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六六 夏至冬
《在那邊的鬼》 · 井上荒野 · 1.4萬 字

美晴
天都亮了,真二還沒有回來。稿子沒進度。邊梳頭邊覺得煩躁。
低頭望了一會兒纏繞在梳子上幾絡髮絲。落髮。這種明知道是屬於自己身上的東西,爲什麼還會湧起一股敵視般的心情?
恍然間,好像看見了另一幅光景。一張圓潤柔嫩的臉頰。揮去了黏在那臉頰上幾縷髮絲的自己的手指。臉頰好涼,因爲一直在外頭遊蕩。手指頭故意輕輕從臉頰上滑下,探入小巧的脣中。咿——地傳出了一聲憨甜的歡聲。
事實上,我好像就聽見那聲音就從自己身後傳來。直覺回頭,卻只看見如常的書房模樣——堆疊的書本、停滯不前的稿子、杯底灘積着冷涼茶水的茶杯。
重新回到工作上。上午九點一過,下樓去打了通電話到真二的公司,跟接起電話的事務員確認了一下真二有沒有到公司去。還來不及說不用轉了,事務員就喊來真二聽電話。
「抱歉,我昨天晚上到那邊去了。」
「那邊」指的是我幫真二在公司旁邊租的一戶公寓。他已經一陣子沒用了,近來又常睡在那裏。
「睡那裏沒關係,但至少要打個電話,不然我會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還是死在哪邊比較好吧?」
「說什麼傻話——」
但或許真如他所說的,我之所以會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打電話,心底想聽到的並不是他平安無事的消息。
再度拿起了剛放下的話筒,撥通出版社的號碼。負責的編輯很快地把我想知道的電話號碼告訴了我。事前已經想好了託詞,但是對方沒問。接着換上和服,今天是五月最後一天了,但還是決定穿上剛做好的一套琉球絣染單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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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用哪種腰帶去配這染匠個性獨具的紅呢?想來想去怕顯得刻意,選了一條常綁的米色染帶。搞了半天終於穿戴完畢,把寫上方纔得知的電話號碼的那張小紙條收進了手提袋,走出家門。
(注:琉球當地以絹絲爲主的傳統植物染織品。單衣爲沒有內裏的夏季和服。)
外頭是熱豔的晴天,一絲風兒也沒有,溽暑蒸人。在大馬路上攔了輛計程車,搭了四十分鐘左右,在櫻上水車站前下了車。是個我從來沒有來過的私鐵車站,跟我們那兒的中野地區相比,站前顯得很清爽,但也因此有種好像急就章剛整頓好的空蕩。我四下張望,找到了一個電話亭,打了紙條上的號碼。心上沒有一絲猶豫。我告訴自己,這不是什麼需要猶豫的事。
「喂——」
接起電話的是個女人的聲音。很沉穩。
「請問是白木老師府上嗎?」
「是。」
「我是長內美晴。請問白木篤郎老師在不在?」
這下子,「我」變成了「老子我」了。就這麼天南地北閒聊,幾個小時咻——一下就流過。剛過午夜十二點,白木刻意瞄了一眼手錶,說了聲「都這麼晚了啊——」便起身要離開。好啊,改天再喝吧。他態度中也不見想要我挽留他的樣子,一轉爲冷淡,快速穿上了外套。外頭雨已經下得大了,我遞給了他男用雨傘,他也毫不客套一把接過,接着就像走出自己家門一樣毫無遲疑地走了。
我覺得他那副厚臉皮的態度很有趣,這麼告訴他。
不到三十分鐘,白木就來了。他身後正開始下起了雨。我請他到榻榻米房,兩人隔着小茶几面對着面坐下。
「那個人今天怎麼了?還不回家嗎?」
由背後抱住男人,把脣鼻貼上了男人露出了針織內衣領口的頸子。當初在愛上了這個男人之後,我才首次感覺到自己活着。我逃離了夫家,心頭滿是激昂,壓過了不安與罪惡感,但是真二完全沒想到我會做到那地步,無法承擔責任的他最後拋棄了我。我開始獨自一個人在東京生活,開始寫小說,認識了小野文三,愛上了小野文三。小野是個有家室的人,但是我們兩人相愛。半同居地過了十年的時候,真二又再度出現。當我看見事業失敗風霜滿面的他,犯錯選擇了他。我們彼此將各自的內疚塞給了對方,告訴自己,那就是愛。就這樣自我欺騙呀騙呀騙着就來到了今日,如今我環抱的這個男人到底是誰,我已經不曉得了。
忽然傳來一聲響亮低沉的聲音,我感覺腦子裏天旋地轉。
「太好了,那待會兒見囉。」
「你太太今年幾歲啦?」
「唔,我想把下一篇短篇的主角設定成是住在集合住宅的人,所以想來看看,搞不好會有什麼想法。」
白木今天穿了一件細條紋的有領襯衫,套了一件夾克,跟第一次去演講時看見他時的打扮一樣。開始喝酒後,他把夾克脫掉,我接過來拿去衣架上掛,等回來的時候發現他竟然連襪子都脫了。這個男人無疑粗野無禮,但又感覺他好像是刻意那麼做,就像小孩子第一次去別人家裏時會刻意玩得很瘋一樣。白木盤起的腿看起來白皙瘦弱,可是腳踝又明顯大得與他的體格不成比例,被燈光一照,顯得醒目。
對方聽見了我名字後有種愣了一下的感覺,雖然不很明顯。一個小說家的妻子,聽過我的名字大概也不奇怪。
「四十四。」
「那個人實在看得太投入了,該怎麼講,他看到我都覺得有點感動或說欣喜了,後來那個男人把書拿着打算離開,我還想,該不該過去跟他說幾句話呢?說我就是您手上這本書的作者,您不介意的話,我幫您籤個名吧,這之類的。結果那個男的居然拿着書就走出去,也沒結帳,我這是活生生看到了一樁光明正大的竊盜了呀,真是嚇壞我了。要是早一點跟他搭訕的話,不知道事情會變得怎麼樣呢,光想就覺得好妙……」
好啊,請來請來——,我說,其實心頭嚇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想到自己先前的行徑,不這麼說又不行。
「很無趣的地方吧?」
他說明這邊的房子總共從一號編到了第十七號棟。沿途隨處看見了幾個焚化爐,有的裏頭冒出了煙,飄散出一種令人不快但又莫名感覺懷念的味道。步道穿透了集合住宅的內部,走到盡頭處,有個被包圍在喬木裏頭的小公園,擺了幾張木頭長椅圍成了一個圈,彷彿是特地爲了方便男女幽會而規劃的區塊一樣。我們沿長椅走了一圈,白木問我「要不要坐下?」接着又自己接口,「算了」。
「有,啤酒跟威士忌。」
他話是這麼說,也沒問起那個男人現在在哪裏、要不要叫他回來,甚至表現得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跑來一個有男人的女人家裏有什麼奇怪的樣子。
「喔——,請您稍等。」
我知道是因爲白木之前在德島演講會後的聚餐上,提起過這件事。他那時候說是個像科幻小說場景一樣的地方,口氣毋寧帶着自豪。
我把筆放下,走到樓下。真二今天晚上大約八點的時候回來了,但我一直關在書房,只稍微見到一眼。他在他自己鋪好的被褥裏頭睡得正香。我解開腰帶,只剩一件長襦袢,鑽進了真二的棉被裏。
「這個地方很乾淨、很舒適不是嗎?」
「是嗎?你也是五月十五日生?」
一鼓作氣這麼說完後,
「您家中有小孩呀?」
女人把一疊信投進了連結到焚化爐的垃圾槽口後,頭上傳來了一聲開門聲,白木走下樓來,手上牽着一個穿着水藍色幼稚園服的小女孩。女人離開。白木來到垃圾槽口前面,只往裏頭丟入了一封信。
一星期後,他託稱要還傘,又來了一趟。之後大約每兩個星期便會來個一兩次。
「好像小說的情節……」
真二瞥了一眼還維持着白木離去前狀態的小茶几,無所謂地這麼說,隨手拿起了一塊白木當成伴手禮拿來家裏,我們倆方纔還在喫的押壽司塞進了嘴巴,臉上沒有一絲一毫不快或嫉妒的神色,但卻戴上了一副面無表情的表情。
「嗄——?」
(注:蘇格蘭威士忌Grand Old Parr。)
真二與白木遲遲沒有機會碰上面。白木說什麼三個人一起喝酒一定很有意思,但是每次要來我家前,一定會先打電話。一從我的反應中察覺到了真二在家,便說「我下次再打給你」,接着掛斷。不過我也從沒跟真二隱瞞過白木的存在,畢竟我得解釋家裏頭怎麼會無緣無故擺起了老帕爾,更何況我跟白木的關係,的確僅止於隔着小茶几喝上個兩三小時的酒友而已。
「您今天從哪裏過來的啊?」
「我在你家附近,方便過去坐一會兒嗎?」
這我倒是不知道。小白木四歲,所以比我年輕多了。
他開始說——
有時候男編輯來家裏拿稿子後,我也會留他們下來喫喫喝喝,所以白木也可以視爲是這樣子的一個人,但是真二恐怕還是察覺到了。察覺到白木於我是個特別的男人。
「那大我四歲。」
我讓小說女主角在集合住宅裏頭走着。白木迎面而來,慢慢踩動腳踏車,眼光飄向了女主角,接着一臉百無聊賴地與她擦身而過。
「不過反正無聊一點的地方,寫進小說裏頭纔有意思。」
白木騎着腳踏車來了,他沿着集合住宅周圍坡道緩緩騎上來,唧咿——一聲在我面前停下了腳踏車。他今天穿着簡便,一件奶黃色長袖高爾夫球衫配上一條土黃色燈芯絨長褲。
剛這麼想——
「咦……?你什麼時候跟她說過話啦?」
他沒有正面回答,感覺他搞不好從一開始就打算要來我這裏了。
「你現在幾歲啦?」
我沒生氣。只是誰纔是誰的飼料呢?我心想。我們彼此還剩下什麼可供對方品嚐的部分嗎?喫完了,也就結束了。所以我們才喫的吧?
讀啊,我說。但白木卻一副反正你一定沒真的讀透吧的態度開始滔滔不絕講了起來,大談特談這位美國小說家精彩之處,講得好像是在講他自己一樣,我看搞不好他還真的是在講他自己。
其實我老早在白木著作的作者欄裏確認過了他是哪一年出生,知道他跟我相差幾歲,但我還是這麼說。
「哎呀呀——,這是哪裏來的皇太后大駕光臨了——?」
這就是白木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他說的到底是我的和服還是調侃我忽然造訪?我輕聲說了些抱歉打擾您之類的客氣話,白木忽然下了腳踏車,說「我帶你四處轉轉吧」便邁開腳步,往他剛纔來時不同的方向,朝集合住宅裏面走去。
「是吧,你也覺得我是在胡謅吧?可是是真的啦——,每個人都說聽起來根本就是我寫的小說,可是要是讓老子我來寫的話呀,我一定把它寫得更精彩!」
「您好,我是長內,不好意思這麼突然打電話過去。呃——,我現在人剛好在櫻上水的車站前面。」
白木這麼問。
「喂,我是白木。」
一跑到了頂頭,他往下直望着我笑,咧開了一口亂牙。我看見那笑容時才意識到,這個男人,因着此刻我在這兒,因着跟我一起在這兒,已經心慌意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有一次白木前腳纔剛回去,真二後腳就跟着回來了。
於是我們沿着來時路又走回去,半路上左拐,這回出現了一片有戲沙區與遊樂器材的小朋友們的公園。他說的溜滑梯,就在正中央一片稍微高一點的區塊,一個兩層樓高很寬的龐然大物。「你要不要溜啊?」白木問,我說:「開玩笑吧?」於是他自己跑上了階梯。
他說他要威士忌加冰塊,我於是拿來酒、冰塊跟酒杯,他便連我的份都自己幫我倒了。他二話不說,先啜了一口,嫌棄「真難喝,你如果要喝威士忌,至少家裏要擺一瓶老帕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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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去集合住宅找你那一次啊,我不是事先打了電話去你家嗎?」
公園邊有片寬幽的草皮,我們也去了那邊。正好是正午時分,只有一對帶着稚子的年輕夫妻在草地上攤開了墊子正在喫便當,沒其他人。我們從那些人的面前走過,踩響了草皮,沙沙——沙沙。
真二醒來,轉向我,把手塞進了我長襦袢的胸口,嘴中咕嚷着:「喂飼料的時間到了嗎?」
「是嘛?我還以爲我大你更多歲呢。」
「你太太的聲音很好聽耶,感覺很溫柔……」
「你知道嗎?我們兩個人是同一天生日耶。」
我聽見了話筒放下、移動的腳步聲。接着是一聲好像拉開了很沉的拉門的聲響。白木大概是在書房裏。聽不見交談聲。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樣把我致電的消息傳達給白木的?老公,你的電話,長內美晴打來的。篤郎,你的電話,你猜猜是誰?胡猜亂想地又聽見了腳步聲。比方纔的沉,更快。拉開椅子的聲響、嗑叩撞到了什麼的聲響,腦中浮現出一個小而窄憋、擺滿了物什的家裏。
白木忽然停下腳步,伸手指着面朝草皮的一棟建築物。
白木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想寫個跟集合住宅有關的故事,所以跑來參觀,剛好想起您的確是說過您就住在這一區的集合住宅吧,所以……」
「唔……三十六了吧?」
「是啊,我女兒,今年要五歲了。十二月還會再蹦出來一個。」
「太好了,你在家啊?」
抵達車站時,白木好像終於鬆了口氣這麼說。
「今天剛好有事,去了一趟新宿。」
「就這樣囉,你好好寫啊。下一次我們好好喝酒談興吧。」
「噢——,好啊,我現在過去找你,你人在車站哪一頭?」
我按照白木所交代的沿着短短的商店街往下走,在出現在眼前的集合住宅圍籬前等他。明明是自己跑來找他的,卻怎麼感覺好像是莫名其妙被捲進了什麼狀況裏頭?白木一定覺得我這超乎常軌的舉動很離譜吧,可是……怎麼覺得連這也似乎是被他所算計,而不是出於我自發的抉擇?
「二樓邊角那間,就是我家。」
「你要寫些關於集合住宅的什麼啊?」
「他要回來就好了,我們三人一起喝,一定很有意思。」
「應該很明顯了吧,預產期是十二月的話……」
「你家裏有酒嗎?」
他依然笑着,併攏了雙腳、高舉雙手以一種滑稽的姿勢往下溜。一旁玩耍的小孩子滿臉狐疑望了望他又看了看我。白木對着一個小孩問,要不要跟叔叔一起溜啊?那小孩子沒理他。白木又譁——!地大聲嚷嚷着一路沿着滑道往上衝,沒走一旁的樓梯。
我望向那些好似排在盒子裏頭的餅乾一樣的其中一個陽臺,曬衣杆上的衣服翻飛。毛巾、水藍色的幼稚園服、小巧的木箱上一盆開了紅花的花盆。是秋海棠嗎?
「噢——,白木先生來過啊?」
「我也不知道。誰曉得?」
開闊的石片路兩旁,林立着嶄新的淡粉色五層樓建築。步道兩側環着一圈還不是很高的櫻樹。這片集合住宅應該纔剛興建好不久吧,跟車站前一樣,有種疏離味。乾淨是乾淨,大而乏味。
「哇——!真是恭喜。」
「這是我家男人喝的。」
接着他站起身,我以爲他會邀請我去他家,正想着該怎麼拒絕才不用跟他的家人一起喫午飯,都已經這樣思索了,他卻帶着我走向集合住宅的出口。那條上坡路,正是白木方纔出現的那一條路。白木牽着腳踏車陪我走到車站前,路上完全沒講話,好像是隻要他一講了話,就會沒法把我送走一樣。
「對了,去溜滑梯那邊看看吧。」
有一晚,白木這麼說。
「我奶奶也跟我們住在一起。快九十歲的人了,每天晚上抽菸喝酒的。是她把我帶大,我太太也對她很好,不過她大概也沒想到自己人生的晚年,居然會被帶到這種地方來住吧——」
「您才搬來這兒沒多久吧?」
「也不會耶,她本來就瘦。」
「說到紀伊國屋,之前我在那邊碰到一件很妙的事呢,我看到一個男人很認真地在讀我的書。」
噢——,是啊是啊,白木的聲音鬆了一口氣,沒再像上次演講時那樣拿老婆出來誇口,但這卻反而讓我更想從他口中聽他說說他的家庭狀況了。
「你這兒離紀伊國屋也很近,真是方便。你平常都讀些什麼小說家的作品啊?讀不讀福克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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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類?」
白木給了我一個「別說客套話了」的眼神。真是,還不就是他自己選擇要住在這種地方嗎?還是說,他跟我一樣,也偶爾會感覺自己好像被強迫似地、彷彿生活中出了什麼差錯的異樣感也會無端從他心底冒出嗎?我避開了白木的眼神,抬頭又仰望了那些建築物。建築物的後方,朗朗藍天。我帶着一種無以言說的心情眺望那片藍與淡粉外牆的搭配。兩種看起來都不像是這世間的色彩。像是唯有我與白木纔看得見的色彩。
(注:William C. Faulkner,1897~1962,美國南方文學與意識流文學代表人物。)
白木詫異地出聲。
白木打來的電話。傍晚八點過後。我剛隨便喫了點晚餐,正想泡茶喝的當下,電話就響了。
「你家上面那個是女孩子吧,會不會希望下一胎生男的,還是兩個都女孩比較好?」
其實我老實說,一點也不在意他回答什麼,我想知道的是別的,比如說……他是不是打算繼續這樣下去,一直當我的「朋友」?但是不能那樣問,所以需要拐彎抹角。
白木沒回答。他悶不吭聲地視線落在了酒杯上,看起來也有點像是在生悶氣,我開始懊悔,他該不會覺得我是個無趣的女人了?就在這時——
「你沒想過要生孩子嗎?」
他忽然這麼問,我像出其不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樣,但當然白木並不知道我所有的過去……。
「我生過一個女兒啊。從前夫那裏逃出來的時候,把她留在那邊了,就這樣將近二十年沒見面……」
「這樣啊——」
白木輕聲說,彷彿像在自言自語,而不是在說給我聽——
「我母親也拋棄了我。她遇上個男的,離家出走,我四歲的時候。」
我忽然不知該怎麼接話。驀然想起他以前說過他是被奶奶帶大的,當時只以爲是他母親大概很早過世了吧……。
「後來你跟伯母都沒有再見過面嗎?」
「只有一次。我還小的時候自己去找過她,我們還在佐世保那時候。那時我奶奶叫我不要去,可是我很想她。結果最後果然跟我奶奶說的一樣,不去比較好。」
我再次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沒料到白木獨自嘿嘿笑了起來,一臉羞赧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笑。
「還真是奇特的巧合噢,我跟你。」
玄關處傳來了門打開的聲音。啊,真二回來了——我心想,卻渾沉的不能動,只是像個局外人一樣呆坐着看真二輕快地走進來,兩個男人互打招呼。
接着我們三人一起喝了大概一個小時左右的酒,一開始真二感覺有點不知所措,但他後來也被白木那談笑風生的風采所吸引,還哈哈大笑了起來。後來真二站起來之前,白木快他一步起身,說聲「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送他出去,一直送到了門外。看在真二眼裏,搞不好覺得我是追着他出去吧。無所謂,我實際上搞不好真是追着他出去。一向總是轉身灑脫就走的白木,這一晚也要邁出腳步的時候,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轉身過來說——
「下個月九州之行……」
我接了一場演講,下個月會去福岡一趟,剛纔稍微跟他提過。
「我也會去,同樣時間。你確定要住哪家旅館之後,跟我說一聲。」
現在纏繞在我那張六疊榻榻米房書桌旁的小聖誕樹上的彩色燈泡正一閃一閃明滅閃爍。去年起,我們開始會在聖誕夜時,在女兒的枕邊擺上聖誕節禮物,但是今年纔開始擺聖誕樹,因爲海里發現除了幼稚園之外,朋友家也有聖誕樹後,吵着我們家也要有,於是前天趕緊去張羅了一整套聖誕樹跟裝飾品陪她一起裝飾。小孩子長到五歲之後,開始會在外頭學會很多事,反過來講,也可以說是慢慢有了一個「人」的樣子了,不再是父母親的附屬品。這麼天經地義的現象,卻讓我大受衝擊。我原本還擔心篤郎會不會不高興家裏擺了一棵聖誕樹這樣的東西,但沒想到他沒抗拒,只是說噢,很漂亮呀。不過我知道,他一定只是現下心情很好,才願意接受,明年可就難說了。
我望着門。
陣痛愈來愈頻繁、愈來愈痛,我忍不住按下了護士鈴。「來了——」護士隨即過來,查看了情況後,摩挲着我的背安慰我說還沒呢,還要再等一下喔——。逐漸忍不住畏懼,感覺彷彿就要被關進了那痛楚之中,彷彿是我自己給自己築起了這方牢房。
但是我的想像應該完全沒吻合現實吧……?篤郎今天晚上應該沒那麼多時間跑去京都,兩人是在東京碰面嗎?在哪裏?長內美晴搬到了京都後,她跟篤郎在這邊碰頭時,兩人都去哪裏?飯店?還是先去哪裏喫些東西,再到小旅社之類的地方幽會?
護士走了出去。我開始思考篤郎現在人在哪裏的這個問題。也不是特別想去想這件事,但大家一直問,彌惠又那麼想知道。
那一年冬天,我在京都買了一戶房子,正式與真二分手。
不曉得是先去哪裏喝了酒纔過來,酒量很好的篤郎那天難得大醉。當護士氣噗噗地把海里抱來給他看的時候,篤郎竟然發出「呃啊哈哈」的怪聲,無論是那聲音或者他當時的表情,我都是頭一次見到。我感覺彷彿有什麼溫熱的水慢慢流進了我體內,慢慢地盈滿了方纔還被海里佔據的空間。我感到無比幸福,也無比畏怕。篤郎是怎麼了呢?總之去幫海里報戶口那天,我們登記了結婚。回程的時候,篤郎拿出以當時我們經濟狀況來說需要非常大的決心纔拿得出來的一筆錢,買了一臺Nikon單眼相機。他幾乎每天都拿那臺相機拍來拍去。我把照片貼在相本上,擺在客廳裏放電視的那個櫃子裏面。海里有時候會自己挖出來翻看,有時候也會喊我一起看。吸奶的海里、跟我一起泡澡的海里、包在毛巾布裏的海里。也有我幫篤郎跟海里拍的照片。抱着海里的篤郎、把海里扛在肩上的篤郎。海里會故意指着嬰兒時期的自己問道:「誰?」我也學她,指着篤郎問。有時,也指着我自己問。
是個每週介紹名人住居的黑白照特輯,那周介紹了長內美晴。她最近好像在京都買了房子。
我很羨慕真二。已經獲得了自由的真二。只剩下我還在原來的路途上踽踽獨行,那一條我爲了真二拋夫棄女後,便一直踏上的路。
篤郎以後就你一個人的了。
我之所以會那樣問,是因爲那天晚上白木整個人的感覺很不一樣。我纔不會哭呢——他說——早有覺悟了,早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
打擾了,我是白木——。篤郎拉開嗓門,蹬蹬蹬地就走進了我跟早坂先生正在講話的榻榻米客廳。夏日終焉,他卻穿了一件既像粉又像橘色的奇特開襟襯衫,一看見我就「噢——」了一聲。早坂笑着幫我們兩人介紹。我在黨報上看過這個人的名字,那時篤郎也是黨員,在黨報上發表過一些詩與小說。
「想要的話我賣你五千塊錢,怎麼樣?」
我愣了,望着他。他轉過身去那一瞬間嘿嘿笑了起來,跟方纔一樣有點羞赧、有點不知如何是好的笑。
孕期最後一個月,挺着個大肚子行動不方便後,我開始織起了小寶寶要用的各式小物品。一織就上了癮,連篤郎的圍巾都幫他編了。我只是用家裏現成的包裝紙稍微包裝一下,遞給他說「篤郎,聖誕禮物唷——」,沒想到他喜出望外。
開始跟篤郎保持距離之後,他開始出現在所有我會去的地方,毫不避諱周遭的目光,一見我就扯開嗓門喊——十分鐘就好、給我五分鐘就好!我們講點話!任誰被篤郎這樣子的男子如此熱情追求,心情都要起波瀾。那陣子我時常懷疑,爲什麼是我?可是就連那時候,篤郎也還有別的女人。
忘了忘了。說的是圍巾,把昨晚上剛織好給他的那條綠色圍巾拿過去給他。「幫我係」——他說,「好暖啊,真的」。笑得開心得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起來,他說聲「我走啦」便走下了樓梯。
我小心別吵醒海里,輕手輕腳走出了家門。差不多在剛過深夜十一點時,在離家步行十分鐘左右的醫院待產室安歇了下來。
「有什麼?」
其實說是聖誕大餐,只不過是炸了一些可樂餅而已。我讓彌惠先裹好面衣,我自己放下油鍋炸。可以的話,我其實連炸可樂餅這件事都想交給她,但是彌惠每次都分心想馬上去做別的事,不看好油鍋,真是太危險。今天把平常做成扁平狀的可樂餅捏成了球狀,炸好後,盛在白色西式餐盤上,插上摺紙做成的聖誕樹。
當時有個交往對象,可是我心底對這段戀情很猶豫,所以去找了早坂先生商量。現在如果能夠對自己誠實一點的話,我會說,當時也許不是去找早坂先生商量的,而是去跟他告白——比起那個男人,我更喜歡早坂先生,而當時碰巧也去早坂先生家的,正是篤郎。
這事如果跟妹妹蒔子說——第一次發現篤郎有女人的時候不小心對蒔子說了,那之後篤郎沒跟那女人分手,直到現在我都還被蒔子奚落「笙子,你真的自甘沉淪耶」——不曉得她會怎麼說呢。想起不禁覺得好笑。但我對篤郎的女性關係之所以如此清楚,說到底,還不是他根本就想讓我知道。要是這麼跟蒔子坦白,不曉得她會是什麼表情——。
「現在喫嗎?」
海里看見時開心得歡呼。雖然長大了,但光是這點小準備就能讓她開心成那樣,還是讓人很欣慰。另外還幫她做了沙拉跟玉米濃湯,我們大人們喫的,則擺了春菊豆腐泥跟昨天喫剩的鯛魚生魚片醃胡麻醬油,算是一如尋常的日西合併。今天晚上篤郎不在家,省了很多工夫。
我幾乎可以毫無疑問確定。沒什麼好奇怪的,他每次出門前不明說要上哪裏去,就是去會情人,而現下他的情人,正是長內美晴。
「我老婆試圖阻止我,可是我就是想拍呀,不曉得爲什麼。不這麼做的話,心情上感覺好像沒辦法告一個段落。」
現下是十二月末。我正在目白臺的一間公寓裏。這是我買了京都那間房子後立刻在東京租下的公寓,用來充作在這兒時的工作室使用。那扇門,今晚也被打了開來。穿着灰色長大衣,圍着濃綠色圍巾的白木手上拿着一個蛋糕盒出現。
過了一會兒後我要告辭時,篤郎也跟着站起來,早坂先生苦笑着對他說:「喂——,你不是說今天晚上要跟我下一整個晚上的棋嗎?」我們搭了同一輛公車回家。這個又矮又大嗓門地對我表現出露骨興趣的男人令我不快,於是我刻意從包包裏拿出了書,避免跟他交談,沒想到他腆着臉說:「咦——我正想讀這本書呢!」是木下順二的《夕鶴》。書被他拿走了,於是爲了拿書,我又得再跟他碰一次面。
護士進來做了一些處置觀察,鼓勵我說「第二胎了,很快的」。第二胎。真難以相信自己竟然要成爲兩個孩子的媽了。生海里的時候,妹妹還感嘆萬千地說「真不敢相信笙子你要當媽了」。
講得好像遺骨是什麼財產一樣。白木的奶奶在十天前左右過世,那一天我們原本要碰面,臨時取消,所以他也通知了我。
彌惠終於回去了,我鬆了口氣,不然她一直在那邊叨唸「篤郎先生怎麼還不快來啊——」。單人房。我把枕頭靠在牀頭板上坐了起來,看見眼前的房門。門上掛着一份月曆,是個正在戲雪的小孩子照片,剛好跟海里差不多年紀。陣痛間隔還很久,還不大辛苦。
跟篤郎相遇在二十三歲、他二十七歲的時候。
「照片?遺體的?」
「喫蛋糕。」
這家醫院不大,不過婦產科一定也有一個晚上要接生好幾個孩子的日子,如果是大醫院,肯定一個晚上就要接生好幾十名嬰孩吧?好多好多的嬰兒,好多好多的父親與母親,好多好多的男與女。心頭上有點忽悠。
編輯一直問說要不要去長內老師家坐坐,推不掉,只好一起去了。她住在中野一戶獨棟住宅。噢喔,對了,那個男的也跟我們一起喝酒了呢,就那個被寫進了小說裏的那個……。房子有點年代了,室內有些昏暗,還挺風雅,不過就那個男的還真是無趣,真是的,怎麼會爲了那種男人拋家棄子呢……。酒也只擺了角瓶,真是我一看就心底發愁……。
佐香嬤在門旁撇了撇嘴,張開那無牙的嘴輕聲一笑。佐香嬤走了出去。佐香嬤走了——。
海里撒嬌說。上星期兩位編輯來拿稿子時帶了一個聖誕蛋糕來,我們喫了半天,還喫不完。
沒想到篤郎不到一個小時就回家了。長內美晴回去了?我問。嗯,回去了啊,說什麼想把集合住宅寫進小說裏。篤郎只是這麼回答。啊——,肚子好餓啊,喫飯了喫飯了。接着他喫俄羅斯餃子喫到一半時忽然說,噯,要是知道你今天午餐做這個,我就叫她來家裏喫飯了。但是那口氣明明就沒打算叫她來。
忽然間,門被粗暴打開,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出現在門邊愣愣僵直在原地盯着我,護士隨即趕來,忙不迭跟他說:「不是!不是這間!在那邊!」就把他帶走了。噢——原來是個搞錯病房的?他太太現下一定也正在哪間病房裏頭等着生產吧?
所以我便在想像裏把她跟篤郎擺進了那個我在照片上看見的房子裏。想像他們兩人愜意地在牆上有着高雅的兩段式棚架的榻榻米房裏對坐着的情景。
「你晚點自己慢慢喫吧。」
地點是在佐世保松浦町的早坂先生家。我從女子學校畢業後,在佐世保市內的高中當國文老師,同時期也加入了共產黨青年分部,參加了左派劇團。早坂先生是左派社運人士,我很敬重他。
「我一個人哪喫得完啊?」
「是嗎?那我帶回去吧。」
是啊,我點點頭。這家醫院的人已經知道了篤郎是位小說家。一開始的時候覺得很煩,但這種時候倒是方便。無論是這種時間還沒回家或根本就不知道他人在哪裏,大家都可以接受——「畢竟是小說家嘛」。
夏天時,那扇門打了開來,白木走了進來。在博多一家旅館的某間房間。從那之後,門開了幾次呢?
「哎……,反正我們家也沒墓地可以葬,我妹雖然跟我囉哩囉嗦了半天,但我奶奶的遺骨,權利可是我的耶——」
「那沒辦法了。反正回家以後沒看見太太,應該就知道人在醫院吧?」
我沒去過飯店,也沒去過幽會小旅社,無法想像,結果還是把那兩個人又擺回了京都的那幢房子裏面。反正哪裏都一樣,當下這一刻,篤郎不在我身旁,他跟長內美晴在一起,而我一個人在醫院病牀上。這事實不會改變。
「快了耶,你還待在這裏沒問題嗎?」
不知爲何,心底起了一陣騷湧,我乾脆起身去拿刀子回來,讓聖誕老公公重新在蛋糕上站好,把那一部分切了下來。我一開始喫,剛纔還叫我自己一個人喫的白木居然開始嚷着「你那一塊留給我啦——!我等會兒帶你去喫其他好料。」
差不多快喫完時,肚子隱隱約約痛了起來。離預產期還有三天,心想大概只是喫太飽了吧。一陣子後,終於確定是陣痛沒錯,趕忙慌張準備。
白木瞇起眼來一笑,大概很鐘意我這回答吧。兩人發展成了男女關係後,他比剛初識時更露骨地在我面前炫耀起他老婆的種種。
白木促狹地這麼回,一把將聖誕老公公從我切下的那塊蛋糕上捏起,叼在他自己嘴裏,擺出了一臉火男的表情,用那表情往我逼來。我趕緊逃啊,兩個人嬉嬉鬧鬧進了臥房。
海里跑來飯廳。剛纔似乎人待在四疊榻榻米房裏。現在那房間裏擺了一張供奉佐香嬤的小供桌,上頭放了佐香嬤的遺照。海里似乎覺得很稀奇,時不時跑去看。佐香嬤走的時候海里沒有哭,不過好像懵懵懂懂也知道點死亡的意思。
不曉得爲什麼,既不覺得難過,也不覺得落寞,只是想着這世界就像這樣,同時存在着兩個地方。
當然我不知道他們兩個人是怎麼會在今年四月去了一趟德島演講後,發展成今天這個關係。長內美晴打電話到家裏來,是今年五月底的事——我是長內美晴,請問白木篤郎老師在不在?——她說話速度有點快,聲線有點高,感覺像唱歌一樣,但是聽起來稍顯緊張。我現在還能在耳朵深處回憶起那聲音,就代表那時候或許我也很緊張吧?
「您先生現在人在哪啊——?」
沒有任何糾纏不堪。真二很爽快地就從我的人生離場。像是一個長久被不眠不休拷問的人終於獲得了原諒,終於可以倒在牀上歇口氣般的離別。原來,不論纏得再怎麼緊的繩索,只要一方不再緊緊拉住,竟然這麼輕易就解開了。
做完了愛後,兩個人肚子都餓了,出去喫飯。我穿戴好準備出門的時候,白木已經穿好大衣,正在笨手笨腳把他那條圍巾圍在脖子上。
「哭得很慘吧?」
佐香嬤這麼說。
一陣微溫的觸感在胸口甦醒,篤郎淚水的觸感。
「太貴了吧?」
「現在喫蛋糕,晚餐就喫不下了。今天晚上有聖誕大餐喔!」
門無聲開啓,佐香嬤走了進來。我知道那是幻影,但我還是希望她進來。佐香嬤從前每晚都要喝一個茶杯份量的日本酒,她走前兩天那晚,忽然說「今天不想喝哪」,我有點擔心,打了電話到現在待產的這間醫院,但醫生只是笑着說都快九十歲的老人家了,偶爾這樣沒什麼,沒認真理會。隔天晚上,佐香嬤又像平常那樣喝得津津有味,我跟篤郎於是放下了一顆心。隔早彌惠驚怵地衝來喊我跟篤郎,說是阿嬤冷掉了。我們於是才知道,原來一個老到什麼時候走都不奇怪的老嫗,一旦走了,死亡依舊是那麼不由分說地突然。
當然是跟長內美晴在一起吧?
傍晚,篤郎剛出門又馬上掉頭回來。
我並不知道他的說詞裏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但大概可以想像一切應該是從那一陣子開始的。甚至連篤郎到底什麼時候跟長內美晴發展出了肉體關係,我大概都可以毫不失誤地準確猜出。因爲即使連我有孕在身了,篤郎都得要努力剋制才能壓抑下去的性慾,忽然在某個時期起安分了下來。
我在加進冰塊的酒杯裏倒酒,一邊問白木。不要,我不喫。白木這樣說。
那模樣是如此可愛,我忍不住伸手去幫他把系得太緊的圍巾稍微弄鬆一點。白木往後退了一步,對我說——「這條圍巾不錯吧?」
「墳墓的事,弄得怎麼樣了?」
我倆決定一起生活後,篤郎爲了先去東京確保一些工作,比我早一步過去。那時他好像也叫了那個女人去家裏。最初寄居在中野區野方的那個家,那女人就時常打電話去。一個我在佐世保時也見過好幾次面,說是篤郎「朋友」的女人。我發現他們兩人的關係後要求分手,但是篤郎不肯,他說「我跟那女人沒什麼,就算有什麼,也只是肉體關係而已,跟我們兩個人的連結不一樣——」。真是什麼鬼話!但我竟然原諒了他。爲什麼、爲什麼?一定是因爲那時候,我已經被帶到了一個離奇而難以想像的地方,一個我未曾去過,而其他女人也決計不會踏上一步之地吧。
「簡直像在跳樓大拍賣一樣,我就買了一個。」
話一說完,海里馬上忘了什麼蛋糕不蛋糕的,跑去拿摺紙給我。我跟她說還不能看唷,用綠色摺紙剪了四棵小聖誕樹,在每一棵背後黏上牙籤。
「有什麼問題?」
「顏色很美。」
總是篤郎先到碰面地點等我。開始跟他約見面之後,早坂先生的身影的確逐漸從我腦中淡去,可是每次一見到篤郎,我就忍不住想天哪,我絕對不要再跟這個人牽扯上了。他除了那些色彩奇特的襯衫之外,還會穿一些奇形怪狀的外套,沒有下雨卻穿着長雨靴,永遠都打扮得很奇特。跟他走在一起,真令人羞恥。而他那身奇特的打扮說穿了,其實正是他這個人本質之中的奇特性。我從沒碰過像他那樣子的人,既被他那奇特的特質所吸引,又深深感到不安。篤郎就像是個「魔」,跟他在一起,總感覺會被帶到什麼荒誕恐怖的地方去。我既想去,又猶豫還是別去纔好。
護士問。我說我也不曉得,他在工作。
反正他根本就會擺在這兒,我心想,啜了口威士忌。烈酒從喉頭流過,稍微鬆開了一直緊繃的神經。
「這條可特別了,我老婆編的耶——」
懷海里時跟篤郎還沒有正式結婚,只有兩家父母親一起喫了頓飯代替婚禮,遲遲沒有去登記。我倆心想,那不過只是一種儀式而已,根本不重要。至少當我們提及這件事時,總是彼此確認對方也是這麼想的。如今回想起來,那大概算是一段猶豫期吧——儘量把事情往後拖,在它變成無可挽回以前。這種心情或許篤郎比我還強烈。海里在二月出世,一個比今天更寒冷許多的日子。那天我早上去了一趟澡堂,回程路上破水,篤郎人在家裏卻不想來醫院,最後是海里已經出生了之後,纔到醫院露臉。
笙子
「第二個孩子快生了,我家裏的人說啊,奶奶搞不好會變成那個孩子投胎轉世回來。」
幾天前寄來的週刊上,刊了長內美晴家的照片。
「哇!那我花一萬塊錢跟你買,賣我呀。」
「她走了後,我還給她拍了照片。」
他絕不會離開你了啦,你自己選的呀,不是嗎?
之後六月的時候,有一次篤郎帶了一把男用雨傘回來,說是從長內老師家借回來的。
胸膛憶起了那股微微的溫度。篤郎的淚水。他呆怔地低頭凝視佐香嬤遺體的時候、之後拍了照片的時候,都沒有掉淚,可是那天晚上他鑽進了被褥時卻窩到我身邊依着我靜靜啜泣。佐香嬤仔——我學篤郎叫——你在哪啊?你要是要來生在我們家,現在就要來啊,要回來啊。我今後就要跟那男人一起過一輩子了,你叫我要怎麼辦哪?我好慌啊。
我出去一下。她說人剛好來了這附近——篤郎只這麼說明後,人就出門了。我那時候正在準備午飯,也不知道他大概多久會回來,午餐又應該準備幾個人的份量。想問但沒問,不曉得爲什麼就是問不出口,我也不想聽。後來我打算做俄羅斯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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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篤郎帶她回來,我就讓他們先喫俄羅斯餃子當下酒菜,喝點紅酒什麼,我則趁那時候趕緊想好下一道菜色,這樣子應該沒問題吧?要說我期不期待,或許我心底是有點期待篤郎帶她回來。
白木就是這樣的男人。我已經知曉。我已經無可救藥愛上了這樣的男人。
(注:pelymeni,也叫西伯利亞餃子。)
我在客廳桌上打開,裏頭是個聖誕蛋糕。大概是很隨興提着來的,裏頭的聖誕老公公已經撲倒在了生奶油上。對了,今天都二十五號了呢,我這纔想起來。一直埋頭工作,都沒時間注意到聖誕節這件事。
「等晚上才能知道。你可不可以幫阿麻麻去拿一張摺紙來?綠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