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UND.11「因爲佐佐木優月的歸處是這裏。」
《隔壁的頂級偶像大人,對我的悖德料理欲罷不能》 · 及川輝新 · 9027 字
他很壞心。總是想拐我喫飯。因爲他每天都會準備好喫的晚餐,害我在不知不覺中期待起回家。
他很雞婆。總是熱心地照顧我。明明說了不會成爲我的粉絲,卻裝成我的粉絲,假意向我告白,保護了身爲偶像的我。
喫法式薄餅的那晚,我對自己的感情有了自覺。在那之後,一切進展得很快。我與號稱他青梅竹馬的同校學姐競爭,在他家寫作業,請他教我功課。放學後和他一起喫便利商店的點心。雖然可能被其他人看見我和他走在一起,但我還是不想和他分開。
我對他的感情愈來愈強烈。和他相處的時間愈多,隱藏在名爲有須優月的面具下的佐佐木優月就愈想露面。
我想知道他的真心。想更加接近他。
那天,在搭電梯時,我以自己的意志勾起他的小指。
在810號室前與他道別,走進房間後,我立刻以左手握住原本勾着他小指的右手。因爲不希望他的體溫消失。
佐佐木優月的心中,一直存在着他。只要沒有把他完全從心中消除,我就無法成爲有須優月。
所以我纔會在演唱會中犯下失誤。因爲我把佐佐木優月帶到舞臺上了。
粉絲想支持的,是身爲完美偶像的我。
不完美的我,就不是我了。
爲了不再犯下同樣的錯,我這次一定要消滅佐佐木優月纔行。
擅自喜歡上他,故意耍弄他,勾他的手指,最後又把他遠遠推開。
任性成那樣,連我都覺得好討厭。
我最討厭佐佐木優月了。
★ ★ ★
「對不起,請再來一次!」
工作人員們露出「又來了?」的表情。其他成員臉上也露出疲倦的神色。
明天是每年都會舉辦的【SPOTLIGHTS】粉絲見面會的日子。
與一般的演唱會相比,需要記住的必要事項不多,表演的也都是固定的曲目。
儘管如此,不論彩排多少次,我都無法滿意。
我是天下無敵的偶像·有須優月。
叮——咚——
誰來救我。
說不出那麼任性的話。我只能無助地蜷縮在牀上。
房間的門鈴響突然響起,把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明明找不到能挑剔的部分。
名義上是幫忙,其實是以上次的錄音檔強迫死忠鐵粉訂房間。
我打開809號室的門,讓優月進入我家。
「……鈴文,爲什麼……」
抵達目標樓層後,我再次仔細觀察,從亮着燈的房間中找出沒有傳出電視聲或說話聲的房間。再加以確認那些房間裏有沒有練習的聲音,很快地找出優月所在的房間。
我不得不承認,這些事是不折不扣的跟蹤狂行爲。
「……是嗎?不要太逞強哦。」
假如明天的粉絲見面會發生失誤,假如我因此露出畏懼的表情,假如我讓粉絲感到失望。光是稍微想像那場面,我就覺得自己快被不安壓垮了。
深夜,我氣喘吁吁地仰臥在旅館的牀上。
優月露出不敢恭維的表情,和我拉開距離,靠着車門縮起身體。
我們的目的地,不是旅館,也不是學校。
就連水都喝不下去。
我很清楚,只要說「再一次就好」,隊長就會退讓。
★ ★ ★
不想打門。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這種丟人的模樣。
幸好今天住的飯店很高級,每間客房都有新型的熒幕對講機。還是隔着對講機,直接把對方打發走吧。
與東京的演唱會一樣,這次的粉絲見面會有許多業界以及相關人士前來觀賞。這次活動的結果,將會影響今後演唱會的規模。
「誰……」
「嗨。」
誰來責罵我。誰來怪罪我。誰來引導我。
我催着她坐下。優月一臉困惑地坐在沙發上。
結果,這天我一次也沒有發揮出讓自己滿意的表演。
不論歌詞或舞蹈,我全都記得滾瓜爛熟。上次表演中該檢討的部分也全都修正完畢。
飲食內容已經恢復原狀了,體重也減回原本的數字。身體狀況十分完美。
「欸~……」
「坐下吧。」
「所以說有死忠鐵粉幫忙啊。我請那傢伙訂到這飯店的同樓層房間。」
我如此告訴自己,戴上早已破破爛爛的面具,看向對講機的熒幕。
我們迅速地坐進飯店前的計程車。我率先坐進後座,把站在車外、一臉狼狽的優月拉進車裏。
「好了。」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名爲真守鈴文,有保護過度傾向的高中生。
到底有哪裏不夠呢?我完全想不透。
除此之外,我還得犧牲什麼纔行呢?
努力,不服輸。這是成員們眼中的有須優月。
「謝謝。我再確認一次就會休息了。」
優月起身。
牀邊躺着沒打開過的礦泉水。
是誰呢?馬上就要凌晨十二點了。如果是經紀人或工作人員,應該不會特地來我房間找我說話。
「司機先生,麻煩載我們到『織北儷舍』,謝謝。」
腳步聲逐漸遠去,朝玄關的方向消失。
「……難道說,你想煮飯?」
好想逃走。我第一次出現這種想法。就連出道表演的當天,或者被指定爲C位時,我都沒有這種心情。
演唱會與粉絲見面會,都是從好幾個月前就開始準備的,而且有與許多企業參與其中。也就是說,我們身上揹負着數十、數百人的努力。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讓粉絲們有「自從走紅之後就變了」的想法,不希望他們因此對我感到失望。
兩次。三次。我不斷練習。讓意識直達每根手指與每條肌肉纖維。
「可以告訴我你的目的了吧?假如被其他人發現我不在飯店裏,會演變成大騷動的哦。而且我連手機都沒帶就出來了。」
☆ ☆ ☆
誰來告訴我,我該怎麼做纔對?
雖然三神老師把卡片鎖借我使用,但我也有付出代價,那就是這晚的住宿費由我出。現在,三神老師應該待在寬敞的客房中,滿心期待明天的粉絲見面會吧。
「之後再說明。走了。」
拋棄珍貴的過往時光,疏遠重要的人,封印珍惜那些事物的心情。
計程車抵達織北儷舍。我付完錢後下車。
「因爲我認識死忠鐵粉。網路上的跟蹤狂實在很恐怖呢。」
只要找到飯店,接下來只要用消去法就行了。首先觀察搭電梯的人,偷聽他們說話。我在往來的人們中發現明顯在談論藝能方面話題的雙人組女性。她們應該是經紀人或經紀公司的員工吧。
我拿下門鏈,轉動門把。
正因爲【SPOTLIGHTS】是剛走紅的偶像,這作戰才能成功。假如她們已經紅到能在首都圈內的巨蛋場館開演唱會,那麼整層樓的房間應該會全部被工作人員包下吧。
就某方面來說,優月的反應是正確的。網路跟蹤狂大費周章地找到人,把人偷偷帶回家,只爲了做晚餐給對方喫?
站在門外的,不是經紀人,也不是工作人員。
「事到如今才問這個?我帶妳回家,除了做這件事,還會有其他理由嗎?」
在電梯中,我與優月之間隔着一個人的距離。
「……哪位?」
「……不會吧?」
「就算妳很小心,還是無法防止其他成員泄露情報啊。『每年見面會時都住同一間飯店』或者『把美麗的夜景分享給大家』之類的,真是太不小心了。只要對照過去幾年的情報,就能簡單地找出是哪間飯店了。」
「開粉絲見面會的檢討會時,記得追加『網路資安知識的重要性』這一項。幸好那個死忠鐵粉是『想和自推保持一定距離』的類型,所以纔沒出什麼嚴重的事哦。真是幸好。」
「優月,妳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可是,有什麼地方不夠。這樣不能稱爲完美。
彩排結束後,我繼續在廁所的鏡子前練習了好幾個小時。
「可、可是,電梯要有飯店的卡片鎖才能動哦?」
「光靠網路上的零碎資訊就找到我了?可是我沒有發文標註我住的地方哦?」
接着,我觀察她們搭乘的電梯停在幾樓。因爲死忠鐵粉說「工作人員很有可能和同性別的藝人住在同一層樓」,我藉此推測出優月住的樓層。
「……居然爲了那種事,特地……」
走出電梯後,迎面而來的是寬敞的夜空。深夜大樓的公共走廊上,迴響着兩道腳步聲。
優月以平靜的語氣發問。她似乎正努力讓自己恢復冷靜。
「……我要回去了。我得更多加練習纔行。」
雖然已經是深夜了,優月仍然穿着短袖的練習服裝,而不是飯店準備的浴衣。不知道她在房間裏練習了多久。
我洗完手,漱完口,走向與客廳一體的廚房。流理臺上放着各種已經退冰的食材。
不知是誰說的,我們被半強制地進入休息時間。在這期間,我也不斷在鏡子前練習,確認自己的動作。
我走進鑲着整片落地玻璃的大樓玄關大廳,優月緊張地與我保持距離,跟在我身後。等她也走進電梯,我按下八樓的按鈕。
「……爲什麼呢……?」
「等、等一下!」
可是不滿意的心情,還是與白天時相同。
我露出最高級的得意笑容,舉起手機。出現在熒幕上的是【SPOTLIGHTS】的官方帳號。
能做的事,我全都做了。
誰來告訴我,我這樣是不是不配當偶像了?
現在的我既不是有須優月,也不是佐佐木優月,只是個膽小鬼。想逃避責任,想逃避偶像的身分,想逃避期待見面會的粉絲。
我拉着優月的手,朝電梯前進。
從門縫透出的光芒過於耀眼,使我忍不住眯細眼睛。
「……你是怎麼知道我住在哪間旅館的?」
「休息一下。十分鐘後再繼續練習!」
隊長向我說話。我戴上「休息時間的有須優月」的面具,掛起含蓄的笑容。
如果她真的想回去,我不會強迫她留下來。但是在她回去前,我要做完所有我能做到的事。
優月把手放在大門門把上時,我開始實況轉播。
「首先,把切成五公分寬的豬五花肉片放進滾水中汆燙。這樣可以去除多餘的油脂,讓口感變清爽。」
沒聽到開門聲,表示優月正在聽我說話。
「接着把芝麻油與適量的生薑泥、蒜泥放入加熱完畢的平底鍋裏爆香,再把斜切的蔥絲放進去炒軟後,把剛纔汆燙過的豬肉倒進去,加以翻炒、混合。」
優月應該已經猜到我在煮什麼了。
「最後把以醬油、味醂、米酒、中式調味料混合而成的特製醬汁淋在肉片上,將肉片與調味料拌勻,就大功告成了。今天用的不是盒裝白飯,而是特地煮的白米飯。爲了讓醬汁更入味,所以故意煮成偏硬的口感。」
在白米飯上鋪一層海苔,把炒肉放在飯上。而且不忘附上兩片清口用的黃色醃蘿蔔。
特製的能量豬肉蓋飯。是我第一次做給優月喫的料理。
「差不多要完成了,妳可以趁現在幫忙擦一下桌子嗎?」
「不要再說了!」
優月的聲音,迴盪在客廳。
「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我第一次聽到優月如此悲痛的聲音。
「如果你對我感到失望,一切就能恢復原狀了。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這麼照顧我呢?爲什麼知道我很難受呢?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
水珠滴落地板的聲音,傳入我耳裏。
「……我一直覺得妳很了不起。」
我說出沒有一絲修飾的肺腑之言。
「自從以鄰居的身分認識妳,我就一直在很近的地方看着妳真實的一面。即使是偶像,也同樣會肚子餓,會大口扒飯,喫大蒜後嘴巴會有大蒜味,和我們沒有任何不同。但那也是當然的。因爲偶像和我們一樣,都是人類。」
沒錯。只是這樣而已。
希望她能喫下肉和油脂滿滿的蓋飯。
希望她歡笑。
我賊笑着發問,優月不甘心地咬牙。
「……我想成爲自己理想中的偶像,可是時間和技巧全都不夠。所以,爲了多少能更接近理想一點,我拚命忍耐,不去碰想要的東西……我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把自己削減到極限……!」
接下來的回答,關係着對決的結果。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我把鬆一口氣的心情藏在心底,故意掛起嘲諷的笑容。
可是,只達成大家的理想,真的好嗎?優月想做的事只有那樣嗎?優月自己的理想又在哪裏呢?
「我就說我——」
「所以說,不用哭成那樣啦。」
原本被優月搶走的筷子,又回到我手中。
「嗯?聽不清楚呢。再大聲一點。」
「重要的是承認並接受自己的慾望,將其化爲自己的血肉,但仍然在粉絲面前表演粉絲理想的模樣,不是嗎?」
「肚子餓不餓?」
——哇!雖然很想喫,可是熱量一定很高吧~
「……什麼啦!」
餓墮,完畢——
「想喫好喫的料理,有什麼不可以的?不管是大口吃豬肉蓋飯,或是在米蘭風肉醬焗烤飯上加很多起司、喫好幾盤以肉類爲主的法式薄餅、解決掉家二郎後心滿意足地躺在地板上、放學後繞去買夢想已久的喜家炸雞……佐佐木優月的慾望愈大,那能夠完全馴養她,站在舞臺上的有須優月就愈了不起,不是嗎?」
「我的目標是成爲最頂尖的偶像。只有努力,是絕對不夠的。」
「……不餓。」
因爲謊言帶有「想成爲這樣的人」或「希望能這樣看待我」的祈願。
「我喜歡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的優月。但是更喜歡在不爲人知之處拚命努力的優月。至少,我很珍惜妳想割捨的佐佐木優月哦。」
優月看向我。她的眼瞳中空無一物。
「所以,不要只聽粉絲的聲音,也要好好地聆聽自己的聲音哦。」
希望她開心。
「半夜喫這種全是肉和油的蓋飯,胃會受不了的。」
那是某個普通日子,一對男女在放學時,手中拿着便利商店點心時的對話。
重要的是,在粉絲們面前化爲理想象徵的同時,也要貫徹真正的自己。
即使裝填再多的有須優月,還是不可能完全割離佐佐木優月。
這些都是人類理所當然會有的慾望。絕不是該覺得慚愧、非割捨不可的想法。
肚子裏的饞蟲打斷優月的話,誠實地大吵大鬧。
偶像是謊言,是假象,但又是理想,所以纔會美麗。
「我不會再說割捨真正的自己那種話了。除了滿足粉絲,也要在滿足佐佐木優月慾望的前提下,具體呈現理想偶像的模樣。我要得到一切,併成爲比任何人都帥氣的偶像!」
「這裏有一碗全是肉類的蓋飯。是『炒白金豚』和『自家制喜家炸雞』兩種口味的綜合蓋飯。遺憾的是,我已經喫過晚餐了。」
「所以纔要養精蓄銳。」
「嗯?怎麼了?」
優月的聲音在發抖。她正努力壓抑着快要滿溢出來的某種東西。
其實不只食物方面。就算身爲偶像,有時候也會想外出遊玩,或者在學校交朋友。和普通人一樣對約會有憧憬,說不定也想談個戀愛。
——對了。我以前還在食譜網站上看過『喜家炸雞蓋飯』哦。
也許有人會批評那樣是「謊言」或「假象」。但我認爲這些都不是負面詞彙。
「如果一直沒有人喫,特地做的蓋飯就得收進冰箱了。雖然說用微波爐加熱後再喫,在衛生方面沒有問題,可是那樣一來,就會浪費本來炸得酥脆的面衣,還有剛煮好的白飯特有的香味了。我不想讓這碗蓋飯落到那種下場。」
「~~~~~!」
那樣一定很帥。絕對帥斃了。
我再次向擤着鼻子,坐在蓋飯前的優月發問:
優月將雙手放在腿上,使出全身力氣央求。
我知道說這些話很失禮。依聽者的想法而定,也許會認爲我在否定優月過去的所有努力。
我把從油海中撈起的食材切成一口大小。
忍耐。忍耐。不斷忍耐。一直那樣下去,當然會壞掉。
「……可是,偶像是承接大家的希望、夢想及願望的容器。是所有人的理想的具體呈現。真實的自己只會成爲妨礙。爲了大家,我必須快點割捨自己纔行……」
這一天,總算到來了。
「既然如此,妳有什麼該對我說的嗎?」
「怎麼了?不喫嗎?」
我把矮桌擦乾淨,放上特製的蓋飯後,朝在玄關前哭成淚人兒的優月伸手。手中傳來回握的溫度。我牽着那隻手,將優月帶到特等座上。
被聽到肚子發出的哀號,優月連耳朵都紅了。她聲音拔高三度,拳頭微微顫抖。一下子哭一下子難爲情,還真忙啊。
「妳說過很想喫對吧?」
「這是什麼意思……」
優月應該也有自覺吧。只見她咬着下脣,眼睛微微施力。
「說說看啊?妳想怎麼做?」
「……既然妳意志那麼堅定,只好由我自己喫了。」
「讓、我……」
「咦?」
「……雖然很可惜,可是沒辦法。」
「……我不是說了嗎?」
連骨髓都做好覺悟的優月,以溼潤的琥珀色眼睛看着我,懇求着說:
用來虛張聲勢的面具,因爲淚水而碎散剝落。
「……那種事跟我沒關係。」
「……我會做的。」
我總算讓優月主動要求喫我做的飯了。我整個人沉浸在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感覺中,腦內不斷噴湧腎上腺素。我終於出色地,達成目的了!
也許我這感想是錯的。畢竟優月從小到大,見過數十、數百名偶像,與對偶像的認識只有一個月多一點的我相比,說出的話的重量完全不同。
優月努力張開沉重的嘴巴。
「沒辦法。既然妳都說成這樣了,就讓妳喫吧!」
她說着,把蓋飯移到自己面前。
我伸手拿起放在桌子對面的筷子。雖然優月沒有發出聲音,但是做出了「啊」的嘴形。我伸出左手,想把綜合蓋飯撈過來自己這邊,卻被優月的右手按住。
優月搶走我手中的筷子。
偶像與男高中生的對決,以真守鈴文的勝利作結。
優月身體微微顫抖,做着深呼吸。
明明是喫了兩大碗豬肉蓋飯,隔天也若無其事的人。
「——讓我,喫你做的飯♥♥♥♥」
「……可是,明天就是粉絲見面會了。」
可是,優月明明開口要求喫飯了,卻遲遲不肯動筷子。
「……咦?」
……最後。
假象則是那祈願的具體呈現。
優月的眼中亮起妖異的光芒。
「……我……」
優月在飲食方面的種種,我比誰都清楚。想一決勝負的話,就是現在。
熱騰騰的蒸氣從切面冒出。我把那食材放在蓋飯碗的左半邊,在上面滴幾滴偏酸的特製鹽味醬汁。最後撒上白芝麻與切碎的綠紫蘇葉,大功告成。

我再次面向瓦斯爐,開始準備另外一樣菜。
「我不是要求妳放縱自己,但妳應該多愛自己一點。妳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也不是隻存在於熒幕中的幻影。妳是普通的人類,是隨處可見的女高中生,是我的鄰居。」
「然後呢?妳想怎麼做?」
「幸好,這屋子裏除了我,還有一個人。只要那個人願意喫這碗蓋飯,身爲廚師,我就覺得值得了。而且她也不會繼續餓肚子,是雙贏的結果。」
「現在才找那種藉口,已經來不及了啦。妳的胃有那麼虛弱嗎?」
「是嗎?那我問妳,妳所謂的『大家』之中,有包含優月嗎?」
「我不認爲偶像把所有的自我與慾望全部割捨,只爲粉絲而活是好事哦。因爲那樣太可憐了。」
「快點餵我喫——♥♥♥♥」
優月露出天真無邪到足以讓所有見到的人都成爲其俘虜的終極笑容。
「什……!」
「咦?你不是說了要『讓妳喫』嗎?」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讓我喫嗎?」
看起來像在調侃我,但又像是由衷央求。偶像有須優月與真實的佐佐木優月,彷彿同步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那,妳先閉上眼睛。」
「……嗯。」
反正我今天的行爲已經夠脫離常軌了。事到如今餵食什麼的,根本是小菜一碟。
優月照着我的話閉上眼睛。怎麼看都看不膩、有如藝術品般精緻好看的臉。爲了索求我的料理而微張的小嘴,看起來就像含苞待放的花朵。
我注視着面向着我,抬起下巴的優月,注意到一件事。
這個樣子,簡直和婚禮上進行誓約之吻的新人沒兩樣嘛!
之所以要求優月閉上眼睛,是爲了避免難爲情,沒想到造成這種反效果。
我心臟開始狂跳。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就不能回頭了。我安撫着浮躁的自己,以筷子夾起米與肉。
「……我要餵了哦?」
「……嗯。」
取代誓約之吻的,是我的安靜宣告:
「啊——」
優月維持雙手放在腿上的動作,向前探出身體。原本緊握成拳的雙手,有如開始融化的春雪般,稍微鬆開了一些。
她似乎很喜歡偏脆的口感,看來我把面衣做得偏薄,是正確的決定。
「嗯!去吧!」
優月舉起右手。就握手而言,位置太高了。
優月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不是演戲,也沒有逞強,是自然漾起的笑容。
碗中別說一粒米飯了,連一滴醬汁都不剩。
朝着公共走廊的電梯前進的優月,就像是從舞臺側邊奔到燈光下的偶像。
「是嗎?」
但同時,羞恥的感情也一湧而上,使我無法好好看着優月的臉。
「……嗯~!」
她如此落落大方的模樣,令我肅然起敬。
放在碗旁的黃色醃蘿蔔已經超越了清口的用途,變成了重新啓動的按鈕。索求食物的嘴愈張愈大,笑容也像盛開的花朵。雖然我也喜歡舞臺上閃閃發亮的優月,但我果然更喜歡這樣的優月。
聲音中帶着豔色。這反應比回答「好喫」更令人開心。
優月春風滿面地喫完這一餐。
「……今後,我也想以偶像的身分,讓大家看到理想的模樣。正因爲有須優月的內在是佐佐木優月,有須優月才能成爲最頂尖的偶像。我想抬頭挺胸地這麼做到。」
優月有如抖落了所有的煩惱似的,表情非常清爽。
這次的語氣很明顯是在調侃我。我回她:「囉嗦。」
我們離開客廳,來到玄關。
「啊——♥」
「……嗯呵♥」
「欸——不餵我喂到最後嗎——?」
優月再次拿好筷子,夾起五花肉與白飯,緩緩放入口中。
我不忘在蓋飯上加生雞蛋,讓蛋液與肉片混合。沾滿醬汁,名爲五花肉的英雄披上了深黃色的披風,飛入少女口中。
「謝謝款待!」
客廳陷入短暫的沉默中。
「所以,拜託了。希望你以後也能繼續照顧我。如果我又想前往遠方,一定要把我拉住。告訴我,我可以留在這裏。」
「這樣很好。」
她將切成一口大小的雞腿肉與白飯一起送入口中。
「謝謝你,鈴文。」
「鹽味醬汁、檸檬汁與黑胡椒的味道鮮明又和諧。白芝麻與綠紫蘇葉的香氣清爽~雖然是炸物,但是不會與厚重的五花肉衝突,兩邊喫起來都很開心♥」
優月以混雜着期待與羞澀,但是充滿信任的眼神看着我。
優月的雙腿在座墊上亂踢,呼吸急促了起來。
她睜大眼睛,發出感動的嘆息。扒飯的速度瞬間加快。
或許是因爲節食了好一陣子吧,優月的味覺似乎變得更敏銳了。
優月滿足地進入喜家炸雞的區域。
「酥脆的炸雞非常好入口,有種踏在剛堆積的新雪上的感覺。又脆又有嚼勁,實在太棒了~♥」
她的表情、動作與一切,全都如此耀眼。
優月放下筷子,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在我的手上。彷彿想透過我的手,暫時從我這裏借走體溫與奮起的勇氣。
咀嚼。吞下。
粉櫻色的嘴脣如索求食物的雛鳥般張開。整齊潔白的牙齒,反射着豔麗光澤的舌頭,即將吞嚥食物的喉嚨,全都緊緊揪住我的心。
「……啊……♥」
「交給我吧。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是佐佐木優月的頭號夥伴。就算妳想站在我構不着的舞臺上,或者消失在熒幕的另一頭,我都會讓妳餓墮的。」
「……好。既然已經喫過晚餐,得快點回飯店纔行!我想在睡前重新檢視一次舞蹈!」
「那我走了。」
有如萬里無雲的夜空中的月光。
這一帶的車流量很大,就算不事先叫車,應該也很容易攔到計程車吧。
我理所當然地回道。優月含蓄地笑着,露出潔白的牙齒。
「嗯。送我到這裏就好。因爲佐佐木優月的歸處是這裏。」
啊,實在太帥氣了。
我也將手高舉過頭,與她擊掌。
她的步伐沒有任何迷惘。月光將她的側臉映照得燦然生輝。
「送妳下樓……還是不要比較好吧。」
我讓優月拿起筷子,催她繼續喫下去。
「……我在各方面都要謝謝你。」
「濃厚的醬汁與五花肉緊密結合,放入嘴裏時滑順的味道同時擴散開來……在白飯上滾動後,甜味變得更加鮮明。長蔥的芳香直撲鼻尖,聞起來非常舒服……♥」
優月大力打開門,走到室外。
「接着,總算要……」
轉眼之間,已經有一半的蓋飯落入優月的肚子裏了。早知道會變這樣的話,應該添更多白飯纔對。
「濃厚的調味因蛋液而變得滑潤,更容易入口了。配上醬汁後,有壽喜燒的風味♥這樣的話,一碗白飯根本不夠嘛~♥」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我和妳都什麼交情了?」
「……」
「爲了立於頂點,爲了贏過競爭對手,果然只有努力這一條路。必須花上大量時間、體力,還有青春……不過,我不會再輕視自己了。」
我強行按下害羞的心情,把第一口飯放在優月的舌頭上。抽出筷子後,嘴脣安靜地合上。
「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