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話 暴風雨的前兆

「埃、埃蘿恩女士!? 您是認真的嗎!? 」

「……別囉嗦了，照我說的做。又不是沒有回報，對吧♪」

在西蒙他們漂流至此的港口城鎮，利薩爾。

鎮子中央最氣派的宅邸裏，兩位年輕女性正在爭論。

其中一位是埃蘿恩商會的會長，埃蘿恩。

與她相對的，是位名叫『美波』的青發人類女性，約莫二十五六歲，是商會的副會長。

兩人正是埃蘿恩商會的最高領導和二把手。

「可、可是……。這也太突然了吧？從今天起三天內，要停止所有預定的海運業務……。說不定會從各處被索取鉅額的違約金啊。」

「不是說有一羣年輕的學園學生遇難了嗎？就用人道主義援助的名義強行壓過去。對反對的人就給他們貼上人渣的標籤。沒事的，沒人會跟貴族過不去的♪」

「真的，沒問題嗎……。商會，會垮掉的哦……」

平時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埃蘿恩的應聲蟲的副會長，面對這前所未見的鉅額赤字，也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停止海運業務，用商船去搜尋學生們。』

埃蘿恩突然提出的這一舉動，其預估損失額，足以讓副會長身體不適。

副會長用怨恨的眼神瞪着埃蘿恩，向上司抱怨道。

「……事到如今，您也不是那種會做慈善事業的人吧。果然，是被那個人的美色給迷住了嗎？」

那個人。

正是現在埃蘿恩商會上層議論紛紛的傳聞人物。

據說被全裸着帶回埃蘿恩宅邸的，那位魅惑的男人。指的就是西蒙。

（她肯定跟那個男人睡了……！這傢伙……！明明跟我一樣是個陰沉的處女！我可是顧慮着你，連商業男伴都沒買過，你居然搶跑……！）

心中沸騰而起的，是嫉妒、羨慕的情感，以及謾罵的言語。副會長死死壓抑住這些，繼續理性地抱怨。

不想牽扯其中，副會長的想法絕不算錯。

關於西蒙所擁有的，無法用『個體差異』一詞來解釋的妖異魔性之美。

這在埃蘿恩她們看來，也是一件奇事。

陽光射入辦公室，將埃蘿恩的臉龐照得明亮。

「是、是這樣嗎……」

「你聽好了。商人要是違背了契約，那就完蛋了。……確實，我是，……被強迫的！……明明都說了不要！……被治療了！但是，契約就是契約。就幫他一把吧，嗯！當然，事後服務我可要好好享受！嗯！」

說好聽點，是實力主義。

看到那張臉，她瞬間鬆了口氣，但身體很快又僵硬起來。

若不當面宣戰，就對四天王發動攻擊，即便僥倖戰勝了四天王，勝者也不會被承認是新的四天王。

與剛纔對西蒙說着怨言時截然不同，是種讓人感到虛無的聲音。

「不，還是算了。」

「……你在說什麼呢？我可沒打算五天就結束哦？」

——但反過來說，不遵循規則的行動在魔國是非常受人唾棄的。

——又或者，三者皆有。

「……」

這在魔國根深蒂固。正因如此，魔王與貴族們可以說是在某種程度上達成了相互妥協的合作關係。

「那，要怎麼辦？聽說最快今天就能出船，要讓西蒙先生他們也上船嗎？畢竟他們也曾在失蹤的船上，對搜尋應該有幫助吧。」

「約定的是，五天的搜尋。超過部分的搜尋費用，屬於契約之外。我已經得到西蒙先生的同意了。」

理由爲何，副會長和埃蘿恩尚不得而知。但如果有什麼可以肯定的話，那就是『有貓膩』。

而這一點，對於統治階層，即四天王等也是如此。在堂堂正正的對決之外搞偷襲，是極爲不光彩的。更何況是對付比自己弱的對手，若是做出那種行爲，被斥爲卑鄙小人也不奇怪。這是正常思維無法想象的行爲。

從某種意義上說，西蒙是比同樣避難至此的少女，斯貝莉婭的孃家更有價值的借貸對象。

那裏浮現出一雙深邃漆黑的眼眸。

……而且說到底，船爲什麼會被襲擊？對方還是四天王吧？有襲擊的理由嗎？」

正因爲與埃蘿恩相處已久，她才察覺到，此刻她那笑容是帶有攻擊性的。

被世人傳爲『惡魔商人』的，埃蘿恩本來的面目，就在那裏。

昨天還被眼罩覆蓋着，本應被酸液腐蝕的埃蘿恩左半邊臉。然而，今天的她，臉龐與昨日截然不同。

察覺到這一點的她，頹然地垂下肩膀，放棄地向埃蘿恩詢問今後的打算。

「嘛，是這樣呢。」

埃蘿恩對着副會長露出笑容。

「超過部分的費用，他說由他來承擔。不是馮內卡家的小姑娘，而是他個人來承擔。呵呵呵……♡」

關於西蒙所擁有的，治癒魔法的優越性。

「誒!? 」

「……嘛，確實是有貓膩。對吧♪」

僅憑上述這些，就算借出數千億的錢，至少也能收得回來。

「呵呵，那可不一定呢♪」

「誒!? 可、可是多一個人手不是更好嗎？搜尋拖得越久，費用也會增加，那樣的話……」

關於西蒙所擁有的，即使面對醜陋之人也不會迴避的奇特特性。

「有貓膩啊。我覺得，不應該輕易插手。」

那張臉已經不再看着副會長，彷彿是在對某個不在此處的人說着怨言。

確實，魔國並非鐵板一塊。

埃蘿恩明白。

「什麼都不用讓他們做。搜尋晚一點也沒關係。她們也有可能遭遇二次遇難，就拜託她們不要出海好了。」

「是、是嗎。……嘛，既然有五天內結束開銷的眉目，那就好了。海上的搜尋，可是沒完沒了的啊。」

舉例來說，就是暗算。

「沒什麼，什麼都不用。」

魔王軍四天王，艾爾。

對於魔國而言，『遵循規則的叛亂』並不會受到特別的譴責。

「埃、埃蘿恩女士……」

「不，那樣風險不是很大嗎……？雖然會用治癒魔法，但終究是普通人。個人是掙不到那種數額的吧。會收不回來的哦？」

「不覺得太可疑了嗎，各種地方。是、是，我今天早上是打過招呼，也覺得他是個美人，但光憑這個理由就推進這個提案，也太可怕了。

（對這個模式的埃蘿恩女士說什麼，都是白費力氣啊……。）

埃蘿恩知道。

稍有不慎，魔王一方與貴族之間爆發大戰也並非不可能。而且，一旦幫助了其中一方，就有可能順勢被捲入陣營之中。

那是冰冷刺骨的視線。

只說了這些，埃蘿恩便微微揚起嘴角。

埃蘿恩唔呵呵地，發出了陰沉的笑聲。

「是、是啊！所以，還是算了吧！治療不是已經結束了嗎？給西蒙先生一筆錢不就好了。沒事的，只要給他一百億，就算是他也不會有怨言的，這樣不就好了嗎。」

由於實行的是重視實力的魔王制，公開宣稱要覬覦魔王之位的貴族也不在少數。

而身爲四天王之一的艾爾，卻做出了那樣的行爲。

「沒關係哦，那種事。」

「但是，我已經簽了契約。如果能治好這傷，我就會協助，是這麼說的。」

身爲魔國統治階層的她，襲擊了同樣是魔國上層貴族子女乘坐的船隻。

「……？那，要怎麼辦？要讓他們做什麼？」

「……唔呵呵♪是啊，我也覺得這樣很好♪」

如水煮蛋般Q彈，沒有一絲傷痕的臉龐。那左眼中，閃爍着熠熠生輝的光芒。

也就是說，她要麼瘋了，要麼有襲擊的正當理由，要麼就是背叛了魔國。

而且，暫且不論該如何利用這一點，光是掌握着這朵高嶺之花的事實，就讓她沉醉不已。

「總覺得，心情很好呢。只有我，擁有着可以將那般美麗的存在，蹂躪得一塌糊塗的權利，這個事實……♡唔呵呵……♡」

「西蒙先生，好可憐……。這個女人，還沒意識到自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潑酸的啊……」

「我會好～好～地，疼愛你的哦，西蒙先生♡下次就在牀上，讓你哭個夠哦♡唔呼♪唔呵呵呵呵♡♡♡」

◇

「那麼，今天就各自去海邊搜尋一下吧。說不定有像我們一樣漂流到這裏的人。」

早上，與埃蘿恩女士開完會後。

我、斯貝莉婭、奧爾嘉和卡倫四人，離開了宅邸，開始尋找失蹤的學生們。

「沒、沒問題嗎？西蒙大人？果然，還是我陪您一起去比較好吧……？」

「是、是啊，哥……。西蒙先生。畢竟還是很危險，還是一起去比較……」

「嗯—，可是啊。」

我說要分開行動，奧爾嘉和卡倫便面露難色。

「你們今天不是各有各的事要做嗎？要統一步調也很難吧，各自行動不是更好嗎？」

「那、那是，嘛。……話是這麼說。」

聽了我的話，奧爾嘉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嘀嘀咕咕地說道：『要是能聯繫上家裏，或許很多問題就解決了……。那個，光靠人力去尋找，有、有點沒效率，啊！我絕不是在否定神明……那個，不是……』

我看向旁邊，卡倫也沉默着，但表情複雜。她似乎也有脫不開身的事。

而斯貝莉婭則一直低着頭，不知在唸叨着什麼，似乎想得太入神，連臉色都看不清，我便決定暫時不管她。

……大概，是發生了這種事，在擔心朋友們吧。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哦。

「……西蒙大人對不起西蒙大人對不起西蒙大人對不起西蒙大人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從她口中漏出的，不成言語的吐息中，我讀出了類似『我絕對會，聯繫上家裏，把大家救出來的』這樣的感覺。

看來她今天也打算先聯繫家裏，而不是去搜尋，大概吧。

快，太快了。簡直是一道光一般。

「……大概，是魔王軍的船。我們儘量別靠近。可能是艾爾的同夥。」

「剛、剛纔，有什麼東西在嗎？不，那種速度，不可能吧。是、是錯覺嗎？」

埃蘿恩女士定下的規矩。

妮蔻發出了「嚯、嚯欸……」的感嘆聲，張着嘴，呆呆地望着身後的人影。

「怎、怎麼了？到底……」

「「西蒙這麼漂亮的人可不多見，感覺很快就會暴露身份啊……」」

「沒事的，沒事的。」

「你、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

在困惑的兩人懷中，妮蔻猛地探出頭，望向海龍的方向。

同時捲起波浪，她們三人的身體也隨之劇烈搖晃。

「嗚欸欸欸欸！西蒙～！救命……！

・不得與魔王軍接觸。

「可是吉妮，真的是這個方向嗎？什麼都看不見哦……？」

◇

「不、不要啊！我不想再從夏伊婭那裏嘴對嘴地獲取空氣了！我想要新鮮的空氣，不黏糊糊的空氣啊！」

察覺到兩人那副像是要說『你果然還是留下來吧』的氣氛，我一溜煙地跑出了宅邸。

「笨蛋，妮蔻！別浮上來！那傢伙還在盯着呢！快潛水！就快到了吧！」

察覺到那位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疾馳而過的四天王，兩人捅了捅正喊着「讓船來救我們嘛」的妮蔻，奮力划着水。

「沒錯！我，看到了！」

爲了遠離身後那一個怪物，和那一個人。

我笑着揮了揮手，兩人都苦笑了一下。

「「那個難道是『光速』的路易絲……？」」

一陣狂風，吹過吉妮的臉頰。

・對他人使用假名。

海龍『利維坦』。

而夏伊婭和吉妮，則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冰冷的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

然而，另一個意料之外的存在，正向她們逼近。

即便遙遠的後方，有海龍利維坦正畫着弧線搜尋着妮蔻她們，但她們依然可以說是有餘裕的。

吉妮回過頭，凝視着遙遠後方的水平線。在那遠處可見的，極其微小的起伏。

「「…………」」

「……咦？那個，是船嗎？」

・未經許可不得使用治癒魔法。

雖然感覺有點小題大做，但只要遵守這些，在這個幾乎沒有攝像頭的國家，我就是西蒙這件事應該不會暴露吧。

……咕啵啵！咕啵！」

「金髮的，魔族……」

「嘛總之，我一個人也沒問題的。我會照埃蘿恩女士說的，用假名，不用治癒魔法，也不接觸魔王軍。只要遵守這些，就不會那麼容易惹上麻煩的。」

吉妮根據預定航線的方向，以及星星和太陽的位置，計算出到目標地點的距離。從旁人看來似乎是魯莽的計算，實際上卻有着驚人的準確度，她們正順利地向着『利薩爾』前進。

她死死地盯着那邊。

「咕啵、咕啵啵啵。」

「誒？可是，她們不是正朝我們這邊來嗎？」

「誒，吉、吉妮，那個，難道說……」

「……嘛，沒問題的。八九不離十吧。」

「……妮蔻同學，再抱怨的話，就丟下你了哦。」

在不知道襲擊我們的四天王艾爾在想什麼的情況下，這是被叮囑一定要遵守的約定。

（不過，只跟斯貝莉婭對視過一次，她沒事吧？總覺得她老是『嚇一跳！』的樣子，難道說，被我討厭了嗎……）

咻！！！

「好好，要潛水了哦～。來，吸氣～」

以上，三點。

「……我不認爲她們能從那個距離看到我們。或許，她們的目的是——」

與西蒙他們分開，在海上遇難的三人。手腳都泡得發白了的妮蔻、夏伊婭和吉妮，正躲避着執拗追擊她們的利維坦，向着陸地前進。

「剛纔！有個人跑過去了！！！金髮的！大概！是魔族！」

與此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