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多一點，再更多一點

「早啊，陽都」

「早，中園。你眼睛怎麼睜不開啊」

「週一實——在沒辦法啊。週日晚上工會戰太多，早上根本起不來」

中園說着，坐到我面前的座位，一下子倒在桌子上。

天然卷的茶色頭髮比起平時還要凌亂，能這麼走出家門也算是厲害。

即便如此，看到班上的女孩子和走廊上大批大批盯着中園的學生，還是感慨他粉絲衆多，的確不一樣。

玩手機的時候，突然聞到了薄荷……不，是外敷膏藥的味道。

在田徑社那會我有用過，因此我知道這個玩意，我現在打工忙得焦頭爛額，腳掌發痛時也會用到。貼上去皮肉發熱還挺舒服的。

我順着發出氣味的地方看去，發現吉野同學站在那邊。

「辻尾君，早上好。今天早上執行委員的工作地點好像改爲田徑場了」

「嗯，我明白了」

我低下頭。

班上的人老是會傳「誰又和誰好上了」的傳聞，一有徵兆就會馬上鬧出緋聞，因此還是保持「委員會同事」的距離比較好。

然後，睡在前面的中園這時抬起頭。

「……這個味道……是膏藥？」

聽到這句話，吉野同學站住了。

「抱歉，昨天我稍微運動了一下，結果早上起來手臂和背有些痠痛，就塗了一點，氣味果然很濃呢」

聞言，我咬住了牙齒。

昨天的運動，手臂和背……說的是在許願石那不斷扔石頭吧。

所以今早才肌肉痠痛，用了膏藥嗎？我用右手勉強遮住因開心而上揚的嘴角。

啦啦隊演奏的歌曲節奏很好，聽着很舒服。

『你笑了吧?! 我早上起來超痛的！媽媽看到我這副模樣後就讓我塗這個！我都不知道有這股味道！你說這是不是做得有點過了?! 而且我還沒有再洗一次澡的時間！』

我抬起頭，瞥了一眼坐在右前方的吉野同學。

男生則是水手服套褲子，這模樣就跟水手差不多，不過有個斗篷也相當帥氣。

「吉野同學加入的話男生部員也會隨之增加，這次就當體驗，怎麼樣？」

上爲制服，下爲裙子，女孩們歡快跳舞，粉紅色的頭巾在後腦勺系成一個蝴蝶結，隨風舞動。

「吉野同學，我們幹什麼？」

我將之放進自己的口袋。

「誒?! 滿臉普通卻沒想到是隻鷗鷺～～」

中午，由於執行委員的工作，我、吉野同學和穗華同學來到田徑場，拉拉隊的女生已經在練習了。

「！！」

然後不由得鼓起掌……完全沒有這回事，我立刻停了下來。

「不用了，只是突然爲之，我並不擅長」

「跑得快的人都好厲害啊。我……不擅長這種，所以我沒這麼喜歡」

吉野同學低下頭，目光遊移。

腳上傳來的感覺是那麼『熟悉』，我打直身子。

我也點頭同意。

吉野同學拿網球拍在許願石池裏揮舞的樣子浮現在眼前，讓人忍俊不禁。

然後她就在我五米前的位置邊喊着「快點！快點！」邊蹦跳着。總之我跑就對了吧？

吉野同學來到一旁，抱起膝蓋正坐。

我覺得可以就無所謂——這句話讓我滿心歡喜，又一次看向吉野同學，她卻也在看我。

吉野同學低下頭鄭重地拒絕了。

「這樣啊——我一直覺得你是個電腦死宅陰角，還以爲自己能贏來着～！」

然後露出微笑轉向前方。啊啊，吉野同學真是太可愛了。

「哇……運動場，好懷戀啊」

說着，吉野同學就從IKEA的巨大袋子裏拿出大量膠帶。

然後笑着看我。

「喂。你怎麼跑的跟羚羊一樣快啊～！」

雖說去年只是單純地參與了一下體育祭，但像今年這種以視察準備工作的形式參與進來也挺快樂的。

「的確挺帥」

吉野同學看到這條消息，立刻變回原來的表情，看回手機。

「WOW，我都不知道你還這麼練習過」

『要是辻尾君可以接受，那我也就無所謂』

「掉的到處都是，我回去把這些裝進IKEA的袋子裏」

「我會妥善考慮的」

「啊啊啊啊啊～～我也想進舞蹈部跳舞……」

「辻尾君的速度可有班上第三的實力呢」

「既然如此，你要不也加進去吧？我們學校的舞蹈部可是很出名的」

吉野同學說完便拿出自己口袋中的垃圾，然後塞進我的校服口袋裏。因爲我的手還插在裏面，隨着她的手伸入，我們兩人的手就自然而然地在口袋裏牽了起來。

不過我們執行委員不是在臺上表現的紅花，只是不斷處理無聊工作的綠葉罷了。

稍微？網球？

前方的中園又打起了瞌睡……我看回手機，吉野同學發來了一條LINE。

「我中學時可是田徑社的」

「好～～」

服飾似乎交給了舞蹈部，今年的主題是『男女混搭』。

『能在學校裏露出那副表情嗎？』

吉野同學不斷做出指示，同時空袋子隨着她的走動不斷下落。

聽到吉野同學打網球，班上有同學跑了過來。

「拜託你嘍～」

體育祭是在田徑場舉行的，不過那裏有一個可以隨意拆卸座位的空間，體育祭的時候，吹奏樂部、拉拉隊、舞蹈部的孩子們都會在那裏聯合組隊，進行助威戰。小學生舞蹈部的孩子拿着小手鼓跳舞的樣子令人感到溫馨。

穗華同學接過膠帶如此抱怨。

「紗良親不用做這麼好也沒關係吧～」

「哇——好厲害，學生服配裙子，頭巾還扎着絲帶，好可愛～～！」

「穗華，你不是說過想多跳跳舞嗎，應該可以吧？要去體驗一下嗎？」

但是田徑場從上往下看和站在下面看，景色是完全不同的。

二話不說就讓女高中生敷有氣味的膏藥可能確實有點過分。

「我也不知道。但仔細想想，不練習根本做不到」

田徑場上的座位沒有一一寫上號碼，因而需要貼膠帶來定座位號。整個場地的座位一共有三樓，就連中學時在田徑社的我也覺得，這裏要比縣大會提供的地方大得多。

她正轉過頭「咕奴奴」地盯着我。

我輕鬆超過了穗華同學。看上去她並沒有放水，大叫了一聲「誒——?! 」。吉野同學就在百米終點線附近，我停在了那裏，她滿臉微笑。

吉野同學莞爾一笑。

突然爲之，那確實是事發突然。她說了「不喜歡運動」，實際上根本就沒有打網球這回事吧……實在是好笑得不行。昨天她在許願石那呆了有差不多半個多小時，而且扔得相當帶勁，會疼痛也是在所難免的。

『就是膏藥味很濃我才這麼說的。真希望味道能早點消失，還有你的肌肉痠痛能早點消失』

舉辦時間是在週六，屆時小學中學乃至大學都會有人來參加……這讓我不禁感嘆我們學校學生的年齡跨度。

「好了，我們該在座位上貼膠帶了」

「我們學校的服飾絕對比我那事務所提供的要好看～～～」

我站在起跑線附近，穗華同學跑了過來。

我們這個私立學校很大，不管是小學還是大學的學生都會聚集於此，切磋比試。

我也起了興致，跟在她後面不斷撿拾着。

細聲細語後，她從口袋裏抽出手走向三樓。

說完，她就在我的口袋裏和我十指相扣。

「嗯，那邊看上去要好玩許多。我能等那邊練完再來貼膠帶嗎？」

話音剛落，穗華同學就晃着長長的頭髮向正在訓練的拉拉隊走去。吉野同學將膠帶交給一同前來的執行委員們，並下達指示。我也接過膠帶，突然發現她的校服口袋裏露出一個裝有膠帶的小袋子，隨着她每次移動，那小袋子就會一個接着一個掉出。

我心臟怦怦直跳，也想要更進一步，緊緊地回握住她。結果，明明是她把手伸進來的，自己卻撅起了嘴。

「辻尾親，喂——砰！來——決勝負——！」

中園抽了抽鼻子。

「這邊確實給人的感覺更青春啊。我那個事務所的人太多了，管理起來很麻煩。嗯嗯嗯——穿着披風吹奏真是太酷啦！」

畢竟我至今爲止都在躲着垃圾奔跑。

穗華同學手忙腳亂地跑到我旁邊。

「呃……」

分明是你先動的手，我真是完全搞不懂到底能不能繼續做下去。

「可以。注意樓梯」

因爲喜歡在跑完後仰望天空，所以中學時我加入了田徑隊。可我卻在那個社團裏被懷疑是偷拍犯，導致我不去上學，最後社團活動也退掉了。不過只是把跑步的地方換成了打工的地方，其實我並沒有那麼留戀。我只是覺得跑步很舒服，對記錄並不感興趣。

吉野同學眯起眼。

這裏佔地面積廣闊，劇場、球場，再到田徑場，什麼都有。社團活動也是多種多樣，大家的實力全都不容小覷。

『味道有這麼濃嗎？』

穗華同學眼裏閃閃發光。

她唸叨了一句「啊，好累啊～」就癱倒在地。

「稍微……打了一會兒網球？」

不行了，太好笑了。噘起嘴的模樣也非常可愛。我立刻發了一條LINE。

「……啊，掉出來了麼，不好意思」

我在久違的田徑場上仰望天空。我想在當今時代，沒有比這更能看到天空的地方了。沒有樹，沒有大樓，什麼都沒有。只有廣闊的天空。

「我看看。這上面寫了負責的地方，請你們去確認一下」

「誒？吉野同學還打網球啊～要不要入部？成員募集中哦～」

「（好了啦！）」

「這樣嗎。那我口袋裏的也拜託你了」

她注意到了這一點，轉過頭來。

不過這也很好。慢慢靠近卻還有些抗拒，無法壓抑想要觸碰的內心。這種時光真是太快樂了。

「抱歉，我還以爲是陽都散發的味道才說的話，不過明明有無味膏藥卻還是用了有味的……這種行爲對女生來說挺少見吧？而且我感覺吉野同學不是那種運動類型的，你幹什麼了嗎？」

我閉上眼睛，以防聽完這句話就笑出來。

在池塘那投石進洞……什麼網球啊。

我久違地在操場上輕盈奔跑。

等我回復了一個比着『OK！』手勢的表情包後，她又馬上回了一個熊熊跳舞的表情包。

「大概吧」

「變得跟友梨奈那樣真的很噁心誒。那傢伙最近在體操教室單槓大回環，你看過那個視頻嗎？」

「她似乎很上癮呢」

「那是什麼啊，好惡心。重力都反了。啊，你知道嗎？我跟紗良親的妹妹友梨奈是摯友，但友梨奈玩的鐵棒真的好惡心～～」

說着，穗華同學就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播放起視頻。

視頻裏，她在比自己還要長的鐵棒上呼呼迴旋，然後馬上降落，並做完一套習題……完全看不懂。雖然只在LINE的頭像上見過，但視頻中的她和吉野同學很像，應該說看起來要更奔放伶俐一些。

不僅如此，她的頭髮還是染過的，那是不是比吉野同學還要來得更花哨點呢……？

不對不對……我盯着屏幕笑道。

「真是個奇怪的人」

「對吧～～完全不知道是在做單槓體操還是在解數學題」

看了看她做的習題，難度相當高。原來如此，這就是吉野同學完美的妹妹……友梨奈。我本以爲她會是個更加正經的人，看來是我先入爲主了，她並沒有給人難以接近的感覺，簡直可以用完美二字來形容。身邊要是有個這樣的人……

吉野同學笑着在我身旁看友梨奈小姐的視頻。我看着她，如是想到。

「吉野同學，辛苦了」

「辻尾君！讓你等很久了？」

最近，打工結束和吉野同學一起回家已經成爲例行公事了。

在店附近等了等，她便跑了過來。今天的吉野同學頭戴粉色挑染的米色蓬鬆假髮，身穿白色高領毛衣和粉色長裙。

吉野同學身着以白色爲主基調的衣服，加上那份可愛，更讓她在夜晚的街道上閃閃發光。

大概是因爲周圍的上班族都盯着她看，她感到有些在意，便一路小跑着過來。

「今天真的好忙。因爲照片事件有兩個人辭職了，現在還在面試應聘者」

「這樣啊」

「……再貼膏藥？」

「嗯？什麼什麼？」

（

（譯者注：ジェンガ 抽積木、疊疊樂 一種遊戲，一個人疊另一個人身上。））

說完，吉野同學回到我的身後，緊緊抓住了我的書包。我雙腳向前跳，她也雙腳前跳。我們就這樣跳着在人行道上前進。

她挽了挽頭髮。

「吉野同學，只能踩白線哦」

「出界就輸了」

「扔不進去啊。我根本扔不進去。所以這周，我們再一起吧！」

吉野同學笑着抓住了我的書包。我們穿過人行道，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認真而又努力，又有些淘氣，開心的時候會噘嘴。喜歡撒嬌還喜歡玩小孩子的遊戲。我希望她能做自己。

「……嗯！那麼事不宜遲」

這語氣和學校裏的一模一樣，我非常喜歡。我看向她的臉龐，但她卻害羞似的閃躲目光。

「唔——我想和辻尾君玩更多的遊戲，玩更多有關小孩子的遊戲。我現在什麼都不會……還來得及嗎？」

因此我想要將她記錄到視頻中。

「絕對不貼！」

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吉野同學靠了過來，看向我的手機。

話雖如此，但西澤先生還開有很多店面，我偶爾還是會時不時地去看一下。據說我們店長很嚴厲地責備了他，可我感覺他三個月後又會忘了教訓。

「……謝謝。視頻的事，我很開心」

我不禁往後看去。

「小學時，你肯定沒這麼玩過吧？相互拿着書包開火車。我那會組過一個超大的列車，爲此還被老師罵了個狗血淋頭」

「OK～那就這麼抓着吧。啊……中央本線，左側車門即將關閉，請注意」

「這是在學校拍的……你覺得怎麼樣？我看着感覺不錯，就整合到一起了」

「那是什麼？」

「……有必要做到這份上？」

「誒～～～?! 跳着前進，這是不是太遠了？」

手機裏是我用今天打工的空閒時間剪輯的視頻。視頻內容只她完成任務，縫製布料的場景，但她認真解說的表情相當帥氣。

「……吉野同學的優點有很多，我想將之做成視頻保留下來」

原來是吉野同學在我要穿過十字路口的時候，用雙手拽住了我的揹包。她噘起嘴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向我……但完全沒有生氣，而是害羞與高興……這和在公園見面時的表情一樣，一眼便知。

「視頻總得找個人拍吧？自拍沒有自信的話也做不到。你妹妹不用看就知道是個開朗的孩子，大家都會自發地給她錄製視頻。但這種學校裏的日常很難記錄下來，所以我想就由我來爲吉野同學做這件事」

即便我想要向前邁步，還是因爲她緊緊抓住我的書包而無法做到。我不由得笑了。

沒一會兒就綠燈了，我們開始繼續前進。

「我覺得這麼做更好」

邁出去的步子因拉拽而停止，膝蓋發出嘎吱的聲音。好痛！

我用盡全力穩住了將要因反作用力而倒下的身體。

她又加大了抓住我揹包的力道。

吉野同學就靠在我左肩後面，仍噘着嘴。一有高興的事情就會噘嘴還真是可愛。

「來大玩特玩吧？畢竟我們可是祕密摯友」

「誒嘿嘿，要是辻尾君沒有注意到的話，我們的照片就永遠在那上面了。謝謝，現在你在我們那邊可是被當作神明呢」

說着，吉野同學笑顏逐開。

因爲我們在馬路正中央，此時我倆就像坐火車一樣慢慢向前移動。吉野同學抓着我的包跟在我後面。

手法嫺熟，最重要的是……最後拿着完成品向我展現的笑容非常可愛。

「……我要開火車開回去」

「店裏留下的女生都說，反正我在INS上也有上傳照片，被轉到其他地方也就無所謂了。因此我感覺她們對於照片被掛在網上一事，有一半的心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感覺又會肌肉痠痛了」

「要保持這樣回去嗎？」

「當然。我們不是高中生嗎，還是小孩子啦。不過，社會人裏面也有挺多孩子就是了」

白天看到友梨奈小姐的視頻時，我就這麼想了。雖然沒有見過本人，對她一無所知，但……化了妝成爲另一個人的吉野同學，那張臉和友梨奈小姐很像。讓我覺得，吉野同學是不是「想要成爲」她的妹妹呢。但現在，我認爲這完全沒有必要。

這麼一說，揹着的揹包突然被拉了一下。

「……呃，好像有點讓人害臊」

（

（譯者注：電車ごっこ，開火車，小孩遊戲的一種。））

吉野同學就這樣抓着我的書包，我們開始漫步於夜晚的街道。

「不不不。即便如此也不能任由他們把照片掛在自己沒有打工的店裏，你們碰到這種小概率事件還是生氣爲好」

吉野同學緊緊挽住了我的手臂。

看到我們，打工的人們也念叨着「喔，真好啊，要不我們也組個社畜列車～～」，醉昏昏地摟起肩膀開始跳舞。一位年輕男子則開始叫喊：「前輩這是疊積木耶～～哇啊啊啊啊啊喝了酒跳舞真的越界了！」疊積木，真是令人懷念。吉野同學肯定沒有做過這種事情……不如說，即便做了應該也沒有打心底覺得開心吧。

「民俗舞蹈（folk dance）。你沒在中學後夜祭之類的地方跳過嗎？」

「請發車吧」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從包裏拿出手機。

在我們面前喝醉了的打工人們疊起積木，跳着舞走向車站。夜晚的街道全是這種人，就算做點奇怪的事情也不會顯得出格。我喜歡這種地方。吉野同學看着打工的人們。

說完，吉野同學放開我的書包，走到我旁邊。

「可以的話，就多來玩玩孩子們的遊戲吧。之前聽了你的成長經歷，好像完全沒做過這些啊。孩子們的遊戲可是有很多的噢。譬如許願石那種」

「沒有。看上去很有意思」

只有兩個人辭職倒是令我頗感意外，不過一想到1800日元的時薪對於高中生而言相當之高，便不難理解了。吉野同學正了正肩上的包。

吉野紗良就是吉野紗良，她保持自己就好。

「……幸好我提前注意到了」

「誒，這是什麼規矩」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