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話 文化祭第二天④

時間流逝這東西總是相對的，將劃分好的一定時間段認知爲長或短，取決於每個人的感知。偶然的瞬間，即使只有一分鐘，在某種情況下也會讓人感覺像是永遠持續下去；而一小時，有時也會感覺轉瞬即逝，時間之流真是不可思議。

不，不可思議的其實是人類吧？

與孩提時代感覺一年無限漫長相比，隨着年歲增長，春夏秋冬的流逝速度想必會加快四倍左右。我不禁對變老感到恐懼。

說到底，「時間」這東西並非指示時間流逝的絕對性，不過是地球上的人類所能認知的相對時間流逝的平均化，並將其用語言表達出來而已。爲了生活便利，人們給一定長度的節奏賦予了名稱，但這些名稱始終都只是標籤。根據狹義相對論，只有在地球上以相同速度生活的前提下，「時間」才能成爲共通語言，考慮到這一點，就能明白這個定義是多麼模糊。即使是像我這樣的文科生也知道，越接近光速，時間流逝得越慢，不知人類何時才能親身體驗到這一點。

嘛，姑且不論光速什麼的，時間流逝的感知因人而異，這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很常見的事情吧，我再次如此想到。

例如，對我來說，從早上被告知要參加校園先生選美到比賽開始前的幾個小時，就像乘坐磁懸浮列車一樣飛速流逝。事先聲明，這絕不是因爲期待或其他類似的理由。

相反，對槓葉來說，從目睹一條出軌到現在這一個多月，想必是一段漫長的旅程。

那麼，對那個如冰般冷靜的女人——神樂坂詩來說，又是如何呢？

對她來說，從新學期開始與一條接觸的三個月，

或者說，從她

離家出走至今

的兩年，

究竟有多長呢？

——在聚光燈照耀的舞臺側翼，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無益的事情。

＊

我身處舉辦校園先生選美的體育館的等候室裏。這個房間平時是體育老師的準備室，與體育館的舞臺側翼直接相連。我曾經幾次幫老師來過這裏，和往常相比，感覺相對整潔了一些，但仍然有一股特有的潮溼氣味。不過，有空調總比沒有好。

比賽——或者說對我而言更像是一場表演，即將開始。

我的心情就像等待處決的囚犯一樣陰鬱。

明明是自己答應參加的，真是自作自受。

「……哈啊……」

我發出一聲只有自己能聽到的嘆息，將沉積在肺部深處的沉重空氣吐了出來。

房間裏除了我還有三位候選人。今年的校園先生選美似乎就是我們四個人競爭。雖然三人的風格各不相同，但他們都是貨真價實的帥哥，閃耀着光芒。服裝社製作的華麗服裝似乎也充滿了喜悅。

雖然和這三個人沒有交集，但我好像在學校裏見過他們。大概是因爲帥哥比較容易給人留下印象吧。

「…………謝謝。」

「緊張也是難免的。抱歉啊，臨時拜託你。」

「……是嗎？」

這是表演開始的信號。

他們看起來並不緊張，正互相談笑風生。現充和現充之間，大概很容易產生共鳴吧。他們表現得很自然，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我。

我有點尷尬，只能簡短地道謝。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回答比較好呢？誰能教教不習慣被誇獎的我。

我已經想好了對槓葉的告白臺詞。其實大部分都是槓葉自己想的，我幾乎沒做什麼修改。也就是說，這是由身爲導演兼女主角的她，將自己的理想毫無保留地融入其中的，爲槓葉量身打造的告白場景。『嗯，這樣的話，女生一定會心動的！不要害羞，要真心實意地，看着我的眼睛告白哦！』她還這樣叮囑我。確實，這種情況下半推半就地害羞是最遜的。我不知道我的話能不能真的讓她心動，但至少比我自己想出來的肉麻臺詞要輕鬆得多。真是個沒用的男人，抱歉啊。

「嘛，也許是這樣吧。但是我們不能缺席啊，所以天ヶ瀬你能來真的幫了大忙。謝謝。我之後會好好跟健矢說的。」

雖然這套衣服原本是根據一條的尺寸製作的，但不可思議的是，它非常合我的身。看來，從服裝方面考慮，一條選擇我作爲替補選手並沒有錯。雖然其他方面完全不合適。

不知不覺間，我對坂井的好感度已經快要爆表了。我太容易被攻略了吧！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點明白了。雖然他個子不高，但手指修長，感覺做什麼事都很靈巧。他應該也很擅長運動——不如說，我記得他在體育課上表現很活躍，所以他應該是文武雙全的類型。

帥哥男子對着我的耳朵低語，讓我一時語塞。

「坂井又沒做錯什麼。」

「雖然作爲執行委員，我不應該說這種話，但我看好你哦，天瀬。」

「喲喲。怎麼樣，緊張嗎？」

「……嗯。」

「啊，完全沒問題。就算你說這衣服一開始就是爲我做的我也會相信。」

槓葉也對他評價很高，『他總是很冷靜，能顧及周圍的人，是個溫柔體貼的好孩子』。關於川田對槓葉發火的事情，槓葉也明確表示，『我覺得坂井君不是會在背後說人壞話的那種人』。而她對藤澤隻字未提，更證明了她的判斷。

本來，他代替我參賽也完全沒問題，他也是個大帥哥。在人才濟濟的一條派系裏，他算是溫和派，給人的印象比較穩重。

坂井安心地笑了笑，然後像是爲了避開其他參賽者的注意，把嘴湊到我的肩膀附近。

「最後的告白對決應該會很辛苦，加油。啊，事先說一下流程，你提前叫來的女生會從舞臺側翼上臺，這點要注意一下。」

如果說一條是粗獷而有男子氣概的帥哥，那麼坂井就是與其截然相反的中性類型。他那自然流暢的動感發型，看似隨意，實則經過精心設計。略微下垂的眼角給人一種溫柔的印象，嘴角始終掛着恰到好處的微笑。我想他應該是那種很受年長女性歡迎的類型。

……嘛，我也沒想加入他們就是了。

嘛，不過，我想主要是因爲會長的髮型設計和簡單的化妝才讓我看起來不錯。她花了不少時間幫我打扮。雖然不是特別誇張，但和往常亂蓬蓬的真正意義上的隨意髮型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

幾乎與坂井輕笑的同時，舞臺那邊傳來了歡快的音樂。

「嗯，我覺得是。希望你別介意，說實話，我簡直不敢相信。你今天和往常的氣氛完全不同，或許平時也這樣比較好。話說，天瀬你其實很帥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喲，天瀬。」

「……哦。」

坂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哦。」

一條派系的清爽擔當，坂井紘也。

這次爲一條準備的服裝，是充滿夏日清涼感的設計。上衣是清爽的淺藍色襯衫。面料輕薄透氣，略帶光澤的材質給人一種高雅的印象。從領口露出的白色內搭，營造出恰到好處的休閒感。下裝是白色的九分褲。褲腳停留在腳踝上方一點的絕佳長度，不僅清涼，還讓整體造型顯得輕盈。鞋子是服裝社推薦的米色絨面革樂福鞋，介於休閒和正式之間的款式，與整體造型完美搭配。我不知道一條是否喜歡這種風格，但我想他一定能穿得很帥氣。

……不行，因爲我平時和人保持距離，所以不管對方是男是女，被這樣直接地表達心意，我真的會害羞。

坂井像打量似的將目光掃過我的全身，然後溫柔地點了點頭。

「……嘛，我覺得這也要歸功於這套衣服。話說，我們服裝社竟然能做出這種水平的衣服。真是太厲害了。感覺就像可以直接拿去賣一樣。我都想讓他們幫我做我的日常服裝了。」

「哈哈，也許吧。」

因爲有槓葉的保證，我對坂井的警戒心也降低了不少。

順便一提，就像我之前說的，我的外出服幾乎都是月子買的。我的喜好並不特別，只要不是太奇怪的衣服，我都能穿。不過，這次準備的服裝風格比較沉穩，我個人很喜歡。

「好了，時間到了。」

「……喲。」

順便一提，雖然我們之間的對話很自然地開始了，但我之前和坂井幾乎沒說過話。嘛，其實除了坂井以外，我和大部分同學都沒怎麼說過話，但是坂井身上有一種讓人感覺不到距離的親切感。他大概是爲了緩解我臨時參賽的緊張纔過來和我說話的吧。

「那，一條不能穿，你應該更覺得遺憾吧。」

「……謝謝。」

「還行。」

正當我清空思緒的時候，一位我認識的帥哥和我打招呼。

「真的，幫大忙了……真是太感謝你了。」

「是嗎，那就好。」

「其實我也是服裝社的成員，這套衣服就是我做的。我知道這次校園先生選美健矢會參加，所以我拜託部長讓我負責他的服裝。」

「嗯，是啊。不過，天瀬你願意替補，真是幫了大忙。而且你比我想象中更能駕馭這套衣服。尺寸沒問題吧？」

「你現在這樣感覺很好。髮型也很棒，很適合你。」

「別放在心上。再說，就像我剛纔說的，你根本不需要向我道歉。」

每年，服裝社爲校園先生選美準備的服裝，因爲舉辦時間的原因，都不是西裝外套之類的正式服裝，而是根據參賽者的私服風格設計的。

我拼命抑制着劇烈的心跳，在坂井的催促下站了起來。

「瞭解。」

但是，怎麼說呢。我知道大部分都是客套話，被誇獎的原因也不是我自己的實力，但不管怎麼說，被誇獎還是很開心，同時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坂井說着，雙手合十在面前。我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任何的算計。

身穿文化祭執行委員會襯衫的坂井，面帶溫和的微笑，微微舉手向我走來。我略帶警惕，但也回應了他。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