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在伙房的再會
《從未開始的故事》 · 貓カレー · 4458 字
「黑木君是從那以後知道的對吧。」
「……嗯,是啊。」
「知道我的祕密的,只有黑木君呢。」
「……這樣。」
姬乃澤雨真是個好人。無法放着陷入尷尬的我不管,又一次跟我搭話了。而且,畢竟因爲座位的安排,能搭上話的對象只有我一個人。雖然對面還有坂本在,但他也和節目瑠瑠子聊得正歡,基本不怎麼朝這邊搭話。大概也和桌子有些大,對面談話有些不方便有關係吧。
話說回來,姬乃澤雨口中所言的「從那以後」的「那」,應該和我想的「那」是同一件事。好像真是什麼不得了的事一般,她煞有介事地將其說成是什麼「祕密」。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高中畢業後,我偶爾和她見過幾次。是我大學畢業後上班第一年裏,工作中發生的事了。我在廚用機械的製造廠商就了職,那是一家生產快餐店裏的業務用冰箱,洗碗機,製冰機之類的企業。而我在其中負責「maintenance」。說白了就是修東西的。(這裏前後文分別用了外來語「メンテナンス」,和語「修理屋」)有電話打過來,就去那家店修理廚用機械的工作。
升入大學工學部的我喜歡擺弄機器,還不懂「電力」和「機械」時,我就試過拆開壞掉的家電並通過自己的方式修理。上班後的第一次正式出工我有些不適應,也有着被叫去現場並要儘快修好機器的壓力。
……雖說我認真參加了工作培訓,但就算同爲冰箱,也存在着新舊型號在構造和零件上的差異,所以我並不一定什麼都能修。當然,經驗豐富的前輩肯定是什麼都能修了。就職第一年,因爲只能修一些比較新型的機器,而且不弄清故障原因就找不到修理方向,所以我是懷着緊張不安的心情,上門了一家又一家店。
還有一件事就是接待客人。上門的時候,在顧客心中我難免會成爲「權威」,理所當然啥都能修。……至少當時我自己都是這麼想的。
在另一方面,對於店家來說,冰箱要是壞了食材會遭殃,這是問題之一,導致的更大的問題就是重要的菜品無法制作,營業額受影響。損失是無從估量的。洗碗機要是壞了,餐具就只能靠手洗,員工大概會忙的不可開交。製冰機要是壞了,就得去近處的便利店買高價格的冰塊,成本上漲的不只是冰塊,也有員工的勞力。員工買冰的話,別的活也幹不了,真是一團糟。
也就是說,不管什麼機器壞了,店家肯定是希望早點修好的。我也經歷過剛一上門就被問「冰箱不製冷了,到底哪裏出問題了呢?!」我連機器都沒見到,不可能做出故障診斷,只能回覆「我馬上檢查一下。」,並趕緊開始作業。
某天來了一件快餐店的清洗機修理委託。那是我第一次去那家店。說實話我不太擅長清洗機,因爲它要使用熱水,爲了防止水漏出來,機器整體設計得結實而精細,重要的零件又爲了不沾水而被配置在了很裏面。難以看清運作過程的機械,也就意味着很難得知問題出在哪裏,難以進行故障診斷。
而且修理要花上些時間,在整個過程中都要佔着忙碌的伙房,對此我精神上的重壓也不小。這家店的清洗機是八年前的了。比我接受培訓時的練習用機械要老上兩代,發動機整整大了一圈,已經不是很常見的型號了。故障診斷很是困難。
而且,具體的故障狀況是,有時洗着洗着盤子會突然停下來不動。是「有時」而不是「每次」。再現性低的故障狀況,更是讓故障診斷難上加難。
我一到店裏就打開了清洗機的門並將其啓動。業務用清洗機一次的清洗時間大約是90秒。也就是說,我在看它這一分半里會不會停。一直待在伙房裏真是壓力爆大。畢竟當時的我看上去像是什麼都不幹,只在房間的角落呆立着,在店家看來一定很礙事吧。我想起了在那接下來的發生的事情。
……
「那個……你以前是M高中的學生嗎?」
「誒?……什麼?」
我盯着清洗機時,因被一道女聲搭話而抬起臉龐。想想的話,這是家只有容得下十來個人的櫃檯的小店面。店員只有大概四十多歲,很有男子氣概的大將(這裏大將意思就是老闆,掌櫃)與一位妙齡看板娘。不管怎麼說好像被女性搭話了。不過爲什麼是以前高中之類的話題?……這個疑問在我抬頭的一瞬間就解開了。
「感謝惠顧!那個,蓋飯的錢……」
「呀,你還記得我呢?黑木君!」
「那就太好了。」姬乃澤雨眯眼淺笑。
「喫吧,黑木君。這是「豬肉味增」,我家的拿手好菜哦。」
「「豬肉味增」就是「燉豬肉味增蓋飯」。來這裏的客人有八成都會點的。」
「啊,需要的!請簽在這張發票上。」
「黑木君,現在是修理工嘛?」
「那個……蓋飯真的很好喫。真的很感謝款待。」
「很、很好喫。真的很好喫!」
「修好了,您試試。」
但剛剛卻是那副圍裙配上三角巾的打扮。
「謝謝你了,小哥!喫點這個吧,來!」
「啊,嗯……」
這種情況,接受好意纔是合禮儀的。
剛剛還沒怎麼注意到,直到回到車上以後,我纔再次感到姬乃澤雨是餐館家的女兒這件事有些違和感。她在學校裏面硬要說的話散發着文雅的大小姐的氣質,周邊的大家也都是這麼看待她的。她給人的印象是,回到家就會在西式洋房的家裏讀詩集。
「姬乃……澤同學?」
「非常感謝。那我就開動了。」
被大將搭話了。「小雨」,指的是姬乃澤雨嗎?
工作場合和熟人說話這件事的困難程度,步入社會的人都會懂的吧。而且這可是就職第一年啊。我當時本意是不想採取這種冷淡的態度,但表現的太親切是絕對不行的。如果是現在的我(這裏指的是畢業十年後的現在,作者回憶篇幅太長容易看亂)一定可以做到幽默風趣而不失禮的對應,但這個時候(修機器的時候)總之是沒有那種餘裕的。
「哦——光盤!真高興啊。」
這時候尚未做出故障診斷,我沒有自信斷言說自己會修。和清洗機墨跡了30分鐘,我才終於找到了故障原因。確實一開始出現了五次運作中有一次中途停止的情況,接着是七次過後又停了。說是再現性低的修理,但清洗途中停止運作正常來講本就很奇怪。於是我預想是機械自己強制性地停止了運作。
「黑木君好像喫的很香。真令人高興呢。」
「是高中的同級啦。我們在一個班來着。」姬乃澤雨朝大將答道。
眼前的托盤裏,大碗的米飯,熱氣滾滾的味增湯,然後是豬肉、韭蔥和類似於豆芽的東西,這些被炒在一起,被紅與橙之間的顏色的湯汁浸滿。感覺會有點辣,但一定很好喫。
「小哥,需要簽名嗎?」
乍一看很完美的她,也有不爲大家所知的一面,與大家的印象不同的一部分。但即便如此,就算知道了她是餐館家的女兒,我也依舊把她當作目標與理想,她在我心中的價值沒有一絲的下落。
「哦呦,那這樣一來,可不能收你錢咯!」
我喫完了,喫的很急。可能飯都沒怎麼好好嚼吧。
「你會修清洗機呀?真厲害。」
不過,修理結束後,我也會變成礙事的人,便離開伙房坐到最裏側的客席上,等待大將的最後確認。
「多謝款待。」
「嗯……是的。」
「小哥,你是小雨上學時的前輩嗎?」
大將似乎對價格有所預料,在發票上籤了名字,從收銀櫃裏取出了恰如其分的數額放到了桌上。
傳感器的零件費1500日元,工事費4000日元,上門費3000日元,加起來總共的修理費是8500日元。
「黑木君,「豬肉味增」好喫嗎?」姬乃澤雨半捂着嘴偷偷問道。
我因此回過神來。模模糊糊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但我是來參加同學聚會的。
「一共是8500日元!」
沒錯,那個看板娘就是姬乃澤雨。
大概的原理是,傳感器正常運作時機器便能正常清洗餐具,傳感器反應異常時會產生「門開了」的錯誤測定,機器便停下了。
怎麼回事?
想象當中,她的父親明明應該是穿着褲子爲雙層下襬的正裝,身材偏瘦的紳士。實際上卻是體格壯實,留着自然鬍鬚而顯得豪爽的大將。我爲這種反差感到困惑。
「感謝惠顧!」
不知怎的她好像有些開心。沒想到能見到高中時的同班同學而感到懷念了嗎?
「哦,真的?小哥,幫大忙了!」
「哈哈!說了不用了。本來就多虧你很快修好了,加上是小雨的同級,不能收錢的。」
不容分說地,桌前放上了套餐。被款待的話本是可以婉拒的,但這是「不容分說」端上來的。
「嗯,很好喫。」
我拆出傳感器,用檢測儀確認其電流導通,來回通過按鈕進行on/off,有時反應正常,有時反應很奇怪,運作極其不穩定。也就是說,傳感器處於一個半損壞狀態。
倒不如說,一想到只有自己知道這樣的她,親近感就會湧上心頭,這個價值反而是上漲了。
和當時我說「豬肉味增」好喫時那個微笑一模一樣。實際上也確實很好喫。我忘不了那個味道,後來又去了幾次店裏,不過可並不是想見姬乃澤雨纔去的哦!真的不是!純粹是「豬肉味增」太好喫了。
「這樣啊,很厲害呢。」
現在是11時30分,馬上就是飯點了。對於餐館來說,12時開始的營業就是戰爭。我爲能在那之前修好,甚至給店家空出了準備食材的時間而感到洋洋得意。
「要再來哦!」
大將咧嘴大笑,我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不知道做出何種反應纔是正確的。
「多少錢?」
大將很開心。之後試運行了幾次,確認沒有再出現過故障。這樣就放心了。
「厲害呀,黑木君!把清洗機修好了。」再次被姬乃澤雨誇獎了。
而且,是打開門的時候停下的。經常會有人在機器清洗的途中加盤子進去。這種時候,如果打開了門洗淨還在持續,那周身一定會浸水。所以打開門後,安全裝置會啓動並讓機械停止。然而出現了安全裝置在門沒有開的情況下就啓動的情況,就說明檢測門開關狀況的傳感器有問題,明明門沒開,卻誤認成門開了。這種情況,稱爲傳感器接觸不良。
記憶沒出錯的話,我一共去了店裏五次,其中有三次姬乃澤雨在那裏。因爲去的時候趕上了店裏的繁忙期,有兩次和她說上了話,但也只是幾句互相問候的程度。剩下的那一次,她若無其事地免費招待了我一小盤明太子(譯者tips:一種用鹽醃製後放入辣椒加工的鱈魚子)。我爲看到了和在學校不同的姬乃澤雨真正的樣子而萌生出了一種優越感。
但出於自己現在服務側的立場,慌張的樣子被看穿難免會很失態,我便強裝平靜。
總之飯還很熱,不能急着喫。我邊呼呼地吹,邊把飯小口地往嘴裏送。很燙,但真香!我也算是理解了爲什麼這麼受歡迎。說是味增但味道很複雜。就算想在家裏自己試做一下,也想不出調味料的組合來。
被大將和姬乃澤雨送出了店外,收了修理費,還白喫一頓飯,讓我總有種自己輸了的感覺。所以,我想着下次要以客人的身份再來這家店。
我之所以動搖,就是因爲對於我來說,姬乃澤雨是隻存在於高中之內的生物,不可能會出現在快餐店裏。
「喫吧喫吧,要是你能喜歡就太好了。」
今天姬乃澤雨俏皮又時髦的打扮,完全不會被當成是餐館家的女兒。流暢的緞子做的襯衫搭配不至於太短也不至於太長的褶裙,我想象中的大小姐就在眼前。
我想自己還是早點離開這裏爲好。修理發票寫好了,但還沒得到大將的簽名和支付條件的確認。而且,果然這碗蓋飯還是付錢比較好吧。總感覺被款待了,但沒有得到準話就不付錢也讓我過意不去。
……
我的心裏產生了激烈的動搖。在人們的心中被劃分了類別,刻下主觀印象的地點,如果出現了不符合這種印象的東西,腦子就會轉不過彎來。就比如說,若是蛋糕店的玻璃櫃裏出現了燃油桶,人們肯定會搞不清狀況而當場石化。
能確認到不對勁的地方的話,修理就快多了。手頭的零件里正好有傳感器,我飛快地將其換了進去,重新配線後便結束了。
姬乃澤雨的雙眼因喜悅而眯成了一條縫,美人臉被笑容填滿,越發顯得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