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失眠的人最愛做夢》 · 今天天氣如何 · 4418 字
見明家從未買過這種刀具,但它切實地存在於此。
我在夢境中將它丟出,又在現實裏將它撿起,簡直就像是穿過了鏈接兩個世界的通道一樣。
看向手中的刀,雖然沒有足夠的證據,但我認爲自己可能遇上了超自然現象。
「難道說夢境影響到了現實?」
將刀刃收攏後,我轉身上樓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從書桌抽屜裏拿出草稿紙,我試着把這段時間的經歷羅列出來。
|
3/27夜晚,與花澄意外相見。
3/30下午,和花澄約定碰面。
3/31下午,花澄來家中做客。
3/31夜晚,花澄獨自回家。
4/1上午,得知花澄死訊。
4/2上午,在客廳撿起刀。
|
剛停筆,手就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紙上毫無疑問是我的字跡,可仔細查看寫出來的內容,就連我本人都覺得太過離譜了。
短短一個禮拜之內,先是和花澄重逢,後又與她永別,如今還遭遇了無法解釋清楚的離奇現象。
在這種巨大的落差下,我無法再按捺住心中的困惑。
「究竟是誰殺死了花澄?」
仇殺?情殺?
既然現實裏還是發生了命案,身爲警察的千代姐或許也會來到公園。
可花澄離開蓬田村已經有三年之久了,那時她也只是個初中生,不管是哪一種都不可能在這個小鎮上發生。
我彈出摺疊刀的刀刃,反手握住刀柄用力將它插在了桌面上。
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但這若是神明給予我的一次機會,我絕對會牢牢抓住!
「奇怪?」我翹起染髒的手指小心地撓着臉頰,「媽媽有這麼細心來着嗎?」
並非是夢境造成的,早在3月31日的午間新聞裏就有提到過監控損壞的事。
剛嘆完氣打算回頭,店內收銀臺上就有一道閃爍着的綠光照射進我的眼睛,讓我停下了腳步。
看着鏡中滴落着水珠的自己,我深呼吸了一大口氣總算是冷靜了下來。
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幫助我,哪怕只是透露一下花澄的死因也好。
「將他碎屍萬段!」
案件中其實不存在第二個人,花澄是在公園裏自我了斷的。
「而且…我的潛意識還在夢裏借千代姐的話強調了這一點…」
「花澄是自殺的…」
我在夢裏和她相識,那現實中……
「可是——」
垂放在大腿兩邊的手不自覺緊握成拳。
「如果夢境真的能影響現實的話…」
「嚇到你了嗎?」
然後——
我不甘地往千代姐那裏看了最後一眼。
受線路老化影響的只有鎮上的公共監控,可商用監控依然在正常聯網!
調整了一下緊張的心情,做好準備後,我獨自一人走進了公園。
祂是在指引我找出那晚的真相嗎……
無規則的隨機殺人事件?
不想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秉持着「決定好了就馬上行動」的信條,我走出家門來到了鎮子上。
是啊,花澄死於非命,想必他們也很痛苦吧?
「對啊!」
雖然有些被潑冷水,但待在這裏浪費時間也不是辦法,將雙手灰塵拍乾淨後,我往家的方向走去。
夢裏,我回到了花澄遇害的當晚,在深夜的公園見到了「花澄」,又於今早發現了夢裏的那把刀。
——正因爲我還深陷在迷霧之中。
「!? 」
我想起了過去和花澄一起放學回家的日子——
「啊!還有福丸來着?」
*
「在這邊也是被拒之門外啊…」
「實在是太巧合了…」
「沒有可是!」
發覺自己情緒快要失控,我走下樓來到洗手間衝了把臉。
「我一定會找到那個傷害了你的人渣!」
於是我立馬在門口的花盆下,地毯下和空調外機下尋找起備用鑰匙。
我在紅燈的十字路口處停下了腳步,不經意的一個抬頭看見了一排罷工的監控攝像頭。
我右手握拳奮力砸在了左手掌心上,因爲我意識到並不是所有的監控都不能正常工作了。
如果花澄真的是在那晚經歷了什麼讓她絕望的事情……
那麼——
站起身看向上鎖了的店門,我這才記起見明一家除我以外的人都跑去旅遊了。
搜尋仍然無果,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媽媽的電話,然而電話那頭始終是未接聽的狀態。
但畢竟還是個孩童,又怎麼不會覺得孤單呢?
這奇思妙想般的設定曾被花澄無情地吐槽過,而此刻的我卻想到了那把摺疊刀。
首先是現實世界的3月31日晚到4月1日早,花澄就是在這一段時間裏遇害的。
「說起來…花澄的家人…」
「利用夢境使工作事半功倍嗎…」
「裕人!」
我突然想到了一種最壞的結果,儘管是根據夢境推理得來,聽上去很無厘頭。
身處鎮子北岸的中心,剛好來到了媽媽花店的門口,我習慣性地想進去休息——
接着是現實世界的4月1日早到今天的4月2日,我在這兩天之間的夜晚裏做了那奇怪的夢。
「喵——」
「考慮到監控損壞,我應該就是那天最後的目擊者了。」
「雖然已經有過預想了,但果然還是會失望啊…」
但在正式開始調查前,我需要調查一下現實裏還有哪些方面受到了我夢境的影響。
大人以爲的十分鐘路程對於那個年紀的我來說實在是過於漫長了。
喫了閉門羹,我只得悻悻地離開公園。
我抱頭蹲在了店門前嗚咽。並沒有任何痛覺或是不適,只是聯想到夢裏跌倒的那一下,出於條件反射地這麼做了。
戴着小學生帽的花澄突然從我的身後跳到了身前。
揉了揉眼睛,一道靈光閃過。
當今社會似乎是默認了「出生在鄉下的孩子需要儘快長大」的說法。儘管那時我只是小學三年級的孩子,卻已經習慣了每天自己上下學。
又比如說,因爲我在夢裏和她的相遇阻止了死亡的結局,現實裏也就沒有發生過命案了?但是眼前的事實打消了我這個念頭。
如果花澄真的是被小鎮上的某個人殘忍地殺害了……
不經意看向了手邊的摺疊刀,眼前浮現出夢中花澄的奇怪神情。
之所以會想到來這裏,是因爲夢境中的我就是在這裏遇上的花澄和千代姐。
「小孩子不要在這個地方閒逛!」
大概過去了十多分鐘。
她的黑眼圈很深,也許是爲了提神,正準備點上一根香菸。
「哐當」一聲。
來到橋頭處時,我停下了腳步。
簡直就像是在告訴我「想要查明真相可沒那麼容易」……
假設事實確實如此,但這是爲什麼呢?並非是我自戀,她明明才和我敘過舊,沒有任何理由會這樣做纔對!
福丸停下轉過頭,冷眼看着學起貓叫聲的我。
我沒有想過再次見到她會這麼高興,加快了上前的腳步。
「不!是我太想當然了!」
我開始覺得,世界上一定存在着神明。
或許,我也可以像書中那樣利用夢境,幫助自己查明真相……
回到客廳,我瞄向了茶几上那本正在閱讀的小說。
平時人來人往的公園變得非常冷清,黃色警戒線把包括屍體發現地在內的一大塊區域圍了起來,幾名似乎是專案組的調查人員正在搜尋線索。
仔細回憶起夢境的內容,除了摺疊刀以外,有和我產生過聯繫的就只有「水橋花澄」和「千代咲希」了。
「千代姐——」
帶着愈發堅定的復仇決心繼續前進,站在人行道旁的樹下向前張望過去,我在噴泉邊的長椅上看見了熟悉的人影。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千代姐了…」
我捂住陣痛不已的胸口,閉上眼睛調整着紊亂的呼吸節奏。
比如說,和那把摺疊刀一樣從夢境來到了現實?但是家裏並沒有她的身影。
一想到這,我的眼睛又開始酸了。
當然,我並沒有因此氣餒而停止思考。
逐漸激動的情緒很快把我的困惑轉化爲了憤怒。
儘管沒有從千代姐那裏獲取情報,我依然在腦中整理出了一些比較重要的時間信息。
若發生了這種事情的話,早就應該成爲網絡上討論度最高的話題了吧?
我實在是不清楚花澄到底是爲何而死……
可它飄飄然的悠閒模樣從未有過什麼變化,想來也和整件事情無關,就讓它待在家裏好好休息吧。
那天,放學鈴聲響起,我如往常一樣獨自一人離開了教室,準備往校門口走去。
在來時的路上,我有產生過「花澄會不會受到夢境的影響」的想法。
「應該說是嚇死了!」
沒等我喊出聲,一位頭頂斑禿的中年警官便出現在了我的身邊,他用粗獷的聲音叫停了我。
我不服氣,繼續埋頭苦找了好一會。
轉眼就來到了案發地。
不論花澄是遭人謀害還是崩潰自盡,在這命案背後絕對埋藏着我尚不知曉的真相。
感覺有些尷尬呢……
這時,福丸不知道從哪裏走了出來。它蓄力跳到了我的大腿上,用舌頭打理着自己烏黑亮麗的長毛。
緩過勁,我和花澄走下樓梯。
「今天叔叔阿姨也不來接你嗎?」
「嗯…」
我隔着教學樓的玻璃窗看向了校外,可接孩子回家的人羣裏並沒有爸媽的身影。
「爸爸一直工作到很晚才下班…讀一年級的杏子放學早,媽媽從花店趕來接她回家後還要忙着給家裏做晚飯…」
花澄其實並沒有問起原因,我卻自顧自地解釋了起來,也許我這是在安慰自己吧?
「這樣啊…」花澄思索了會後繼續說道,「可是我們小孩子也很不容易吧?」
那時的我沒想到她會說這話,只是突然覺得有人說出了我的心聲,感覺喉嚨痠痛難忍,快要哭了出來。
不想在女孩子面前流淚,我沒有再說話,沉默着和花澄來到了校門口。
「爸爸!」
花澄丟下我跑到了她爸爸的身前,抱住了他的大腿。
看着她那副幸福的表情,我竟然產生了些嫉妒心理。
「拜、拜拜…」
我顫顫巍巍地舉起手向花澄告別,可心中的委屈讓我的音量小得根本無法讓人聽清。
這時,被叔叔抱在懷裏的花澄看向了我,然後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些什麼。
「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還有裕人在呢!」
叔叔打量了我一番後把花澄放下,笑着摸了摸她的腦袋說道:「那好吧!爸爸在家等你哦!」
接着他走到我面前蹲了下來,把厚重的手掌搭在了我的肩上。
「那麼就拜託裕人了哦?」
因爲我一直都記得三年級時叔叔在校門口對我說的那一句「拜託」。
我不知道那個時候花澄是如何說服了自己的父親,讓他答應了自己回家的訴求。
花澄見我終於打起精神也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招呼我跟上她的步伐,一路向前奔跑着。
那是花澄第一次主動牽起我的手,她掌心的溫度真的非常溫暖。也不知道是不是夕陽的緣故,我總覺得她的臉很紅。
每每玩上頭了,我們都會趕在茜色的天空被染黑前的那一刻往家的方向跑去,最後在橋頭處分別。
「我們回家吧!裕人!」
——本該是這樣的。
「印象裏…花澄的家是在這個方向…」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有好奇過爲什麼花澄的家人沒有向我的爸媽打去一次詢問的電話,難道他們一點都不擔心花澄嗎?
在自責與悔恨中,我轉頭看向了右手的道路。
但我知道,自己其實早就堅定了想要守護好花澄的心!
小鎮很安全自然是一方面原因。
如果那晚我能強硬點堅持送她回家的話……
「誒?是什麼意思?」
自那之後的每一天,當放學鈴聲響起時,花澄總會先我一步收拾好書包來到教室門口等我。
但當我升入初中,和花澄一起上下學時開始有意地將她護在遠離車道和陌生人的那一邊後我才明白,爲什麼我和花澄從來沒有被長輩批評過。
他說完就轉身離去了,獨留我一人處於一無所知的狀態。
「嗯!回家!」
在悅耳的歌聲中,我們牽着彼此的手一起走出校門,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如果那晚我能貼心點給她打去電話的話……
因爲我的心早已經被幸福填滿。
我們一路上聊天嬉笑打鬧,偶爾也會繞個遠路跑去公園或是商店街小巷裏的祕密基地玩耍。
我也不知道那個時候叔叔又是懷着怎麼樣的心情,選擇相信一個和女兒同齡的男孩。
十分鐘的路程,竟也能短暫得如彈指一瞬啊……
我不解,抬起頭嘀咕着,卻發現花澄已經來到了我的身邊。
我邁開步伐,模仿起之前她一路尋找我家門牌的笨拙樣子,前往我從未去過的水橋家。
我偷偷擦去了眼角的淚,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