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無慾聖女》 · 中村颯希 · 5724 字
這一天,維茲澤克帝國學院從早晨開始便騷動不已。
維茲澤克帝國是掌握大陸唯一霸權的國家。這個國家的學院不僅召集了該國貴族子女,而且還招收了國內外優秀的市民。學院裏有着裝潢奢華的白色建築,這建築物充分的體現出了帝國的威信。
與學院同時建立而起的還有一所教會。清晨,教會鳴起了鐘聲。學院內的走廊被傭人們打掃的乾淨無暇,眼中隱藏不住好奇心的衆多學生接連造訪了這裏。
其中有位格外引人注目的金髮少女正在適合眺望景緻的走廊拐角處行走着。認清那個身姿是誰後,周圍的學生都一齊低下了頭。
「早安,碧安卡大人。」
「早安。」
身穿一眼便能看出是高貴禮服的金髮少女,名爲碧安卡。是這所學院的學生會長,維茲澤克帝國第一皇子——阿爾伯特的親妹妹,同時也是一位年僅十六歲就被歌頌爲帝國之花的傾城美人。
此時的碧安卡正好處於從少女轉變爲女性的年齡,那猶如初開花朵般美麗的臉龐上,流露出令人聯想到貓的好勝表情。衆多少女簇擁着碧安卡,她向其中的一位少女搭話道。
「早安,瑪露庫蕾蒂,你也覺得哈肯貝魯庫侯爵家的小姐值得期待嗎?」
「碧安卡大人,那是當然!來往於這座學院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芙羅拉之禍】。克勞迪婭大人的遺腹子——自十五年前悲劇發生以來,首次被發現的這名少女,果然無論如何都會感到在意。」
儘管她的回答很明朗,可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能看見她的臉上隱藏着諂媚和緊張。
以瑪露庫蕾蒂爲首,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接近這位擁有權利的少女。對於只要犯下一些微不足道的錯誤,便會馬上失去【皇女殿下的朋友】這個寶座的她們來說,即便是何等無關緊要的小事,都需要慎重對待。
「也是呢。雖然她是在平民區找到的,但她也是流淌着哈肯貝魯庫之血的大小姐。一定具有與生俱來的氣度。沒錯吧?」
雖然碧安卡表面上是用着疑問句的句式,但她那隱藏在扇子後面上翹着的嘴脣正無言的說着「不可能」。在她眉梢往上挑的眼睛中,隱藏着猶如貓找到了獵物般的光芒。而理解了她話中含義的瑪露庫蕾蒂她們,也附和着開口道。
「若不是如此,那就真是可悲可嘆了呢。對吧?」
如此這般,她們自作主張的將這位素未謀面的少女當做了競爭對手。
碧安卡滿足地聽着周邊少女們統一的幫腔,她半眯着那冰藍色的眼瞳,從走廊上注視着大門。傳言中的少女將會穿過那道大門,前往這間學院的宿舍
「遲到了一天才入學……據我瞭解,爲了迎合她,兄長大人爲了她,特地將歡迎會推遲一天到今天才舉辦。我身爲帝國第一皇女,亦是學院低年級年級長,我必須親自確認這位戲弄全學院的新生是怎樣的人物,這是我應盡的義務。」(譯:這裏的年級長類似年級主任啥的,只不過是學生當。)
「這是當然!」
這所學院的學生是從十五歲開始入學的,到十六歲爲止的兩學年都算是低年級學生,而從十七歲開始到十八歲爲止的兩學年則是高年級生。碧安卡是二年級學生---也就是低年級中的高年級學生。同時,她也是這個學院低學年組織的實質領導。
沒錯。
萊歐諾拉·馮·哈肯貝魯庫。
在憂鬱的表情背後,正在使勁罵着少女的她,其實是直到昨天爲止都還是名爲「雷歐」的一名少年。
所謂的薩巴蘭是在帝國盛產紡織物的北方所產出的商品,在那裏所製作出來的衣物,質量高到可以成爲皇室御用品。而在那之中,被冠以【薩巴蘭】之名的一部分商品,是賭上了土地的威望全部都靠手工來製作的最高級商品,因此流通量非常之少,據說一匹布便可以買下十輛馬車。
就在此時。
無論是誰都發出了感嘆。少女有着就是這等完美的美貌。
「哎呀……!」
「哎呀,娜塔莉亞姐姐大人明明是一副對閒話流言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但果然還是會在意呢。居然還特地跑到我們低年級學生的校舍來什麼的。」
「不,果然平民的習慣無論到哪裏都還會殘留……沒錯,就是那件禮服。」
但她馬上又因爲所說的話而回過神,迅速地改口說道。
萊歐諾拉·馮·哈肯貝魯庫。
猶如天鵝劃過水面一般優雅的步伐。並且,那裙子還宛如舞動一般隨着她的步伐以某種絕妙的節奏輕輕搖擺。
少年抖動着他那顯眼的金髮,光滑的臉頰上夾帶着一絲紅潮。少年在判斷這裏只有主人與自己兩個人之後,便像是無法忍耐般喊了出來。
一直不爲周圍所動,表情也毫無變化,行走着的少女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不停地用力甩動嬌小玲瓏的腳,在旁人看來就像是在優雅的甩動裙襬一樣。
瑪露庫蕾蒂完全忘記了嘲諷,不小心如此說道。
碧安卡焦急地眺望着少女。
纖細的身軀上,穿着宛如墨染一般樸素的禮服,強調出她那華奢的身體。從面紗中垂落而下的豔麗黑髮把她嬌小玲瓏的肩膀都覆蓋殆盡,在少女的步伐中輕輕地搖曳着。
「也是呢,那種像是老鼠一樣的灰色,在平民區應該很是流行吧。」
碧安卡看着已經離開了走廊,行走在通往宿舍道路上的兩人。
(到了房間後馬上就換掉衣服吧,再把發現的寶貝都全部回收。真是的,女人的衣服明明就有這麼多布料,爲什麼卻連一個口袋都沒有。)
吱……·
「嘛。」
那是與十五歲非常相襯,仍然殘留着些許稚嫩的柔和臉龐,嘴脣的顏色稍微有些淡薄。長長的眼睫毛,每當眨眼時似乎都會隨之發出聲響。有些許溼潤的眼睛,帶着哈肯貝魯庫家特有的紫紺色眼瞳散發出光芒。瞳孔深處隱藏着憂鬱的神色,彷彿她所看着的並不是這裏,而是遙遠的某處。她抬起下巴,直面望向前方的視線,讓尚且幼小的她散發出一股凜然的氣質。
(啊,可惡!真是討厭!咂嘴這種程度的事情就讓我做啊,蕾娜那傢伙。等我回到鎮子裏,我一定要她好看。)
雖然把撿到的東西藏起來的技巧是她畢生鑽研的事物,說是達到了熟練領域也不爲過。不過對於這樣的她來說,穿着不習慣的禮服去尋找獵物也是有些強人所難。真是的,偏偏剛好在這種時候。
在那裏顯身的是被教會所謳歌的光之精靈。
而且,冰雪聰明的她所思考的事情,對於無知的自己來說肯定是無法理解的。
凱眯着眼,用陶醉的眼神看着那凜然挺直的背影。
「男學生們就像笨蛋一樣張開嘴呆呆的站着——嘛,雖然我也不是不能體會。但是,女學生們那算什麼啊,那種像是女狐狸一樣不懷好意的表情,一點演技都沒有!她們到底是把萊歐諾拉大人當作什麼人了!」
而另一方面。
「來了。」
「明明就不需要那麼擔心的,和哥哥大人不相襯的女人,我自己就會讓她們全部消失。」
(萊歐諾拉大人,在您從今以後的人生中,我會幫助您獲得這世上所有的幸福。)
少女用令人憐愛的聲音勸誡道,而被稱爲凱的少年這纔回過神。
她低語中的「不相襯的女人」,明顯也包括了娜塔莉亞。而圍在她身邊的學生也都拼命地露出贊同神色。
隨着碧安卡那犀利的聲音,周圍的學生都一同喧譁而起。幾十雙目光同時投向石板路穿過走廊並延伸至盡頭的鐵門。
終於,在沉重的鐵門開啓併發出嘎吱聲的瞬間。
然後,朝着碧安卡這邊,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哎呀……」
從遠處看也能知道她容貌端正,站姿優美。她戴着一副細小邊框的眼鏡,散發着知性的氛圍,但她身上同時還醞釀出一股讓人無法輕易接近的氣場。看起來就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才女。
「真的非常抱歉。」
比起這些更加引人注目是那隱藏在黑色面紗之下的嬌小臉龐。
「哎呀,哎呀…·!」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畢竟成長的環境不同。她肯定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努力過了。」
「哎呀,各位請看,那件土氣的禮服!即便學院再怎麼講究個人素質,對自己穿着打扮也要用心纔是淑女的修養。請問你對此有幾分瞭解?」
向前行走着的少女並不知道凱那熾熱的思念,依然凜然的行走着。
(萊歐諾拉大人是一位對他人寬厚溫柔,對自己卻嚴格律己的人。肯定爲了不讓自己的內心因爲那些冷嘲熱諷而動搖,嚴格約束着自己。)
她和容易滿腔怒氣的自己不同。現在的她光是露出微笑,便可以掌控全場。看着少女的後背,凱對着前這位幾天才成爲自己主人的少女投以陶醉的視線。
想到這裏,凱搖了搖頭。
身上流淌着帝國珍貴之血,在這十五年間,被藏匿在平民區,前天才被保護起來的悲劇少女。
(哦,十點鐘方向發現小銅幣!之後就和剛剛在走廊上看見的掉在地板上耳墜一起回收掉吧。)
糟糕了。
她是一位不得不注意的少女,碧安卡如此想道。
「那禮服,雖然設計很土氣,但是所使用的布料毫無疑問是一級品——薩巴蘭。」(譯:薩巴蘭,搜索得來的是一種法式甜點。)
無論是誰都停止了呼吸。
碧安卡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那麼,在可愛侍從的目光下,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自己這高貴的主人到底在思考着什麼,這些都是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侍從的工作並不是思考這些事情。
「就如您所說,碧安卡大人。娜塔莉亞大人既是阿爾伯特的表姐,同時也是現在排名第一的正妃候補,果然還是會擔心地位比自己還高的人出現吧。」
突然,在聚集而來的學生中,有一個人發出了聲音。
那是即便身爲同性也會不禁發出感嘆的美麗微笑。在這微笑下,碧安卡與其身邊的少女們一個個呆滯着沉默了。
剛說完,碧安卡就後悔了。這句話聽起來不就只有討厭她的意思嗎。
「娜塔莉婭大人也在呢,就在那邊走廊的深處。」
「凱,安靜。」
「……·這是,何等美麗的人啊。」
「說起薩巴蘭,其特徵便是極其容易吸附在皮膚上,一旦動起腳,裙子會顯得非常礙事。可她卻能像那樣如此悠然的行走……··」
***
少女在心中以宛如少年一般口氣進行着獨白,在想要咂嘴的瞬間肩膀震動了一下。
碧安卡楚楚動人地用扇子遮掩起嘴角,一見到她的身姿便哼了一聲。
既有不安的,也有純粹感到好奇的,還有包含着些許期待的——
碧安卡露雖爭強好勝,但在她那傾城的容貌下,也有着一顆豁達的心。而另一方面,身爲公爵大小姐的娜塔莉亞,則是位聰明到被謳歌爲帝國第一才女的人,不僅容貌纖細端整,舉止禮儀也完美無瑕,是一名年僅十七歲便在社交界嶄露頭角的人物。一方是低年級學生的年級長,另一方則是在上級生中展露頭角的的人材。學院裏大部分的女學生都被分割爲兩個勢力。對於貴族大小姐而言,最重要的討論課題便是要加入哪一邊。而現在出現的人物有可能會成爲第三勢力,導致情況變得更加混亂。所以許多大小姐都在內心中爲此感到擔憂。
面對這一句話,周圍的少女都不出所料地將其理解爲「碧安卡大人把少女視爲敵人」,因此都紛紛吐露出辛辣的措辭。
曾經穿過用薩巴蘭製作的衣服的人才能體會這種難處,碧安卡眯起了眼睛。
有着坎坷過去,在平民區成長的少女,一瞬間奪走了在場所有高貴之人的心神。
「那可不是區區一個在平民區成長的少女,通過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修養。」
帶着惡意的言語數不勝數,少女僅有的一位隨從少年——仔細一看,他也是一位帥氣的美少年,不過他緊握着拳頭,氣得面泛紅暈,正一直狠狠的瞪着這些少女。可這反倒是起了反作用,爲了吸引少年的關心,在場的各位大小姐說話越來越惡毒。
曾經,侯爵大小姐克勞迪婭·馮·哈肯貝魯庫因爲莫須有的罪名而被學校開除。被貶爲平民的她用生命換來的女兒在經過十五年的時光後,終於被發現。這件事瞬間就引發了各種各樣的流言和事件,現如今,這位少女就通過學院的這道大門。
萊歐諾拉·馮·哈肯貝魯庫。
她所指的方向上有一位靜靜地佇立的少女。少女留有一頭亞麻色的秀麗頭髮,身邊還隨仕着幾名隨從。
少女側視着呆然的皇女一行人,接着轉回目光,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再次踏出腳步。而碧安卡這邊則宛如被奪走了魂魄一般,在背後目送着少女。
「不。」
我得說些什麼,說些會讓這位少女回過頭看向這邊的話語。
此時,本不想將少女責備到這種地步的碧安卡,正慌慌張張的打算制止周圍時。
沒錯,她只是一邊在進行着把這可惡又煩人的禮服給踢開的假想訓練,一邊在幸苦的走着而已。讓凱安靜下來也是爲了這個。對於原本就陷入苦戰的她而言,有人對她說話的話會讓她的腳在中途失去控制。
「哎呀…·」
碧安卡宛如受到魅惑一般,都忘了用扇子將嘴角遮掩起來,直到少女經過自己身邊時才艱難的恢復自我。
「真是的,光是進入宿舍就引起這麼大的騷動……!這種事要是讓虔誠且謙虛的學生聽到的話,估計都會驚呆了吧,那就好像是在集市裏吵吵鬧鬧的大嬸一樣!」
「哎呀,侍從就只有一人而已?明明身爲哈肯貝魯庫大小姐,這還真是令人感到冷清的準備呢。」
(明明比我還年幼,卻能注意到非常細小的細節,那筆直且毫無迷茫行走着的身姿,萊歐諾拉大人現在到底在想些什麼呢……1;
不,精靈基本上只存在於教會的教義之中,除了極其高位的導師以外,其他人都無法看到。縱使知道這一點,眼前這位少女所擁有的天人般的美貌卻足以令所有人相信她便是精靈這般如此高貴的存在。
雖然相遇僅僅只有短短的一天,可少年確信着她不僅是一位有着天賜美貌的少女,同時也是具有優秀主人資質的人物。回想起她至今以來所存在的不幸遭遇,凱再一次下定了決心。
穿過大門,她那被散發出光澤的鞋子所包裹的小腳向學院內部踏出了第一步。用稱之爲某國公主也不爲過的端莊步伐,靜靜地行走起來。
(一、二……就好像要把沾在腳底的馬糞給抖下去一樣將腳甩出去,右、左……)
她從剛纔開始就在與這件妨礙自己走路的高貴禮服進行着戰鬥,處於困境之中。
雖然她慌慌張張地向皇女解釋,但是碧安卡卻緩緩搖了搖頭。
她能立即脫口而出的僅有這隻言片語,緊接着纔開始考慮自己到底要說些什麼。對於總是在思考之前便行動起來的碧安卡而言,這是極其罕見的事情。
貌似看向遠方的視線,其實是因爲拼命尋找着掉落的零錢或者小塊的貴金屬而導致沒有從容而已。不愧是帝國屈指可數的貴族子女學院,掉落的東西也豪華的不得了,她的內心早就因此而歡呼雀躍了。剛纔在金髮女孩的腳下發現了一個嵌有寶石的耳墜的時候,她還一不小心就笑了出來。
(就好像把纏人的大便甩掉一樣,要這樣甩動……·嗯!)
少年以爲會有懲罰到來而悄悄望着主人,但是少女的心情並沒有因此有所變壞,依舊抬着頭維持着凜然的表情看着遠方行走着。看到她明明年紀尚幼卻散發着不凡氣度的身姿,凱對於自己的無德感到羞恥。
朝那邊望去的目光蘊含着各種各樣的情感。
是在什麼地方進行過不少的練習呢,還是說——這是隱藏在她血脈中的天賦呢。
在後世被帝國傳頌爲【無慾聖女】的萊歐諾拉·馮·哈肯貝魯庫—雷歐的受難史,在兩天前悄然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