九六九

《在那邊的鬼》 · 井上荒野 · 1.6萬 字

《在那邊的鬼》全一冊 第三章 一九六七~一九六九插圖(1)
《在那邊的鬼》 · 全一冊 · 第三章 一九六七~一九六九 · 第1張插圖

美晴

計程車從方纔就沒怎麼前進。車禍嗎——?司機大哥咕噥,我沒接話,伸手稍微鬆了鬆和服領口,這才發現自己筋疲力盡,連看一下窗外的風景或跟司機大哥聊上幾句的氣力都沒有了。只想趕快回到家,早點離方纔爲止的地點愈遠愈好。但一恍惚又覺得,或許像現在這樣,一直待在計程車的後座連動也不用動最好。跟分手的前夫碰了個面。當年爲了真二離家出走後,還是爲了談判及辦妥各種手續碰過了幾次面。最後一次見面已經是十六、七年前了。這一次是剛巧我有個同性友人在偶然間遇見他,居中牽線幫我們約了這一次見面。我們在他指定的飯店中餐館包廂裏頭聊了兩個多小時,從頭到尾,他都和悅微笑地,講着自己再娶的妻與已經成年了的我的女兒。

再婚的妻子把我生育的女兒當成了親生的一樣疼愛照顧,自己刻意不生。女兒出落得很窈窕大方,受了養育之恩的母親影響,英文也很好,之前纔去美國念大學。對於我這個親生母親,對於我跟她父親之間的事多少知道一點,但本人表示「並不想知道更多」。

「該怎麼說呢……」

我想說聲感謝,淚水卻沿臉頰滑落,使我窘迫。我來之前決定今天絕對不要哭的,我沒有權利在這個人的面前哭。

「什麼都不用說。」

他說,假裝沒注意到我的淚水。

「我們都過得很幸福,只是想讓你知道這點。」

他的口氣依然是那樣和善,一點也沒有責備我的意思,可他話裏的涵義分外清楚,之於他們,我早已是一個不相干的人了,他只是來讓我知道這點而已。

「哎呀——火災了耶!」

司機大哥嚷道。接着彷彿啓動了什麼開關一樣傳來了警鈴聲,一輛又一輛消防車衝過了約莫十公尺前方的紅綠燈口。好像是在四谷那邊呢——司機大哥又說,聲音中夾雜着幾許遺憾的口氣。該不會是因爲剛纔告知他的地點沒有從那邊經過,而他想去看看吧?

麻煩改去火災那邊吧——我要這麼說,不知道他會是什麼反應?我在心裏逗趣地想。我也想去看火災,看看被焚燒的東西,看看焚燒的大火。感覺那火,好像是我自己點的。

白木還沒來我們約好碰面的店裏。

但是年輕女店員一見了我,還是「啊——」地一聲堆出了親切的笑容。

她應該不清楚我的背景吧,只是記得,這個奇怪的客人差不多每個月都會在固定時間出現在這裏。這家蛋糕店位於白木所住的櫻上水車站前,在店後頭有塊小小的只擺了兩張小桌的內用區。不曉得是沒人知道這裏頭可以內用,還是不想在這麼窄憋的地方喫蛋糕,每次來總是空蕩蕩。

我點了一杯咖啡。送來的時候,白木也來了。他快步穿過了狹窄的通道,笑也不笑只舉起了一隻手「唷」了一聲,也給我咖啡好了,還有雪酪。我們有草莓跟哈密瓜口味,請問您要哪一種?店員問了一如以往的問題。草莓。白木也答了一如以往的回答。你不喫啊,雪酪?他問我的問題也一模一樣。好啊,那給我們兩份雪酪,都草莓口味。我跟店員說。

這個?店員走後,白木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褐色信封袋這麼問。嗯。我點點頭。每次一來到這裏,我的態度就會謙卑起來。白木從褐色信封袋中取出了我今天早上剛寫好的稿子,讀了起來。店員把白木的咖啡跟雪酪端來,給了我一個辛苦啦的俏皮眼神。我並不認爲店員知道白木是誰,就像她也不知道我是誰一樣,她只是覺得我們看起來像什麼領域上的師徒關係吧?在這家店裏,我就是一個學生,白木就是我的老師。他說你每個月把稿子給文藝雜誌前先給我看過,我會幫你改。於是我便照做。一發展成男女關係後,很快就形成了這個習慣,已經持續了將近半年。

這家店內用的雪酪就是他們擺在店頭賣的那些,放在小巧的鋁櫃裏,雪酪上擠了生奶油跟糖漬櫻桃裝飾。我把我那一盒的蓋子打開,也幫白木把他那一盒的打開,一點一點地刮下已經凍結的生奶油,一邊舔着,像個乖乖等老師改好考卷的學生一樣縮着身子,等他改好。讓人在自己眼前讀自己寫的小說,就算對方是編輯也叫人覺得忐忑,更何況是同行,更何況還是自己的男人,簡直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擺……。

不曉得白木知不知道這份心情,他讀稿子的時候總是一句不吭,悶着頭拿着自備的紅筆往我的稿子上塗塗改改,有時候畫線,有時候窸窸窣窣地拿筆寫啊寫不知道在寫什麼,有時會發出一聲「哼——」或「噢——」的音,也有時喃喃念出了一段,皺着眉瞪着空中的某一點好像在搜索什麼。在這之間,他或許喝一口咖啡,或許喫一口雪酪,連把那份粉色冰品送進嘴巴里的時候他也要瞪着那隻湯匙,好像在檢查那隻湯匙有沒有什麼不符合文學正確的細節。我逐漸覺得好笑,我跟這男的到底在幹嘛呢我?

「嗯,差不多了——」

這男人一想起世上受欺侮的人們便不由得氣憤填膺。這男人會一臉認真地說他寫的小說是全世界僅次於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好小說。這男人有一名妻子、兩個女兒,上頭的女兒叫做海里,我曾偷偷地想,真是個別出心裁的好名字哪,但下頭的那個竟然單取一個字叫做「焰」。嚇我一跳,我問說你太太沒有反對嗎?當然沒有——男人一臉桀驁地說她是個懂得分別好壞的女人,她知道「焰」這字比起那些什麼小百合、真由美或是佳子高級多了。呵呵,這回他用上了「高級」這兩個字呢。我的男人語錄,正在增厚。

「在別人家呀,有些事情得處理嘛。」

白木伸手繞住我脖子,逗趣地噘嘴湊向我,把我一把拉了過去。

白木終於止住了淚水,啜着白蘭地,一臉的難爲情。大概是因爲我沒說什麼吧。我該說什麼呢?我也來說說我的女兒嗎?我女兒,說她已經不想知道任何關於我的事了,又或者我來說說那天的火災。那火感覺上好像是我點燃的。不,不是這樣,是我心裏頭想要縱火,是吧?我想要燒掉。燒掉什麼呢?

每次他都說一樣的話,接着毫不留戀轉身就走。他不多坐一會兒是因爲每個月這個時間剛好也是他要交稿給各家編輯的截稿期,不過只要打電話過去,他一定會擠出時間來這家店跟我會面。我也從沒想過要說這個月不用幫我看稿了,即使是得因此徹夜趕稿,因爲我知道白木的小說寫得之好。是的,比起他的人,他這一點更令我能夠坦率承認。我甚至可以講得直白一點,這樣的時光,對我跟白木來說或許根本等同於另一種形式的性交。

「這個女孩可沒她外表看起來那麼容易瞭解喔——」

「你十點來,不就馬上又要回家了嗎?不用來了,今天算了!」

我輕輕放下話筒,回到客廳,給自己弄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塊,大口大口地灌。白木大概是在來我這兒之前就給那女的打過了電話,或者那女人打了電話去他家,接着白木到了外頭後再給那女人回電話。之後兩人不曉得起了什麼彆扭,事情沒解決完他就來了我家,於是演變成這樣吧。

我可沒那麼好心腸。

這一個啦——!這個!白木指了一位旁邊標註着「新人」的小女生,看起來才十幾歲,一看就是那位導演會喜歡的渾身散發出野性美,只要是男人就會想把這種女孩佔爲己有、隨自己所欲的類型,所以我才故意選別人。

「之前有點擔心,因爲她偏食嘛。不過現在好像還好,很多幼稚園時候就認識的朋友也上同一個小學,看她去得還滿開心的。」

「你還真厲害耶,那麼無聊的話題你也能一直講個沒完。」

接着又想到了白木的妻,之前甚少想起她。但是白木是這樣的狀態,她應該也不可能沒注意到。不光只是那年輕女人,也包括了我。

有一天晚上,白木在我房裏喝着白蘭地,聊起了長女,說她今年春天上小學了。

「這個?」

又有一天,白木拿了一張傳單來。

我總是不動聲色應付兩句。這種表面工夫很簡單。接着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再把這些事情拿出來想,對照白木那陣子的言談舉止,心想噢——原來如此。搞清了怎麼回事。

白木的妻子現在正在哪裏做些什麼呢?她這一刻正在想什麼?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思,一直跟着白木這樣的男人過活呢?

「接下來?你不是纔剛上來?爲什麼?」

「我就說我會過去嘛——,我儘量早一點去就是了。」

「一想到那麼小的小孩以後不知道要在這世上受到多少磨難,心頭就難受……」

所以纔拿了傳單來嗎?還是偶爾想要一起去看電影,不會吧?我心想。隨意瀏覽着那張傳單時,白木伸手把傳單翻面,問我——

我也沒明說我偷聽了他電話,給他一條路走,我說我沒聽見全部的內容。

白木的狼狽全寫在臉上,清楚明白得叫人好笑。

我對着電話筒這麼說,白木「咦?」訝異了一聲。

「我聽見你這樣說呀。」

白木一副受不了地啐了這麼一句。

「不是啦,你還真是不瞭解我耶——」

「嗄——?」

難以相信。回頭想想,去德島演講那天,在清晨的商務轎車裏第一次見到他時,明明覺得這人嗓門之大、自信滿滿的模樣真令人不敢恭維。

「想說它是不是壞啦——」

「先走啦,這邊給你付啊——。你賺得比較多嘛。」

「既然這樣,就請趕快去呀。」

把白木改過的稿子重新謄寫了一遍後交給編輯。這份稿子被刊在一本文藝雜誌上,同一本文藝志上,也刊登了一篇白木的短篇。

用詞也是。白木所補上的又或者他所替換掉的字句,一開始看見那些字句時,感覺心底好像被撼動了一下,爲那些新字眼所打開的新的一扇窗後,那些豐饒的新景緻而目眩神迷,可是現在再看見這些字與自己所鋪陳出來的字句結合在一起,感覺那些用詞遣字原本就是我自己的用詞遣字。然則這篇文章到底是出自誰之手?有時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不是白木。那麼,便是我自己了。可是我不記得曾在那裏選擇過那樣的字眼。那字眼像是在我不知情的時刻悄悄孵化出來的蛋,掉落在了我的小說裏頭。寫小說這事真玄,有時讓人感覺彷彿掉到了深不可見的洞底,心想自己到底在幹嘛。

「壞什麼壞?怎麼會壞?你坐下來啦,煩煩躁躁!」

一個悶熱的夏夜。白木來了,悶悶不樂。彷彿是爲了解釋他爲什麼悶悶不樂似地,他開始不停抱怨好熱啊、好熱啊,於是我把冷氣溫度調低。開始喝威士忌後,冷氣還是沒有比較涼快,我心想爲什麼啊,明明白木來之前,根本就不覺得熱。我起身去往冷氣出風口伸手探看看,白木看了很不悅地念你幹嘛啊——?

「算了算了,我今天不去了。你別光自己喝嘛,也給我倒一杯呀。」

「你的喜好還真容易瞭解啊。」

我的男人。

一靠上耳朵,話筒中馬上傳來白木的話聲。

接着又讀了一下白木那篇小說,讓一顆心騷湧着,就像是在等候他到來時一樣。以一個小說家的眼光觀察完了後,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不在他的小說中尋找他的身影。如果他的小說中也有書寫者本身所無法察知的蛋在裏頭孵化,那麼那孵化出來的,便是真正的白木了吧?

「手臂雖然還細得跟小孩子一樣,心眼全長全了,講起話來呀,比一些什麼女流小說家更機靈呢——」

結果那晚到了九點、到了十點,白木還是沒走。看來今天晚上他選擇了我。但這想法並未爲我帶來任何安慰,一想到今後該不會三天兩頭就發生這種事吧,我就感到鬱悶。

「誰?講了你又不認識,是爲了我們那地方上的事啦……你知道我們那地區就是事情比較多。」

「明天早上得跟一個人在那邊碰面。」

白木與我做愛的時候,我也還在想着那個在家裏頭枯等的女人。這一刻,她是什麼心情呢?那女人與我的立場,只要白木一杯威士忌加冰塊的時間,就可以被毫不容情的互換。

「你別勉強了。」

我隨手一指。不是、不是,白木嘻笑着回。

白木拿下眼鏡,用手背抹去淚水,好像是一說話又忍不住心酸。他大概想都沒想過我看見他這樣會怎麼樣想吧?而我呢?我看見他爲人父的一面、看見他願意讓我看見這一面,都叫我心裏頭輕輕動容。

我的男人。

我故意嘲諷,白木回道——

「我去打個電話。」

我先讀了一遍自己那篇小說。雖然早前讀過了排版稿,但印在雜誌上後又是另一種印象。白木用紅筆刪添過了的我的小說。他改動了哪裏呢?我現在辨讀不出來了。看見自己文章的某些地方被他以紅筆強烈否定掉的時候,我像是被人看見了自己身體上不想被人看見的部位一樣面紅耳赤。現在重新在雜誌上看見這篇被他改動過的文稿,我有種感覺,彷彿從一開始,這篇文章就不是自己寫的。

說完便站起來走出了房間。我屋裏有兩臺電話,一臺在走廊、一臺在書房。白木走向了走廊的那一臺,我也跟着起身。我那動作可能讓白木誤以爲我是顧慮不要聽見他講話,所以才刻意走到聽不見走廊上的聲音的地方去,其實我是去了書房,因爲我知道那邊的電話筒只要一拿起來,便能聽見另一臺電話裏的聲音。

「你人在外頭哪裏?新宿嗎?聲音聽起來很怪耶,感覺很……」

「九點或十點吧。」

那時候我的心早已經不在同居的真二身上了,可是我一點也沒打算要找新的男人,甚至可以說已經受夠了男女關係,可是爲什麼到頭來,我又來到了這樣的境況。回首一年前的四月,到今日的每一天,那時候我已經喜歡上了白木了。那時,我已經覺得就算跟白木發展成那種關係也無所謂。我一步一步倒數。爲了確認自己這樣子,數也沒有任何意義而數。我不是因爲有任何契機而喜歡上他,我是沒有任何理由地喜歡上他,就像是被雷給打中一樣。原來,去德島演講的那天早晨,白木就是爲了攻下我的心而來。

我的男人的妻子非常地美麗,菜煮得比專業人士還好——咻咻兩三下就煮好了——他不斷這麼跟我提起,一如他總是毫不害臊地自吹自擂他自己的小說,他也同樣對我誇耀着他的妻。於是我知道,這男人是決計不會爲了我拋下妻子的。同時,他與其說是想讓我清楚這事實,更不如說他是在向他自己確認,更甚者向我們倆確認,確認我們是可以講這種話的關係、我是一個可以講這些話的女人。

我說。口氣既像打趣,又像是在生氣。白木偷瞄了我一眼,猶豫着——

「我在外邊,有點事要做。不過感覺應該會提早結束,我一結束就過去你那裏。」

(注:Alan Sillitoe,1928~2010,英國作家。)

除了像那女明星那時候自己告訴我的之外,我也在無意中知曉了愈來愈多事。

是張剛拆封的電影傳單,那位導演偶爾會到文壇酒吧露臉,雖然還沒碰見過他,但知道他與白木好像相識。

「不是你想的那樣,是那女人自作多情啦,一直來跟我說些有的沒的,我就想一定得找個機會跟她好好說清楚啊——」

「那……我等一下過去噢。」

一個女聲這麼問。聽起來不只年輕,還很幼嫩。

我飢渴地讀着他的小說,除了那些刊載在雜誌上的,還有已經出版而我還沒讀的,已讀完的也想再看一遍。不僅如此,令白木傾倒的杜斯妥也夫斯基、福克納跟亞倫西利托

等等也都找來讀了,可以說,我是瘋狂地找到什麼就讀什麼。我在這些文字裏頭,有些瞬間會感覺彷彿瞥見了魚兒在水中忽現的鱗光,感受到了白木的身影存在。我瞇起眼睛,凝神盯視,只是我愈盯愈沒有自信。是這個嗎?真的是這個嗎?白木真的存在這個裏頭嗎?

「今天接下來要回京都了,不好意思啊。」

「還喜歡上學嗎?」

我沒說話,默默摸着我的男人的頭。這個想起了他跟他美麗的妻所生下的女兒將來人生而落淚的男人,此刻就在我身邊,這樣就足夠了。

我們那個集合住宅裏,同一棟建築物的小孩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分成了一組,每天早上一起上學。一年級有我們家那個,另外還有一個女孩子。看她揹着個紅色書包,走路晃來晃去地,好像被書包背一樣——白木講到了最後一句時,尾音有點啞,我抬起眼來望他,訝異地發現他眼眶中滾上了淚水。

白木回到客廳來。臉色裝得很嚴肅,一副剛講完什麼工作上的電話一樣。之後他是怎麼安撫那個女的呢?他說會「儘量早一點去」,那他現在打算怎麼敷衍我呀?我心想,我就等着看。但我耐不住氣,大口大口灌幹了威士忌後又往裏頭丟了冰塊,再倒了一杯。白木大概是被我的氣勢嚇到了吧,拿起了在他打電話時融掉冰塊的那杯威士忌,喝了起來。

可是煩躁的人是他。他一直心不在焉,講話也不太理我,也不主動說些什麼,靜得好明顯、靜得令人不舒服,我只好沒話找話聊。

他大概以爲被我聽見從走廊傳出來的說話聲吧,但其實他剛講電話那樣子根本也不怕被我聽見,肯定是忙着安撫那女人,根本無暇他顧。

「你現在人在哪裏?」

上頭印着劇情簡介的旁邊,也印了四名女星的照片。

「你猜我比較鐘意哪個女演員?」

「怎麼這麼鬧彆扭呢?我就跟你說我會過去嘛——。好啦好啦,我九點前過去。」

白木離開後,我在店員窺探的眼神下三兩口解決掉剩下的咖啡與雪酪。過濃的香料、過淡的滋味,這份雪酪,也令人感受到某種情色的風味。

我酸。

白木最後這麼推託,翹起了嘴巴,像小孩子被生氣了趕忙找藉口搪塞的表情。

「你說早點,是幾點啊?」

於是我繼續打開下一本書,爲了尋找白木。

「這個——?」

白木終於開口,將我的稿子放回了信封袋還給我。他簡單說明了一下哪裏調動得比較大。嗯嗯,好。我猛點頭。不知何時,白木的咖啡與雪酪已經見底了,我的則都還剩下一半以上。

所以眼下白木是已經見過了這女孩子,搞不好兩人還睡上了,他想要我聽的其實是他的風流韻事?

「你不是九點前要去,現在還不走沒關係嗎?」

「誰?」

他愈來愈多時候,人在我身旁,心卻不在了。

有時候他賣弄妻子賣弄到了令人厭煩的程度,不過我從來不曾嫉妒,也不曾感到淒涼,因爲我從不曾想過要把他從他家庭身邊奪過來,也不打算這麼做。我從來沒想過要把自己的男人變成獨屬於自己的所有物,也不認爲自己可以。不只白木,任何人終究不可能成爲任何人一人的所有,無論有沒有家庭。

白木已然成爲了我的男人。

「哎唷——生氣啦?騙你的啦,騙你的嘛——」

最近我平常會待在東京的日子,依然還賴在京都不上來。

「真是不好意思呀,還讓你高抬貴腳來到這什麼女流小說家的家裏。」

白木會來我住處找我已經一年六個月了,每個月幾次,我上來東京工作室的時候他會過來,有時我也會爲了見他而特地上來。毋需約定,也不需要確認,一樣樣在不知不覺中逐漸形成的習慣與做法逐漸增加,就連他上牀前會把脫下來的衣服掛在扶手椅上的姿勢都一樣的時候,就只有白木的心逐漸遠離了。那一陣子,我偶爾會聽見他的八卦,有些人察覺到或者說猜到了我們的關係,還會特地來說給我聽,試探我的反應。有些人就是會這樣吧。有人跟我說,荒木町有家一對姐妹花經營的小酒館,那姐姐從以前就跟白木好上了,鬧過了幾次自殺,後來身體多病,最後吐血身亡。白木先生厲害的是他之後居然跟那妹妹好上了,那妹妹也真是的。就像這樣。

我隨口胡謅,白木也沒再追問,也可能他知道我只是隨便搪塞,不想多問。

「真是的,我還跟我老婆說我今天晚上會出門呢。」

他沒問是沒問了,卻開始鬧彆扭。

「你就說臨時有更改嘛,隨便找個理由。我從京都回來了再跟你說。」

「什麼時候回來?」

「唔,還不知道,就先這樣囉——」

我搶在他回些什麼之前先掛斷電話。

理由雖然是瞎謅,今天晚上我倒是真的打算回京都。我爲了白木而上來,但上來後,一想到要碰面卻像吸飽了水的海綿一樣渾身渾沉動彈不得。在京都買了那房子實在是買得太好了,我買在一個白木無法隨心所欲想去就能隨時動身的城市。

提起了來到東京後根本也沒怎麼打開來動過的小旅行包,打算出門晃晃,心念一轉,今晚不回京都也成,應該是說,聽見了白木在電話那一頭可憐兮兮的聲音之後,我忽然提不起勁回京都了。

先去了一家有時候會跟白木一起去光顧的蕎麥麪店,喫完了晚餐後回家,依然沒心思工作,也讀不下書。喝着威士忌放空時,電話響了起來,將近深夜十點時。我瞪着電話數着它要響幾下,響了十五下的時候停住。

接着我抓起了手提包出門。招了臺計程車,講了個鬧區地名。在那家窄長大樓的地下室酒吧內碰到了一些認識的作家與編輯,混進了他們那桌。我難得一個人去,大家問東問西,我也東答西答,沒什麼困難,很快就融入了那一羣人之中。只要願意,像這樣子,隨時都能打發夜晚時光,搞不好之後還會出現新的男人呢。

待了快一個小時,忽然聽見了白木那大嗓門,我嚇了一跳,轉過頭看,看見他正走進店內,正要走向某一羣人的桌子,趕快又轉回頭。白木篤郎耶,白木老師來了。同桌編輯與作家們微微側身去看,幾個人站了起來,過去打招呼。

我開始詛咒自己太過粗心。一個我會隨興走進去的小酒吧,白木當然也會隨興就走進來。現在該怎麼辦呢?正當不知如何是好時,聽見白木喊了一聲「長內老師」。他站起來往我這邊看,虛張聲勢地問候我「今天過得怎麼樣呀?」,我趕緊站起來欠身致意。不過就只這樣打住,他既沒往我走過來,也沒喊我過去一起坐。

過去跟他們打招呼的人回來了,我們一夥人又像原先那樣喝酒。背後傳來了白木快活鬧逗的嗓門。白木老師心情真好呀。他那個人一直都是那樣呀。沒去打招呼的跟去打招呼的人聊了起來,現在這幾個人好像沒人意識到我與白木的關係,也因此我纔有機會觀察到,在他們口中,隱約有種排斥白木的味道。

我不想待在這兒,但也不能去白木那桌。他裝作沒事人的樣子反更令我心煩意亂。他看見原本應該已經回去京都的我居然坐在這裏跟一羣編輯以及他以外的作家同行飲酒作樂,不曉得是什麼感受。我猜他笑笑鬧鬧的背後,肯定正在傷心吧。也許很生氣。也許我們會因此分手,但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我不停這麼跟自己說。

有幾個人從白木那桌換來了這桌,但他還是不跟着來。忽然間我意識到白木的聲音怎麼停了?回頭一看,纔看見他一個人孤伶伶坐在吧檯旁,原先跟他同桌的那些人不是走了,就是換去了別桌,不知道什麼時候,他一個人被冷落在那邊。

「不看準機會閃人的話,白木老師隨時會纏上來找碴啊——」

「他什麼話題都能聊到他自己身上,人家是日本文壇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嘛。」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我們這桌的人又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白木在文壇的處境。他一副搞得好像什麼場合都能把自己變成主角的樣子,實則那可能不過只是他的僞裝秀,編輯們當然會拱着他,但同行呢?姑且不談作品,白木在文壇裏頭無疑是個異端。說來愚蠢,但是文壇裏面就是有所謂學術派閥之類的存在,白木只不過是電波相關科系的專門學校出身,根本不從屬於任何一派。我又想到,就我所知,他在文壇里根本沒有一個稱得上是朋友的朋友。

我轉頭想過去他那邊跟他一起坐,這才發現,他不知何時早已經走了。一個人默默地走了。

「煙——!」

新城先生想再來一碗甜菜湯,我讓彌惠幫忙把擺在桌子正中央那鍋裝有甜菜湯的大鍋子加熱。這張六疊榻榻米大的飯廳裏,長桌旁坐了抱着焰的我、篤郎、海里、彌惠,再加入兩位大塊頭的男士,就沒有多餘的空間了。

「啊——,是把拔!」

相較之下,我卻能安心讀篤郎的小說。因爲從某個角度來說,篤郎筆下的現世現實裏——就算他有時渴望改變這世界的企圖強烈到了令人心疼——我也決計不會在他的小說中看見我所不想看見的女人。一點蹤影、一點氣息都沒有,渺然。無論是他過往的女人或是長內美晴又或者是我。不曉得長內美晴有沒有發現這個事實?篤郎寫小說時,心裏頭是沒有我們的,而這意味了什麼,我壓根不想去思考。

夾在他瘦細手指之間的紅色原子筆搖呀搖,我看着他讀,回想自己小說的內容。等重讀時,還是會跳出一兩個連自己也覺得驚豔的字眼來嗎?那樣的小說,白木現在正讀着。我在那篇短篇裏頭寫了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去女人房裏的男人。女人在房間裏養了蘭。男人摘下了一朵蘭花。火要交給誰點燃呢?我遲疑。最後決定交給女人。菸灰缸中淋上了威士忌,點火。火焰譁——竄奔了上來。

他刮下一匙他自己的雪酪,遞到了我嘴邊。

室井先生與新城先生。兩位都跟篤郎差不多年紀,跟我們往來很久了。室井先生給海里帶來了一隻貓臉造型的馬克杯當成禮物。

「青果行發生了火災嗎?」

我霎時心底一涼,瞪了他一眼,他也講得太過頭了。

今天白木比我早到了那家店。咖啡,草莓口味的雪酪。我側身從窄憋的通道走進去時,他舉起手來對我「唷——」了一聲。

那日晚餐,D出版社的兩位編輯來家裏喫飯。

海里爬上書桌,對着前方窗外張望。包在一對花朵刺繡高筒襪中的肥嫩嫩小腿肚出現在了臉旁。

與篤郎同行,而且——

篤郎也看見了我們,嘿——地放開了把手高舉雙手大叫,害我心驚膽跳。他之前也曾喝醉酒騎腳踏車騎太快而摔了車。

「可是小光她們家就是這樣火災的!」

海里貼近窗戶,開始找起煙霧。比起火災,我感覺她其實是想要擄獲我的關注。

篤郎從晚餐前就已經一杯接一杯地喝得興高采烈,兩位編輯從剛纔便一直爭先恐後地讚美他上個月由其他家出版社出版的一本長篇寫得如何之好,誇得篤郎是心花怒放。

「真的嗎?」

兩位客人繼續接話,我假裝自己正忙着跟把焰放進嬰兒搖椅這件事奮鬥。

「人家剛纔去練習賽跑喔——!」

也許是我想得太多了。

「唔,可能是火災的煙霧散開,飛了過來吧。」

白木放下稿子,一臉有點困擾的表情。

「真的嗎?」

「我們家呀,講什麼都會變成文學!」

「我家這一位啊,絕對不會講什麼無趣話!不管你丟什麼話題給她,她都能給你丟個直球回來,有時候啊丟得太直了,我這接球的人都軟掉啦——」

他在時的我的房間的風景,似乎有了什麼變化。少了什麼、多了什麼。或許是因爲我對於白木這個男人有了比以前更多的瞭解,或許吧。

「看不到消防車——」

被安置在書桌旁的嬰兒搖椅中,焰張大了眼睛,海里也跑進了房裏。

「又要幫忙謄稿、又能煮出這麼一桌好菜,不是我要說,這些菜真是太好喫啦——」

「火災的是她們附近鄰居的店吧?小光家只不過是稍微被灑了一點水而已,沒有什麼事啊。」

篤郎回答得不太自然。他幫我將嬰兒車與他自己的腳踏車一起停在了樓梯下的腳踏車停車場後,伸手要來抱焰,我說焰還在睡,還是我抱回家吧。這麼一說,他才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平常根本不會這樣做。

海里代替我說明。

回到家後,篤郎馬上拿出了他剛買的文庫本給我看,是兩本雷•布萊伯利

的短篇集。所以他這意思,是要跟我證明他剛纔去了書店?

白木依然像之前一樣會跑去我那兒找我,提都沒提起酒吧那件事。

「手腳要像機關車那樣子擺,你就想像,有一隻獅子正在你後面追你,阿麻麻以前就是這樣想的,所以纔會跑得那麼快,國中時還變成了選手呢。」

「但是小光的書包被燒掉了啊——」

他說着翻開了我的稿子。我舔着雪酪,看着我的男人。蓬鬆厚密的黑髮,細瘦的肩膀,茶褐色麂皮夾克對他來說有點太時尚,可能是他太太幫忙搭配的吧。

「稿子我弄好了。」

新城先生也跟着這麼說。

「寫好啦——?我回去馬上看。」

真的!海里用力地說,但一定是在撒謊。這個孩子,她班上的確有一個女同學的家裏附近在小學開學典禮後不久就發生了火災,但只是起火的簡餐店窗框跟鄰房稍微被燻黑了一點而已。

「有火災嗎?」

我推着嬰兒車載着焰,避開樓梯,繞着中央公園草地稍微繞了一點遠路。是不是那個?海里指着雲問,還在找濃煙。

也不是不安,而是無從言喻的一種什麼情緒,因爲我並不覺得擔心。只不過跟篤郎之前那些女人不一樣,長內美晴跟篤郎的關係,我就是無法不去想。

男孩們走了。海里終於下去練跑。她從幼稚園就跑得慢,最近不知爲什麼忽然開始說「人家想要練習,人家不要跑最後」,可能是體育課之類的,開始時常會被拿來跟別的同學比較了吧。

「菜當然是好喫沒錯,但她小說也寫得很驚人噢,不信你們發稿給她,一定會寫出讓你們眼睛一亮的東西!」

海里看見了篤郎,他正騎着腳踏車從車站往這邊斜坡下來。

阿麻麻指的是我。把拔是篤郎,我是阿麻麻。這是我們大人在知道懷上第二胎那陣子鬧着講的講法,沒想到一直沒改掉,連海里也跟着喊。

「怎麼可能——!我哪會寫,不會啦——」

下午三點多。

「不會啊。」

「再一會兒我就可以收工了,我再帶你去公園玩好不好?你不是要練習賽跑嗎?」

篤郎似乎修正了一下話題的方向。

難道是因爲長內美晴也是個小說家嗎?

「她說她的鉛筆盒跟墊板都被燒掉了耶!所以又重買一次,可是沒有買到跟原來一樣的。」

笙子

「今天時間很緊哪。」

(注:Ray Douglas Bradbury,1920~2012,美國科幻小說家。)

兩個小說家每個月在結束了一整個月的辛勤勞動後,花不到一小時的時間聚在一起喝喝茶、慰勞彼此,發一下對各自編輯的牢騷,交換業界八卦,或許就只是這樣。但即是這樣,也不能令我安心。篤郎的女性交友狀況能夠安心?會產生這種想法,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怎麼了。

沒必要講,所以篤郎沒講,也許就只是這樣。

遙遠的聲音慢慢接近。警笛。我放下了原子筆,豎起耳朵。

「我就跟她說你寫看看嘛,但她就是不寫。」

結果這只是讓我明白了他跟我誆稱要去散步,實際上是去做了不能讓我知道的事。我知道長內美晴幾天前來了電話,他肯定是去見了她吧?每個月截稿日前,長內美晴會打電話來,而剛寫好稿子的篤郎即使是在白天也會短暫外出,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半年,只是我不知道他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鬼。

室井先生說。

「你這麼覺得嗎?」

晚餐後,兩位客人跟篤郎轉移陣地到客廳繼續閒聊。

日頭愈來愈長,外頭還亮得很。五月連假過後,一直是初夏般的陽光颯爽。

客人們譁然笑了起來,連彌惠都對這帶有黃色意味的笑話抿嘴竊笑,待會兒我一定要跟篤郎講一下,等海里再大一點之後,他在孩子們面前講話一定要先經過大腦,一定得要說得他聽進去纔行。

「美式足球真的很激烈耶,剛纔剛好看到有球隊好像在打練習賽,一不小心就看了下去。」

每次篤郎會騎腳踏車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就會回來。那麼短的時間也不可能去長內的工作室找她,所以他們兩個應該是在車站前面約會吧?可是那一帶也沒有什麼適合男女單獨見面的地方啊?還是有?或是他們偷偷租了一個公寓?但要是租了公寓,應該不會那麼快回來。有時候他工作也還沒做完(像今天,根本連潤稿都還沒潤),這麼忙的時候,還特地挑在這個節骨眼上約會,也實在太令人費解了。

「你寫了很不得了的東西哪——」

我苦笑,用毛巾擦去焰吐出來的離乳食品。她好像已經喫不下了,我將她抱到隔壁房間,希望看起來不像刻意避開話題。

「唔——,可能是從青果行那邊的馬路過去吧。」

我說,想辦法把老大拉離開書桌。

「不是,我不知道哪裏有火災,沒有看到煙。」

「師母也寫小說嗎?」

我說。篤郎先前寫在筆記本上的小說,我幫他謄好了。他剛纔將寫了這個月要交給出版社的稿子份量的筆記本交代給我後,說了聲「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就出了門。

我並不認爲她會像以前她把她跟小野文三以及另一個男人之間的三角關係寫成小說一樣,把篤郎也寫進她的小說裏(若這樣,篤郎肯定無法忍住不跟我辯白撒謊),可是在她的小說之中,肯定會出現篤郎的身影吧?在無意之間,又或者她無論如何就是無法不寫出來。就算沒有出現像篤郎那樣的男子,在女主角的敘懷中、在她的行路風景中,肯定也會若隱若現着篤郎的面容。就算長內美晴自己沒察覺,我也肯定會發現,這就是我想要避開的狀況。長內美晴所透露出來的篤郎,是我所不想知道的篤郎。若我知道了,肯定會無法原諒他們兩個吧。

連這種謊也要撒。所以他要說他在日本大學的操場那邊也耗掉了一點時間嗎?唬爛篤,我在心底輕啐。

我屈身在草地上坐下,這麼告訴她。

草皮上有三個比海里年長一點的男孩子正在玩球。你去吧,去跑啊——我說。海里不動。大概不想被那幾個男孩子看見自己要媽媽陪着練跑吧,但又不想被我發現她在意那些男孩子的目光,她依然仰望着天空,彷彿那裏頭隱藏了什麼重大的事情。她又開始說——那個!那一定是火災的煙。

篤郎該不會以爲我沒有發現他跟長內美晴的關係吧?他們兩人開始交往後,我們夫妻間就回避了長內美晴的小說這個話題。篤郎不提,我也不提,我更是連她的小說都不再看,每當她的名字出現在文藝雜誌上時,我更連那一頁都不敢翻開。

於是我開始思考起白木這個男人,也思考起,我這個女人。

「我倒是真的想讀看看呢——」

「當然哪,普通女人哪勝任得了白木老師的夫人這份工作啊——」

我很不安。難得不安,對這難以理解的情況。至今爲止我從來沒有不知道篤郎在外頭有些什麼樣的女性關係過。現下這情況,有一個原因是篤郎刻意對我隱瞞。至今爲止,他無論對我做了多嚴重的背叛,從沒能忍得住不告訴我過。他總是假裝隱瞞,但又忍不住想告訴我。

我問——。

「煙如果飛過來,那下面也會發生火災嗎?」

我們沒有分手。

居然還這麼說。這孩子,自從上幼稚園後不知道爲什麼開始常講一些完全不曉得她爲什麼要扯的謊。只不過是要告訴我她在外頭跌倒了,竟加油添醋成「有一個很漂亮的姐姐剛好走過來,用她的手帕幫我包起來耶——」。問她那手帕呢?馬上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這麼拙劣的謊言。篤郎對她這情況只是笑着說「真不愧是我的孩子啊」,篤郎小時候聽說也很愛說謊,把身邊大小事大加渲染,聽說因此還得了個渾名——唬爛篤。

夏。

海里跑得搖搖晃晃,好像在雲上走着一樣,那樣當然慢啦。我說手腳不要擺動得那麼大,速度再加快一點看看,這樣給她建議。雖然看不出有什麼進步,還是鼓勵她,沒錯沒錯,就像這樣。

「真的啊。」

「好像是耶。」

「是啊,非常棒。很棒,我輸了。」

焰開始鬧脾氣,差不多該回去了。我決定讓海里再跑一圈就回家。

「孩子還那麼小,夫人應該也沒時間吧。」

站起來時,順道瞄了一眼六號大樓。那一模一樣的衆多陽臺裏,其中一個是我們的家。每次來這邊就會確認一下,之所以今天感覺有異,是因爲小家鼠的籠子被擺出了陽臺。每次都告訴彌惠千萬不要這麼做,萬一被烏鴉或是貓給襲擊了怎麼辦?但她還是照樣擺出去。

我幾乎不說謊。至少不說沒有理由的謊。不說立刻就會被拆穿的謊。

客廳與飯廳間沒有隔間,我跟彌惠在飯廳裏洗碗還是聽得見他們帶着醉意的說話聲像含着滷蛋一樣,一團一集合住宅從客廳裏傳過來。笑聲。氣氛好像比剛纔更爲放鬆,大概是因爲女人跟小孩都不在旁邊吧。酒量原本就淺的新城先生更是笑得響亮。

「對了,說到這,初子小姐過世了呢,白木老師知道這件事嗎?」

關上水龍頭時,我聽見新城先生這樣講。頓時一片啞默。室井先生大概曉得這名字不太適合在這間屋子裏提起吧。

「知道啊,他們跟她說是胃潰瘍,其實是胃癌吧,我家老婆——」

我又打開了水龍頭,沒聽清後續的內容。大概是在說我曾在篤郎拜託下去過醫院探病一事吧。割腕時一次、胃癌住院的時候又一次,我都去探過她。第二次時,醫院已經給她使用嗎啡,意識模模糊糊地。我將花與篤郎託我轉交的裝在信封袋裏的慰問金交給她在病房裏的母親後就離開了。

還好不用聽見新城先生與室井先生聽見我去探病這件事的看法。這事我所聽見的最後一句,是篤郎說「我把白包放在她們店裏」。接着不一會兒,聽見篤郎喊我「你也過來一起喝吧——」於是我脫下圍裙。

客人在剛過午夜的時候離開。洗洗澡、準備一下隔天的事,進臥室時已經快半夜兩點了。

還好焰不像海里小時候那樣難入睡,很快就沉入夢鄉。海里升小學時,我們趁機讓她過去跟彌惠一起睡,有時她晚上醒過來還是會跑過來找我們,但是今晚好像沒事。

鑽進了棉被後,已經先睡的篤郎翻了個身,軟溜溜纏到了我身上。這個酒量奇好的男人今夜似乎也有點酒醉,大概只是想要溫存一下,沒真的想幹嘛吧,也可能是在意我有沒有聽見他們方纔的談話。

「你不去參加喪禮嗎?」

我問。若是平常,我會假裝沒聽見,但今晚不曉得爲什麼不想那樣。

「喪禮?」

篤郎裝做沒聽懂,一副揣想的模樣。

「噢——?」

他說。

「我要是去的話不就更麻煩了嘛。喪禮這種事放在心上就好,有那份心意最重要,我不去對彼此都好。」

最後那句話像含在嘴中咕噥似地,一說完,馬上仰躺打起呼來,「想睡就睡」是篤郎的特技。

「對彼此都好」?真的是這樣嗎?我也很困,但卻忍不住繼續想了下去。死去的她,應該不會覺得這樣對彼此都好吧,她一定很希望篤郎去送自己最後一程,就算早已鐵了心不再愛這個男人,就算最後只是爲了恨。

可是在篤郎心底已經沒有這個女人了。他可以輕輕鬆鬆就說出「對彼此都好」這樣寡情的一句話,表示他心思早已離開了她。我爲那個被摘下、被如此拋棄的女人而悲傷。她爲了篤郎自殺,最後搞到身體都垮了、死了,篤郎卻似乎已經把跟她的回憶都完全拋棄。

這樣的男人。她爲什麼要愛上這樣的男人?我昏沉沉跌入了夢鄉,一邊依然緊攀着思索的線頭不放。愛若是能讓人只行正確之事,該有多好?又或者,人是在不由自主走在錯誤的路途上時,才用上了愛這個字呢?

他說——怎麼寫也不起勁。

是啊。我點點頭。

篤郎從書房裏出來,這樣說。那你今天晚上要在家裏喫飯嗎?嗯,篤郎點頭,你也給我倒點梅酒,他說,所以我去弄了杯給他。他拿着正要回去書房,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

「你放心啦,快去把早餐喫掉,小薰不是要來找你一起上學嗎?」

我想再跟他嘮叨一次寄居蟹的事,臨說出口時,轉念講起了清晨做的那場夢。

想在彌惠帶焰回來前試着寫一些看看。

我已經在文藝雜誌上發表過三篇短篇了——當然,是用白木篤郎這名字。一開始,是因爲篤郎長篇寫得不順,實在沒餘力操心要給其他出版社的短篇,我纔會幫他代筆。篤郎會像剛剛那樣丟給我兩三個主題去發展,我寫,篤郎脩潤,這樣子作業。

一臉的苦惱至極。噢,難怪我會做那樣的夢,一定是多少被寄居蟹這事給影響了。

海里聽了都快哭了,我也氣得不得了,篤郎則一看我們這樣乾脆放棄,說聲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反正他也不是真心想烤吧,只是小說寫得不順,就覺得身爲人夫、身爲人父是什麼罪孽一樣,所以纔會那麼說說宣泄,可是那也不是應該對孩子講的話吧?昨晚等兩人獨處時,我又唸了他一頓,篤郎則不滿地反駁說我什麼事情都想得太嚴重。

「你要不要把剛剛跟我講的那個夢寫成下一篇短篇?用那個夢起頭,把你的日常寫下來,應該滿有意思的?」

篤郎正關在書房,海里也已經去上學。我在小玻璃杯裏放進冰塊,倒了點梅酒,在飯廳椅子上坐下。

一開始的那篇短篇獲得了非常良善的好評,甚至還有書評謬讚爲「作者的新境地」,引得我們發噱。後來又過了幾個月,我再度提筆,篤郎那時候問我:「要不要用你自己的名字發表?」我說不要,用你的名字吧。我是認真的,現在也是。我的靈感是來自於篤郎,不完全算是我一個人的作品。就算沒有篤郎餵我主題,我也不想讓人知道那些小說是我寫的,就是因爲被當成了篤郎的作品,我纔有勇氣發表。

我坐在書桌前,面對着稿紙。

走到洗臉檯打算漱口,海里也跟過來。她已經升上了二年級。

「絕對、絕對不可以烤哦——!」

剛喝的牛奶感覺一直黏答答沾在了喉頭上,一定是因爲清晨時分那個很不舒服的夢吧。

海里依舊一臉不安,遲疑溫吞地走去飯廳。我也離開了洗臉檯那邊,瞄了一眼放在客廳邊櫃上那個寄居蟹的水槽。小家鼠老早就昇天了,現在換成了這個。這些揹着差不多有小孩子拳頭那麼大一個螺殼的寄居蟹,是篤郎差不多十天前從夜市小攤上買回來的。昨晚他一走出了書房就問:「那些,我拿一個來烤好不好?」說是什麼正寫到一個烤寄居蟹的情況,想知道寄居蟹烤了以後是什麼味道。

「今晚的行程臨時取消了。」

門鈴響了起來。海里跑去門口。六年級學生領隊的上學小隊已經解散,現在她每天跟兩個同年級的朋友一起去上學。

我去學校囉——。她說完離開後,我無意識地望向窗外。開門前,女兒又拜託了我一次,千萬不可以把寄居蟹拿去烤哦——。好啦好啦——,我保證。我說完後,女兒卻一臉不信,「可是阿麻麻每次都站在把拔那邊哪——」

「不會啦,你把拔在跟你開玩笑的而已。」

「我去學校的時候,你們千萬不要把寄居蟹烤掉哦——」

「今天晚上還是出門好了。」

我開始提筆寫下一個關於馬兒的夢。海邊,一匹又一匹馬兒倒下。原子筆流暢地動啊動,但是我漸漸覺得不太熟悉這個故事了。這的確是我方纔跟篤郎提起的夢中情景,可是我在夢中看見的,真的是這樣的情景嗎?我爲什麼要寫這樣的情景?篤郎又從書房裏走了出來。

從窗內看得見那樣跟我說的女兒正跟小薰一起走出了大樓。不知何時,篤郎已經醒來,站在我背後,我們一起靜靜看着兩個孩子蹦蹦跳跳愈走愈遠。海里看起來已把寄居蟹的事拋到了腦後,讓我稍微放心。還久、還久哦,簡直跟只小狗一樣——篤郎嘀咕。現下講這句話的他聽起來全然是位好父親,已沒了昨晚那惡狀。

彌惠幫忙帶焰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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