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下雨，地面就變硬

班上同學一直在談論一週後的校外教學。

午休時，很多人都在聊下週校外教學要做些什麼。

這次的校外教學，說白了就是遠足而已。不過學生會如此興奮是有原因的。

原因之一就是他們要去的地方位於京都市內。

新之助等人就讀的學校──甲西園學院高中坐落於神戶。京都對近畿地區的學校來說，不是畢業旅行會去的地方，而是遠足時的選擇。話雖如此，京都畢竟不是他們常去的地方，再加上那裏的知名度，對學生而言的確是讓他們雀躍不已的地點。

而讓學生們興奮期待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在當地有自由時間，可以和好朋友在京都市內散步。

也就是說，讓全日本的國高中生都興奮期待的「京都畢業旅行活動」，他們居然可以在平常的遠足時體驗，這樣的活動實在太超值了。

而且這所學校進行校外教學時原則上是穿便服。實在沒有比這更令人興奮的選項了，然而──

「喂，吾妻，你醒一醒。」

「……我好睏。」

當班上許多人都在開心地聊着去校外教學時要做什麼的時候，新之助卻一直趴在桌上。

路過的男生出聲關心他一下，但他也沒有要起來的意思。男生一臉爲難，對着還趴在桌上的新之助說道：

「你到京都的自由時間打算做什麼？」

「我沒有想法。」

同學對他沒幹勁的態度相當傻眼，聳聳肩便離開了。

此時，剛纔去朋友座位喫便當的春瑠回來了。她從隔壁座位向着新之助的後背說話。

「欸，吾妻同學。」

「嗯……」

他本來想跟剛纔一樣說聲「我好睏」就敷衍過去，但是又想到這樣隨便應付女生實在不太好。

於是新之助抬起頭望向旁邊的座位，全學年第一可愛的女生便笑着對他問道：

「那不然妳知道要去哪裏買嗎？」

「我沒有不願意。」

實際去到那間店後，發現那裏雖然沒有陳列時下流行的服飾，但還是有一些符合年輕人潮流的衣服。

「好，走吧。」

「沒事啦，這也不是妳的錯。」

然後姬乃終於開口：

新之助心裏這麼想着。

「雖說是打工，但若是我服侍的主人穿着很老土，身爲服侍的人會覺得很難過的吧。」

他在更衣間換上衣服後看了看鏡子，雖然是自己沒錯，卻好像……真的看起來比平時帥氣。不過沒什麼自信的新之助還是覺得有點不安。

（她的這個感興趣，應該是對我和仁志川的關係感興趣吧。）

她挑選了設計時尚的襯衫搭配牛仔褲，以及皮製的運動鞋。新之助很聽話地拿去試穿。

「吾妻同學，你去京都時要穿什麼衣服啊？」

「嗯……好傷腦筋啊。還有就是車站前的休閒服飾店吧。但我沒去過就是了。」

（原來我的穿着很土嗎？）

在這之前，根本沒有人關心自己的打扮，說實話他覺得穿什麼衣服都無所謂。但是這次，姬乃還有春瑠一定都會關注他的打扮──不對，是會關注他老土的便服。

「你平時都在哪裏買衣服？」

「嗯……我平時買衣服都是百貨公司來家裏對外銷售，或是去國外品牌的直營店。」

「不可以這麼隨便吧。」

不過卻收到了出乎意料的回應。

但是他們兩人根本沒有在交往，完全不可能感情融洽地一起行動。

「這個嘛。就是平時在家會穿的衣服吧。」

姬乃看到新之助身影的瞬間，便瞪大了眼睛，驚訝得張開嘴。

「我不這樣覺得啊……好嘛，我們一起行動嘛！」

雖然在家事上，新之助可以高高在上地教導姬乃，但是時尚流行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很清楚自己是個不起眼的廢物路人，所以決定將此事全部丟包給姬乃……不對，是全權委託她處理。

「……好，我知道了。那就去買衣服吧。」

「這樣啊。那我們現在去買衣服吧。」

「咦，爲什麼？」

新之助完全無法得知，其實她正在心裏想着這樣的事：

姬乃一臉開心，這下子就能把新之助打扮得帥氣一點了。

坐在前面座位的姬乃應該聽見了新之助和春瑠的對話內容，但她卻完全沒有回過頭來。

「咦，現在去嗎？」

「對，就是這樣。」

（爲什麼校外教學要穿便服啊，明明穿制服就行了。）

新之助到玄關迎接時，姬乃一開口就問道：

「嗯……」

◇◆◇

話雖如此，究竟要挑怎樣的衣服，新之助還是完全沒有頭緒。

「那我們就去那裏吧。」

「哪裏能買到時尚的衣服啊？」

他們兩人最近的關係不僅僅只是提供家事服務的人和接受服務的人，感覺已經建立起好朋友間的信任關係了。這樣一想，新之助可不能隨隨便便就答應春瑠的邀約。

但是大型購物中心是這個地區的高中生常去的地方，很有可能會遇見熟人。

「我一點都不有趣。我不管去哪裏都是路人啦。」

「是嗎？我不曉得。」

（哇，她不說話耶？這表示……）

新之助只能看見她的背影，不曉得她現在是什麼表情。但是唯獨看見姬乃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一般來說，新之助能想到的就是轉運站的大型購物中心。只要去那裏，從價格實惠的潮流服裝店，到追隨最新流行的店鋪，有各式各樣的選擇。

「UNIQLO。總站裏面的購物中心有店面吧。」

春瑠莫名地瞄了瞄前面座位的姬乃後背。

於是他們便決定去離新之助家最近的車站前的小型休閒服飾店。

「爲、爲什麼？」

（我希望至少在所有校內同學會看見的時候，讓他穿得很帥氣。我之前就在想……吾妻同學的長相和身材明明都不差，但服裝品味卻土得讓人扼腕。啊，不過想讓大家覺得他很帥氣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要是我這樣說，簡直就像是說我對他有好感嘛，所以我才說不出口呢。怎麼辦……啊，對了。我想到一個好藉口了。）

姬乃將一隻手按在胸口，說着：「包在我身上。」

然而，坐在前面座位的姬乃究竟現在是什麼表情……新之助依然無從得知。

這句話給新之助的心捅了一刀。

「好。有勞妳了。」

「在京都的自由時間，吾妻同學要跟誰一起行動啊？」

如果被她隨便懷疑，自己也會很傷腦筋。只不過她意外坦率地相信了自己，這讓新之助鬆了口氣。

「那麼你就買我挑選的衣服，可以嗎？」

這樣一想，要穿平時的衣服去參加校外教學，突然讓他感到很難爲情。

新之助秒答。

姬乃突然不說話了。

（不過慢着，這可得慎重考慮纔行啊。）

「呃……有那麼……土嗎？」

「呃……完全無法當作參考。」

新之助不懂她的意思，愣在了原地。

姬乃的女僕裝外頭還穿着大衣，是一般模式的姬乃。

他本來一直深信自己雖然打扮不時尚，但是品味也不至於太糟糕。而他這個毫無根據的自信被澈底粉碎了。

「我當然會給你建議啊。把主人打扮得帥氣也是女僕的工作。」

「唔嗯……好吧。」

不過，此時他們又遇上了難題。

這是盯着春瑠的巨乳看得入迷，結果臉被球打到，還被姬乃說「真蠢」的男人因此得到的教訓。

「啊，不是……」

新之助要和誰一起行動是他的自由，沒有必要在意姬乃……本應是這樣的。

「我問妳爲什麼啊？」

（眼神這麼冷淡是怎麼回事？不是女僕模式的仁志川，還是有點可怕啊……）

這位大小姐似乎並不會去許多高中生常光顧的店家買東西。

姬乃的肩膀會抽動一下，應該是對於春瑠的邀約感到不滿吧。

「對，現在去。」

「自己一個人。」

「與我有關啊。」

春瑠似乎覺得很遺憾，但是大概覺得繼續強硬邀請下去也不好，便就此結束了校外教學的話題。

「妳覺得……怎麼樣？」

「爲什麼？我要穿什麼衣服與妳無關吧。」

於是他走出更衣間，詢問在面前等待的姬乃的意見。

「是嗎？」

「是啊，非常老土。雖然我一直難以啓齒。」

「爲什麼？校外教學穿什麼衣服都行吧。」

「這樣啊……」

「因爲吾妻同學還滿有趣的。我對你很感興趣。」

（或許是我想太多了。不過還是不要隨便答應南風同學的邀約比較好。）

新之助說完後用手指捏起身上穿的衣服下襬。是印花T恤配上牛仔褲。

姬乃似乎感受到新之助嫌麻煩的態度，一臉遺憾地看向他。

春瑠似乎在懷疑新之助與姬乃的關係。

「不，不用啦。和別人……更不用說是和女生一起行動不符我的個性。我自己想去哪裏就去哪裏。謝謝妳邀請我。」

突如其來的邀約讓新之助差點要「噗哧」大喫一驚。

「那就是可以吧！」

「你不願意嗎？」

時間來到下個週日，門鈴響起，通知姬乃已經抵達。

「那麼，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行動？」

「對不起。」

她在校內是時尚領袖，對女生們來說是教主般的存在。有這樣的姬乃幫忙實在很令人安心。新之助忽然有了勇氣。

「可是我根本不懂什麼時尚，也不曉得該買什麼衣服纔好啊。」

「果然不好看吧。抱歉，我去換下來。」

「你等一下，吾妻同學。不是這樣的……是比我想得還要帥，所以我才愣住了。」

「咦？妳在騙我吧？妳那樣是在吹捧我，還是在取笑我吧？」

「真的不是啦。我是真心覺得很帥。我挑選的眼光真棒。」

姬乃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原來妳是那個意思啊！」

「可是穿起來真的很帥。吾妻同學本身的條件就很好啊。」

（條件很好？應該是客套話吧，不過聽她這樣說還是很開心。）

「謝謝……那我就相信妳說的。」

他似乎是認爲幸好全權委託給姬乃了。

於是將整套買了下來，踏上歸途。

走在回家的路上，新之助看着手上拿的購物袋，而姬乃則露出了五味雜陳的表情。

「嗯……難得買了不錯的衣服，可是……」

不知道爲什麼，姬乃的臉色有點難看。

「怎麼了？」

「我應該很難看到你穿上這套衣服吧。」

新之助與姬乃在校內裝作與對方不熟。也就是說校外教學時不可能一起行動。她似乎是對於自己好不容易搭配好衣服，卻沒什麼機會看到而覺得不滿。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嘛。」

「不過難得舉行校外教學，卻不能一起行動，不覺得有點可惜嗎？」

「咦？妳想跟我一起行動嗎？」

姬乃不知道爲什麼做了個深呼吸，然後開口：

（很好，太幸運了。這樣子很輕鬆。）

「由佳里這樣說，難道妳就有興趣嗎？」

「我會害羞，妳別那樣盯着我看啦。」

總算到了校外教學當天。

巴士裏的人形形色色，有人大聲喧鬧，有人馬上睡覺，有人開心地和身旁的朋友聊天，也有人自己一直玩手機。

由於姬乃是個相當正經的人，光是看自己和女生隨意聊天，應該就會覺得很輕浮吧。

「話說回來，吾妻同學決定好自由時間要去哪裏了嗎？」

「不是，我沒這樣說。但提起這個話題的是妳吧？我在想妳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行動？」

此時有個女生不發一語地快步走過他們之間，坐上了巴士。

「我很想親眼看看，是不是真的能從清水舞臺上一躍而下呢。你也是這樣想的吧？」

「妳在呀唔什麼啊。」

「晴美沒興趣嗎？這可不行啊。」

時尚設計的襯衫搭配修身牛仔褲。腳上的皮製運動鞋散發着光澤。

「是啊。是仁志川家傳統的打噴嚏方式。」

「哈哈哈，瞭解歷史的話，就很有意思喔。」

「欸，公主是不是對這類歷史建築感興趣啊？」

「沒有啦沒有啦，妳別捉弄我了。」

「早安，吾妻同學！」

「那要不要去清水寺？」

明明是她讓我說出口的，結果這個對異性很純情的大小姐卻因爲新之助突然說出真心話而嚇了一跳。

不過新之助並沒有能在等待時間裏開心度過的朋友。所以他決定先坐上巴士，正當他走向車門時──

「是清水舞臺耶？你知道那裏多出名嗎？那是日本現有的各種舞臺裏知名度最高的耶。應該是吧。」

（啊啊，仁志川又開始不講道理了，她變得好難對付啊……這是爲什麼？）

「啊，不是，我沒有這樣說……」

聽到新之助秒答的姬乃又鼓起了臉頰。

「夠了，你不要再追問了啦。」

新之助知道這是客套話。雖然他心知肚明，但是被如此可愛的女生這樣說實在是有點害臊。他的臉頰發燙，變得紅通通的。

（嗚哇，糟了。她又在生氣了？）

「而且還是世界遺產。」

「這樣啊。知道我們彼此都當對方是朋友，我鬆了一口氣。」

首先是前往金閣寺這類經典的參觀路線。這時候是整個班級團體行動。

操場上停放着跟班級數量相同的觀光巴士。新之助走近對應自己班級的巴士號碼。他在C班，所以巴士的號碼是三號。

她那種高高在上地暗示「你自己想」的模樣實在好可愛。

「啊，真受不了你。爲什麼要讓我把話說得這麼清楚啊？你是不是木頭？」

「早安，吾妻同學。」

「啊，早安，南風同學。」

「真的假的？」

「哈哈哈。」

一邊望着停放着的巴士號碼一邊來到三號車前面，拿着班級名單的班導吉田佳子正站在那裏。

「啊，好啦。」

「不是啦，仁志川。妳可以不用這麼拚命跟我推銷。去清水寺我完全沒問題的。」

開心笑着的美少女，以及在她身旁十分害羞的男生。

「妳爲什麼這麼想？」

上午十點半，巴士抵達了京都市中心。

「這個嘛。還行吧。」

（希望不會被人嘲笑這身衣服不適合我。）

新之助決定加入睡覺的行列。

她們熱鬧地聊着。

「沒興趣！」

◇◆◇

經由都市高速道路，大約一個半小時就會抵達京都市內。

「啊，不是。我不是那意思……不過我以爲吾妻同學想跟我一起行動。」

穿着與栗色頭髮很配的亮色襯衫以及短裙，是充滿少女風格的服裝。而且衣服的設計強調她的胸部有多大。

姬乃遠遠望着金閣寺，走在參觀路線上時，在她身邊的人是平日的兩位好友──晴美和由佳里。

身後傳來一個開朗的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春瑠。只見她滿臉笑容用力地揮着手。

（咦咦，她爲什麼這麼不滿啊？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剛纔那段對話是仁志川不講道理吧？）

「喔，吾妻同學打扮得滿時尚呢！很帥喔！」

「妳那個『不然』是什麼意思？是指妳其實並不想跟我一起行動嗎？妳可以不用顧慮我喔。」

她有着娃娃臉又身穿運動服，看起來就像個高中生。

新之助這樣想後，急忙坐上觀光巴士，決定在出發前都要老實等候。

週日早晨八點四十分，大家穿着便服在學校操場集合。

「不，完全沒決定。」

吉田老師在名單上打勾，確認新之助已經報到。再來就是在巴士上等待出發時間，或是在附近逛一逛也沒有問題。

新之助身旁坐着的是個乖巧寡言的男生，到目前爲止幾乎沒有跟他說過話。彼此僅以眼神示意，兩人都沉默不語。

「你剛纔說了吧？」

「喔，你害羞了，真可愛耶。」

既然他說得這麼明白，姬乃也不得不死心了。

新之助穿上和姬乃一起買的衣服抵達了學校。

「呃……我知道了。不然我們就一起行動吧。」

「貴族世家出身果然厲害啊。像我就對這些完全沒興趣。」

「妳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推銷方式？」

那人是穿着成熟配色連身裙的姬乃。

姬乃像在鬧彆扭般氣呼呼地嘟起臉頰。

因爲姬乃說「我很想親眼看看，是不是真的能從清水舞臺上一躍而下呢」，而新之助只是針對這個問題回答「沒有」，但是他本身一直想去清水寺看看。然而姬乃卻拚命展現出不服輸的個性，這在新之助看來既有趣又可愛。

「咦？你不願意和我一起行動嗎？」

總之，他們就這樣制定好了校外教學時的祕密計劃。

姬乃嘴硬地說出了很可愛的話。

「結果妳也沒興趣嘛！」

「好啊，就這麼做。」

不過新之助覺得隱瞞自己的想法並不好，便決定對她說出真心話。

「你問我願不願意，是指如果我願意的話，你會很開心嗎？」

「早安。」

「那我們就保持一些距離，然後裝作是碰巧去同個地方吧。」

她害羞得滿臉通紅說出了真心話。

「那是打噴嚏嗎？」

「對，我就是那種不跟我把話說清楚就不會懂的木頭。真抱歉啊。」

＊

「喔喔，這還真是必去的景點呢。」

「沒有，我沒這樣想過。」

雖然無法老實說出想要一起行動的姬乃有錯在先，但是完全不懂她的少女心的新之助也有錯。

「對啦。吾妻同學……我也一直當你是朋友，所以纔想跟你一起行動。不行嗎？」

「這個嘛。我和妳像這樣每週都見面，現在已經把妳當朋友了。所以如果妳願意跟我一起行動的話……我當然會很開心。」

「你管我，我打噴嚏啦。」

「呀唔。」

不過在班上這麼親密聊天的話，風險還是很高。尤其春瑠似乎已經在懷疑他們兩人的關係，應該要謹慎行事纔對。於是他們決定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一起行動。

姬乃如此拚命暗示，新之助還是沒有察覺。

不久到了出發時間，巴士駛往京都的方向。

春瑠走過來用她又圓又大的眼睛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番新之助的衣服。

雖然平時穿制服就很可愛，但是穿上可愛風格衣服的春瑠實在可愛得不得了。附近的男生都看她看得入迷了。

此時新之助一個人走在旁邊，距離剛好能夠勉強聽見姬乃她們的對話。春瑠發現他後，便走近他身邊。

「欸欸，吾妻同學。」

「嗯？」

「金閣寺真的是金色的耶。」

「咦？南風同學是第一次來金閣寺嗎？」

「不是。小學的遠足來過，當然也看過課本上的照片。」

「我想也是。」

在近畿地區讀書的人，應該都會在遠足或家族旅行之類的狀況下來過金閣寺纔對。

「可是，我完全沒想到會這麼閃亮。」

新之助停下腳步望向遠處的金閣寺。

「說起來的確是很閃亮呢。」

被她這麼一說才發現，外觀真的是非常漂亮的金色。

春瑠也在新之助身旁停了下來。

「爲什麼會這樣呢？」

「我不知道。」

他們兩人都停下腳步，並肩眺望着金閣寺。

此時有女生從他們身後經過，語氣平淡地對他們開口。那女生就是姬乃。

「因爲每二十年就會更換金箔喔。最近一次是幾年前換的。」

聽到這個聲音的新之助和春瑠都轉過頭來。然而姬乃已經走掉了，兩人便朝她走去。

「真不愧是小姬！妳知道得真清楚！」

新之助走出伴手禮店時，姬乃已經走到二年坂更前面的路上了。再往前就是清水寺，幾乎所有的觀光客都是要去那裏。

結果卻與新之助預料的相反，姬乃果斷拒絕了北大路的請求。

她注意到新之助他們走進店裏的腳步聲，頓時抬起了頭。

春瑠也很自然地跟了上來。

（不對，這是爲了在學校裝作我們不熟吧。畢竟我又沒做什麼惹姬乃生氣的事。）

就在他們的正前方，姬乃和兩位朋友正在看商品。

深入瞭解她的新之助，現在很清楚這一點。

＊

新之助完全不想做這麼引人注目的行爲，但甩開她的手又太沒禮貌，所以無法這麼做。

新之助聽到身後的北大路口中唸唸有詞。

到目前爲止，新之助看過許多次姬乃冷漠的表情。但現在眼前的表情比以往都還冷漠。

（嗚哇，好丟臉！）

「不用，我沒有想買的，所以我也要出去了。」

「那我也進去逛逛。」

（那她是不是超級生氣？）

如果姬乃本來打算買些東西，卻故意什麼也沒買就離開的話……

姬乃她們丟下北大路，啓程前往目的地二年坂。新之助也若無其事地往同個方向前進。

待大家用完餐，老師拿起麥克風開始向學生們說明。

這次他是在暗示春瑠「我要離開這間店了」。

「這樣啊。」

「咦？」

（仁志川可能會答應北大路的請求。）

約略兩個半小時的自由行動時間，想必一轉眼就沒了。

新之助在店裏環顧了一下，又用能讓附近的人聽見的音量自言自語。

（啊啊，我該怎麼做纔好啊？）

在新之助看來，她似乎正在對自己這麼說。

那一刻，姬乃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這樣一想就覺得有點討厭不起來。

「這個嘛。我想去買東西，要不要去二年坂那邊的商店街？」

新之助走在坡道上，肩膀上下起伏地喘息着。說白了就是運動不足。

參觀完金閣寺，接着以團體行動去參觀二條城，然後在提供團體用餐的地方喫午餐。移動時一直都是搭巴士，是典型的套裝旅行行程。

前方可以看見姬乃輕鬆走上坡道的背影。由於她平時會做運動，所以完全沒有氣喘吁吁的情況。

新之助實在很在意姬乃的想法。想要快點追上去。

二年坂是位於前往清水寺途中的狹窄坡道。坡道兩旁有許多伴手禮店與甜品店等，都是日式建築的店家，相當具有京都風情，是常常上新聞的坡道。

新之助看着她們三人走進店裏的背影，猶豫着自己該不該也進入同一間店。

「咦，拜託啦。難得來京都，我們一起行動嘛。」

「啊，也是。抱歉啦。」

「仁志川同學，我也可以同行嗎？」

姬乃指了指一間小小的伴手禮店。

「欸，公主，妳要去哪裏？」

然而一回過神，姬乃已經對朋友說「我們去下間店吧」，然後走出了店鋪。

姬乃說這次校外教學想要儘可能一起行動。

「嗯，好啊。走吧走吧！」

「啊，如果南風同學有想買的東西，可以繼續逛沒關係。」

＊

接着發現新之助與春瑠挽着手。

「沒什麼，只是碰巧知道啦。」

「嗯……沒有什麼不錯的商品呢。和我想的有點不太一樣。」

這間餐廳接近祗園。如果說是以這裏爲中心的半徑兩公里以內，那就涵蓋了四條河原町商業區、知名的祗園茶館街、八坂神社，以及清水寺等的神社佛閣。

剎那間，姬乃的表情僵住了。

「我又沒有拉得很用力。應該不會痛吧？」

晴美和由佳里都鬆了口氣似的用力點點頭。

「用完餐的人可以自由行動了。行動範圍在以這裏爲中心的半徑兩公里以內。『校外教學手冊』上的地圖標示得很清楚，大家千萬不要離開這個範圍太遠了。集合時間是下午三點，到這裏的停車場集合。」

就在新之助猶豫不決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春瑠的聲音。

姬乃聽到春瑠的聲音，便微微回頭答道：

「咦？南風同學沒有跟朋友一起來嗎？」

「那我們出去吧？」

「快點走吧！」

（她果然在生氣？）

「是不痛。雖然是不會痛啦……」

那人是被姬乃拒絕了無數次還是不死心，抗壓性很強的帥哥──北大路公人。

話是這麼說，但是不能被身邊的人察覺，若無其事的行動是首要前提。

「南風同學！拜託妳放手好嗎？大家都在看，這樣很不好意思。」

以前就算班上同學發現自己運動不足，他也完全不會放在心上。但是被姬乃用瞧不起的眼神看着，實在讓他感到很丟臉。

「容我拒絕。我想跟女生輕鬆自在地行動，抱歉。」

「咦？啊，嗯。是啊……」

「我、我知道了啦。妳不要拉我，拜託妳啦。」

他們來到一個像大禮堂的地方，裏面排着大桌子，大家排排坐一起用餐。是常見的用餐情景。

他還在猶豫的時候，就被春瑠給拖進了店裏。裏面有好幾名同班同學，他們看到春瑠挽着新之助的手都喫了一驚。

「妳看，妳的朋友都這樣說了。」

「那我們進去這間店逛逛吧。」

當姬乃和她的兩位朋友雀躍不已時，有個男生靜靜地走了過去。

真不愧是姬乃，即使身在人潮之中，仍然十分顯眼。她的美麗髮絲搭配上凜然的站姿，加上精緻的小臉，讓她散發着大小姐的氣場。

「呼──呼──呼──」

（嗚哇，死定了！）

「我們三個女生要一起行動。」

但是和她一起走的兩個女生似乎相當難受，漸漸落後姬乃。姬乃顧慮她們便轉過頭來。

雖然姬乃對春瑠露出了笑容，但卻完全不正眼看新之助，就這麼往前走掉了。

（居然和還沒有交往的女生挽手。這種輕浮的行爲在正經的仁志川看來，可能等同於是犯罪……）

仁志川姬乃這個女生乍看之下很冷淡。但是這並非她本性冷漠，只是因爲她不習慣與別人、尤其是跟異性相處，所以無法表現出親切的態度。其實她有着一顆溫柔的心。

「啊，嗯。是啊。」新之助回答。

「所以我才說要你好好運動嘛。」

「要去清水寺嗎？」春瑠問道。

儘管心裏有點害怕，新之助還是說服自己事情並非如此。

「咦，吾妻同學？你要逛這間店嗎？」

結果和疲憊走着的新之助四目相交。

新之助在不遠不近的距離偷偷觀察着他們的對話。

今天的作戰計劃是像前幾天他們決定的一樣，若即若離地一起行動。於是新之助與她保持着適當的距離走出建築物。

被他的熱誠打動，姬乃的兩位朋友都低聲對她說：「我們不介意喔。」

「嗚嗚嗚……仁志川同學果然很冷漠，攻陷難度好高啊。可是……就是這一點好。我要繼續努力。」

（這傢伙還真是不屈不撓啊。）

姬乃的冷酷態度讓新之助直冒冷汗。

「嗯……」

所以校外教學時會讓學生穿便服，並且尊重學生的自主性，給他們自由行動的時間。

爲了離開用餐的建築物去到外頭，衆多的學生從大禮堂往走廊魚貫而行。其中可以看到和兩位朋友一起移動的大小姐身影。

可以說是來京都觀光的最佳地段。

新之助有這種預感，心頭莫名用力揪了一下。

就算老師這樣說，世上的高中生還是會擅自行動，這是慣例。不過甲西園學院高中是私立名校，認真的學生相對比較多。

新之助故意以能讓大家聽見的音量喊道，展現出「這不是我的錯」的態度。

和全學年裏知名的美少女挽着手，走進有同班同學在內的伴手禮店。

春瑠催促着拖拖拉拉的新之助，把手環上他的手臂拉着他走。

「嗯。我在這種時候還滿喜歡自己恣意行動的。想去哪裏就去哪裏，然後跟路上遇到的人聊天或一起行動。」

春瑠和所有人都相處融洽，朋友也很多，新之助可以理解她這種行動模式。

「所以現在的我就是『路上遇見的朋友』是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之前也說過，我對吾妻同學感興趣，所以纔會問你要不要一起行動。」

「我之前也說過，我不是有趣的人，不值得妳對我感興趣。」

「沒有那種事啦，呵呵呵。」

春瑠眯起雙眼皮的大眼睛，調皮地笑了起來。新之助實在難以看出她真正的想法。

接着走了幾分鐘，他們抵達了清水寺正殿，就是那個有着「清水舞臺」的建築物。

和春瑠一起行動的新之助已經快追上走在前面一點的姬乃她們了。不過他裝作是偶然走到附近，兩人並沒有交談。

──而且姬乃面無表情，看起來完全就是在生氣。

大概是自己和春瑠看似交情很好地一起行動，被她認爲是輕浮隨便的人了吧。新之助有點提心吊膽。

姬乃直接走向了「清水舞臺」。新之助和春瑠也朝「清水舞臺」走去。

將舞臺圍起來的扶手另一邊是一片綠意，再往前望去，京都市內的風景便一覽無遺。

「哇，好美啊！」

春瑠大喊着朝舞臺邊跑去。

新之助也被她的聲音與眼前的風景吸引，快步走向扶手所在處。

「真的耶，好美啊。」

姬乃的注意力被感情好到一起行動的這兩人給分散，加快腳步同樣朝舞臺邊走去。

那一刻，姬乃的腳尖被舞臺地板的高低差給絆到了。

眼看就要往前摔倒，她便扭動身體，希望能避免這個結果。爲了找回平衡，姬乃的雙臂轉呀轉地畫着圈。

他用手機地圖軟體查了一下自己現在的位置。看來他略微走出了學校規定的行動區域。

也就是說，如果有人撿起錢包看了裏面，就會看到姬乃穿着女僕裝的照片。對方應該會很喫驚，然後和其他人說吧。

自己腳步瀟灑地跑下樓，輕快地撿起錢包，再爽朗地遞給姬乃。這是他腦中本來想像的畫面。

「這樣啊……」

雖然這麼做沒什麼意義，但他仍在心裏懇求着人不在此處的姬乃。

由於是校內名人姬乃引發的問題，周圍逐漸有人聚集過來。

姬乃挑選的時尚襯衫胸口布料破了一點，還沾上了沙。

在衆目睽睽之下，他再繼續和姬乃交談實在太引人注目，情況會很不妙。

（咦？難道是……）

新之助反射性地用雙手推了一下舞臺扶手，藉助反作用力往反方向跑了起來。雖然春瑠一臉詫異，但此時也顧不上她了。

「吾妻同學！」

有個人發現了錢包，蹲下撿了起來。不出所料，他打算打開錢包察看。

喝了一口潤潤喉嚨，再把瓶子按在發疼的胸口上。涼涼的感覺很舒服。

姬乃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後來她的朋友也趕了過來。

「公主，妳沒事吧？」

他不想被同高中的學生看到自己痛到打滾的模樣，便快步離開了大家步行的區域。

「算了。反正只要在集合時間內回到集合地點就行。」

「對、對不……起。謝謝你們……」

「啊……照片……」

接着──錢包飛過舞臺的扶手，朝着遙遠下方掉了下去。

討厭引人注目，平時幾乎不會大聲說話的新之助，此時忘我地大喊出聲。

「因爲我們約好要一起行動，不是嗎？所以我才拚命追了過來。你走得太快，我追得很辛苦耶。」

他背向姬乃的聲音竭盡全力奔跑。

如此心想的他朝清閒寺的入口走去。就在此時，身後突然有人開口。

「啊，我想去河原町買東西。」

「不是啦，說是我的，其實是她掉的啦。」

看到新之助的襯衫前方布料破了一點，胳膊和手掌都滲着血，她驚訝地瞪大眼睛。

「可是這個傷勢……」

姬乃以食指按着下巴，思考了一下。

（來得及嗎？不管了……先試了再說吧。）

新之助指向身後趕來的姬乃。看到那個人後，這兩人露出了今天最喫驚的表情。

旁邊的新之助也從扶手上方探出身體往下看。

撿起錢包的男生驚訝地抬起頭看着新之助。當他發現聲音的主人衣服破破爛爛，表情更加喫驚了。

但是對面走來的兩名男學生先走到了錢包所在處。

新之助趁機靠近，從男學生手中拿走錢包。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避開錢包內的東西被人看到的危機。

國中時期還很認真上體育課，甚至常常去運動社團幫忙，對自己的體力是有信心的。

維持這個姿勢待了一會兒，痛楚漸漸消退。

新之助用手按住疼痛的地方，發出痛苦的呻吟。最痛的地方是胳膊和胸口。

絆了一下，不小心朝着石階平臺撲去。他的手沒能撐住身體，胸口在地上摩蹭滑行。

從清水寺快步離開走到這裏，喉嚨已經乾巴巴的了。他從錢包拿出硬幣投進去，買了寶特瓶裝的氣泡水。

「啊，吾妻同學！」

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其他寺廟前面。附近完全沒有任何同高中的學生。

「咦……？真的嗎？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只要從他們目前所在的舞臺旁的石階往下走，就能抵達下方的小路。若是能比從對面走來的學生早一步撿起錢包，別人就不會看到裏面的東西了。

忽然間，他看見路旁有果汁的自動販賣機。

清水寺已經幾乎位於規定的行動範圍邊緣，所以參觀完的學生都朝着集合地點祗園那裏往回走。但是新之助爲了遠離他們，自己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啊……唔──！」

「哈哈哈，不過我還真丟臉啊。」

她說的是之前在新之助家幫姬乃拍的照片。

「只是有點滲血的擦傷啦。妳真的不用放在心上沒關係。」

「對了公主，接下來要去哪裏？」

他站起身再次奔跑起來，走下石階往右拐進小路，跑向剛纔錢包掉落的舞臺正下方。

「那我先走了。」

「我就稍微參觀一下寺廟再回去吧。」

運動神經不錯的她，在快摔倒前找回平衡，雙腿站穩而沒有跌倒。但是因爲她一時慌張，握在手中的錢包從她的右手滑落並飛了出去。

不過在那條小路的對面，可以看到有幾名同一間高中的學生在那裏走着。這樣下去他們一定會發現錢包吧。

他照着腦內的畫面去做了。然而實際上自己的體力已經變差了，所以纔會演變成那樣的結果。

「嗯，是啊。我沒事。」

他們兩人都抬起頭，看着錢包飛往何處。

他口中這麼說着，其實手臂和胸口都很痛。但表現出疼痛的樣子，姬乃會有所顧慮吧。所以他才裝作沒事。

有好幾名學生悠悠哉哉走着，爲了不撞到他們，新之助橫向移動閃避。但是他運動不足，又穿着剛買不久且還沒穿習慣的運動鞋，身體承受過大的負荷，腳步踉蹌失去了平衡。

而且說實話，身體明明很痛，卻還要裝作不痛，也讓他快撐到極限了。他想快點一個人待着，毫無顧忌地露出疼痛的表情。

距離集合時間還有大約一個半小時，可以不必着急。

「你、你沒事吧？」

「等、等、等一下啊──！」

新之助笑咪咪地朝姬乃揮揮手，快步離開現場。

看到姬乃手裏的錢包，晴美和由佳里都鬆了口氣。

他看見掉下去的錢包落到下方的小路。所幸正下方沒有人經過，所以沒有砸中任何人。

「嗚咕……好痛……」

因爲體育課偷懶而體力欠佳，真是自作自受。他想起姬乃也說過「你再努力一點不就好了」，而自己只回了一句「我提不起勁」。

「嗯，不用擔心。因爲我的身體很強壯啦。」

新之助一下子加速到極限，跑下了石階。

還不光是這樣。先前女僕風格公司的廣告照片在教室裏蔚爲話題，而照片上的人正是姬乃一事也會敗露。這樣一來，她父親很有可能會得知她去打工的事。

「咦，那是你的？真的嗎？」

◇◆◇

「寺廟的名字是……清閒寺啊。」

手掌和胳膊用力撞到地面，滲出了血。

「原來是公主的嗎？」

姬乃的錢包畫出了一條漂亮的拋物線，從新之助和春瑠的頭上飛了過去。

「吾妻同學，我也要謝……」

若是平時的新之助，光是這樣的事就會讓他內心受挫。但是現在一心只想守護姬乃的祕密，身體什麼都沒想就馬上動了起來。

「仁志川……妳怎麼在這裏？」

新之助回頭將錢包遞給姬乃。

他回過頭，那果然是姬乃的聲音。

姬乃急忙探頭看向扶手下方。

新之助這樣想着並使了個眼色，姬乃看到後也察覺了周遭的情況。

姬乃跑過來他們身邊，氣喘吁吁地對兩名男學生鞠躬。

手掌和胳膊一陣劇痛。

（這下可不妙！得想想辦法纔行！）

「可惡，痛死了！」

「咦？」

「抱歉！把那個還給我！」

雖然新之助立刻伸手要抓，卻差了一點而沒能抓到。錢包掠過指尖，朝着舞臺邊飛去。

他心想着要是之前再努力一點運動就好了，不過爲時已晚。

但是新之助立刻就懂了。

畢竟姬乃可是出名的校內第一美女大小姐。傳聞一下子就會流傳開來，仁志川姬乃的好人家大小姐形象將會大打折扣。

當時她把照片擺進了錢包放鈔票的位置。

可以看到姬乃的錢包掉在路上，還差一點點。

姬乃望着掉到下方小路的錢包，說出了這句話。在別人聽來，完全不懂她說這句話有什麼意思。

（雖然沒能實現跟她一起行動的約定……不過我爲仁志川努力了一把，她應該也會原諒我吧。希望她能原諒我，不對，拜託原諒我吧。）

聽到晴美提問，由佳里插嘴說道：

「啊，真的耶。妳找到錢包了啊。」

他們的確是約好要一起行動。話是這麼說，但新之助心想也不必守約到這種程度吧。

「我說要遵守約定是開玩笑的。你是爲了守住我的祕密而受傷，你覺得我能丟下你離開嗎？」

「妳不用那麼擔心啦。我的傷勢已經不要緊了。」

實際上疼痛已經幾乎消退，沒問題了。

「又不是說傷勢輕微就沒差。對於爲自己挺身而出的人，我就是不想只說聲謝謝就丟下不管。」

「妳認真的嗎？」

「我很認真啊，跟你一樣。」

之前她反駁的話是「我很認真啊，跟你不一樣」。

這一點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和我……一樣？」

「是啊。明明就不關你的事，你卻這麼拚命還受了傷。然而你不光沒有賣我人情，甚至一句怨言都沒有，這不是認真是什麼？」

「雖然不是我的事情，但是與我有關。」

「吾妻同學，你這個人……真蠢耶。」

「哇，妳居然說我蠢，太過分了吧？」

「就是蠢啊。你太善良了，像個蠢蛋。」

「咦？難不成妳是在誇獎我？」

「不是難不成，我就是在誇獎你。」

這還是第一次面對面被姬乃像這樣誇獎。

雖然她上次對自己說「很感謝你」，但是那和誇獎的感覺不同。

「啊，不是，等等等一下……我不太習慣被妳誇獎，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妳應該不是在捉弄我吧？」

「真是倒楣啊。都是因爲我到這種地方來，給妳添麻煩了。抱歉。」

其實他是爲了姬乃許願，但是實話實說太難爲情了，他說不出口。

「喔，真的滿可愛的。」

「嗯，是沒錯。」

姬乃優雅地行禮，突然切換成女僕模式致謝。

新之助很意外姬乃對可愛的東西會有這種反應。冷酷又成熟的女生流露出這種孩子氣的一面，這樣的反差讓他不禁欣慰得想笑。

姬乃的衣服已經被雨淋得半透明。尤其是那件連身裙的胸口緊緊貼在身體上，看起來好性感。

「原來是這樣。」

即使是個冷酷的大小姐，但在這點上讓人感覺到她真的是個女生。她好可愛，新之助不自覺露出笑容。

＊

「這下不好了。這裏離集合地點還滿遠的。」

「怎麼了？」

「總之我們快點回去吧。」

原來對方是如此設身處地爲自己着想。新之助的語氣裏充滿着這般熱忱。

「咦，下雨了嗎？」

「就是這樣。」

「好。」

不過新之助的眼角餘光能瞄到姬乃的身影，這讓他在意得不得了。

姬乃發出了平時的她絕對不會發出的可愛尖叫。

「這樣啊。希望妳能順利！」

「我居然會和吾妻同學一起到寺廟參拜，在這之前我想都沒想過。」

「噫……」

「不，沒什麼。」

校內學生所到之處都吵吵鬧鬧的，新之助剛纔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員。不過現在只有他和姬乃兩個人，走在陌生的清閒寺裏。

「真的耶。」

「你說嚇了一跳，可是臉現在紅通通的耶。這是爲什麼啊？」

「嗯……沒事。」

那是個用羊毛氈做成的吉祥物娃娃。設計成二頭身的角色是新選組志士。看起來很有京都的感覺。

看到新之助的表情，姬乃意味深長地低聲說道。

「啊，不會。不、不客氣。」

「沒有，沒什麼大不了的願望。」

雖然姬乃說着沒事，但是她看起來莫名開心。

「是喔……」

但是她的父親十分嚴厲。並不是說她存夠了錢就能夠一個人生活，可以想見會遇上一些困難。

他內心彷徨着。要是自己突然說出這種話，被她當成噁男怎麼辦？

新之助並沒有什麼事要向神佛許願。心裏猶豫着要祈求什麼，突然用側眼看了一下站在身旁的姬乃。

最後姬乃買了一個吉祥物娃娃作爲紀念後才離開店裏。她也問了新之助要不要買，不過實在沒有機會用上這麼可愛的東西，新之助便婉拒了。

「幹嘛？」

儘管他們快步往回走，但在半路上雨勢就變強了。

於是連她也面紅耳赤起來。兩人紅着臉並肩走在一起。

他們不久後抵達了正殿。

「……唔？」

（雖然之前沒注意到，不過說起來，仁志川的書包上也掛着羊毛氈吉祥物娃娃。）

「這樣啊，謝謝妳。」

這正是自己剛纔許下的願望。所以他不禁強而有力地回應。

現在已是六月，氣溫並沒有很冷。可是再繼續走下去，他們就會淋成落湯雞。兩人無計可施，只得到路旁的屋檐下躲雨。

「因爲很有趣啊。」

爲了掩飾害羞，姬乃指向碰巧看到的小型伴手禮店。新之助也表示贊同後，他們便走進店裏。

「不把話說完可不好喔。我會很在意的，主人。」

（雖然仁志川不是巨乳，但是胸形很不錯呢。唔……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一旦不說話，心裏就會不由自主冒出雜念。所以他故意找了話題。

「我沒有捉弄你喔。」

在姬乃的邀約下，他們走上石階，踏入清閒寺的寺內。

參拜完後，兩人踏上歸途。

沒想到新之助會這麼直接地說出「妳很可愛」，殺得她措手不及。

「對了……仁志川。妳自己一個人到這裏來，和妳同行的朋友不要緊嗎？」

店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商品，姬乃看到某樣東西后「啊」喊了一聲。

只見她一臉嚴肅地閉着眼睛低着頭。

新之助猶豫着要不要說出實話。

「因爲你一臉開心地竊笑，所以我想說原來你喜歡這種啊。」

「啊，沒有，這是因爲……」

「嗯……就是希望我能快點一個人住。」

「因爲妳很可愛啦。」

「是我自己跟過來的，你不用放在心上。再說了……我也滿開心的。幸好有跟過來。」

「啊，好啊，也對。」

「我喜歡這種可愛的東西。」

新之助許下了這個願望。

「是因爲？」

正殿並不大，他們兩人投了香油錢後並肩合掌祈願。

他們並肩站在屋檐下，默不作聲望着陰雨濛濛的街道。

在這之前本來跟平時一樣是大小姐個性的姬乃，忽然換成了女僕模式。在新之助看來，她的這種反差實在可愛得太犯規了。

「咦……」

看到她的側臉，新之助想起姬乃打工的理由，是爲了賺取能從她父親身邊獨立出來生活的資金。

姬乃愣愣地看着新之助突如其來的慌亂神情。接着似乎是突然覺得有趣，「呵呵呵」笑出聲來。

「不客氣。」

「嗯？怎麼了？」

走出商店後，冰涼的水滴落到了新之助的臉上。

「我、我纔沒有竊笑。可是，我也不討厭就是了。不對，我可能算喜歡吧。」

「都是因爲妳突然變成女僕模式，我才嚇了一跳嘛。」

或許是京都這個地方的關係。他們踩在石頭上的沙沙聲，聽起來都像是充滿情調的背景音樂。

「先不說這個了。難得來到這裏，我們就去這間寺廟參拜一下吧。」

不過因爲兩人你一言我一句聊着天，順着這樣的好氣氛，所以纔會不小心就讓真心話脫口而出了。

「妳別笑我。」

＊

「吾妻同學許了什麼願？」

姬乃邊走邊張望着周遭，然後盯着新之助的臉看。

（希望仁志川能夠順利地一個人生活。）

聽到他的語氣，姬乃停下腳步，臉色有點驚訝。

「謝謝你，主人。」

「嗯，不要緊。我跟她們說我要買東西，想自己一個人去。」

走出清閒寺後，他們並肩走着，姬乃開口問道：

「感覺好神奇啊。」

「不過這種氣氛很不錯呢。」

「哪裏神奇？」

「仁志川呢？」

剛纔的喧鬧像假的一樣，兩人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新之助說他喜歡的並不是那個二頭身的吉祥物，而是姬乃意外可愛的一面。不過他覺得很難爲情，沒有把這點說出口。

「這個好可愛。」

「啊，要不要進去這裏？」

「這樣啊。聽妳這麼說，我的心情也好過了一點。」

由於雨勢遲遲不停，他們便繼續天南地北地閒聊着。

經過一段時間，兩人被雨淋溼的身體都發冷起來。他們自然而然地愈站愈近，肩靠着肩繼續聊天。

「吾妻同學，今天真的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答應我任性的要求，和我一起行動。謝謝你爲了幫我撿錢包，不惜受傷拔足狂奔。還有其他各種事都很謝謝你。」

「不會，我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不對，無論怎麼看，願意做這些事都很了不起吧？」

「啊，是嗎？哈哈哈……」

「是啊。呵呵呵。」

雨不久之後停了，所以他們朝着集合地點移動。突然下起雨並且很快就停了，這似乎就是所謂的雷陣雨。

在他們回去的路上，新之助「哈啾」了一聲，打了個噴嚏。

「你沒事吧？是不是感冒了？」

「還好，我沒事。我的身體很強壯啦。」

他們邊聊着天邊前往集合地點。

爲了不被其他學生髮現他們一起行動，當他們接近到學校規定的行動範圍時，就分頭走回了集合地點。

＊

「欸，公主。妳買到妳要的東西了嗎？」

姬乃的朋友在巴士裏對她問道。

「嗯，託妳們的福，我買到了。」

「我們很擔心妳呢。」

春瑠露出了笑容，看來總算是躲過了她的懷疑。

春瑠一臉疑惑看着新之助的臉。

「嗯……是我最喜歡的羊毛氈吉祥物娃娃。」

另一頭，座位離姬乃有段距離的新之助，則是表情滿足地望着窗外。

「吾妻同學辛苦了！」

這當然不僅僅是因爲她買到了娃娃。

「妳買了什麼？」

姬乃的確是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

「因爲下起雨之後，大家都早早回到巴士上了，妳卻一直遲遲沒回來。」

「不會，妳沒事就好。對了，公主，妳是不是買到了好東西？」

春瑠回到巴士上，經過走道時對新之助這麼說道。

「因爲公主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啊。」

「咦？」

「咦？爲什麼這麼問？」

「啊，嗯。我只是跌倒了有點擦傷，不過不要緊的。比起傷勢，我更覺得丟臉。所以在集合時間到之前，我一直在沒人的地方閒逛。」

「哎呀，不過你的傷勢不嚴重，真是太好了。」

（我剛纔的藉口太勉強了嗎？她是不是起疑了？）

「啊，是啊。我買到了好東西。」

「抱歉讓妳們擔心了。」

「喔……」

新之助輕輕摸着胸口，想着要小心一點別被發現了。

「你突然不見人影，我嚇了一跳耶。你的衣服都破了，不要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