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魔N替身
《魔女推理》 · 三田誠 · 2萬 字

理科實驗室裏躺着一具魔女的亡骸。
宛如陶瓷娃娃般白皙的側臉。
一頭烏黑的秀髮披散在亞麻地板上。
我第一次目睹屍體。
對魔女一無所知。
然而,妳似乎笑了。
我說,
想爲妳剪頭髮。
因爲,那是我當時唯一的念頭。
一
金屬與金屬間的摩擦。
喀嚓、喀嚓,清脆悅耳的剪刀聲。
即使現在的我已經能親手演奏那自孩提時代便已聽慣的旋律,依然會因此感到莫名平靜。只是,如果能夠換個對象和地點會更好就是了。
這裏是放學後的教室。
素描雕像長年蒙灰的美術教室。
由於時序已進入夏天,自窗外灑落的陽光還很明亮。
今天的蟬鳴還算剋制,本就古老的校舍要是承受太過盛大的合唱,會令人不禁擔心有哪裏崩塌。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胡思亂想,但以一座爬滿藤蔓、只要有學生奔跑地板便會發出咿咿呀呀聲的校舍而言,那或許是很適合的結局。
屆時,我和眼前的女孩一定都會埋沒在瓦礫堆裏吧?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沒有其他人碰過這把剪刀的情況下結束一切。
雙手不理會腦海中的思緒,自顧自地前進。
雖然老姐說半吊子的熟練反而更糟糕,但事到如今,我的雙手早已回不去生疏的狀態了。
「欸。」
「是啊。」
久理撫着肚子道:
「沒,必要。」
地板上,披散着一頭長得不可思議的頭髮。
久理突然轉換話題。
那個提問令我終於回到了現實,又或者,是投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拓海。」
我想好好稱讚沒有尖叫出聲的自己。
本來,不管再怎麼沒人使用,在美術教室幫同學剪頭髮這件事本身就夠令人毛骨悚然了。
「我們去,打撈到屍體的,現場吧。」
久理點頭。
國小的入學典禮上。
「那,你幫我,說。」
久理剛纔說的事,我姑且有些印象。
回到這個鄉下地方下定決心和久理再次見面已經過了兩個月,但我原先希望可以儘量不要再跟她接觸。被說薄情也是沒辦法的事,但那是我最真實的想法。
「似乎是被人發現的。」
手指瞬間停了下來。
雖然我跟那種戶外活動派沒有什麼緣分,但偶爾班上同學會一起起鬨,半強迫地把人拉出去。雖然最後我總是戴着草帽在一旁看文庫本,但毫不留情的盛夏陽光卻在腦海裏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妳不是說只是要修頭髮嗎?我手上的工具沒辦法再做更多處理了,要剪來我們店裏剪。」
「因爲,我餓了。」
我再次皺起眉頭。老實說,我並不意外。可以的話,我原本希望能在進入這個話題前修好頭髮,但久理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沒辦法再回避。
二
「去店裏,就不會是你,而是逸花姐剪了吧?我想要,你幫我剪。」
當時,我之所以只是緊盯着女孩不放而非逃走,單純是因爲年紀小。或許是因爲那個年齡還無法正確理解死亡代表的意思,才得以沒有尖叫出聲。
之後三年間,久理不知爲何一直沒來上學。
而是「家離不開我」。
「反正,那個家也,離不開我。」
我只好放棄,問了最基本的問題:
那副模樣,不是讓人懷疑是否在睡覺的層次。
……不。
「你在,幹嘛?」
那是枝刷了傳統漆藝塗層的鋼筆,搭配簡約樸素的烏鴉圖騰,和洋交融的精緻設計令人移不開目光。
久城川是這一帶的第二大河,由於水勢相對和緩,偶爾會看到有父母帶着小孩去玩耍。
「久理,妳差不多也決定好志願了吧?日下老師很哀怨,說妳都不交志願表。」
久理淡淡說完,確認我的剪刀已經停下來後,緩緩轉過頭。若是她的臉上有浮現一絲勝利的笑容我還覺得好一點,然而,那張表情卻只是像把利刃般虛無空洞。
「我看了報紙,報導說,應該是小學生去河邊游泳,發生溺水意外。以前跟你一起去游泳的時候,我的腳也有抽筋,很危險,對吧?」
那是女孩的名字。
「我覺得故意挑可怕的詞來說話不是很好。」
與她相比,人偶還更有生氣,就連實驗室水龍頭溢出的一滴水,都遠比她更富含生命的脈動。
一名女孩隱身臥躺在桌子後方。
我不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有成功傳達出去,女孩以一如往常的聲音繼續道:
「那,我自己去。」
剪刀暫時還是按照計劃前進,仔細地剪下發絲。黑得不可思議的頭髮加上理髮用的白色鬥蓬,讓我們看起來更像是古代爲切腹者砍頭時的光景,但我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這些。
不是「我離不開家」。
還記得,她當時一頭長得不可思議的秀髮以及令人難以相信是小一新生的身姿,緊抿的脣瓣彷彿還在抵禦冰冷的寒風。
在我聽從老師吩咐,前往理科實驗室拿講義時,遇見了那個東西。推開傾斜沉重的大門後,裏頭的光景令我停下所有動作。
「久理,妳聽好了,絕對不要去那裏。」
「你聽說,浮屍的事,了吧?」
「妳有在聽人說話嗎?」
我稍微加強了語氣謫問,久理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道:
「如果報導屬實,妳又會再死一次,即使這樣還是要去?」
我停止幻想,試着拋出問題。
「……!」
突然間,我看到久理夾在書包口袋上的東西。
熟悉這一帶的人聽到這個名字或許會露出些許訝異,即使不知道名門檻杖家的故事或歷史,也沒有人不知道那棟佇立在山丘上,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典雅別墅吧。小時候,我以爲那棟大宅邸裏一定住着來自遠方的外國人,從不知名的國家而來,每隔幾年纔會居住在這裏一陣子。只要打開那扇大門,一定會籠罩在異國的香氣中。
這種信賴令人困擾,但若說出口的話,她一定會鬧脾氣吧。我忍住想反駁的衝動,但不樂意的心情卻似乎傳達了出去,女孩依舊板着臉。她闔上雙眼,像是在指責我的薄情般低聲道: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妳應該跟老師解釋到她能理解的範圍纔對,同樣的問題妳也不想被一問再問吧?」
「如果這件事不行的話,兩個人去,比較划得來,對吧?」
「……」
女孩垮下嘴角,悶悶不樂道。
「久理。」
檻杖久理——
所以,我第二次和她見面是在九歲,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你可以,再更放開來,剪。」
那是騙人的。
無論如何,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女孩背對着我道:
當時的我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思緒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從小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審美觀——將山際染成一片火紅的夕陽暮色、喜歡得反覆哼唱的歌曲副歌、廚房裏母親噙着笑意的欣喜側顏——一連串的美麗記憶都失去了意義。
女孩的亡骸覆蓋了一切。
「因爲,那是我的,魔杖啊。」
針對那枝雅緻的文具,久理如此宣告道。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是種浪漫或詩意的說法,但我只是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久理冷冰冰地回答。
「重點不是這個……」
「沒關係。」
「妳還帶着那枝筆啊?」
「嗯,在久城川。」
我不禁對原地打轉的話題嘀咕出聲。然而,我也深知對手的難纏,若現在一個勁地進攻,到頭來白費力氣還算好,一個不小心還有可能一週都要承受對方執拗的瞪視。
此刻,我摸着女孩的頭髮。
實驗室的地板上彷彿有一片黑夜蔓延開來。
至少讓剪刀繼續前進吧,正當我這麼打算時,久理又出了一招。
我第一次見到檻杖久理是六歲時。
喀嚓、喀嚓。一簇簇短髮隨着響音落下,散落在白色鬥蓬上的髮絲也有點像是河流。那麼,沉溺在河水中的,是我的手指嗎?
我之前的確是在躲她。
「因爲,你終於肯,幫我剪頭髮了嘛。」
我表達了自己不會奉陪的強烈意志。
「……」
她的頭髮依舊漆黑、滑順得不可思議。儘管重逢後我已爲她剪髮多次,但都只是修修髮尾而已,那頭秀髮的長度至今依然超過腰際,不禁令人覺得那就像是獨立於本體外的另一種生物,兩種美麗的生物構成了一個身體。
屍體突然問道。
我頓了一下,彷彿對小孩子諄諄告誡般道:
「……!」
先不論那獨特的斷句方式,話語本身的內容卻讓我皺起眉頭。
久理低聲喚道。
無論是女孩腳抽筋時又或是在一旁游泳的活潑男孩強壯地出手搭救時,我都只是在一旁遠遠觀望。大概是因爲經歷過那樣的事吧,有好幾次,我也曾看到原本不太融入周遭的女孩和那個男孩說說笑笑,頗爲親密的樣子。
「這個樣子,好像在,砍頭。」
我深呼吸,拾起四分五裂的意識碎片,勉力維持平靜的樣子反問:
「我是來拿講義的……妳纔是,在這裏幹嘛?」
「我在,死亡。」
女孩回答。
女孩忽地起身,瞧也不瞧我一眼。如果是裝死遊戲的話,平常我們也會玩,但剛纔窺見的畫面卻是完全不同的境界。當時我還不知道那樣的說法,但女孩的樣子就像是連魂魄都被奪走一般。
「等等。」
我拚命喚住快步邁開腳步的女孩。
「……妳頭髮,沾到灰塵了。」
「是嗎?等一下,就掉了。」
女孩對我絲毫不感興趣,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
「妳不剪頭髮嗎?」
「幫我,剪的人,不在了。」
女孩生硬地回答後,快步走過我身旁。
從頭到尾,女孩的動作都乾淨俐落,完美得不像個小學生。其實,我想我很適合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就那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切只是碰巧與神祕又美麗的事物擦身而過。我應該可以將那場奇遇當作無數的回憶之一,塵封在記憶深處,和對方不再有任何瓜葛。
所以……
我至今仍舊有些後悔當初說了那句話。
「我幫妳剪吧?」
女孩停下腳步。
「……你願意,幫我剪嗎?」
「我們家是開理髮廳的。」
女孩一直凝視着我不放。
她踩着泥土走向岸旁,也不管會弄髒頭髮,靜靜蹲了下來。
「照新聞報導的說法是這樣。」
安藝的話雖犀利,卻帶着屬於她的正義感。
我想像着一個人孤伶伶沉入河底的畫面,雙腳動彈不得,再怎麼划動手臂也浮不起來,望着越掙扎越遙遠的世界,年幼的她內心是怎麼想的呢?
我喊道,久理卻沒有回應。
當時的學校,那間理科實驗室裏,真的出現過死者。
「拓海,死掉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沒有,呃……我的意思是……」
✿
語畢,我迅速穿上鞋子準備離開,安藝似乎還是不太能接受,對我丟出疑問:
彷彿所有人都已忘記河川裏曾經打撈起屍體的事實。
死者的念頭我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
「古田葉子,小學四年級。據說是三天前的傍晚和朋友一起玩耍後,自己在這裏游泳而溺水。順帶一提,這條河上次出意外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次好像也是這樣,附近沒有任何人在,所以應該是死者自己一個人游泳。等到被發現時,屍體已經衝到河岸上了。」
「沒有什麼。」
這裏就是我和久理聊到的久城川。
「嗯……真的嗎——?你們不是在白白浪費青春吧……?雖然青春就是要拿來稍微揮霍一下的,但如果用在陰沉的事物上,我就不是很贊同囉?」
久理表情認真,我還沒來得及阻止,白皙的手指便拂過幾顆石頭表面,拈起某個微不可察的東西。不可思議的是,那東西的邊緣看起來甚至像軟趴趴的果凍般微微扭曲。
「大概是因爲警方研判沒有疑點吧,就是起腳抽筋溺水的意外,加上都過幾天了。」
「沒有。」
河畔景色沒有任何異常。
「那個,妳聽過『久城魔女』嗎?或是山姥。」
溼掉的紙片黏在了石頭邊上,久理將那顆石頭拿到眼前,鮮紅的舌頭剝開形狀姣好的雙脣,意外修長的舌尖匍匐在石頭表面上,小心翼翼地撕開紙片——咕嚕一聲,吞入腹中。
我對豐卷這個人也沒什麼印象,記憶中大約是個綁麻花辮的女生。
是安藝。
一名短髮少女對我說了這句話,語氣中帶着毫不隱藏的焦躁。
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叫我來的人不是妳嗎?」
然而,久理卻望向河川,絲毫沒把我的脅迫放在心上。鄉間的河水澄澈如鏡,潺潺水聲,悅耳動聽,搭配周遭悶熱的空氣,令人不禁想一躍而下。當然,前提是不知道這裏幾天前打撈起一具屍體的話。
她會出聲搭話,大概也是因爲感受到我和安藝之間緊張的氣氛吧。
當然,那時的我並不知道。
基本上,我已經表現出有將安藝的話放在心上的樣子,不知道是否有平息一些她的怒火。
「山姥?」
大概是受到當時喜愛的科幻動畫影響吧,在她大大的眼瞳中,我感覺自己彷彿被丟到了外太空。一名獨自在宇宙中飄流的太空人,像顆石頭似地蜷縮着身體,以免在同伴找到自己前耗費太多氧氣。
那枝她稱爲魔杖的鋼筆。
一旁的看板上寫着「水流湍急,請勿戲水!」如今看起來也空虛無比。
「妳等等!我馬上拿剪刀和梳子過來!」
我的意識飄向那充滿鄉下風格、時間長達一週的儀式。
「我們沒事。」
安藝蹙着眉頭訝異道。
耳畔流水聲淙淙。
我使出渾身解數皺起臉龐,擺出齜牙咧嘴的模樣。
腳邊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又細又長。
如果久理還想繼續待着的話,我就自己回去吧。腦海中才這麼盤算着,事情在幾十秒內便出現了變化。
蓋着筆蓋的筆尖「叩、叩、叩」地敲了幾下後,久理的視線開始移動。
「小偷?」
由於山邊種了許多樹,這裏的暑氣較城市和緩幾分,但汗水依然還是不斷冒出來,我在途中放棄與黏糊糊的汗水奮戰,和久理簡單地望了河川一週。
不遠處傳來電車的聲音。久城川下游有座鐵橋,老態龍鍾的電車以十幾分鍾一班的悠哉頻率急馳而過。
微弱的催促在我耳裏宛如天堂的福音。
看着喃喃低語,彷彿在複誦什麼化學元素名稱的安藝,我有些感傷,只是有些而已。同時,我也很驚訝心裏竟然還殘存着這種放不下的情感,我以爲自己早就死心了。
久理拿着鋼筆碰了碰一旁的石頭。
久理低吟。
離開校園後,遠處傳來太鼓的聲音。
搭話的女子是我們班的班導,日下老師,負責教授理科。日下老師以個性開朗、教學淺顯易懂獲得好評,是個跳脫一般老師印象、在這種鄉下地方教書有些可惜的人才。
久理的靴子踩着潮溼的土壤,環顧四周一圈。
✿
「這裏,沒有拉電視劇裏的那種,黃色膠帶呢。」
「老師好。」
「她只說了句『認錯也是有可能的』。可是,那應該是因爲她害怕檻杖同學家吧?檻杖家是這一帶很有名的大家族吧……你幹嘛那副奇怪的表情?」
「……有了。」
一旁柳樹迎風搖曳。
「所以,那位豐卷同學怎麼說?」
「薊同學,你有在聽嗎?」
「什麼啊?薊同學,你果然在隱瞞什麼事吧?」
我一邊擦去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回答久理的疑惑。
「等一下,你說的魔女是什麼意思?」
我無話可說,不由得閉上了嘴巴。順帶一提,修剪好頭髮的久理已早早離開學校,如果我沒有要去的話,她大概馬上就前往出事現場了吧。
正當我準備離開學校,站在鞋櫃前時——
她說的應該是實話。相反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久理是個無可救藥的騙子,但如果我這樣說的話,安藝可能會更加暴怒吧。
(……我不可能懂吧。)
「檻杖同學是騙子。」
我附和安藝的指控,三步並做兩步地逃之夭夭。
想起悠遠綿長的鼓聲。
最後,女孩轉身,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從走廊那端向我們搭話。
看來,那似乎是張紙片。
面對久理一副「你應該已經先調查好了吧」的口氣,我輕嘆一聲開口道:
我踏着影子前行,只見一名長髮少女佇立在盡頭。
「沒什麼,妳之前是不是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就在我試圖向滿臉狐疑的安藝補上一、兩句話時……
無論是源自深山的水流,或是溼漉漉的土壤氣味,都是記憶中的那個樣子。
儘管已過了冬季落山風的時節,偶爾仍有山風吹拂而下。如同山風,此處的河水也是自山腰間激起白色水花,傾泄而下。
日下老師大概是想模擬雷達的樣子,豎起手指在太陽穴旁晃動,看起來卻像是沒有預算的搞笑劇中出現的外星人。那自顧自發出「嗶嗶嗶、嗶嗶嗶」聲音的模樣,完全沒有教師的威嚴可言。
「快點回去吧。」
聽到我回問,安藝滿足地點了點頭道:
「紙?」
「你們兩個怎麼啦?」
「是嗎,獨自一個人啊。」
不過,就算吐槽這些也只是沒完沒了,所以我只是搖搖頭說了句:
「不但是騙子,還是小偷。」
「嗯,我有在聽。」
我一把抓走身旁的講義,衝出實驗室。我驕傲地心想,因爲憧憬父親而偷偷將剪刀和梳子放進書包裏的這件事,彷彿是命運的安排。
面對一步步逼近的安藝,我儘可能地擺出嚴肅正經的表情點頭,腦海裏想的是老姐聽常客聊政治話題的模樣。我拚命遵守老姐的理論——祕訣在於能將腦袋放空到什麼地步。安藝繼續:
「沒錯,小偷。剛纔,她一臉若無其事地拿走了豐卷同學的書包,之後道歉說是她搞錯了……我們用的又不是統一規定的書包,怎麼可能會搞錯?一定只是因爲她想要豐卷同學的書包吧。薊同學,你經常和檻杖同學待在一塊,是不是也被她騙了呢?」
「久理?」
「當然是久理是騙子這件事啊。」
就算能理解好了,我也不覺得會有什麼幫助。
久理的肩膀抖了一下。
「拓海,你,來了呢。」
(……馬上就是祭典了嗎?)
「……還不剪嗎?」
某種能量波動從她的下巴一路傳至胸口。
久理呼吸紊亂,波動直接衝入她的體內,蹂躪、踐踏她纖細的身軀,痙攣的喉嚨彷彿就要噴出透明的火焰。
「久理!」
我大喊跑向前,久理開始乾嘔。
久理痙攣了兩、三次,蜷曲成ㄑ字型的後背可憐兮兮地上下起伏。我停留在距離她幾步外的地方,眼前穿着水手服的少女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我,沒事。」
久理側過頭看我,脣角微微揚起。
她拿出手帕擦拭髒兮兮的嘴角,指尖撫着脣畔陶醉地低吟:
「……雖然有點淡,味道卻很香甜。」
……啊啊。
只有這點令人不爽,但此刻留在她脣邊的笑容卻毫無疑問充滿真實的色彩。
久理的天性。
我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她的祕密。
過去的安藝稱之爲共感人。
另一個熟人則是這麼說的——
『人們稱之爲通靈術。』
「源自於古希臘女巫瑟西的 necromantia,簡單來說,大概就是『屍體占卜』的意思。日本也有潮來巫女這樣的人對吧?儘管這類女巫或靈媒是否真的能讓亡者靈魂附體還是個疑問,但她們具體呈現出來的某些事物,令死者家屬不得不相信這點無庸置疑。她們展現出和死者訊息共鳴的樣子。沒錯,就像久理那樣。」
和死者共鳴。
沒錯,那的確是共鳴。久理碾軋自己的骨頭、震動自己的內臟,如同與遙遠的音叉共鳴般重現過去的死亡。
「河川,是此岸與彼岸的交界,帶來各式各樣的訊息。」
久理說道。
「好像沒看過。」
久理回答,眼神鎖定在樹根上。
這裏是一般的山腰,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頂多就是樹木比其他地方稀疏而已。
然而,久理帶大家前往的地點卻什麼都沒有。
「這裏是……」
「妳看到的是這裏嗎?」
不過,腦海中浮現的畫面卻十分夢幻——擺在這裏的幾十張紙人排成一列,在水面上緩緩流動。原來如此,古時候的人應該是覺得這幅光景很適合用來爲夏日祭典畫下精彩的句點吧。
久理道。
相對的,耳畔傳來清涼的水聲。
記得,好像也是夏天。
「可是,警察會驗屍吧?」
我對伊弉諾這個名字隱隱約約有些印象,但當然不是因爲我研究過神話,而是因爲遊戲。由於伊弉諾在大部分遊戲中都配有強大的數值,所以我也就很隨便地理解祂應該是個很了不起的神明吧。
「因爲,軻遇突智是,火神,出生時,燒了母親伊弉冉的陰部,殺了母親。」
爲了跟上久理的腳步,我開始有些疲憊。雖然一路走來的距離沒多遠,但由於不知道目的地只是一個勁地跟着前方的人,因此莫名辛苦,加上山中特有的潮溼空氣,也令人感到窒息。
本殿的賽錢箱一隅點了幾支蠟燭,燭火隨風搖曳,時明時暗,映照着一捆裁成人形的紙張。
久理的話令我挑了挑眉。
上次有人說這句話,是小學的時候。
如果這附近的土壤有翻掘的跡象,還能想到黑道毀屍滅跡這種戲劇化的發展,但這裏卻沒有類似的痕跡。我仔細端詳,映入眼簾的卻只有夕陽下伸展着枝葉的樹木、溼答答的泥土與偶爾在上頭爬行的蟲子。
「畢竟,誕生與死亡,相伴。伊弉冉,生下了死亡。」
接着,她轉身邁出步伐。
神社內架有高臺,一聲聲威武的太鼓聲響徹林間,最後消失在逐漸暗下的暮色之中。
然而,正因爲相信她的天性,我纔會對其中的不合理再次提問:
「去見對方,呀。」
久理絲毫不覺尷尬,暢所欲言地解釋。
「大概。」
久理雖然否定,卻仍是靜靜步向神社。
我們花了二十分鐘走到後山。
「我不知道。」
即便如此,對我而言也不重要。也就是不時浮現的記憶像根扎人的刺,惹得人隱隱作痛罷了。
「學校後山,吧。你每次來美術教室前都會在走廊上望着那座山,對吧?」
「就是在人形奉書紙上寫下姓名、年齡,在祭典最後,放入河裏,讓河水帶走,附在人們身上的,災厄與不潔。你沒看過?」
周圍林立的大樹一棵棵異常扭曲,樹皮像是長了瘤般凹凸不平,我甚至有種錯覺,彷彿高空中有誰正俯視着自己。這些年歲遠遠比我古老的樹木,的的確確活在這座山中,如同城市是人類的世界,這裏便是屬於它們的空間吧。
大概是注意到我盯着那些紙張不放吧,久理道:
(……河?)
「山。」
我將久理的話重複一遍,隨即眨了眨眼睛。
語畢,久理思考了一會兒,拿起剛纔的鋼筆。
啊啊,沒錯。
久理搖頭。
我其實想把這些事直接交給警察。然而,就算對警察說這裏曾發生過其他命案,他們也不可能相信從久理的天性獲得的情報。
印象中,久理似乎在學校暈倒了。跟這次一樣,久理在課堂上看到了某些幻覺,被送到了保健室。
途中,久理離開山路,踏向了獸徑又或是無路之處。
此時,就連先前還能聽到的太鼓聲也越來越遠。
「那是什麼?」
這裏是間小巧的神社。
「沒錯,伸手不見五指。又黑,又陰沉,被踢得遍體鱗傷。非常,痛苦。痛苦、慘白,自始至終都孤單無助。」
久理一臉木然道。
沿着不長的階梯拾級而上,便看見一座斑駁的硃紅色鳥居聳立眼前。
若不是那樣的話,這片土地就會塞滿人了吧。新生與死亡相伴,即便在現代,也很少有完全無痛的生產,更別說是古代了。
後來,有個人氣不過,找上看似與久理親近的我,說了剛纔那句話。
「——檻杖同學是騙子。」
如果久理身上穿着和服,一定十分適合這片景色吧。不過,水手服和長髮在這之中也不突兀。在逐漸淡去的夕陽餘暉裏,久理身上的黑色宛如夜晚的前奏。
✿
來到本殿時,我不經意停下了腳步。
三
「……妳還有看到其他什麼東西嗎?」
就在我還沒來得及阻止、驚慌失措之際,她在前方停了十分鐘左右。
儘管夏季的太陽堅守崗位,遲遲不肯下山,但若在其他季節,此刻周圍早已一片漆黑了吧。我和久理在染成一片硃紅的山間,沿着山路緩緩向上,身旁蓊鬱茂密的樹木應該都有其各自的名字,我卻不太清楚,勉強只想得到扁柏、枹櫟之類的名稱。印象中,小學自然課曾學過各式各樣的植物名稱,但如今都已留在遙遠的記憶彼端。
我按捺想嘆息的心情問道:
久理頓了一下,腦袋微微一偏。
「妳去哪裏?」
「是祈福的,替身紙人呢。」
結果,被欺騙的同學們憤慨不已,久理「騙子魔女」的綽號變得更加根深柢固。不過,若問久理是否在意那些評論的話,她倒是一切如常,沒有任何改變,令人甚至懷疑本人到底有沒有意識到這個狀況。久理也不加入班上其他圈圈,經常凝視着窗外,我至今依然記得那頭彷彿閃閃發光的髮色。
「是嗎?警察能,認真驗屍的數量,有限。這種鄉下地方,走個流程,就結束了,而且,人死後只要泡在水裏半天,遺體所能提供的線索便會,大幅減少喔。」
我發現她的後頸浮現一塊紫紅色的瘀青,直到剛纔爲止,那裏應該都沒有這種內出血的色調。
我嚥下口水,壓抑想放聲大叫的衝動。
久理一步步走向更深處的森林。
久理共鳴的「死亡」,會正確重現過去的痕跡。
就算久理身上其他不容易發現的地方留下遭到毆打的瘀青……
最後,我給了一個與四年後放學時一樣的答案。
這大概是她從家裏學到的觀念吧,雖然不清楚久理的話蘊含多少道理,但其中確實有股神祕的說服力,又或者,是她用身心體驗到的真相。或許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久理一反常態,侃侃而談。
「這裏。」
「這裏嗎?」
「這間神社供奉水神,暗御津羽神,是伊弉諾大神斬殺自己的兒子軻遇突智時,從滴落的血中誕生的神明。」
剛纔在學校聽見的鼓聲也是這裏傳出來的吧?這個季節裏,神社會舉行一週左右的祭典。不過,在正式祭典當天到來前,也只有幾個零零星星的攤販會出來,沒有想像中那麼熱鬧。佈滿灰塵的燈泡、勾起懷舊情緒的廉價炒麪香氣與有些寂寥的本殿身影,在在觸人心絃。
儘管社團教室幾乎變成個人教室,久理好歹也是美術社的一員。銀色筆尖在筆記本上輕快遊走,勾勒出山間搖曳的影子與地形。暗藍色墨水描繪出的畫面令我眨了兩次眼睛。
我好像能懂久理的這句話。
雖然我在安藝面前說得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其實對這片鄉里並不熟悉。
途中,我們來到一處石階。
是我和久理小學六年級的時候。
久理毫不猶豫、理所當然地說。
「這裏曾經出過其他命案嗎?警察沒發現的命案?」
這裏應該是剛纔那段河流的上游,能聽到相應的水聲。
「因爲,死者正在,等我。」
「伊弉諾大神爲什麼要殺自己的兒子?」
面對衆人的追問,久理不知道該如何具體說明自己的天性。不過,有幾名好奇的同學跟着久理來到她幻覺中看到的地方。
「別的屍體?」
接着,吐出這樣的話:
「嗯?等等,這裏打撈上來的是溺水的屍體吧?」
「還是說,是別的屍體呢?」
一股冷意竄上背脊,如同一把不順手的劣質銼刀刮過後頸,參雜着一種預感,一種絕不想有任何瓜葛,卻又無能爲力被迫扯上關係的——恐懼。
「是啊。」
(就算……)
女孩站在神社裏悠悠地看向四周後,再次邁出步伐。
「這裏曾經出現過死者嗎?」
「……不是。」
我的回答沒有變。
受到那股熱情的影響,我也忍不住問道:
「久理?」
「……沒有,呢。」
長髮少女眯起眼睛,搖了搖頭。
她的側臉讓我再次想起學校的事。
騙人精久理,小學時常常有人這麼說久理,我也不只一次因此受害,就算這次又重蹈覆轍也不稀奇。雖說有時也會感到空虛徒勞,但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有意義。
久理再次緩緩邁出步伐。
這次的距離很短。
幾十公尺外,某個東西從樹林間現身。
那道粗重厚實的身影稍微比我們高了一些,到處是紅色的鏽斑。
「這是!」
「……倉庫?」
那是座老舊的小倉庫,屋體嚴重傾斜,就算隨時倒塌也不奇怪。
久理無所畏懼地把手伸向倉庫門,前前後後拉了兩、三次後微微蹙眉。
「門,上鎖了。」
這座倉庫原本應該是用來放淨山工具的吧。
記得小學時,學校常常在社區服務課時間召集我們上山。當時,老師告訴我們山裏到處都有這種,擺放清掃工具的小倉庫。不過,這座倉庫可能因爲長年遭到棄置,爬滿赤褐色鏽斑的鐵皮牆,散發出一股強烈的陰森詭異。
久理的手指輕輕滑過那道外牆。
她將身體靠了上去,鮮紅的舌頭在生鏽的牆上爬行。
「——我好恨。」
久理聲音丕變,低垂的表情沒入黑暗中。
此刻太陽幾乎落入山底,剝奪了視野,令人看不清久理的面孔,四周只剩下她的聲音在林間迴盪。
總而言之,就是用來反覆伸展、收縮腹肌的滾輪、配有可疑電極片的腰帶、啞鈴和氣墊,又或是包裹全身促進排汗的睡袋,最後還有小型跑步機等器材,雜亂無章——說白點就是亂七八糟地堆在裏頭。
大概是因爲目的地很明確吧,昨天雖然覺得異常遙遠,但只要走過一次,就不那麼覺得了。
安藝出聲喚道。
「老師,這間倉庫裏,放了什麼東西呢?」
「唉呦,因爲我以前在這間神社當巫女啊。」
或許是很意外我的態度如此強硬吧,老師懇求地覷了我和久理幾眼,見我們沒有因此改變主意後,重重嘆了一口氣。
見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久理側着腦袋道:
女孩突然雙腿一軟,雪白的膝蓋沾染了泥土,跪坐在地。
「抱歉,我今天有點事。」
「不是,那個……」
久理拉着我的手,喫力地站起身。
「唉呦,因爲這些東西比我想像中佔空間,家裏擺不下嘛,因爲我處於禁止大家帶私人物品的立場,也不能公然使用學校的倉庫……纔想說神社倉庫是最合適的地方!」
「這是祕密!你們要保密喔!」
四
她拖着沉重的腳步,像個沒油的機器人般轉過身,從口袋拿出鑰匙插入門上的鑰匙孔。
明明是盛夏,身體卻不住打顫,就像高燒的前兆輕輕撫過後背一樣,一股強烈的情感可說是在剎那間向我襲來。
「所以,你們爲什麼會來這種地方呢?這裏不是約會的好地點吧?是要去祭典迷路了嗎?」
我不走神社,直接沿着山路向上,途中再轉出去。
「嗚嗚嗚,自從回來教書後,我一直把這件事當成少女的祕密耶!」
「日下老師,當巫女?」
「就當我們拜託老師,可以嗎?」
✿
「是,我。」
老師一臉毫不在意,笑眯眯地說。
那副請求的模樣別說是威嚴盡失,根本已經到扣分的地步了。
我毫不猶豫地步進樹林。
「很抱歉。」
「唉呀唉呀,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你們看,天都黑了,該回家了吧?安全起見,老師可以送你們一程。」
就在我發出疑問時——
我再次問道:
「啊?」
宛如屍體般蜷縮的那些器材,是我曾在雜誌之類的地方看過的東西。
教室裏,粉筆畫在老舊黑板上的聲音莫名輕柔,光頭數學老師催眠的教學也比平常更讓人覺得繁冗、出神。另一方面,班會時的日下老師大概是因爲祕密曝光的緣故,顯得有些侷促,但這點也只能請她多多擔待了。
「就是這個。」
我迅速將東西塞進書包,快步離開教室。
「老師爲什麼會在這裏?」
「嗯,是誰?」
「啊,那是神社的倉庫,我在裏面放了些私人物品。」
正當我試圖轉移話題時,久理抬起頭道:
老師以向神明懺悔般的口氣道。
「唉呀,是薊同學和檻杖同學。」
「嗯,是啊。」
放學後,我迅速環顧教室一圈,整理着課本和筆記本時——
隔天中午過後,天空覆蓋着厚厚的雲層,那是蘊含大量水氣的烏雲。
黑漆漆的倉庫內側在老師手電筒的照射下顯露無遺。
面對這種情況,我抿抿脣,稍微加強了一點口氣。這部分必須拿捏好平衡,得引導對方讓步卻又不會顯得堅持己見——就像爲頭髮做造型時,稍微強調設計亮點時那樣。
屍體與兇手。
老師偏着頭說出口的內容令我忍不住驚呼出聲。
老師滔滔不絕說個不停。
我朝倉庫深處瞥了一眼。
「老師,這間倉庫裏放了什麼東西呢?」
先前,我一直不明白老師特地來鄉下教書的理由,沒想到竟然在這種地方突然揭曉謎底。
「……好。」
老師答應了我們的請求。
「啊啊,所以才……」
那雙在短髮下眨巴眨巴的圓眼睛令人覺得格外耀眼、安心,我不由得放下戒備,開口問道:
「薊同學。」
「就算那樣,可以讓我們確認一下嗎?」
悠哉的聲音隨着光線落下。
那既不是我也不是久理髮出的聲音,有其他人從下面走了上來,我太過專注於久理的驟變,忘了觀察四周。
「嗯,我是那間神社神主的女兒。」
倉庫打開了。
「……」
啪沙!一道聲響。
看來,附身結束了。
手電筒光束下,我們的班導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腦海裏迴盪着那句同學們不斷反覆的指控。
「久理。」
在已徹底沒入夜色的山中,這樣的沉默更加刺耳。僵着身體的老師和久理面面相覷,誰也不肯先開口。
她嚥下口水,笑容滿面地揮了揮手道:
「又討厭,又礙眼,看了就難受。只要這傢伙消失,一切就都能解決了。既然搶走我的東西,理所當然要這傢伙加倍奉還!」
『——檻杖同學是騙子。』
我換好鞋子,離開學校,立刻朝後山前進。
「難道是……減肥,器材?」
「……你們就那麼想看嗎?」
日下老師指着我們剛纔關注的小倉庫道。
楞得無話可說的我搔了搔後腦勺,偷偷覷向久理。久理一如往常,始終維持一號表情。
「……呃,也就是說……」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喔,薊同學,你就這麼好奇老師的隱私嗎?哈哈哈,趁話題變得不道德前,快點打道回府吧?」
「老師剛纔是說,私人物品,嗎?」
當然,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應該說,我一直以爲日下老師是大城市裏的人,大概是這些想法全都表露在了臉上,老師搔搔自己的太陽穴苦笑道:
我認得這個聲音。
有件事非解決不可,而且必須處理得乾淨俐落,越快越好。否則,很有可能被發現。
「嗯……我當年的確意氣風發地去了大城市,後來因爲各種煩人的事就回來了。」
老師近乎哀嚎地坦露心聲,雙手緊緊合十。
久理對回應的老師提出疑問:
我的心臟險些停止跳動。
「——!」
「搶走了你的東西……什麼東西?」
一道手電筒光束照向我們的腳邊。
「……日下……老師?」
日下老師果然還是支支吾吾。
老師閉口不語。
減肥器材後面,什麼都沒有。
如果河邊的附身是被害者的心情,此刻的話語便就是加害者的心聲了吧。
「……啊啊,雖然我知道總會有這麼一天……」
「……呃,那個,就是……」
字字句句猶如黑暗的火焰。
腳下的步伐倏地停下。
纔剛偏離山路,就見到女孩佇立在那裏的身影。
「……啊啊。」
我不禁發出無奈的嘆息。
雖然已經想過可能瞞不住,但女孩似乎早就在那裏恭候多時。這麼說來,今天課才上一半就不見她的人影,大概是早早便離開學校了吧。看來,我的小聰明早已被看穿。
薰風吹過林間,撩起那頭長髮。
明明一日前才觸碰過,我卻又再次深陷於那片墨黑的色澤,無法自拔。
禁不住女孩直直盯着我的視線,我搔了搔後腦勺,垂下頭道:
「唉啊。」
「騙子。」
久理面無表情低聲道。
✿
「騙子。」
面對久理的低語,我微微勾起嘴角。
因爲,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你早就知道了,對吧?知道,我搞錯了。」
我當然知道。
只是,原以爲還能再騙她久一些。
「……」
我抬頭,從枝葉的縫隙中仰望天空,似乎就要下雨了,夏日雨前悶熱的空氣令人汗水直流。然而,久理卻似乎一身沁涼,彷彿一個人身處在哪個遙遠的國度。
我收拾無謂的幻想,試着再堅持一下。
「你、你幹嘛?! 」
「妳是指什麼?我只是因爲有點在意昨天的事,以防萬一想再確認一次而已。」
這也很正常,期待電視劇中那種厚臉皮的兇手反而才奇怪。
安藝說的那件事。
「對吧,豐卷同學?」
「你從來沒有,跟我一起在河裏游泳過,對吧?」
「四年前,在那條河裏喪命的女生跟我和久理同年。當時那件事被視爲單純的意外,我也一直這樣認爲,但真相卻並非如此。所以,妳纔會來這裏吧?」
久理面無表情地盯着我。
豐卷同學倒抽一口氣。
「嗯。我從老師那裏拜借了鑰匙,早上先過來開門。」
說話的人是久理。
倉庫深處傳來沙啞的聲音。
「不好意思……」
我再次呼喊名字,女孩的肩膀微微顫抖。
我的目標就擺在她身邊。
不,我早已知道原因。久理會有那種不可思議的記憶只有一個理由。
豐卷同學相當努力,以嗤之以鼻的態度掩飾脹紅的臉龐。
唉,所以我纔想在事情走到這步前做個了結,然而卻事與願違。
我小心翼翼側過身,深入倉庫內。
「啪答!」我彷彿聽到某種開關開啓的聲音。
雖然抱歉,但昨晚的老師渾身破綻,漏洞百出,想偷偷借把鑰匙有的是機會。一起下山時,我假裝在坡上踩了個空,從老師口袋裏取走鑰匙。
她果然發現了嗎。
「那就好,跟上。」
「什麼事?連檻杖同學都一起來了?」
「……替身紙人。」
「……唉呀。」
豐卷同學轉頭。
久理接着丟出關鍵的一擊:
沒錯,女孩是被我的信引誘而來,信上寫着這間倉庫已經打開並暗示着命案的內容,她理所當然會過來。
「那麼,你也知道,這件事的真相了?」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什麼叫我殺害了同班同學?」
既然都說到這個份上,那就沒辦法了。
那是久理在剪頭髮時說的話。
「因爲早上在鞋櫃裏放信的人就是我。」
「妳願意來真是太好了。因爲關於久城川上出現的屍體,我有些事想問妳。」
那就是久理在剪髮前,大概誤觸了豐卷同學的書包,在那個時候不小心和死者的記憶同步了。
「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做魔女推理。」
那是在美術教室剪完頭回家時的事。儘管那件事之於我,不過就是皺個眉頭心想着「又來了」的插曲,但真相的圓圈在那個時間點大概便已結成。不過,我是在日下老師出現在倉庫後,纔將那個事實與案件連結起來。
「我有聽說有人在久城川溺斃的消息,但那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事發當時我在家唸書,我父母也都能作證。」
也就是所謂的敘述性詭計,用來指那種即使是第一人稱的小說,女性敘事者故意讓讀者以爲自己是男性,或其他類似的手法。久理本就熱愛閱讀,只有要空,手中一定會拿着什麼書,不知不覺耳濡目染的我也只是記得這個詞的意思罷了。
真是敗給她了。
「是、是又怎樣?這是歌苗溺水出事後,她父母送給我的!重點是,我爲什麼要殺歌苗!」
「這是西野歌苗——四年前於久城川溺斃的死者生前的書包吧?」
久城川打撈起浮屍的另一樁命案。
「要從那裏開始講嗎?老實說,要解釋這些有點麻煩……」
「又說謊。」
嘴裏吐出了在祭典尾聲放入河裏的替身稱呼。
「那還用,說嗎?」
接着,她覷着我的臉龐說道:
我儘可能和緩地對着與久理穿着相同水手服、蹲踞在倉庫牆邊的兇手開口:
「這是,你開的?」
我對豐卷同學的說詞表達認同後直接提出關鍵的疑問:
「我想問的,是四年前妳殺害同班同學的那件事。」
庫門敞開着。
我有些尷尬地看向一旁道:
豐卷同學微微屏息。
「豐卷由加里同學。」
「我沒那個意思,說謊的事,我道歉。不過……」
「嗯,我想那件事應該是單純的意外,雖然可能也有我沒發現的內情,但我想問的不是這件事。」
久理微微眯起眼睛。
我和久理小學六年級,我還在這個鄉下的時候。
對方彷彿畏懼太陽的吸血鬼,潛藏在陰影下。
我放棄地點點頭。
四年前。
記得,那好像是推理小說常出現的用語。
「久理差點搞錯帶回家的,就是這個書包吧?」
——『以前跟你一起去游泳的時候,我的腳也有抽筋,很危險,對吧?』
先前始終沉默不語的她首次發聲。
一切的開端是安藝怒氣衝衝跟我說久理偷豐卷同學書包的時候。
「嗯哼……」
昨天的倉庫。
久理低聲呢喃。
「我還是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只是因爲有人在鞋櫃裏放了一封奇怪的信纔過來的。如果這是整人遊戲的話,可以不要鬧了嗎?」
女孩抬高了聲調。
「嗯哼……」
久理不再追問,率先邁開步伐。
我輕嘆一口氣,繼續將先前組織思考過的內容說出口:
果然,我對她的印象只停留在「看過」的程度。女孩的辮子散開了一部分,大概是來這裏的路上被灌木樹枝一類的東西勾到吧。對她而言,我信中的內容便是如此至關重要,無法忽視,令她沒有時間小心解開被纏到的髮絲。
此外,由於也沒有必要再鎖住,此刻鑰匙已經放回老師桌上。以日下老師樂觀的個性,應該會以爲鑰匙本來就是自己放在那裏的吧。
爲什麼會搞混呢?
沙啞的話尾似乎也準確傳達了出去,久理坦率地點點頭。
「不是妳自己,那樣說,的嗎?」
當然,我原本想去的也是那個方向,我們一起踩過潮溼的土壤,撥開掠過頭上的枝椏,在一小段距離後抵達目的地——
我微眯雙眼,走近豐卷同學身側。
「……爲什麼……」
「果然。」
我原想盡可能堅持裝傻下去,現在決定改變策略。只是,謊言會露餡是因爲自己的剪刀出錯,身爲理髮師之子實在太不成熟了,未免有些丟臉。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對吧?是在剪頭髮的,時候吧?不然,你幫我剪頭髮時,手指不會,停下來。」
「妳看到的是……」
「你是想當,不可靠的敘事者?」
那種不可思議的啓動音只在久理體內纔有意義,是不願湊齊的條件一一就位的證據。
我回答。
久理把別人的書包和自己的書包搞混,想帶回家。
她眯起雙眼,彷彿平衡玩具般地搖着頭斷定道:
儘管如此,女孩仍是竭盡所能虛張聲勢道:
五
久理輕輕哼了一聲。
「那個賤貨,敢搶我的男人,快去死一死吧!」
久理口中傾泄而出的尖銳話語惡毒得嚇人,令人難以想像是出自她嘴裏。
然而,這番話卻引起出乎意料的反應。
「——妳聽到了嗎!」
豐卷同學瞪大雙眼。
面對渾身僵硬的豐卷同學,久理的話語越發不可收拾。
「是我先看見他的,是我先告白的。可是,只因爲歌苗稍微得到他一點幫助他們就開始交往,實在太不合理了。啊啊,這種人還能洋洋得意也太奇怪了,我纔是對的,我沒有錯。」
「檻、檻杖……檻杖同學!」
豐卷同學驚慌大喊。
「爲什麼妳會……!」
「對了,應該要讓歌苗受點教訓……學校不行,其他人會看到。對了,最近有祭典,把她叫去後山吧,神社附近應該有倉庫,如果是那裏,就不會有人注意到了吧。」
豐卷同學戰戰兢兢地望着久理,這種口氣、語調或是用字遣詞全都不屬於久理,豐卷同學如果誤以爲,當年久理人就在現場觀察自己也很正常。
當然,事實並非如此。
共感人。
魔女。
那是一直以來被如此稱呼的她的體質所致,久理宛如惡魔附身似地與死亡共鳴着。又或者,是像選擇死亡的伊弉冉,不斷生出烈焰般的自白。
所以,久理的話語一刻也沒間斷。
她重現了遙遠的過去,嘴角扯着不懷好意的笑容道:
「歌苗,妳好慢喔,竟然讓我等這麼久。這裏?嗯,是我的祕密基地,我只告訴妳一個人。進來吧,進來吧。嗯?爲什麼要關門?閉嘴!給我閉嘴!妳這隻狐狸精!」
難聽的謾罵持續了一陣子。
「很好,太好了,終於安靜了。等等,好可怕,我不相信,妳怎麼一動也不動?歌苗,妳怎麼了?怎麼不說話了?妳說話啊給我說話!別鬧了!我只是踢妳幾下而已吧!」
豐卷同學喊道。
「聽說豐卷同學轉學了。」
我不是很明白跟誰交往又或是不跟誰交往,是否能成爲傷害他人的理由,更遑論年幼的孩子。
同時期的那件事,也是出自豐卷同學的手筆。
剛好就是在那個時候,老師將倉庫據爲己有。
「順帶一提,四年前久理說出自己幻覺的事時,是妳誘導久理和班上同學,沒讓他們抵達現場對吧?」
「很好喫,喔。」
久理終於看向豐卷同學,嘴角勾起嘲諷的笑容。
久理輕輕把臉湊近倒下的女孩。
再過不久就是期末考,大部分的學生早已回家,學校和操場宛如在夕陽中打着瞌睡。
久理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你還記得西野同學是怎樣的人嗎?」
所以我剪頭髮時纔會有一瞬間感到困惑。我再薄情,也不可能忘記和久理在河川裏游泳這種異常事件。
久理微微一笑。
「把她埋了吧。不,不行,我一個人沒辦法挖那麼多土。我什麼錯都沒有。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不對她已經死了……啊,有了,我想到一個妙招——替身紙人。」
「對了,妳也不需要書包了吧?我之前就對這個書包很有興趣,就幫妳收下來吧。我會好好跟妳父母說的,只要說我想把這個書包當成對歌苗的紀念,他們一定會很欣慰吧。」
「不太記得了,好像是個滿低調的人吧,應該是中短髮。」
「……妳孕育出的死亡,是石榴的,味道。」
這是今天早上班會時日下老師宣佈的消息。
儘管如此,唯有久理的秀髮漆黑如墨。
小學六年級時,大家指責久理是騙子的那件事。
我模模糊糊地心想,或許也是因爲這樣,纔會有人想將她的名字寫在替身紙人身上。
她摸着腳邊的書包,輕聲問道:
豐卷同學發出呻吟:
久理的另一個誤會。
這就是兩起事件的經緯。
表情淒厲。
我不知道豐卷同學實際上是不是去自首了,轉學只是藉口,還是她真的逃走了。對我而言都不重要,我原本就不是想要她贖罪。
大概是精神上再也無法承受這種異常的狀況,揪住久理胸口的豐卷同學宛如斷了線的人偶倒了下去。豐卷同學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這就是久理的附身。
當時,豐卷同學看着友人一動也不動的樣子應該很害怕吧,會誤以爲對方死掉也無可厚非。後來開始僞裝作業又是多麼地幼稚、愚蠢,但對那時的她而言卻是必然的工程。
「這女的是怎樣?我明明人在這裏不要學我!妳又不是我,不要隨便詮釋我!別說了去死別說了別說了去死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在這一帶,除非到鎮上去否則沒有其他學校,所以豐卷同學那時一定也跟我們同校。
(……是昏過去了嗎?)
「……謝謝。」
我環顧四周一圈,從倉庫深處堆得亂七八糟的器材中拾起一項物品。
她的微笑,同時帶着邪惡與楚楚可憐。
「別說——」
也就是我從來沒有和她一起在河裏游泳過,無論是抽筋溺水的她還是挺身救人的男孩,都不是久理的記憶。
不過,自那天之後她就再也沒來學校是真的。
「那個,果然不是,我的記憶吧。」
久理如癡如醉地望着昏倒的豐卷同學,撫摸她的臉頰。
另一方面,日下老師則是對犯罪痕跡一無所覺。畢竟從老師的角度來看,作夢也想不到自己學生時代的游泳圈會成爲犯罪工具吧。
「我沒說出來,妳生氣了?」
「只是,當時感覺,有點美好。因爲,能和別人聊回憶,是很夢幻的事。」
豐卷同學就是利用這個游泳圈,將被害者像替身紙人那樣流入河裏。
紅色的舌頭舔舐昏迷少女髒污的臉龐後如蛇信般遊動,再度隱入久理的脣中。
血統。
果然。我知道那段喃喃自語中突然冒出的詞是什麼意思。
先不論豐卷同學當年是否相信久理的特殊感應能力,但她當然不希望,其他人前往弄髒自己雙手的意外現場。
「沒有。」
我一如往常地回答。旁人聽了,或許會爲我的回應怎麼能如此無關痛癢,而感到憤憤不平。
爲她的死去而哀悼,在替身紙人身上寫下名字後放入那條河裏。
一羣,魔女(共感人)的血脈。
六
久理在女孩耳畔輕聲呢喃:
沒錯,久城過去曾有一族繼承了那樣的血統,一羣被稱呼爲山姥,又或是鬼女的人們。
「……」
「真是對不起啊。」
同一時間,久理的話語也畫下句點。
「最後,無法湮滅證據的妳焦慮不已。儘管如此,過了幾年,妳差不多也要忘了這件事吧……直到,同一條河川最近恰巧又有人溺斃爲止。」
我在魔女推理中,給這樁命案的答案是替身紙人,揹負人們的罪孽與災厄,再放入河裏流走的法具。
所以,她引導同學到了其他地方,把久理的幻覺打成謊言。
隔週放學後,我和久理來到了美術教室。
她的吶喊並沒有傳到久理耳裏,已經進入恍神狀態的久理就像個壞掉的錄音機,只是不斷重現過去的豐卷同學。
「那、是……你爲什麼……」
天真無邪的心靈因始終單純、不可理喻的衝動而傷人。然而,當隨着年齡增長,失去當時的單純後,犯下的過錯便會重重壓在靈魂上。
這完全出乎豐卷同學的意料。
久理凝視着窗外,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
就像豐卷同學再也無法忍受,被我的匿名信引誘過來確認這座倉庫一樣。
豐卷同學尖叫着撲向久理。
啪!
據說,人在過度換氣狀態下頭部或胸部受到衝擊時,會因爲缺氧導致昏迷,這也是所謂「昏迷遊戲」的訣竅。
久理從拿錯書包開始,就混淆了自己和她的記憶。
「不過,她過世後班上沉寂了一陣子,可能也是私底下很受歡迎的女生吧。」
她像個品嚐了極致美味後向犧牲的家畜道謝的客人,表情裏蘊含着殘酷與令人作嘔的美。
她是渴望施洗者約翰頭顱的妖女莎樂美。
久理從一開始就把這次的意外,和四年前的命案搞混了。
『——檻杖同學是騙子。』
由於一週前我纔剛幫久理修過頭髮,所以今天只是簡單做個造型。我手中梳着她的髮絲不經意地開口:
原本像臺壞掉的錄音機般,眼神空洞的久理籲出一口溫熱的嘆息,深深地低下頭道:
「別說了!」
至於四年前的那句話是不是豐卷同學說的,我已經不記得了。
豐卷同學自己應該也有下水,一路跟着泳圈漂流,直到兩人平常會游泳的地方纔將泳圈抽走。結果,處於昏迷狀態的西野歌苗就這樣死去了。
我滑動梳子,一邊搜索朦朧的印象。
畢竟從那時候起,有太多人跟我說過類似的話,過去受到敬畏的血統到了現代只會遭到輕視,被視爲脫離現實的騙子。
「嗯哼……」
「別說了,別說了,別再說了——!」
那多半是日下老師的東西。
也就是說……
「既然歌苗這麼高興被他救,那就再做一次吧。只是把人運到河邊的話我也辦得到。嗯,沒錯,被河水沖走也是沒辦法的事,沒辦法,歌苗命中註定要溺死在那條河裏。」
「妳就是利用這個游泳圈將西野同學的屍體……說是這麼說,但她當時應該還活着就是了……放入河裏流走的吧?」
「我不知道這種東西能不能成爲證據,但大概不行吧。不過,妳當時應該很害怕,想快點做個了結。原本應該是要等事件大致平息後,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掉泳圈纔對,然而,當時剛來學校赴任的日下老師卻把倉庫鎖了起來。」
女孩的話語和久理同步。
「不要學我!不要剝奪我的存在!不要揭穿我的祕密!」
「那應該是被害者,西野歌苗同學的記憶吧。」
「她的記憶啊,嗯,酸酸甜甜的,像櫻桃一樣美味。」
又或者,是四年後意外與友人重逢的無邪女孩。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要是豐卷同學更熟悉那些激烈的霸凌手法的話,便會明白對方只是昏迷。遺憾的是,她並不瞭解。
久理微笑道。
若是她看起來有一絲哀傷還好一點。
久理按下長髮轉向我,眯起雙眼。
久理是個騙子,她本人也無可奈何,只能當個騙子。因爲,她體內有太多自己(真 實)以外的東西。
「所以,我當初纔不想讓妳喫。」
「我會餓嘛。」
共感體質。那不是能力,而是一種天生的體質。
如同吸血鬼渴望鮮血,檻杖魔女則是渴望他人的記憶。
非攝取不可。
「肚子,會餓。」
久理按着腹部又說了一遍。
「非常、非常痛苦,飢腸轆轆,難以忍受。」
那道聲音滲入骨髓,不是出自少女的聲帶,而是從更加遙遠、幽深的底部湧現,彷彿在遠古時間的彼端迴響。是鄉土故事中被記做「山姥」的女性們,所發出的嘆息和悲鳴。
「可是,喫得越多,我的變化就,越大。人類的身體,是由喫進去的食物所構成,對吧?我也,一樣。」
與「喫下什麼東西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道理相同。
她們喫下的情感和記憶,都會化作自身的一部分。
也就是說,久理重現他人記憶的次數越多,那些記憶就越會和自己的記憶產生混合。
「安藝同學,真好。可以選擇,替代自己的,對象。」
久理一臉羨慕不已的樣子。
她指的是上次安藝的那件事,成爲魔女的安藝跟自己的好友共感,變成了好友的人格。
「接觸大量的記憶,混雜無數的言語,變得,再也認不得自己。也一定,再也,認不得你。」
「因爲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親手修剪、親手整理的髮絲在漫天緋色中盪漾。
她一如往常背對着我,全身浸潤在逐漸濃烈的夕色中輕聲低喃:
意思就是,跟久城魔女一樣。
跟媽媽一樣。
總有一天,必然會來臨的毀滅,昔日的魔女(共感人)們最後步向的結局。
不過,我不清楚久理是否記得「我其實知道」,也不清楚她這種爲了仔細確認自己有沒有替換成其他人格,而斷斷續續說話的獨特口吻,是否從小就是如此。
久理的髮絲在暮色中搖曳。
「……我一定也會,變得,跟媽媽一樣。」
久理低語。
那道聲音宛如口中綻放的血珠,駭人卻甜美。
那不是推測而是肯定。
「所以,不要,忘了我。」
那是,猶如誓言般的呢喃。
騙人精久理。
我早已知道這個事實,不發一語。
那麼,身爲貨真價實的魔女,久理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