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說謊的魔女六度墜入死亡

第三話 魔N教會

《魔女推理》 · 三田誠 · 2.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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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推理》 · 1 說謊的魔女六度墜入死亡 · 第三話 魔N教會 · 第1張插圖

(瑞季、瑞季、我得保護瑞季纔行。)

他的腦海裏只有這一個念頭。

唯一的念頭在頭蓋骨內側翻滾、沸騰,焦灼不已,就連在山中死命奔跑的身軀也已經失去了知覺。他無視紊亂的呼吸、哀嚎的五臟六腑,唯一驅動他的,只有這個信念。

(我必須、保護瑞季纔行。)

這是他唯一的念頭。

山林裏。

他踏着草木叢生的地面,連跑帶滾地奔往山下,心中想的是妹妹的身影,因此,絲毫未覺自己的姿勢正被疲憊逐漸扭曲,跛行的腳步每跨出一步,都是更加慘烈的崩潰。

他滑了一交。

踩到樹葉的腳底承受不住體重順勢而下。

眨眼間——

他一口氣滑落山坡,低矮橫生的樹枝劃開他的身體,灼熱的疼痛在身體各處蔓延開來。他狠狠撞上一棵聳立在坡下的大樹,致命的衝擊從背後一路貫穿胸膛。咳!他吐出溫熱的氣息。

儘管如此,他還是分不出那是疼痛還是熱意。

他站起身,神智不清地抬起頭,一個勁地驅動自己的肉體。

(我得,保護她。)

天際浮現一輪明月。

雲層湧動。

一切都是那麼迅速。

漸漸改變的形態擠向了另一側。

終於,他停下了腳步,在森林那一端,皎潔灑落的月光下……啊啊,他看到了熟悉的教堂。

快了。

拓海楞了一下回過頭,地上出現一道影子。

父親重複着平日的口頭禪,神情痛苦地說:

「妳爸爸嗎?」

我喚道。

「有狗把人咬死了對吧?」

這句話聽起來像藉口,然而我卻明白那是血淋淋的事實。

「既然這樣,感覺可以不用叫我出來吧。」

所以,儘管聽起來有些落伍,人們還是會帶着這一類的問題來找曾是地方望族的父親。當然,這種解決方式很難說是什麼正當的管道,但在鄉下地方仍有其作用……至少,在檻杖家周圍是如此。

今天,我想甩開那種錯覺。

我更正他聳動的用語。

漫長的路上,蒸騰的暑氣依然威力不減。

久城市夏天酷熱,冬天大雪紛飛,像是不斷在挑戰人類耐力的極限,我卻已經習慣這樣的氣候。

這一趟也不是能保持那種悸動的旅途。

「可是我剛剛說的是真的,這世上沒有魔法師不知道的事。」

帶着固定的節奏,令人昏昏欲睡。

森林前方,出現一棟與四周形成強烈對比的白色建築。

這些狗想必都訓練有素吧。

他瞥了玫瑰花一眼,繼續道:

今天,桌上擺了束紫色玫瑰花。

「……這世上沒有魔法師不知道的事情喔。」

就像紅茶香和玫瑰香混合在一起一樣。

我稍微放輕腳步,以免驚醒打瞌睡中的小狗。這時,拓海談起了不知從哪裏現學現賣的知識:

小螃蟹嬉戲的故事也是因爲暑氣而產生的幻想嗎?

畢竟是蓋在這種鄉下地方,不是什麼宏偉氣派的建築,然而,教堂的四周卻打掃得一塵不染,門口沒有一片落葉,禮拜堂的彩繪玻璃也受到精心照料,似乎在彰顯主人的心性。

事情發生在幾天前,警方已調查完畢,因沒有涉及犯罪嫌疑改交由久城市動物管理中心負責。遺憾的是,動物管理中心的應對相當緩慢。

實際上,教堂裏的確到處都是小狗。

父親自豪的庭園,塑膠布溫室裏種有各式各樣的花草。我雖不清楚那些花朵的品種細節,但過去曾看見它們在一天之內顏色驟變,喫了一驚。至今我仍然不知道是那些花朵天生如此,還是父親綠手指的影響,又或者那只是場大型的惡作劇。

空氣搖擺不定,每次望向前方,視野便如泡沫般晃動。庫拉姆波※喀喀地笑了呦——腦海裏掠過毫無意義的課文。

父親又重複一遍。

「在歷史的洪流中,人們爲了讓花朵更加美麗動人而不斷進行品種改良。同樣的,無論是牛、豬、貓、狗也都是順着人類的需求在交配,我們魔法師也是如此,妳不覺得嗎?」

——不知道耶。

「久理,記好了,我們最後要思考的只有一件事:是誰說謊,說了什麼謊?」

「不會。」

所以,或許也是因爲這樣。

「戴起來,很奇怪嗎?」

這是我爲今天準備的帽子,雖然身上依舊穿着制服,但還是希望能稍微有點夏天的氛圍。

紅茶飄着氤氳的熱氣,父親的指尖「叩、叩、叩」地敲着桌面。

剛纔,父親打算施展的東西,毫無疑問是魔法。

話尾不小心太雀躍了,要反省。

注:日本江戶時期幕府頒發禁教令後,表面上佯裝棄教,私底下仍偷偷維持信仰的天主教徒。

——只是,庫拉姆波爲什麼要笑呢?

即使像現在這樣和拓海待在一塊,但感覺只要我一移開視線,他就會瞬間消失無蹤。

一身黑衣的妹妹正在等着他。

「你應該已經聽說,這裏發生的事,了吧?」

「因爲,我無法幫妳。」

注:這段文字出自宮澤賢治〈野山梨〉一文,內容描述螃蟹父子三人於不同時節在水中的所見所聞,收錄在日本小學六年級的課本中。「庫拉姆波」爲作者宮澤賢治自創的詞彙,意義不明。

「你想說,這次這件事也一樣,是嗎?」

花叢間,斜斜灑落的光線看起來有些迷惘,我在這座植物園迎接這個季節幾次了呢?內心浮現一股錯覺,彷彿我和父親一直停留在同一個夏天。若用父親的話來解釋,他一定會說「這種錯覺也是妖精的惡作劇」吧。

炎炎夏日,四處都熱氣蒸騰。

這也是所謂邪教對信徒洗腦時會用的一種手法。

拓海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應該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我爲什麼要特地向父親提出這個請求吧。

參雜謊言。

我眯眼看向夏日的陽光。

「那就好。」

「因爲,我不想,跟你分開。」

出聲招呼的,是一名戴着頭巾的黑衣女子。

接下來只要一起逃走就好,將來的事將來再考慮。總而言之,現在應該儘早離開這裏,越快越好。雙腿取回了勇氣與力量,這一次,他每一步都確確實實地踩在地面上,他強忍住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喜悅,一步步走向森林出口。

這是利用敲打桌面的單調聲響,誘使對方進入催眠狀態,接着以言語引導其思考,再用紫色花朵這個符號,於對方的潛意識中設下制約,操縱對方的意識配合自己需求的法術。

「妳新買了草帽?」

「所以,我才拜託閒也先生,讓我當,代理人。」

正當我聽着活力十足的蟬鳴時,男孩突然開口:

時間稍微回溯——

「大致上。」

要說幾次他才能明白呢?

「是,重傷。」

自從認真上學後,我便以我的感受標準中異常的頻率與人碰面,他們的聲音吵嚷不休,有時甚至令我懷疑是不是有蟲蟻入侵了大腦。因此,好不容易獲得獨處時間的我終於能夠喘口氣。

突然間,我好像聽到了剪刀的聲音。

拓海回道:

「是嗎?」

暑假,我的周圍稍微安靜了一些。

雖然父親剛纔的舉動只是遊戲性質,但視情況也可能會帶來十分嚴重的後果。人類的認知是很不穩定的東西,只要像垂擺那樣搖晃那份不穩定,從小到大培養的常識和信念也能輕易破壞。

閃閃發亮的陽光下,這個一臉極度嫌棄跟在我身邊的男孩,令我憎恨不已。

「你們好。」

真的很無聊。即使對方是女兒,也忍不住玩這種惡作劇的人便是我的父親,檻杖閒也。因爲這樣,他纔會想跟母親結婚吧?不過,我的人生並沒有開心到能對他說「謝謝你生下我」。

父親臉不紅氣不喘地停下敲打桌面的指尖。

這裏是植物園。

糟糕。

「閒也先生。」

道路盡頭是登山口,周圍是片廣袤幽暗的森林。

「好像是。雖然,天主教和狗,感覺不太搭,就是了。」

一座白色的教堂。

就快能見到妹妹了。

「……閒也先生,請不要,施法。」

是我人生中最多餘的聲音。

「哈哈,一個不小心就這樣了。」

父親再次喚道。

若是在大城市,有一人被咬成重傷的話,應該會馬上成立專案小組應對,但鄉下地方的市公所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畢竟,這裏本來就人手不足。

我無比嚴肅地說。

「因爲,我們從一開始就獲得瞭解答,一口氣就得到那個答案。尤其是妳,久理,妳就是那樣的生物,妳的舌頭會品嚐答案,如同呼吸般自然。所以,如果有我們不明白的事,那就是有人摻雜了謊言。」

「我記得,潛伏天主教徒※以前好像會養狗?」

修長的手指撫向新藝術風格的玻璃瓶,從中取出一朵玫瑰放到茶杯旁。他閉起雙眼,感受紅茶與花朵揉雜的香氣。

「久理。」

有的趴在地上打着大大的呵欠,有的像在探險般忙碌地在講壇和長凳間兜來轉去,悠然自在。剛纔之所以會覺得這裏打掃得一塵不染,也是因爲教會里雖然有這麼多狗,卻看不到應有的髒污。

「據說,這裏被大家稱爲,犬之教會。」

坐在圓桌另一端的父親溫柔地笑道。

也就是修女。

意外的是,對方是個與我們年紀相仿的女孩,雖然看起來應該已經超過義務教育的年齡,但我從沒想過會有這麼年輕的修女在鄰近鎮上的教會服務,不禁眨了眨眼睛。

我脫下草帽行禮時還察覺了另一件事。

「妳的眼睛……」

修女對我的心直口快淺淺一笑。

「嗯,沒錯。」

說着,將無法準確聚焦的雙眸轉向我。即使指尖觸碰修長的睫毛,那對眼瞳依舊一片迷茫,沒有變化。

「雖然不是完全看不見,但也只能勉強辨別出模糊的光影而已。所以,這裏的神父教了我許多事。」

「妳沒有用白手杖呢。」

拓海的提問也是毫無顧忌。修女點點頭道:

「因爲這些孩子代替了我的眼睛。」

修女一將手垂到腰間,三隻狗兒立刻來到她身邊。

牠們似乎就是所謂的導盲犬。

不過,三隻身型如此魁梧的狗兒一字排開的畫面着實罕見。這些狗兒的身高大約都在修女腰際,幾乎將她淹沒。

其中,似乎又以黑狗特別親人,穿着導盲犬專用的導盲鞍。

「風丸。」

修女喊了黑狗的名字。

接着,又對褐色以及身上帶着白毛的狗喚道:

「陸丸、雷丸。」

修女一面呼喊一面輕撫牠們的頭。

修女的手溫柔地摸了摸三隻狗的頭。

修女語帶懷念地說。

剛回到教堂,修女便已在祭壇旁等候。三隻協助犬也親密地伴在一旁,在她腳邊嬉戲。這種等級的狗只要有三隻,應該能輕而易舉奪走一個人的性命吧。

男孩一臉凝重地低頭望着我。

就我的立場而言,只是因爲方便的地方出了事,過來用餐罷了,但這種違背常理又超乎自然的理由也不可能說出來。

哪怕是不舒服的感受或是至今依然殘留、麻痺全身的痛楚,都無法令我放棄這種滿足。

蟬鳴。

「謝謝修女的協助。」

舌頭瞬間湧現一股苦味。

(……啊啊。)

接着,修女有些不解地側着腦袋問:

「所謂地方上的望族,就是在這種事情也要出面嗎?」

「這裏就是受害者遇襲的地點。」

「天音修女不好意思,我來顧着久理就好,方便請妳先回去嗎?」

「你……難道是……?! 」

那些話語我大部分都沒有意識,只是無法剋制地脫口而出。我只是將湧現的資訊如實重現的工具。

四面八方傳來蟬鳴的大合唱。

「犬之教會這個稱呼也讓大家更加不安吧。」

我回握那角度有些偏差的手道:

「這幾個孩子原本都是哥哥訓練的。」

這次換我點頭。

「如果是天音青藍的話,那是我哥哥的名字,他很久以前就失蹤了。」

因爲,迎接我們的黑色斑駁地面實在過於鮮明。大概是警方已經調查過的關係,附近還留有黃色封鎖線的設置痕跡,倒是封鎖線都已撤除。

所有名叫檻杖的魔女一定都是這樣崩壞的吧。

鼻間飄來一陣腥臭,沒多久,一股肌肉撕裂的疼痛便襲向小腿。我恍惚地心想,大概是被咬了吧。接着膝蓋咚的一聲跪到地上,刺激鼻腔的腥臭味變得更加濃烈。「哈、哈、哈」耳畔傳來狗兒粗重的喘息聲。對了,是狗,一羣野狗將我團團包圍。

我突然感到一陣飢餓。

「我剛纔,說了,什麼?」

「拓海?」

「差不多,是這樣吧。」

「對了,天音修女聽過『青藍』這個名字嗎?」

緊接着,那股味道化成不知名的疼痛、帶着澀味的腥臭,啃咬我的身體。單純的味覺情報在大腦中變成一個圓,幻化爲五彩繽紛的三度空間,變作扎入神經的魔刺。獲得形體的味覺撕裂我的血管和五臟六腑,令我動彈不得。

「我是天音瑞季,天音是天堂的天,聲音的音。」修女伸出手。

語畢,拓海便朝山下走去。

「失蹤?」

「我會,好好向父親,轉達。」

還未等到他們走遠,我便已無法剋制地跪坐在地。

那是從我體內湧出、無可奈何的本能。

褐毛中參雜白毛的是雷丸。

拓海望着狗兒們幾秒後低頭鞠躬。

幾天前,有人在這座教堂附近遭到狗羣攻擊。

疼痛從雙腳蔓延而上。

「我是,檻杖,久理,代替父親,前來。同行的,這位是,我的朋友,薊拓海。」

野狗撲向倒地的我,狼吞虎嚥。

「……我們去和修女談談吧。」

喉嚨喘不過氣似地顫抖。

在拓海體貼的建議下,修女稍微猶豫片刻後和狗兒一起下山了。

他伸出手將我拉起。

那是還原的最後一幕。

一幅光景如同泡沫般浮現眼前。

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無法忍耐。越來越薄弱的理智猶如沾了水的紙張,輕而易舉化爲碎片。

牠們咬住我的雙腳、啃食我的雙手,一路攀向致命部位。某處的血管大概被咬破了,一股溫熱的觸感滑過肌膚,身體簌簌發抖,逐漸冰冷。儘管刺激與恐懼紛紛散佈大腦神經傳導物質,難以抹去的寒意依舊包圍了身體的核心。

「不會,久理小姐沒事了嗎?」

然而,就連這句關心也離我越來越遠,我捂住嘴巴的樣子看起來或許像在壓抑噁心感,其實卻是竭盡全力在防堵大量湧現的口水,不讓它們溢出。

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異狀,修女出聲詢問。

「可是,哥哥好像對這裏的教會生活有些不滿。某天,他留下一封信給我和神父後,就此下落不明。這麼說來,那時也是夏天呢,還記得神父讀信給我聽時,一旁還有陣陣蟬鳴。」

我籲出一口氣。

拓海瞬間屏住了呼吸。

「妳似乎不太舒服,沒事吧?」

雙脣溢出高亢的叫喊。

受害者的意識大概是在這裏中斷,我的感知纔會宛如遭雷擊般回到現實世界的後山。

此刻也依舊從後山傳來的,屬於這個季節的旋律。

「因爲是奶奶取的。」

我含糊回答後,心懷感激地低下頭。

漆黑的恐懼逐漸覆蓋我的身體,將我淹沒。

「……」

「別過來!走開!」

「久理。」

下腹部充滿確實的飽足感。

像這樣以死亡爲食,像這樣受死亡吸引……像這樣獲得滿足,一步步死去。

三隻導盲犬看似品種相同,毛質與毛色卻有所差異。

語畢,我將泥土含入口中。

拓海沉默片刻。

黑毛是風丸。

唯有死亡的滋味能讓我逃離唯一的飢餓,只有某人在這裏瀕臨死亡的事實能填滿這顆心臟。

語畢,修女望向我。

「待在,那。」

意外的梗概很單純。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當然,這一切都是人類的一廂情願。

修女的話雖然說得平穩,但若真出了人命,可不是鬧着玩的。直至剛纔爲止還令人覺得心情平靜的教堂,也會瞬間染上驚悚片的色彩。

神父似乎還去往警局到案說明,協助調查。

然後是……

頭痛欲裂。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

「……嗯,沒事了。」

我雙手撐地,指尖颳起一搓骯髒的泥土。

此刻,修女正和三隻狗兒一起向前邁進,腳步沒有絲毫猶豫。

其實,那個過程中的痛苦與不適幾乎跟作夢一樣,早在下山途中便已煙消雲散。

「好古典的名字。」

修女堅定地回答。

狗兒們並無改變,只是觀者的價值觀變了。擅自期待,又擅自幻滅……我們總是在原地打轉。

問題是,那些狗不是隻咬一、兩口,而是將人咬成重傷,性命垂危。此刻,那名受害者還在加護病房中與死神搏鬥。

在那雙幾乎看不見的眼睛裏,我會是什麼樣子呢?或許,會因此更像是隻隨波逐流、載浮載沉的水母吧。

我側着腦袋,楞楞地看向拓海。

當然,年輕人應該不清楚什麼「檻杖魔女」。

蓊鬱的森林裏,山路也沒有好好修整理平,修女卻一副十分熟悉的模樣。走在前方的是戴着導盲鞍的風丸,陸丸與雷丸則分別嚴守在修女右側與左後方。儘管山勢陡峭,修女的話語和腳步卻沒有因此停滯,比萬年運動不足的我看起來還要健康許多。

我皺起眉頭,拓海呼吸微微一滯。

這裏是教會的後山。

「啊啊,我有聽說您的事。」

此時,拓海提出一個疑問:

好歹是以代理人的身份前來,至少得做做樣子。當然,我不會真的特別向父親轉達什麼就是了。

褐毛是陸丸。

「青藍怎麼了嗎?」

「沒事。」

拓海乾脆地打住,低頭致意。

「雖然不容易,但還是祝福妳一切順利。」

「沒問題的。我相信,隨時隨地都有人在照看着我。」

修女輕撫胸前的十字架道。

一離開教堂,陽光再次照耀在我們身上。

金燦燦的太陽釋放出高溫炙烤着地面,已經容不下一絲蒸騰水氣,加上龐大濃密的積雨雲,整片天空眩目得令人忍不住嘆息。

途中,我向走在前頭的拓海問道:

「我剛剛說了,青藍,這個名字嗎?」

「妳最後說『你難道是青藍……』」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野狗傷人是「意外」的這個前提就會被推翻了。

如果那天有其他人在場,整起事件就會是蓄意謀劃嗎……哪怕再怎麼往好處想,都會是有某個人對當時的受害者見死不救。

拓海放緩腳步,與我並肩。

「怎麼了?」

他邊問邊朝我的頭頂舉起右手。

拓海摘下我的草帽,調整方向,看來似乎是我戴歪了。接着,他又順手撥去帽子上沾染的塵土。我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一隻貓,要是真的這樣那就好了。

「因爲……那個修女剛纔說的不是『有神』在照看她,而是『有人』。」

「有人在照看她……」

拓海重複了一遍。

「而且,那個修女……」

他反覆一深一淺地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什麼都,沒有。」

學校這個地方我本來就是時去時不去,大約是心情好的話會去捉拓海的程度。再者,我已經大致掌握拓海的暑假行程,這方面的資訊是從拓海的姐姐薊逸花身上搜集而來,但某個遲鈍的人大概還是渾然不覺吧。

能得救與不能得救的味道是不一樣的,我在教會後山模擬體驗到的味道,屬於後者。

他必須採取正確的行動,執行正確的復仇,他是爲此纔回到這塊土地。

坐在圓桌對面的父親問道。

我努力無視,父親卻不肯罷休。

若問放暑假的學生是否很閒,答案應該相當分歧吧。

不斷殺死女兒的父親內心是怎麼想的呢?

看着父親窩囊地擺出雙手投降的姿勢,我嘆了口氣。

我今天也是在這樣的父親邀請下,來到他引以爲豪的植物園。

「你想也是?」

因爲這羣突然冒出來的傢伙,妹妹內心該有多煎熬?光是想像,他便燃起滿腔怒火。

我回過頭,看着連結教堂的道路。

父親坦坦蕩蕩、理直氣壯地說着令人難爲情到極點的話。我不禁心想,要是拓海的臉皮能有父親十分之一厚就好了。

「在教會的時候,拓海說,我說了奇怪的話。」

我說。

這次的目標雖然只是瀕死卻很美味,特別拜託父親出來這一趟可謂非常值得。也許,父親之後會問我一些問題,最終可能會影響警方或是其他一些人的判斷,但那些都不關我的事。

不過,就算這樣……

他不能見妹妹。

「哦,奇怪的話?」

「客套話,就不必了。」

「沒辦法呢。」

「說到這,妳帶了拓海一起去教會對吧?」

無論好事還是壞事,都只能全盤接受,就像植物園裏盛開的花朵,枯萎衰敗時便摘除。

我的目的只是吞食死亡。

雙手無所事事,我摸起自己的頭髮,這是他修剪的頭髮,是他不在的四年間我不願讓其他任何人觸碰的頭髮。

然而,他忍住了當場責問他們的衝動。

盲眼的少女與陪伴在側的狗兒,一人三犬的身影依然殘留在腦海裏。或許,是夏日的陽光將他們烙印成我心底的照片了吧。

「我的女兒一直都很美麗啊,只是最近又更加明豔動人了,我只希望妳能像現在這樣長大就好。」

只能守護她。

父親搞笑地聳起肩膀道。

「喔!好傷人又好正確的論點。」

「大部分的女兒,應該都不想,理解父親的心情吧?」

不過,有件事我還是很在意。

拓海立刻便明白我的意思,微微瞪大雙眼。

「我想也是。」

「原來如此,這樣事情就另當別論了呢。」

聽見詢問,父親一臉困惑的同時又滿懷喜悅地露出笑容道:

「女兒都不理我,爸爸好寂寞喔。」

「那名被咬傷的受害者,是教會的地主,巖敷耕一郎。爸爸說,他似乎想放棄教會,的樣子。」

「那個被咬傷的人昨晚似乎傷重不治。」

感覺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閒也先生,你覺得,怎麼樣?」

「……笨蛋。」

在牠們嗅出自己所在前,他悄悄轉身離開。

若只看外表,父親一襲透氣的麻質外套搭配瀟灑的貝殼浮雕保羅領帶,加上版型俐落優美的前壓褶休閒褲,儼然一副品味絕佳的紳士模樣,但卻經常像這樣鬧彆扭,沒個大人的樣子。

「魔女的,味道。」

我目光微慍。

現在見面的話,會給她添麻煩吧。所以,之前他纔會在即將能見到妹妹的前一刻打消了念頭。

圍繞在妹妹身旁的狗兒低聲嚎叫。

「對了,教會那邊怎麼樣?」

手邊是盛開的紫色玫瑰。除了玫瑰,空氣中還飄溢着各式各樣的花香。

「有魔女的,味道。」

「如果,是她哥哥回來的話呢?」

要比喻的話,就像是過去的安藝遙香。

「我倒是希望妳能明白父親的心理。當爸爸的,就是會想隨時隨地看見女兒可愛的側臉,聽見女兒可愛的聲音啊。」

「關於拓海,有沒有什麼事啊?這兩、三個月妳終於又能和他說話了吧?」

「你要不要考慮,稍微顧慮一下,形象?」

我吐泡泡似地低聲咕噥。

(……啊啊。)

這裏是植物園。

這些內容以親子談話而言或許很有問題,卻是我和父親的日常。一直以來,我只知道這種相處模式。成長的歲月裏,我吞噬父親找到的死亡,以大量方法體驗那些記憶。照這樣看來,我是否算是被父親殺害了無數次呢?

「怎麼了呀?」

他一直在可以俯瞰教堂的後山暗處凝神觀察。

若將兩件事情連結在一起,便會想到非常單純的結論。現在雖然不能妄下論斷,但兩者間的關係實在明顯得令人無法忽視。

那果然是死亡的味道嗎?

由於警方判定那是場意外,所以沒有特別行動。然而,如果事發當時現場有其他人在的話,就會浮現截然不同的可能性。簡而言之,就是僞裝成意外的殺人案。

這時,一道聲音從反方向傳來:

幾個月前,她曾瞬間完全成爲的……

父親摸了摸淡淡的胡碴嘟起了嘴巴,實在很不像樣。

「嗯,那裏的修女怎麼了嗎?」

他,看着一切。

「沒什麼好在意的,反正我的目的,也不是破案。」

「味道,很棒。」

就我而言則是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很遺憾,我沒有其他能衡量妳的標準。」

連自己也不清楚話裏說的是誰。

父親也馬上察覺了狀況。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他望向夏日的陽光,眯起雙眼低語:

「有着,跟我一樣的,味道。」

妹妹剛好在教堂大門送訪客離開。

遠處,似乎傳來狗兒的吠嚎。

「那個修女……」

父親突然帶着戲謔的眼神問道。

「一樣的味道?」

這點他還明白。

「我好像說了,『你難道是,青藍……』那是,修女哥哥的名字。」

(瑞季不希望這樣。)

「久理?」

彷彿原地踏步般,我把話題又帶了回來。

我和父親大概都只能這樣吧。

「妳不會在意嗎?」

「……原來如此。」

父親停頓片刻後點點頭。

「魔女,嗯,魔女啊。如果是那塊土地的話或許有可能,檻杖家是因爲血統濃厚容易出魔女,但也會有雖然血統淡薄卻出現隔代遺傳的人吧。」

血統淡薄。

在這個封閉的鄉村日漸消失,卻依舊殘留下來的血統,無可奈何殘留下來的血統。

父親接着說出後續的推論:

「倘若,修女的哥哥也擁有相同天賦的話呢?因爲如果根據歐洲原義,也有男性的魔女存在。修女說原本訓練小狗的人是哥哥,那麼或許也能利用那樣訓練出來的小狗攻擊人類。畢竟,狗在魔女的使魔中是相當受到歡迎的種類。」

雖然西方相關詞彙在翻譯成日文時,使用了「魔女」這個字,但其實原義也包含了男性在內。硬要說的話,原文其實應該是「巫女」這種神靈附身意味比較濃厚的詞語。

「久理,妳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也許、吧。」

「妳沒有自信嗎?」

這也是事實。

我是個相當半吊子的人。

吞噬死亡,渴望死亡。可是,若問我個人想法的話,那終究只是種無關任何意志的生理反應,想從飼主手中獲得飼料的家犬可能還比我擁有更明確的自我。

現在的我就像水母,只是隨波逐流、載浮載沉。

「……」

父親直直凝視着這樣的我。

然後……

坐在圓桌另一端的他溫柔地笑道:

「……這世上沒有魔法師不知道的事情喔。」

「你想說,這次這件事也一樣,是嗎?」

「對,現在很少有照相館了吧?所以很多學校的照片都是那間照相館拍的,我很喜歡看那些陌生的學校和陌生的風景。」

由於修女看起來跟我同個世代,不久前應該都還有去上學,但聽她親口說出來的感覺還是很奇特。畢竟,在我之前無聊的想像中,不禁覺得她似乎從很久以前就已披上修女袍,靜靜站在那座滿是小狗的教堂裏。

服務生送上飲料。

總覺得這名修女身上有股氣息令人忍不住坦白,聆聽告解應該也是她的工作內容之一,就某種意義而言,給人這種感覺或許也很正常吧。

修女伸出白皙的手指擦了擦眼角。

「我也曾經出現過在老闆的照片裏。」

過了一會兒,我也離開了咖啡廳。

就在我們點完咖啡與店家自制的薑汁汽水後,修女腳邊的狗兒輕輕叫了一聲。

桌上放了一張鈔票。

這是幫老姐跑腿的例行日常,老姐對理髮用的洗髮精和乳液似乎有她獨特的堅持,用的淨是些只有來鎮上才能買到的東西。既然如此,感覺她應該自己過來一趟,但這點也在例行的專制暴力下結束討論。

「或許可以說是初戀情人的照片吧。」

那些掛在褪色牆壁上的照片,也是我小時候會盯着瞧的照片。

已經觸摸不到的時間。

「妳要買東西的話,我可以陪妳喔。」

「這個嘛,雖然我的工作類似妖精博士,但充其量也只不過是檻杖家的婿養子,很難說是真正的魔法師。所以啊……」

「關於這點,我自己也搞不懂。」

「叫我拓海就好。」

「我知道。」

想當然,回過頭的修女正是天音瑞季。

張貼施工告示的工地前,三隻看似導盲犬的小狗不知所措地抬頭望着主人。看來,牠們似乎是在呼喚主人移動,但主人卻沒有察覺到鎮上的變化。

剛好,過去父親告訴我的咖啡廳十年如一日地營業中。

薑汁汽水的泡泡不斷浮出表面。

「抱歉,我不小心想起來,說了奇怪的話。」

四年前,在我離開這片土地前,大樓一樓是間小小的照相館。

在聽到出乎意料的答案時,我眨了眨眼睛。

「關於奇怪的話,能否容我順便再給您一個忠告呢?」

「啊。」

「請說。」

「我是認真的。」

我點頭。

「有想法卻沒有付諸行動?」

與以往不同的是,咖啡廳裏現在已經看不到吸菸的客人,這也是種時間依舊有流逝的證明吧。被封印成深棕色的照片,慢慢從邊緣開始變舊。

「那時候……」

我揭開驚喜。

或許只要稍微一陣風,就會將其吹散。

那樣的生活方式,就像將一張又一張的薄紙堆疊起來。

「是薊先生嗎?」

「小時候我經常一直看着裏面的照片都忘了時間。」

「妳有想看的照片嗎?」

抵達車站時,我再次遇到了一名意外的人物。

由於修女的話實在太過直接又太過誠懇,所以雖然對她不好意思,我還是差點笑出聲來。

修女分別摸了摸三隻小狗。

我們默默無語了片刻後,由我打破沉默:

「妳的眼睛……是生病還是什麼原因嗎?」

是黑色毛皮的風丸。

遙遠的風景。

「有拍攝上學路的照片嗎?」

「我原本打算等等再說的……這間咖啡廳和那間停業的照相館是同一個老闆。所以,這裏也掛了幾幅當時的照片。我想,其他照片老闆應該也都有保存下來。」

「難道說,這裏是……」

「再見了,拓海先生。」

我忍不住好奇追問。

因爲對方只是希望請我喝茶做爲回禮而已,所以也沒理由拒絕,便由我來挑咖啡廳。那三隻導盲犬應該能乖乖在店外等候,但難得的機會,選能一起入內的店家比較好。

接着,修女驚訝地看向我。

「建議你,不要再跟檻杖小姐見面了。」

店裏播放的是爵士樂,再多我也就不清楚了。印象中以前好像學過,好像是《藍色列車》吧,但記憶相當模糊。掛着照片的牆上也擺了許多看似是老闆興趣的老舊唱片,黑人男子專注吹奏小號的圖片,鎖住了遙遠國度的舊日時光。

父親語氣溫和,鬆開桌上交錯的手指。

我對夏日熾烈的陽光皺起眉頭,前往鄰鎮購物。

語畢,修女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又補充了一句:

修女喝了口咖啡,大概是覺得有些苦,又加了牛奶。她極爲輕緩地以指尖尋找小奶盅的位置,再以同樣徐緩的步調將牛奶倒入咖啡杯中。至於分量多寡,應該是藉由奶盅的重量來估算吧。與雙眼能正常視物的我們相比,她的生活不得不更加仔細周到。

修女喝完剩下的咖啡,站起身。

銀色的湯匙在杯子裏畫着螺旋。

「不是,我從很久以前就有這個想法了。」

「嗯,不過沒關係,只要知道這裏有照片就夠了,畢竟我也看不到。」

修女爲咖啡加了糖後開口道:

所以……

那張照片的背景不是鎮上而是村裏,鄉下地方小學到高中用的都是同一塊校地,上學路也交雜了各個年齡層的學生。

本來聚在一起的狗兒察覺到主人的氣息跟了上前。他們並行的模樣,果然不像小狗與飼主,而是感情深厚的姐弟。

就在我大致買齊清單上的物品走出店門時,腳步停了下來。

「是很特別的照片嗎?」

聊了一些話後,我喚道。

就在她的正後方。

「以前我的眼睛看得更清楚。」

「那樣的話,就是念書的時候囉?」

令人聯想到可靠的長男、精明的次男與愛撒嬌的三男這樣的定位。

黑色的風丸一臉靦腆害羞的模樣,褐色的陸丸則是精神抖擻地揮舞尾巴,混雜白毛的雷丸做出了以正式導盲犬而言失格的舉動,開始繞着周圍打轉,不同的個性造就出不同的反應。

「據說是遺傳疾病,視力會漸漸衰退,視野越來越模糊……啊啊,所以這些孩子能一直陪在我身邊讓我很放心。」

「那棟大樓上週拆掉了喔。」

修女的聲音變得悠遠。

當然,那些照片無法落入修女的眼中。儘管如此,家中小狗傳達的事實似乎還是在她心裏,掀起了某些漣漪。

「閒也先生。」

「有。」

修女徐徐低下頭。比起多餘的客氣,這樣的回應讓人更舒服,也更容易提供協助。

我坦誠說出真正的心情。

今天果然很熱。

我看着夏日陽光眯起雙眼,走向車站。

神奇的是,這麼一想以後,就連修女看起來也不像是飼主,而是最年長的長女了。

雖然有想到這樣的問題是不是太沒神經,但話既已出口就沒辦法收回來了。

「這裏以前有家照相館。」

修女莞爾一笑。

照相館外觀典雅,櫥窗裏的每一幀照片都令人印象深刻,忍不住駐足停留。除了婚禮、剛出生的寶寶這些典型紀念照外,還有許多像是夕陽西下、學生上學路這類截取鎮上一隅風光的寫真。或許是因爲反映出老闆自己視角的緣故吧,儘管都是些再普通不過的內容卻不會令人覺得平凡無奇。

之後,我們前往咖啡廳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

這種情況,只是一連串的巧合嗎?又或者,該說是某種必然呢?

「那我就不推辭了。」

修女再次轉回工地的方向。

在三隻小狗的引導下,修女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店門的另一端。

還剩下一半的薑汁汽水在我前方冒着氣泡。

不得已,我只好出聲提醒。

父親的回答,有太多模棱兩可和令人似懂非懂的話語。然而,唯有關心我的這一點清楚傳達了出來,所以我也覺得他很卑鄙。父親一定也是這樣評斷自己的吧。

「啊,對了對了,還有件事。」

父親舉起食指。

「因爲是妳,所以有沒有覺得那間教會哪裏怪怪的呢?」

「他們以前,是潛伏天主教徒嗎?」

我直接說出腦海裏想到的念頭。

拓海向我解釋犬之教會的淵源時,我最在意的就是這點。

「妳不覺得狗在裏面有點突兀嗎?」

「畢竟,天主教對狗,並沒有特別着墨。」

聽起來或許意外,但這個宗教極少有關於狗的傳說。或許是因爲教義以人類爲中心的緣故,便沒有這種需要吧。

因此即便是萬物中人類最爲親近的小狗,也沒有特別受到重視。在西班牙,雖然也有幾則狗與主保聖人※的傳說,但其受討論的程度完全無法和日本比擬。

注:主保聖人,守護聖者的意思,是部分基督教宗派對聖人或天使使用的特定稱呼之一。

「嗯。所以,那是種障眼法。」

父親淡淡道。

障眼法,僞裝。

「本來,那附近是……」

就在父親準備接着說下去時,口袋裏的手機發出震動。我向父親點頭示意後望向熒幕,眼睛微微睜大。

熒幕上顯示的來電名稱出乎我的意料。

我將手機拿到耳邊,立刻聽到熟悉的聲音。

「喂,久理。」

說完,拓海便掛斷電話。

那是,魔法的臭味。

「不是跟妳說了別過來嗎?」

對方是個嚇得說不出話的中年男子,身上穿着一襲聖袍。

即使它們在物理上只是普通的刻痕,卻能爲我的心理帶來確實的影響,有點類似運動選手的賽前儀式,像是進入打擊區前會小踏步或是用腳踝踢踢球棒,這些小小的心理建設會對實際成績造成巨大的影響也是同樣的道理。

「抱歉。」

指尖淋漓的汗水是因爲一路跑來的緣故,還是一度深陷險境的冷汗呢?

也就是說,與父親和我操作的魔法有着相同的性質,或許也可以說是某種催眠術吧,一種曾經被歸類爲科學的,殘渣。

「拓海,你慫恿了神父,什麼事?」

一股微微的異臭悄悄鑽進我的鼻間。

「拓海,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在家,怎麼了?」

「是的,我是,檻杖久理。」

接着,他轉向另一個人。

「別過來。」

我屏息。

父親點頭。

青空下,空氣中迴盪着一聲破響。

也就是神父。

「太遲了。」

我拿出刷有傳統漆藝塗層的鋼筆,連同筆蓋在地面上刻畫線條。

「我是有發現有奇怪的東西追在我們身後……沒想到是狗。」

「去吧。」

「或許吧。」

許是沿路上跌倒的關係,神父的聖袍上沾着泥土,但看來似乎沒有受傷。

我在父親溫柔的囑咐聲中轉身離開。

「我原本以爲,可能是狂犬病,結果,不是呢。」

「沒有啊?」

時至今日也沒有消失的,我的同類記號。

大約八隻左右的狗正發出低吼,包圍着他們。

日本應該不存在這種疾病,然而,一旦遭病犬咬傷受到感染,會有極高的機率死亡。

我堅定告訴自己。

「閒也,先生。」

其中,有一半轉向新加入的我。

「什麼都沒有,妳等我一下。」

以及,我從那通電話中聽到的另一個聲音來源。

我不確定是否真的有臭味。用儀器檢測的話,可能也只會顯示和一般空氣沒有兩樣吧。然而在我的感受中,「臭味」是最貼切的表現。

「保險起見,記得帶着魔杖。」

「畢竟,也沒聽說那位遭到攻擊的地主有感染狂犬病吧,但反過來說……」

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此時要是不小心動了根手指,勢必會引發牠們羣起圍攻,若是我想的那種疾病,僅僅只是一口也可能致人於死。

久城再鄉下,這種情況都不可能發生在村子裏。

幸好,我很熟悉這片土地。

若是這片土地,我能有一定程度的感應。

(啊啊……)

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什麼都沒有」。

身上泛出一層溼黏的汗水。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調整腳踏車手把,連切進小路也不是仔細思考後的決定。

呼吸變得急促,血流加速,太陽穴旁的脈動甚至發出刺痛。

我生於斯,長於斯,與這片土地實爲一體。刻畫的線條將我們圈在一起。

我不明白自己的這種情感。

聲音含有魔力。在日本,撥動弓弦以驅魔的「鳴弦」也是相當知名的活動,至今仍有許多神社保留這項傳統,由於我已事先在這個地方張開結界,擊掌聲因而更加悠遠響亮。

那些狗顯然衝着拓海他們而來。

收藏家看到這一幕可能會失聲尖叫,但這枝鋼筆對我而言本來就不屬於那一類的愛好。

拓海的聲音中帶着焦躁。

雙手幾乎是下意識地動了起來。

那些狗,應該是受到了束縛。

正確制訂的魔杖所刻畫的線條,會成爲某種結界或魔法陣。

神父至今還沒喘過氣,說話斷斷續續,聽着那些內容,我皺起了眉頭。

所有狗兒的身體皆不約而同一震,彷彿從某種枷鎖中獲得釋放般地一鬨而散。

「……!」

這是,魔杖。

瞬間,腦海浮現這個字眼。

是擊掌的聲音。

同時間,雖然有點破碎,但還有村裏午後的廣播。

「妳現在人在哪裏?」

我跨上大門旁的腳踏車,急馳而出。我的腳力就算在班上也是倒數的程度,但現在是下坡沒關係。

牠們抬腳颳着地面,逐漸縮小包圍圈。

(狂犬病?)

在場的狗全都眼神渙散。

隨着距離一步步接近,臭味越發濃烈。

「拓海。」我走向拓海。

「久理。」

「是嗎?那我等一下過去。」

拓海與另一人的身影。

一聽到我的抱怨,男孩便乖乖低頭道歉。

拓海的口氣與平常沒有不同,所以,才更能感覺到其中的反常。本來,拓海主動打電話給我這件事本身,就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事。

局勢立刻出現了變化。

「太好了……我是……箸藏圭吾。拓海說……檻杖家的人……一定可以幫我……」

就在土牆轉角處,我看到了人影。

我將注意力集中在聽覺與嗅覺上。

這些狗的嘴巴皆微微張開,分泌出大量口水。

一路奔馳後的盡頭,是一整排受損剝落的土牆。很遺憾,這塊始終是窮鄉僻壤的地區並沒有完善的建設,頂多就是颱風或地震時會警告村民遠離這些危牆。

不如說,我盡一切可能切割自己的意識,有點類似尋找石油或地下水的探測術,我憑藉細微的不協調感或異樣控制腳踏車的行進方向。

套用父親的說法,大概就是「因爲魔法師是紮根於土地上的生物」吧。

以及,隱藏在這些聲響後的另一道聲音也沒有逃過我的耳朵。

是因爲恐懼嗎?

(……這裏是,聖域。)

「你們受到的,是一樣的,攻擊?」

這裏是我的城堡,哪怕只是幻想,但魔法的源頭正是這種幻想。因爲,大部分的魔法都不是向外施展,而是對內作用。

「太遲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害怕,拓海上下搓了搓自己的肩膀。

「拓海?」

「妳是……檻杖家的……?」

途中,手機發出震動。

若要比喻的話,就像是獵人,在自己狩獵領域的山裏,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化都能感受得到。

拓海說要過來,應該沒有錯。從村內廣播傳來的聲音和蟬鳴聲看來,大概就在這座宅邸的下面吧。

拓海一臉傷腦筋地搔了搔頭。

接着叮嚀道:

我喃喃自語後抬起頭。

打結的舌頭費力地擠出這麼一句話。

簡訊上寫道。

(……就在,這附近。)

所以纔會打電話給我嗎?

「我們是在車站遇到的,他說要去檻杖家一趟。」

電話後傳來陣陣蟬鳴。

我目光犀利地瞪向拓海,拓海立刻一臉無辜地撇開視線。

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這個人自己像匹脫繮野馬般地失控,意外會說謊又厚臉皮,我不知道白白爲他操碎了多少心。

不過,這一次……

「……」

我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拓海撇向一旁的脖子上,滲出一道淡淡的血痕,大概是在逃離狗羣時被樹枝刮到的痕跡。剛纔只要稍有不慎,這個男孩可能就會喪命。

「我,決定了。」

我低語。

「久理?」

「我要,喫掉這件事(魔  法)。」

內心深處如寒鐵般逐漸凝聚一股冷意。

「神父,請和我們談談。」

「……歡迎回來,陸丸。」

陸丸的褐色毛髮幾乎與紅色的陽光融爲一體。

當然,那是天音瑞季絕對無法見到的光景,她頂多只能看出世界彷彿染上了一層紅色。

這裏是車站前。

不是前往教會的車站,而是靠近某棟宅邸和學校的車站,就連瑞季也知道,佇立在山坡上的那棟宅邸曾經被稱爲檻杖城。

(有着一樣的味道。)

瑞季想起了找上教堂的女孩。

這一次,他事先讓野狗監視神父並發動攻擊。過去,他從沒嘗試過這麼複雜的指令。

父親此時插嘴進來:

不過……

父親看向箸藏神父。

他的樣子,像在逼自己將沉積在胃底的石頭吐出來。

「那是什麼意思?」

此種民間信仰在不同地區衍變成狐仙信仰、牛蒡種等各式各樣的派系,但大部分指的是由低階動物靈或類似東西附體的家系。

「他好像還在馴犬大賽裏拿過優勝吧?我看了那隻叫做多聞丸的冠軍犬得獎經歷,實在了不起。」

「那片教會土地雖然流傳着潛伏天主教徒的故事,但大多有名無實,比較像是因爲教堂成立時間在明治初期,後世才加以穿鑿附會。該地真正信奉的是更貼近人羣,並且直到不久前仍廣爲流傳的對象。」

我內心一悸。

我忍不住插嘴:

聽到拓海的回應,父親上下揮動食指說:

與檻杖相同的,遠古遺響。

聽到這裏,父親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這三隻狗對瑞季而言是特別的。

接着,我再次飛奔出家門。

(……失敗了嗎?)

本來研究便顯示狗的智商達五歲幼童的程度,但這三隻小狗又更加聰慧。失明後的瑞季能夠撐下來都是因爲有牠們的幫助。

瑞季不禁想起了疼愛雷丸的哥哥臉上的笑容。

瑞季的呢喃參雜着嘆息。此時,另一隻淺褐色的小狗也回來了。

提問的人是拓海。

他掌握了狀況。

「……重點是,天音青藍爲什麼會消失,對吧?」

黑暗中,他伏臥在地。

那樣的畫面與剛纔包圍神父和拓海的狗羣如出一轍。

渾身披着髒污的野狗回來了。

「青藍哥哥最喜歡你了呢。」

「請有話,直說,不要,賣關子。」

雖說檻杖家的背景佔了一部分的因素,但父親似乎也深受信賴。雖然我覺得很難有人可以比父親更可疑,但大概青菜蘿蔔,各有所好吧。

這三隻在生活中總是陪伴在瑞季左右的小狗,是她生命的依靠。

我壓下微微的怒意,向神父丟出質疑:

會有這樣的疑惑也很正常。

父親的話令我想起第一次去那座教堂時的事。

見本人似乎不願開口後,父親開始細細說明:

「這項僞裝工程是在戰後一片混亂的時期進行,由天音兄妹的祖母,以及當時的神父一起合作。這件事於犬神信仰家族而言,既可以擺脫過去,對教會來說也能夠獲得犬神信仰的財力支援。就打造名勝這點來看,應該也可以說是很成功的案例吧。」

父親說的,便是這麼一回事。雖然有些地方無法接受,但羣衆心理學確實有這種傾向。

兄長青藍訓練的這三隻狗可謂某種奇蹟。

她向三隻狗兒問道。

「只不過,無論如何掩蓋,仍有極爲零星的東西留了下來,這片土地偶爾就是會那樣。沒錯,如同我們家一樣……天音青藍也有那方面的才能吧?」

以前的自己,還不到這種程度。

看着父親裝瘋賣傻的模樣,我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那是對過去確實存在的歷史黑暗面發出的譴責。

瑞季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她,無論是那彷彿籠中金絲雀般的特殊語氣,抑或是擦肩而過時那股冷硬又帶點孤寂的香氣,都與這個名字的音調十分相稱。那麼,就連瑞季無緣見到的身姿,一定也洋溢着與這個名字相同的氣息吧。

儘可能地排除虛假僞裝後,殘留下來的一小塊碎片。

「啊啊,因爲那只是障眼法吧。」

「喔喔,不好意思啊。」

他點點頭,向神父確認可以繼續說下去後便直搗核心:

神父沉默不語。

「所以就僞裝成潛伏天主教徒?」

「我……一直在逃。」

「閒也先生。」

「可是你們是犬之教會耶?」

「……」

——『因爲是奶奶取的。』

「當然,這類民間信仰沒有什麼深厚的內涵,在某些地區也就是成爲一種人們無謂找碴的由頭,說那些憑藉金融或其他方法獲利的資產階級,是因爲有犬神附體,利用詛咒他人騙取財富等等。當然,各種案例無法一概而論,但在這種舊習盛行的土地上卻產生了毫無意義的歧視,犬神信仰不斷成爲人們卑劣的藉口與名義。」

所以……

她說出女孩的名字。

大家一起犯罪,比較不會有罪惡感。

父親說出大概是事先調查好的天音青藍經歷。能得到這種情報,應該是鄉下地方獨有的閒散,以及身爲地方望族的加乘效果吧。

「聰明。想消除犬神信仰的往事並不容易,但結合其他傳承,令人無法分辨源頭就簡單多了。這種手段雖然常見,效果卻還不錯喔。畢竟,雖然犬神信仰是衆人想要遺忘的民間風俗,潛伏天主教徒卻是列入教科書的重大事件。儘管歷史上兩者遭到的壓迫和歧視很難比較,但至少在知名度上有着天壤之別。因此,便產生了稍微混淆一下也沒關係吧的心態,大家一起闖紅燈就不可怕了。」

「也就是犬神信仰。」

過了一會兒,神父帶着依舊僵硬的表情嚥下口水。

父親的聲音隱含着怒意。

「或許是因爲從小就在小狗圍繞下長大的緣故吧,無論面對什麼樣的野狗,青藍都能立刻和牠們打成一片,彷彿彼此間能對話似的。他甚至能像樂團指揮家那樣,以現在還留在教會的那三隻狗爲中心,操縱衆多狗羣。」

犬神信仰。

神父呻吟,捂住了臉龐,手指微微顫抖。

「……一定是那樣吧。」

「天音青藍身上……的確有特殊能力。」

但即便如此,操控野狗時,自己還是得在場。

父親皺起眉頭,應該是想到了歷史上與這個詞彙相關的一些慘事。

這次,我們不在植物園裏,而是在客廳。

「這種事當然不可能延續到現代,但歧視的歷史卻也不會因此消失。於是,那塊土地的人便想利用障眼法。」

自己的能力正爆發式的成長。

「警察找我到案說明時還好,因爲在警局裏可以不用擔心。可是,他們判定那件事爲意外,說沒事了,讓我離開……」

父親閒也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這樣看起來還算有個正經的大人樣,所以我希望他沒事就別開口。

根據兄長的說法,雷丸這個名字是因爲牠身上的白毛有如雷電,瑞季至今依然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

拓海說小狗們的名字很古典時瑞季的回應。

父親先前也稍微提過這件事。

我花了大約十分鐘才問出答案。

「之所以會隱藏這部分過往,簡單來說就是不體面,換言之,就是種盲目的無謂歧視,認爲犬神是低俗的迷信。」

統率狗羣是他的拿手好戲,他還記得自己在開心的瑞季面前自豪的模樣。他跟夥伴一起獲得馴犬大賽冠軍時,整個世界看起來是多麼耀眼。

「檻杖,久理。」

三隻小狗也同樣愛着瑞季。

「所以我就想……如果是檻杖先生,或許能給我些意見。」

一回到檻杖家的大宅邸,箸藏神父立刻向我們娓娓道來。

儘管教會里住着許多狗,但對瑞季而言,自己與這三隻狗的交流格外不同。比起不完整的語言,三隻狗的叫聲或發出的氣味能告訴她密度更高的資訊,既沒有虛張聲勢也沒有無謂的謊言。

又或者,也和事件源頭的地主死亡意外一樣。

「今天回去後可以再稍微陪我一下嗎?」

「我一直,都很怕狗。」

同時,也對自己能夠明白感到訝異。

神父輕輕覆住自己顫抖的拳頭繼續道:

瑞季小時候甚至真心不明白自己和牠們之間有什麼分別。

他只是瞥了牠們一眼。

面對自己有氣無力的身體,他難掩焦躁,緩緩撐開像鉛一樣沉重的眼皮。

「歡迎回來,雷丸。」

(啊,所以……)

這次一定要殺了他。

這是復仇。

唯一的念頭在如鉛般沉重的體內熊熊燃燒。

他深信,他們有這個權利。如果這個世界真如瑞季所言有上帝存在的話,那麼,他一定就是爲此才被賦予了這項能力。

陸丸的鼻子蹭着地面,小心翼翼地沿着山坡一路向上。

在牠的斜後方,風丸與雷丸也以各自的方式追蹤氣味,不時搖搖尾巴又或是靈動地豎起耳朵。

儘管這三隻狗絕非血脈相連的親兄弟,表現出的樣子卻比親兄弟還親。

這裏是教會的後山。

途中,雷丸奮力將天音瑞季的身體頂向前方。

「……謝謝你,雷丸。」

瑞季微笑道謝。

原先負責探路的陸丸也跟着溫柔地舔了舔瑞季的手掌。

配備導盲鞍的風丸雖然無法做出這些動作,但透過牽繩傳過來的每一個細微手感,在在反應了牠對主人的擔憂。

上坡路上,瑞季把手舉起。

山上天氣多變,她必須從殘留夏日喧囂的空氣溼度來探測變化。

這裏是比地主遇襲地點更深入的山中。過去這幾天,瑞季他們一有時間便會在山裏展開地毯式的搜索,暗中追蹤兇犯。

也就是說,她也不認爲地主一事是單純的意外。

因爲,那裏確實散發着那種氣息。

「……啊啊,果然。」

「宮澤賢治?」

神父矢口否認。

雖然還在騎車,我卻想放聲大叫。

『那天后,天音青藍便逃得遠遠的。那三隻狗大概是爲了瑞季而留下,因爲牠們和瑞季的感情更好。』

久理的頭依然抵着我的背,沉默了一會兒後低聲道:

『嗚……啊……』

然而,光是那膽怯的模樣就已經傳達出事實。

「狼人的重點?」

神父嘶啞的聲音令人更容易想像當時的畫面。

「我知道狼人殺,就是狼假扮成人類混進村子裏,每天喫掉一個人的遊戲。」

殘月從烏雲縫隙間透了出來。

『去吧。』

「我看到的時候,被害者巖敷先生縮成一團,連臉都,被咬傷了。眼睛應該,看不到,纔對。」

『如我剛纔所說,受天音青藍吸引來到教會的狗實在太多了。地主害怕過去的陋習會曝光,似乎偷偷將那些狗全交給了衛生所處分,也因此和青藍大吵一架。當然,這不是地主一個人能夠辦到的事,箸藏神父也有在一旁出力吧。』

由於我和久理都戴着安全帽,大約有一半的對話內容都聽不清楚,但以我們的交情,一半就足以理解彼此大致上想表達的意思了。

我把鼻子湊近教堂後門與周邊,幾乎就要跟小狗一樣貼到地上。

語畢,我和拓海一起爬上山坡。

久理的聲音裏訴說着絕不妥協。

「老姐之前要我把能考的證照先考一考。不過學校禁止騎機車上學,考了也沒意義就是了。」

森林裏的樹木隔着手把一一掠過身旁。

『你們是不是還有打罵、處罰那對兄妹呢?甚至,嚴重到令天音青藍無法忍受,逃離教會。』

夏天的山上充滿各式各樣的味道:刺鼻的樹液、潮溼的泥土、動物的糞尿……宛如反覆塗抹的油畫,層層疊疊。

我對拓海的疑問搖搖頭。

「足跡。」

之前國中有個朋友的興趣是桌遊,我因此玩過兩、三次。在狼人殺的遊戲中,村民每天都會投票決定處決的對象,若成功處死混入村中的狼人便是村民獲勝。反之,如果狼人直到最後都沒有被處死,喫光所有村民的話,則爲狼人獲勝。

一旁還伴隨着狗腳印,從後山一路向上延伸。

「拓海,你有,駕照?」

溽熱難耐的夏夜。

閒也叔叔只是靜靜地說着。

環抱我腰間的雙手也明白表現出堅定的意志,所以,我已經放棄阻止她。我一邊騎車,一邊在心中梳理事情的原委。

「不是。」

『沒、沒有!』

久理沒有移動,就這樣把頭靠在我的背上輕聲低喃,斷斷續續的話語夾雜着呼嘯的風聲拍打我的耳膜。

『青藍髮現巖敷先生撲殺小狗後氣得不得了,兩個人打了起來,連在場的瑞季也被捲了進去,三個人扭成一團……瑞季就是在那個時候撞到了後腦勺……』

咚的一聲,後背遭安全帽撞了一下。

接着來到現在。

剛纔我告訴久理鄉下電車班距長,騎機車比較快後,久理也表示認同。

當時神父聽到久理的問題後,眼神很明顯地飄忽不定。

我當然記得。我點點頭,久理繼續道:

「……庫拉姆波死了呦。」

「是這裏嗎?」

『……啊。』

「這是,復仇。」

這麼說來,依照久理後來的描述,被害者當時雙腳遭到咬傷,縮成一團,渾身上下被咬得體無完膚。

『可是,那個女孩的眼睛之所以會失明,是你們造成的吧?』

教堂四周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原來如此。我可以再確認一件事嗎?雖然久理可能又會罵我在兜圈子……』

他重重垂下腦袋開口:

『我知道,謊言,是什麼了。』

閒也叔叔斷定道。

閒也叔叔提出質問:

神父低聲呻吟。

「你還記得,我在山上吞食死亡,那時候的事嗎?」

這位神父本身應該是沒有虐待修女。然而,他同時也一定沒有保護修女。

沒錯,那是個發生在小山谷溪底的寓言故事,主角是輕輕吐着泡泡的螃蟹一家。那是某人某天看到的幻燈片光景,羅列着優美的文字,或許毫無意義,也或許別有含意。

她刻意將早已知道的事實說出口,好讓自己和三隻狗兒下定決心、共享決心。

『……不……那個……』

就在我打算追上去時,閒也叔叔將機車鑰匙丟了過來,對我眨了眨眼。

「就是,這個狼人,假扮成人類的樣子。」

閒也叔叔話音剛落,久理便飛奔出門。

閒也叔叔先乖乖自首,接着問道:

「可是,被害者卻認爲,對方是青藍。」

一路以來,那位修女忍受了多少苦難呢?在那身黑色的修女袍下,又隱藏了多少委屈和傷痛?

「……你知道,狼人嗎?」

神父支支吾吾,一臉難以啓齒。

『……撲殺。』

瑞季低聲呢喃。

「什麼意思?」

那是第一次來這間教會時腦海裏想到的句子後續。

『……巖敷先生之前說過他已經想賣掉那塊土地了……所以……可能有趁我不注意的時候……稍微……對瑞季發一點脾氣吧……』

『是地主巖敷先生吧。』

久理突然站起身。

身後的拓海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看着他的眼神,幾秒後,我的腦海閃過一個字眼。

閒也叔叔語氣平淡,接着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問:「這樣講夠清楚了吧?」

我向閒也叔叔借了他收藏的機車。

久理說的,是她喫下地主的死亡,說出青藍名字那時候的事吧。

天音瑞季說她的視力是遺傳的關係,那應該是真的。然而,發病的關鍵一定是因爲那一天的衝撞吧。

我們很快就發現,教堂不僅粗心大意地沒上鎖,裏頭也空無一人。

『出事那天,巖敷先生也一樣對瑞季發火了嗎?』

我突然脫口而出。

「久理?」

瑞季輕輕點頭。

我回想起不久前在久理家客廳的對話。

神父噫了一聲,忍住哀嚎,狼狽的模樣看起來甚至有點可憐。

『既然是地主,自然知道教會原本的來歷。想提高地價的地主希望跟犬神信仰這種古老的陋習徹底切割,這樣的話,犬之教會這種一不小心可能就讓人打聽出來的別名也顯得礙事了。所以,你們當時就來硬的。畢竟是鄉下,那種地主若想出手,有的是方法,你們便趁天音青藍不在的時候展開行動。』

「因爲,我已經決定,要喫了。」

「嗯。這樣就,夠了。因爲,那個遊戲,有擷取到,狼人的重點。」

『……重點是,天音青藍爲什麼會消失,對吧?』

『不,不僅如此。』

加上今年夏天異常的炎熱與溼度,努力奔走的我們宛如於無人的海洋館裏四處徘徊,在觸碰不到的水中渴求着氧氣,呼吸艱困地隨波飄蕩。我們拚命追逐足跡,像兩個手拉着手、迷了路的孩子。

他和久理在這一點上很像父女。有時候……只是偶爾有些時候,這兩人心中的感情越強烈,反而越會壓抑收斂那份情緒。

「可是妳怎麼了?妳不是也說過,妳對破案什麼的沒興趣嗎?」

「還,來得及。」

很新的足跡。

我以不好公開的時速伴隨着巨大的引擎聲穿越山路。由於騎的是在駕訓班從未接觸過的車種,就連我這個駕駛也是戰戰兢兢,緊緊抓住把手。

「庫拉姆波死掉了呦……」

「被殺死了。」

拓海接了下一句。

「爲什麼被殺死了?」

就在我低吟出這句時——

山坡正上方出現了別的氣息。蓊鬱茂密的樹林後有半邊是座陡峭的小懸崖,距離地主最初遇害的地點還要再往上不少路程。

主體部分崩落的懸崖形成了一個可能連孩童都進不去的狹小洞穴。

周圍的黑暗中傳來好幾道呼吸聲。

(……狗的,眼睛。)

一雙雙野狗的眼睛宛如螃蟹吐出的泡泡從黑暗中浮現。

與半日前拓海和神父陷入的境況一模一樣。

這一次,野狗包圍的中心是那道穿着修女袍的身影。

「我沒想到你們會來。」

「是吧。」

我向瑞季點頭,告訴盲眼女孩我們到來的,應該是配備導盲鞍的風丸吧。

「真傷腦筋呢,不過既然來了也沒辦法。」

瑞季放棄似地低喃後出聲喊道:

「陸丸、雷丸。」

身上沒有導盲鞍的兩隻狗分別站到修女前方,擺出護衛姿勢,也像是守護誓約對象的勇敢騎士。

修女朝懸崖的洞穴呼喊:

這些事她也清楚吧。

「久理!」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必須這麼做。

我像個局外人般聽着從喉嚨裏迸發出來的火焰(話 語)。

所以,我準備了另一樣東西。

「不好,意思。」

檻杖渴求的食物本來就是人類的死亡,眼前的多聞丸卻不同。無論再怎麼貼近人類、擁有相似的思考,本質還是不同。我現在要做的,就像是咀嚼石頭或鐵塊。

只有驅使這副身軀和心靈的光不曾改變。

如同其他那三隻狗,又或者,也如同青藍,多聞丸似乎將瑞季當成自己的手足。

黑暗中瀰漫一股血腥味。

「衛生所撲殺時,用的是,二氧化碳。毒氣室裏的狗,會因大腦缺氧,陷入昏迷。」

「是你……殺了巖敷先生吧?」

臉頰上汗水淋漓。剛纔,我已經死過一次,原本充斥體內的熱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喉嚨喊出聲。

牠猛地撲身向前。

扭着身體脫困後的多聞丸瞪向我,是決定要攻擊場外的對象了嗎?

「許多狗都死了,只有一隻,活了下來。就像蠱毒一樣……不,那就是,蠱毒。」

修女摸了摸陸丸的腦袋後,輕輕將多聞丸的屍體抱進懷裏。

我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修女臉上是什麼表情,強烈的熱度和排斥反應,幾乎炸開我的身體,小狗大腦帶來的資訊,聽起來甚至像是將我逐步啃食殆盡、四分五裂的聲音。

始終在背後看着我的拓海只是嘆了一口氣。

迅速以鋼筆在地上畫了一個圓。

鐵鏽般的味道立刻產生出另一種感受,自舌頭一路貫穿脊髓。疼痛化成刺向眼球的光芒,宛如萬花筒的璀璨光輝瞬間又變成前衛藝術般的原色聲音,劃破耳膜。

過去由青藍髮掘的能力之所以能夠成長,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嗎?

無論如何,當我終於抵達熟悉的山頭時,胸口浮現的……最後留下來的,只剩下熾烈的感情。

拓海的手臂爲我撐住向後倒的身體。

就結果而言,多聞丸成爲了一隻特別的狗。

儘管在千鈞一髮之際逃了出來,一度瀕臨死亡的我卻再也跟從前不同了。不知道是因爲營養不良還是在哪裏染了病,我的皮膚開始潰爛,眼皮腫脹下垂。起初,我並沒有意識到,當我極度飢餓時有野狗將食物送了過來,這正是體內能力萌芽的開端。

「……」

我在拓海的大喊中蹲下身體。

「吐普加身,依身多女。」

豐卷由加里事件中在某種意義上成爲導火線的替身法具。方纔,我在吟唱咒語的同時也撒出了紙人。

注:「とほかみえみため」是日本神道教的祓詞咒語,意爲「祈求遠古的祖先和神明保佑守護」。音譯漢字大多寫做「吐普加身,依身多女」,意譯漢字爲「遠神惠賜」。

回到這裏。

說時遲,那時快,多聞丸雙腿奮力一蹬。

修女只是輕輕點頭。

我放聲大喊:「動搖牠們的大腦!」

「陸丸!」

將毒蛇、蜘蛛或蝨子等毒蟲放入同一種容器中,讓牠們互相殘殺,歷經殘忍過程最終存活下來的便是「蠱」。練蠱者會從蠱身上採取毒素或以蠱爲施咒媒介。因此,發源地中國的古代律法中也纔會提及蠱毒,明訂接觸蠱毒者將處以縊首或斬首等刑罰。

太陽和月亮不知輪轉了幾遍。

陸丸和雷丸就在這時衝了上去。

在山裏環抱自己肩膀的我,是在火葬場前甦醒過來的牠。

我奮力震動聲帶。

「多聞丸。」

與剛纔相反,這次由雷丸壓制多聞丸,陸丸咬住多聞丸的咽喉。

「多聞丸,一定是在毒氣室裏,活了下來。不僅如此,還在被送去火葬場前,成功,逃了出去。」

空氣中傳來喀!的一聲悶響。

像是在說,我不認識妳。

修女伸出白皙的手掌包住陸丸的嘴巴,用力拉開牠的上下顎。

讓我劃下的結界內充滿咒語聲響。

大概是過於激動的關係,陸丸一時間無法拔出咬在多聞丸咽喉上的牙齒。

短短一句話,卻像是用了好幾年,是她與多聞丸自分別至重逢所耗費的時間。

渾身顫抖的我,是在毒氣室裏陷入昏迷的牠。

結界。

「檻杖小姐?! 」

陸丸的牙齒終於拔了出來。

然而,唯有疼痛依然如故。

現在與傍晚跟野狗對峙時不同,這座山林不是我的場域,與檻杖家的土地也相隔甚遠,就算要將目前所處的地方劃爲聖域,也缺乏支持我的元素。

唯有將瑞季視爲妹妹的這件事,是一樣的。

「……檻杖小姐?」

陸丸本該壓制住對手的雙腳遭多聞丸撕裂。

區隔彼方與自己所在的魔法陣。

替身紙人。

「多聞丸,夠了,已經夠了。」

多聞丸的半邊身體明顯已經癱瘓。

她的聲音在夏天潮溼的空氣裏漸漸擴散開來。

雖然陪在瑞季身邊的那三隻狗也有類似的氣息,但多聞丸這方面的能力應該變得更加純熟精練了。身體幾乎無法動彈換來的代價,是甚至能對野狗下令。

多聞丸的臉上還黏着一張替身紙人,處於混亂狀態的牠腳下一個踉蹌。

夜晚的森林裏,雪花般的紙片在我身邊漫天飛舞。

儘管替身紙人上寫的「檻杖久理」,這四個字無論是修女還是多聞丸都無法辨識,卻足以讓受到動搖的大腦產生短暫的錯覺。另外,替身紙人和我衣服上的藥草薰香應該也發揮了作用。閒也先生在塑膠布溫室裏栽培的植物中,有些品種的功能不太能公諸於世。

「吐普加身,依身多女。」

「……」

在牠躍身的頂點,污穢的牙齒撕裂了人形。

語氣中帶着肯定。

地面上的樹葉發出震動,包圍我們的野狗們也發出動搖的氣息。

我伸出舌頭,輕舔修女沾滿鮮血的手。

不久,對方從黑暗的洞穴中緩緩現身。

多聞丸脖子上流出的鮮血染紅了修女的手。我望着那片血漬蹲下身。

「……只有,這樣。狗的心靈和我們的心靈,規格,不同。可是,只有這件事,是一樣的。」

我配合咒語揮動手臂。

還是說,那也是蠱毒必然的結果呢?

或許,就連盲眼的修女也以爲我遭到了攻擊。

「多聞丸。」

像在吶喊,妳也是我憎恨的人類。

多聞丸發出吼叫。

身上的毛皮東缺一塊,西缺一塊,一隻眼睛的眼皮重重垂下,拖着後腳,步履維艱。

多聞丸再無任何動靜,一切結束得又快又空虛。我原本還擔心一旁的野狗會不會發動攻擊,所幸事情沒有發展到那個地步,狗兒紛紛朝四周散去。

「吐普加身,依身多女※。」

我在陌生的路上拖着腳步又走了多久?

語言,充其量只是人類用來彼此溝通的一種工具。然而,伴隨獨特發音與韻律的魔法卻能對人類近旁的事物發揮親切的效果,更何況,此刻的對象也是遭某種咒語束縛的事物。

陸丸和雷丸擋在前方。

「瑞季。」

「多聞丸,是你吧?」

「瑞季,我的、我的,妹妹。只有妳,我必須……」

多聞丸加大咆哮的力道,甩開瑞季殷切的呼喚。

渾身髒污的狗兒對那聲呼喊露出黃色的獠牙。

儘管如此,牠還是回來了。

驅使我做出行動的,與平常的飢餓有些不同。

父親曾告訴過我,蠱毒是種自中國古代承襲而來的咒術。

三隻狗擠成一團滾倒在地。一陣塵土飛揚後,幾隻狗原本糾纏在一起的四肢終於分出上下位。陸丸將多聞丸壓制在地,恢復自由的雷丸張開大嘴。

我重重垂下腦袋。

昔日的多聞丸或許快如閃電,被稱做 agility 的馴犬大賽顧名思義就是在測試敏捷度。本來,憑我的眼睛應該根本追不上冠軍犬多聞丸的速度吧。

儘管部分的原因,應該也是因爲衛生所行事草率的關係,但在這件事情上,多聞丸的生命力與對生存的執着委實令人驚歎。我們不知道多聞丸逃離衛生所後,到底在外徘徊了多久。一隻半身不遂的狗想要活下去,應該需要非凡的毅力與忍耐力,在那樣的狀態下,想從陌生的撲殺單位認出回到故鄉的路,又是一趟多麼嚴苛艱難的旅程。

「你在哪?青藍,你在哪?」

像硫酸又像火焰,灼燒着我的喉嚨。

我努力屏住呼吸。

修女靜靜地不發一語。

她不知道我以死亡爲食。

所以,我的這些舉動看起來,可能就像是個女高中生突然冒出來,演了一出荒唐可笑的戲。

然而,她最後卻開口道:

「……謝謝妳,妳是魔女吧?」

闔上的眼睛沒有浮現任何情緒。

戴着導盲鞍的風丸、渾身是泥的雷丸以及獠牙染血的陸丸也全都一動也不動,彷彿在說主人沒有表示前,牠們絕對不能表達自己的意見。

「以死亡爲食的檻杖魔女,對吧?」

如同父親知道天音家是犬神信仰家族,天音家也知道檻杖家的事,代代相傳嗎?

天音瑞季深吸一口氣後問道:

「我可以摸摸妳的臉嗎?」

「請便。」

取得我的同意後,天音瑞季便鬆開導盲鞍的牽繩,以指尖觸碰我的額頭。

她的指尖冰冷,雖然沾了血但我並不在意。反正,剛纔舔多聞丸的鮮血時,我的嘴脣已經染上血漬。

「我原本覺得,就算被多聞丸喫掉也無所謂。」

修女道,指尖輕輕移到了我的太陽穴旁。

「什麼,意思?」

「因爲妳來了,那樣的念頭也就消失了……這算是抱怨吧。」

白皙的手指沿着我的髮絲來到脖頸處。她撫着我的下巴,在嘴脣的地方稍微加強了力道,彷彿在一一確認我的五官形狀。

我也開口問道:

「他說已經知道天音青藍目前人在巴西,當然也沒有出境的跡象,所以不可能回來報仇。」

三隻小狗發出寂寥的長嘯,彷彿在宣告整件事終於畫下了句點。

突然,我看到手機有簡訊通知,便打開來確認。

就在我背對教堂,碰觸機車把手時,久理喊出了我的名字。

一般來說,這應該是會讓人抗拒排斥的地方,神奇的是,我卻不覺得害怕。

我搖搖頭。

那句羨慕是對我,還是對拓海說的呢?

「什麼事?」

「拓海,你有事,瞞着我?」

「我會在我們教堂弔唁多聞丸,謝謝你們找過來。」

「好羨慕。」

我當然有事瞞着沒說,但應該不需要再節外生枝。久理瞪了過來,但我早就對這種事習以爲常。

連這種調查都做了,閒也叔叔真的很閒吧。

「是嗎?」

「……」

雖然簡訊剛好轉移了話題,我還是有些微微的心痛。

老實說,繼地主之後,天音瑞季應該可以等多聞丸找神父報仇就好。儘管多聞丸的復仇對象可能也包含瑞季在內,但就算這樣她應該也無所謂。畢竟她自己都說了,讓多聞丸殺掉也沒關係。

感覺哪一個都不像是這位修女會在意的事。

下山後。

修女脣畔勾起笑容,手指撫上我的眼皮。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想像。

她在那間咖啡廳裏這樣說過。

既然如此,那位修女是不是想保護初戀情人呢?

——『或許可以說是初戀情人的照片吧。』

「閒也叔叔傳簡訊過來。」

是不是因爲對方悠悠哉哉地出現在地主命案裏,所以她纔會插手,以免對方被捲入多聞丸的殺戮計劃呢?之所以在鎮上尋找照相館,或許也是爲了鞏固自己的決心吧。

那幅照片以孩子們揹着小學書包的上學路爲背景,鏡頭中的主角是手裏提着皮革包包,獨自一人靜靜回首的,兒時的檻杖久理。

「沒有啊。」

修女淺淺一笑,宛如夜空中的星辰。

有個合理的推測可以解釋天音瑞季的行爲。

語畢,天音瑞季低頭深深一鞠躬。

她的手指緩緩離開我的眼睛,結束探索。

久理問修女爲什麼要出手管這件事。

「妳爲什麼,會在這?這種事情,放着不管,也沒關係吧?是爲了,幫助神父?還是是,身爲修女的,責任感?」

「因爲拓海,遭到,攻擊。」

天音瑞季低喃。

拓海似乎乾咳了一聲。

以及或許也是因爲那樣,她纔會對情同手足、一起長大的多聞丸起了殺機。我把這種極度個人的想像藏在腦海裏。

久理一副事到如今,已經對這些事沒興趣的樣子。

我坦率回答。

連同天音瑞季或許暗藏的情感……

(……那時候……)

「真的,好羨慕。」

「妳也是,爲什麼要來呢?」

我想起修女背後的照片。

我應該會一直隱瞞下去。

「是啊,爲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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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女推理 1 說謊的魔女六度墜入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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