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說謊的魔N六度墜入死亡
《魔女推理》 · 三田誠 · 9501 字

——我一定會,六度,墜入死亡。
一
感覺(身 體)在震動。
我沉醉其中,耽溺其中。
黑暗中……這麼說應該會有語病,這裏既無光明,也無黑暗。
只有,我的感覺(身 體)。雖然沒有原先的血肉和骨頭,五感仍是不斷接受刺激。每一秒,肌膚都會剝開,心臟破裂,神經和血管被拽了出來,眼球遭針刺穿。
感覺就像陷入艾雪※的錯覺藝術畫,又像是被丟上沒有終點的雲霄飛車,即使害怕也無法逃離,甚至產生不了逃走的念頭。恐懼、亢奮和恍惚一直緊捉着我不放。
注:莫里茨•科內利斯•艾雪,又譯艾薛爾、葉夏,荷蘭著名版畫藝術家。
(……啊啊。)
我在意識的某個角落瞭然地感受回味。
我現在,處於死亡的狀態。
這道兇猛的亂流只是容納不下死亡的身體(容 器)在抵抗。當這些異常的資訊量中斷時,我就真的死亡了吧。
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中,有些記憶仍不時如泡沫般地浮現。
死亡的味道。
就算,那不是人類。
就算,那只是一直陪伴着人類、親密得會讓人誤以爲是人類的野獸。
那是某個修女的兄長決心守護她,孤身一人狠戾癲狂的,騎士之死。
他的死,嚐起來是鐵鏽的味道。
二
即使是九月的午休時間,氣溫依然超過了三十四度。
「我來這裏你不方便嗎?」
修女摸了摸小狗的頭,沒有回答。我也反省了自己這個問題很沒意義。從這些狗兒在上回事件中發揮的嗅覺來看,我有沒有在講堂這種事一聞便知吧。
久理已經連續四天沒來學校了。
修女接着問:
安藝抬眸以試探的眼神打量着我,接着眯起眼睛又特地確認了一次:
「好。」
鏗鏘!耳邊傳來清脆的揮棒聲,視線一隅裏,白球飛出一道弧線。
「上個月的那時候,是你帶檻杖小姐過去的嗎?」
三
「妳知道?」
「你沒想過她可能會死嗎?」
她噘起嘴巴,皺緊眉頭後立刻又命令道:
宛如兒時口中含的花蜜。
天音瑞季就是認爲檻杖久理不小心牽扯進這件事中,才決定要處理曾經是家人的多聞丸,不僅如此,還利用了一起長大、與自己情同手足的小狗執行任務。
「妳想說的,就是咖哩的事?」
我當然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撇開了視線,她卻搶先繼續問道:
然而,她應該也不知道吧。
相反的……
放學後的教室有股淡淡的寂寥。
人們說氣候異常已經說了太久,對懂事以來只經歷過這種夏天的我們而言,根本無法想像正常的氣溫是什麼樣子。
安藝問道。
「不管怎樣,都跟妳沒關係吧?還有,久理只是因爲從小跟我認識,把我當工具人而已。」
見我坦白,黑衣少女微笑道:
從頭巾裏散落出來的髮絲帶着不同於久理的光澤,或許可以說是一種悲傷。她的身上點綴着一個月前親手將情同家人的夥伴送入黃泉的那股失去感。
「不是。」
「我沒有能夠阻止久理的發言權。」
眼前的黑衣少女便是天音瑞季。
修女複述了一遍我的話,大拇指撫上嬌柔的脣瓣。
「你和檻杖小姐平常在這裏都做些什麼呢?」
「你,回家前陪我一下。」
爲了模仿已經消失的人決定獻出自己身體的,一種悽切的甜。
不過,今天的客人似乎置身在這些生理現象之外。
看着她那副嚴肅的模樣,我忍不住乖乖點頭。
這個人是有多愛管閒事啊?在其他同學眼中,最近的久理根本類似治外法權那一類的人,她卻毫不在意,一步步深入打聽。
「真沒用呢。」
是自己溶解自己的味道。
這也無可厚非。
即便我埋頭整理,看也沒看她一眼,安藝也沒有要移動的跡象。
「久理下次來的時候,我可以幫妳傳話。」
「檻杖同學怎麼了?」
雖然感覺那輕輕吐出的呢喃裏隱含着不容忽視的情感,我還是拼了命地假裝沒聽到。此刻,我就像走在佈滿地雷的荒野中,我望向睡眼惺忪的小狗,推測什麼東西會爆炸。
那件事後大約過了一個月,修女的性格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還是說,這纔是她本來的個性呢?
「不用了。」
「真的嗎?可是檻杖同學平常只會跟你待在一起啊。」
就像被扔進暴風雨中、遭海嘯吞噬,已經沒有正確的形狀和中心,不斷崩毀,不斷回到原點,什麼時間概念都已拋到九霄雲外。
「我聽宇治垣同學說,這裏的咖哩是餐廳阿姨從自己以前開的店裏拿過來的祕密食譜。」
「沒想到妳會來社團教室。」
砰!一個柔軟的東西抵着我的鎖骨。
「不好啊。」
她蹙起眉頭,隨即在導盲犬的引導下離開教室。
「久理沒來學校是家常便飯吧?」
四
「沒有啊。」
大概是因爲比起空無一人的冷清,只有少數幾個學生進進出出的光景更加突顯那份空白的關係吧。
「原本受邀來演講的人是神父,但他的身體還沒恢復,便由我接下。」
「你沒去聽呢。」
「拓海先生。」
離開教室後,安藝繞到了校舍後方。
美術社社團教室雖然有空調,卻只會發出宛如瀕死怪獸般的聲音,吐出不冷不熱的風。這種溫度下,只是坐在椅子上體力就會一點一滴消散,枕着手臂躺下便會渾身爆汗。保溫瓶裏的冰茶早已變溫,我開始認真思考是否該偷渡一臺小冰箱放在教室裏。
由於這個地方也在學生餐廳旁邊,四周飄着美味的咖哩香。這時間,大概是供應給社團活動學生吧,我想起自己有一陣子沒喫到這道可謂餐廳招牌的餐點了。
「久理啊……」
我差點要回答畫畫,但這次一定要避開無謂的努力,那幾只狗的鼻子應該很清楚教室裏的油畫畫材一直都沒人動過。
「這樣好嗎?」
所以,只有偶爾浮現的死亡意象是勉強拉住我的唯一依靠。
突然,我想到上次她這樣喊我是在那間咖啡廳的時候——耳畔是歡樂的小號音色、令人忍不住踏步的節奏,老闆在琥珀色的光輝下擦着他的餐具。
「……好羨慕。」
「因爲是女朋友,所以才單喊她的名字?」
安藝瞪着那樣回答的我,似乎更不高興了。
我的意識(世 界)轉啊轉的,一直在扭曲。
導盲鞍牽繩另一端的狗兒也幾乎同時起身。
她的聲音裏,透着與身上的修女袍格格不入的憤怒。
我實話實說,但不知道她能聽進去多少。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還需要說嗎?」
結果,瑞季似乎從這個下學期開始接下了這份工作。同世代的美少女講道,男孩們自然不會放過,更何況還是個帶着導盲犬的神祕修女,應該颳起了一陣小小的討論熱潮吧。
「不過,妳爲什麼會過來呢?」
那天,就在我花時間整理東西時,一道纖細的人影來到我的腳邊。
「可以說是嗎……」
意思是「你應該知道吧?」。
「因爲她已經四天不見人影了吧?我想如果是你,應該知道原因。」
——女孩的死,是寂寞的味道。
修女話中帶刺,刺上還塗了滿滿的毒藥。
操場破舊護欄的外側。
安藝喃喃自語後丟下新的震撼彈:
修女搖頭,站了起來。
「剪頭髮。」
「似乎是這樣。」
瑞季朝我向前一步後喊道:
根據我稍微聽到的消息,瑞季在一大羣興致勃勃、充滿好奇心的學生面前,落落大方地完成了首次講座。
日下老師曾經提過希望邀請外界人士來開講座,還記得她說偏鄉學校的環境容易變得更加封閉,必須定期引進外來的新鮮空氣纔行。以她那個人而言,可說是相當正確的主張。
我花了幾秒的時間才理解是修女的手揪住了我的制服領口。
「爲什麼要問我?」
我一臉若無其事地點頭。
我儘可能不露聲色地搖搖頭,但這些努力在這個人面前全無意義。我上次沒注意到,這麼看來,這位修女十分難纏,簡直就是我的天敵。
「剪頭髮。」
一旁的小狗附和似地低鳴。
「怎麼可能!」
安藝板起面孔,雙臂交叉。
接着,她的食指開始有節奏地敲着手臂,沉吟了一聲後開口道:
「有件事,我有點在意,所以想找你聊聊。」
我凝視着漸漸染紅的天空一邊聽着安藝的話。
一陣風吹過,風裏挾帶着尚未消散的夏日暑氣,拂過臉頰的熱意彷彿在向衆人宣告「秋天還遠得很呢」。
「不會太長的話,就說吧。」
我回答。
過了一會兒,安藝靠在一旁的牆上輕啓雙脣:
「好像青春期的那種多愁善感,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就是在青春期吧?」
「也是。」
安藝淺淺一笑,抬頭看向校舍屋頂。
她吸了一口氣輕聲道:
「我大概從春天的時候開始,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就像把記憶留在了盛開的櫻花樹下一樣。」
「……」
我知道她遺忘的真相。
是她成爲魔女後的結果,遺忘的是遺留在過去的分身,爲了成爲魔女,以及成爲魔女而必須失去的自我。
所以,我一如往常地說謊:
「真的是青春期耶。」
「我們大致上是在聊,忘記重要的事物或許就像是死過一回一樣。」
「那人格死亡呢?」
「……沒事。」
突然,那個字勾起了我的注意力,我問:
我很難跟她解釋「其實我曾經非法入侵妳家」以及「而且還是跟妳批評是騙子的那個人一起」。
「我只是聽而已。」
話題突然繞了回來。
「宇治垣聽到的話會笑到肚子痛喔。」
安藝笑逐顏開,吸了吸鼻子。
「對了,你剛纔和安藝同學都聊了些什麼啊?」
「日下老師。」
安藝蹙起秀眉,一臉傷腦筋的樣子。
「唔!」
「嗯,我也這樣覺得,感覺垣垣會笑倒在地上。」
老師一臉開心地認證。
「如果,有個人能代替自己生活的話,妳覺得怎麼樣?」
「你還真是問了個很奇怪的問題呢,薊同學。」
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不,老師應該沒有意識到話題繞了回來。不過她提到的,正是將犯罪證據藏在倉庫裏的女孩。
其實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沒必要,然而,話一旦出口就應該說完整。我一邊在心裏暗罵自己的大意,一邊將未竟的話說完。
「下次我請你喫咖哩當作謝禮。」
接着,她看向天花板仔細說道:
日下老師發出一種像是猴子噎到的聲音。
「爲什麼是給我呢?」
「不過,現在可能不需要吧。」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媽還說我個性變了。」
「薊同學,如果是你,遇到同樣的狀況會怎麼樣?假如……你忘了檻杖同學的話……」
安藝微笑道。
「有一種說法是人類總共會經歷兩次死亡,第一次是肉體上的死亡,第二次則是遭衆人遺忘時,好像是某個演員說的吧。」
六
純然的憤怒與漆黑,受無法遏止的衝動驅使。
「……大概吧,我隱約有印象。」
「那也是一種死亡吧!我們平常會說『像變了個人一樣』,人的個性會因爲各種原因而改變。有的是心理上的成長,但也有的是因爲大腦受到物理性傷害或是失智症等因素,我們的內在心理很容易改變。」
「也太廉價了吧。」
久理重現死亡的狀態,大概就是這種技術的延伸。
安藝咧開嘴巴,「咿——」地朝我露出牙齒。
夏天的那件事。
「妳不是一個人住嗎?」
「豐卷同學……嗎?」
「也有些人認爲,我們每天都在經歷死亡,每一次睡眠都是死亡,思考沒有連續性等於變成了另一個自己之類的。若按照這個說法,當我們體內細胞全部都更新時,也可以算作一次死亡吧。嗯,怎麼了?怎麼表情這麼奇怪?」
日下老師在神社附近的倉庫裏放了一大堆健身器材,但問題是出在隱藏在那座倉庫裏的犯罪證據就是了。
「如果……」
當那股衝動帶來殺人的結果時,女孩的心也死亡了吧。哪怕事後掩飾多年,她的內心一定還是停留在那一天的那個地方,那無法用後悔或是罪惡感這些詞彙定義,就只是不斷不斷地想起當時的事。
說完,她就像只善變的小鳥般離開了。
那次大腦(我)也品嚐了兇手的味道。
大腦(我)不斷翻騰。
請不用一臉認真地附和,我還是會受傷好嗎?
見我不高興地抱怨後,安藝突然問道:
確實。雖然講到內在、心理,好像會覺得沒有形體,無法觸及,但事實絕非如此。如果人們的心理活動是由大腦製造出來的話,應該就能透過各種物理性的方法介入,否則也不可能發明什麼抗憂鬱藥物了。
她的眼睛、鼻樑、嘴脣全都融入在周圍的紅色中,只剩下一道輪廓。我有種錯覺,彷彿她變成了另一個陌生人,又或者,是變成我回到這裏前,曾經借給她一本書的那個女孩。
「不是那件事啦,我有講義要請你交給檻杖同學,想拿給你結果忘記了。」
夕陽染紅了走廊,觸目所及全被分成了紅色與黑色,搭配相對高挑的身材,總覺得那道影子看起來像個細細長長的小丑。
「咦?我跟你說過嗎?」
其中,那些曾經體驗過的死亡閃爍着光芒。
「老師看到了嗎?就是一般很青春期的話題啊。」
那是我準備走向鞋櫃的路上。
一頭極短髮搭配全套運動服,捲到一半的袖子露出了曬成小麥色的手肘。日下老師有着令人意外的好身材和清秀的五官,但即便在容易被荷爾蒙衝昏頭的高中男生眼裏,也依舊感覺不到絲毫誘惑的魅力。
老師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共感人。
走廊上氣勢洶洶、雙手扠腰的人影看見我後用力揮手。
殺人的女孩與被殺害的女孩。
我不禁脫口而出。
「咖哩感覺真的很好喫耶。謝謝你,聽我說奇怪的話。」
「啊啊,或許也有反過來的情況,因爲太重要而無法改變,轉學的豐卷同學就有那種情形。」
安藝聳了聳肩膀苦笑。
——她的死,是苦澀。
此外,加上那身服裝,令人不由得想到之前那件事的始末。
「爲什麼?」
「啊,薊,找到你了。」
偶爾,我會發現這個人是個很認真的老師。
一如往常,獨留我在原地。
「我就是想找個人聽我說。」
「喔喔,真的是青春期耶。」
「活着是件很辛苦的事,哪怕有再多開心和幸福的事,光是要面對每一天的日子就夠疲憊了。所以,如果有人能代替自己生活的話,一定輕鬆死了。嗯,所以遺忘了什麼重要事情的我,或許就像是死過一回了吧。」
這個人還是老樣子,打扮得很隨便。
一種只是能稍微比他人感受更深一些的天性,近在咫尺,卻也緲遠。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遭到嫉妒自己的人又踢又踹,最後被河水沖走了身體。
老師不由分說將手中的講義塞到我懷裏,我只能無奈收下。
不知不覺間,夕陽已深深西斜,明明氣溫沒什麼改變,卻只有太陽下山的時間越來越早。秋天這個季節的氣息似乎變得淡薄不已,就像把位子讓給了別人一樣。
雖然當時因爲那些事和她有所接觸,但我卻沒想過了解她的背景。
安藝的回答在夕色中搖盪。
「因爲你會確實送到她手中啊。」
五
暮色漸漸掩蓋安藝的表情。
「呵呵,薊,你意外地挺受女生歡迎嘛?」
「如果是健身器材的事,我沒有跟任何人說喔。」
苦澀、甘甜……她們的死,是石榴和櫻桃的味道。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安藝家有這樣的內情。
我稍微猶豫了一會兒,覺得應該沒關係便回答道:
「她不是那種存在感薄弱,會讓人忘記的人。」
「因爲,你不是聽我說了嗎?雖然是奇怪的煩惱,但我總覺得如果是你,一定不會笑我。」
「嗯。你知道嗎?她總是會提起一位小學時溺死的朋友。」
「也是。」
這也是安藝決定捨棄自己的原因嗎?先前從她的話中感受不到父母的影子,或許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
「媽媽後來才搬過來,本來應該很快就能一起生活的……但離婚調解拖了一陣子。」
大腦(我)在漆黑的大海中攪動、翻弄、切割,化爲成千上萬的碎片漂流。
接着,她又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問道:
「……這樣啊。」
「如果可以放下現在的自己,一定很輕鬆吧。」
安藝笑道。
「我只有剛開始第一個月是一個人住。」
嫉妒的女孩與遭嫉妒的女孩。
兩者是如何連結在一起的呢?不是魔女的我無從得知。
就在我擅自展開想像時——
「啊!」
老師喊了一聲。
「怎麼了?」
「呃,雖然這樣可能有點失禮,身爲老師也不合格,但機會難得,可以讓我問個純屬個人好奇的問題嗎?你別跟大家說,不然我會被告職權騷擾……」
「老師,妳想打多少預防針?」
「哈哈哈,我就是很好奇……」
日下老師開朗地搔了搔腦袋後突然以真摯的表情問道:
「所以啊,你喜歡檻杖同學嗎?」
七
我沒有直接回家。
途中,一通電話打來。
「你最近爲什麼每天都這麼晚回家?我都說我忙不過來整理了你還這樣,偷懶弟!」
「我堅決罷工。」
我以短短一句話結束通話,爲防萬一,同時關掉了電源。雖然之後可能會被老姐狠狠修理一頓,但事有輕重緩急。
我很快便看到了目的地的建築物。
最近剛重新粉刷的雪白牆壁上掛着「雄角綜合醫院」的金屬牌子。
這是附近唯一一所綜合醫院,安藝遙香春天入住的醫院也是這裏。
我想到閒也叔叔說的六道輪迴。
接着,她不滿地嘖了一聲。
「你臉上,沒有擔心的,表情。」
按照閒也叔叔的說法,所謂的共感體質,只不過是一種下意識的演算。就像我們雖然無法好好用言語說明,也還是能感知他人的心情一樣,久理的心靈(軟 體)會透過極度高階的處理能力,重現跟死亡有關的事件。然而,重現事件的大腦(硬 體)本身跟常人相比,只有些微的差距。
他說的,是重現死者記憶的久理以及聆聽那些聲音的我之間的關係。魔女一詞,絕非單指女性。
久理曾說閒也叔叔是什麼妖精博士,專長是一些人眼看不見的事物,引以爲豪的植物園也是這方面知識的延伸等等。
我想起她曾說過的話。
「日本自古便有兩人一組搭檔的通靈者,民間通靈者中也經常聽到這樣的說法,像是狐狸信仰中的憑祈禱或其他儀式等等。比較合理的解釋是相對於神明附身的巫女,還有負責聽取神諭並記錄下來的人,又或是帶來附身神明或亡魂的人。不如說,這個人或許纔是真正的魔女吧。」
「所謂『禍不單行』,你現在臉上就是寫着這幾個字喔。不過,我會在這裏很正常吧?」
跟久理一樣的——不,應該說久理淵博的知識就是來自這個人吧。
睡眠的目的是整理記憶,吞食太多死亡的檻杖魔女會像這樣進入深沉的睡眠。
對方腳上穿的是流線型的 plain toe 正裝鞋,他好像曾經說過自己喜歡西班牙的鞋子。遺憾的是,我沒有能區分出其中差別的素養。
「……太好了,還,可以。」
「是佛教還是什麼宗教的用語嗎?」
「沒錯,佛教說六道輪迴,指的是天道、人間道、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認爲人每次轉生都必須選擇其中一條道途投胎。」
我調整呼吸重新問道:
我靠近牀邊,忍不住喚道:
八
「媽媽在經歷六次後,崩壞了。大家一直都說,檻杖魔女會,六度墜入死亡。」
騙子魔女。
「……」
「什麼意思?」
——『我一定也會變得跟媽媽一樣。』
我在櫃檯登記,搭電梯到最高樓後,只見一個熟悉的人坐在等待區的沙發上。
當時,閒也叔叔看着持續睡了整整一天的小久理這樣解釋:
——『接觸大量的記憶,混雜無數的言語,變得,再也認不得自己。也一定,再也,認不得你。』
她坑坑巴巴地說道,接着指向我。
「四天。」
「那麼,就拜託你了。」
「哦,你這個問法!是剛纔和誰見過面了嗎?」
安藝遙香問我:如果你忘了檻杖久理的話會怎麼樣?
「湊齊兩人一定就是檻杖魔女吞食死亡的條件,就像我太太生前那般,又或者像是偵探與助手(華 生)那般。」
女孩躺在牀上,把頭轉向我,微微蹙眉。
我回答:
「……嗯……」
亞麻外套涼爽地搖曳着。
女孩低喃。
有人曾這麼說過——
結果,這些過重的負荷便慢慢對久理的大腦造成傷害。
日下老師問我:你喜歡檻杖久理嗎?
「嗯……是有。」
久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閒也叔叔就是在向我吐露自己妻子——久理母親的死也是他造成的。
例如,漸漸無法分辨自己與他人記憶間的不同。
看着閒也叔叔臉上寂寥的笑容,我說不出任何話。
因爲,如果一切真如他所說的話……
起初,久理睡眠的時間更短。
聽見這個衝擊的事實,我好不容易纔忍住沒出聲。
我順利以一如往常的語調迎接她。
細微的震動瞬間化爲表現明確意志的漣漪,眼皮緩緩張開。
「閒也叔叔有什麼事嗎?」
「早安,久理。」
「時間,變長好多。」
天音瑞季問我:要是檻杖久理死了你怎麼辦?
如今,我體內沸騰的火焰就是答案。
久理笑道。
「而開悟,就是脫離這種無限的輪迴。那樣的久理與其說是死亡,或許更像是轉生也不一定。」
(……啊啊。)
久理扯了扯嘴角。
「你聽過『六道』嗎?」
閒也叔叔說完,輕輕推了我一把。
「沒錯。」
「啊,薊。」
久理一動也不動。
我竭盡全力壓抑幾乎要爆發的熱情,按着宛如定時炸彈的心臟,試圖移開緊緊鎖住她側顏的視線。
「那真的,很過分。」
從指尖到頭頂,我感覺全身上下每一寸細胞都變成了血液,脈搏怦通、怦通跳動,我彷彿一道人形漩渦。
「我,睡了,多久?」
女孩在病房裏等着我。
我隱隱約約明白閒也叔叔的意思了。
這是久理定期需要的睡眠。
我簡短回答。
這就是答案。
「六次。」
此刻的久理比蠟像更接近死亡。據說,她身上各種測量儀器所顯示的數字,幾乎都在臨界值邊緣。
「我是,檻杖,久理,對吧?」
「咦?」
「拓海。」
「我可以稍微抱怨一下嗎?」
她抬起手撫摸自己的臉龐,滑過直挺挺的鼻樑,沿着形狀姣好的脣瓣輕輕移動手指,像是一一想起它們的存在。那個樣子,就像是個小嬰兒在確認自己的存在。
漆黑的長髮散落在白色的病牀上宛如一朵黑色的花,呈現出鮮明的對比,彷彿看着看着就會被吸引進去。無論是陶瓷般的肌膚抑或是淺粉色的嘴脣都只像是爲了襯托那兩種顏色而存在。
「……你沒回來前,久理一直沒有吞噬死亡喔。」
聽見我的回答,久理鬆了一口氣。
這時——
心臟在胸腔裏劇烈狂跳。
我點點頭。
「這次吧。」
「不過,就算不喫死亡,飢餓感也不會消停,久理一直很痛苦,一直在捱餓吧。若問你不在的這四年她幸不幸福,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吧。」
「催化劑?」
「第一次的時候,我逃走了。」
閒也叔叔稍微將身體沉入沙發中,抬眸看向我。
閒也叔叔溫柔喚道。
「是沒錯。」
「久理。」
「你是,薊,拓海。」
小學時的我看着第一次陷入死亡沉眠的久理,實在難以忍受。
閒也叔叔仔仔細細說明後突然望向我。
「我想,你大概就像是某種催化劑吧。」
見我含糊其詞,閒也叔叔輕輕對我眨了個眼。
如果她是想笑的話,那就是個有些可怕陰森的表情。
久理緩緩撐起身體,一頭長髮跟着擺盪。
「要再,幫我剪頭髮,喔。」
「嗯。」
見我答應後,久理直勾勾地凝視着我,雙眸中倒映着兩個我。老實說,我的表情看起來實在不是很誠懇。
「拓海,你又在隱瞞,什麼事嗎?」
✿
「怎麼會?」
面對我的質問,拓海誇張地搖了搖頭。
想說謊的話,至少也該直視我的眼睛纔對。
✿
「怎麼會?」
我努力搖晃着腦袋。
久理一定發現我在說謊了吧。
我從不認爲自己能言善道。在久理眼中,我的舉動大概就像把答案紙藏在背後的小孩一樣笨拙幼稚。
不過,唯有答案絕不能讓她知曉。
(……我逃走的理由。)
第一次,是因爲過去的我無法忍受。
無法忍受的,不是恐懼,如果我是因爲害怕而逃走的話該有多好。那樣的話,春天回到這塊土地時應該也不用到處躲久理了。
答案一直都很清楚。
小學時,我把躺在理科實驗室的久理誤認爲屍體。那時,我的靈魂便被她深深吸引。宛如逐香的蝴蝶,撲火的飛蛾,再也無法思考其他事。
處於死亡狀態的她,因爲死亡,才如此美麗。
我隔着病房的玻璃窗,凝望猶如燈火般的繁星。
我隔着病房的玻璃窗,凝望閃爍着藍色光芒的繁星。
久理望向病房窗戶,沒有回應。
因爲,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刻意無視他的呼喚。
——我愛上了,那樣的死亡。
明白拓海在說謊。雖然不知道謊言的內容,但至少可以肯定他在說謊。然而,如果讓他在我面前搬出拙劣的藉口掩飾的話,我就會連謊言的內容都知道了吧。
所以,我移開了視線。
我會六度墜入死亡。
如果,你願意記住這個將逐漸認不出你的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秒……
我便要隱瞞這份感情直到最後一刻。
如果久理會因爲我的存在一步步邁向死亡的話,
✿
如果,你願意陪這個將日漸殘缺的人到最後一刻……
啊啊,是不是因爲我有這種想法,所以纔會成爲久理的催化劑呢?如果一切如閒也叔叔所說,到頭來,一步步殺害久理的人不就是我了嗎?
我一直明白。
妳會六度墜入死亡。
六度愛上你。
豐卷由加里那時之所以瞞着久理,是我企圖小小的抵抗掙扎。
所以……
我願意愚蠢地相信你所有的謊言。
而我也一定會,六度愛上妳(向 妳 說 謊)。
「久理。」
✿
如果他是騙子的話,我願意被矇在鼓裏一輩子。
✿
天音瑞季那時會跟着久理,是覺得既然無法抵抗,至少要見證她的死亡。
每一次都只是爲了自己。
✿
那樣的自私,不愧被稱爲「真正的魔女」,醜陋得令人難以忍受。
安藝遙香那時之所以會接觸久理,是我已經放棄,接受了這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