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一）你好

我和裕人是在小學的時候成爲朋友的。

一年級開學的第一天，我坐在座位上因陌生的環境而感到侷促不安。

就在我快要哭出來時，是裕人主動走來和我搭上了話。

「花澄！好巧啊又在同一個班級！」

我很意外，不僅是因爲和裕人在同一個班級，更多是驚訝於他竟然還記得我。

「奇怪？」裕人見我沒有反應，把手撐在了書桌上靠了過來，「我是見明裕人，你不認識我了嗎？」

我早就記不清當時的我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居然會讓裕人擔心到去找老師報告。

只記得他爲了我奔向教室外的背影被操場正空的明媚陽光拉長，才過門把手半個頭高的裕人在那一刻顯得是如此魁梧。

回過神才發現——

教室裏很吵，但絕對不是因爲我的心臟在打顫。

教室裏很熱，但絕對不是因爲我的臉頰在發燙。

我突然想起自己曾見過這背影……

＊

「爸爸，我也想要這樣的裙子！」

一個週六的夜晚，我來到了正在客廳看電視的父親身前，指着繪本里公主身上的白色長裙提出了自己的願望。

我很羨慕故事裏的公主。

她美麗大方，身邊圍滿了朋友，遇到險境可以依靠智慧脫困，最後還有鄰國的王子攜來鮮花求婚。

而我和她恰恰相反……

「嗯…沒問題！」

「謝謝爸爸！」

「真是的…你就繼續慣着她吧！」

手中的動作逐漸停了下來。

雨勢很大，地上的低窪處已經有了積水。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我看向牽着手結伴跑回去的那羣同學，心裏很不是滋味。

「那個！」我從老師懷裏掙脫開，「我叫花澄！水橋花澄！」

「好了小朋友們！該進來了哦！」

我慌張地捲起裙子，可泥沙還是浸潤到了面料裏面。

腳下，水花四濺，飛落在我的新裙子上，我卻一點都不難過。

「媽媽說，雨天時女孩子不可以着涼，經常教育我長大後要多照顧妹妹點。」

裕人顯然沒有搞懂我爲什麼會突然自我介紹，歪着頭髮出了不解的「嗯？」聲，但很快又擺正身體朝我微笑起來。

「我絕對要成爲你的公主！」

裕人聞聲停了下來，他扶着樓梯扶手轉過身。

但第二天突然降下的雨水澆滅了我心中的火苗。

「雖然你不是我的妹妹，但你也是女孩子呀！」

「嗯…」

我本就有些恍惚沒有站穩，一個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

是啊，我終究不是公主。

畢竟不是穿上了漂亮的裙子就可以成爲公主的……

想到這感覺眼睛有些酸。

我轉頭看向他的笑顏，然後顫顫巍巍地把手遞過去，可我覺得手上髒，又迅速地抽了回來。

我端坐在椅子上，心中燃起了莫名其妙的信念。

走廊內響起了裕人的聲音。

「你好花澄！我是見明裕人！」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了童聲。

「所以說花澄的臉真的很燙啦！我妹妹發燒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終於來到教學樓內，老師擔心地用乾毛巾給我們擦拭着頭髮和身體。裕人因爲是男生頭髮短，先一步離開往教室走去。

在我正式成爲小學生的這一天，我在心中立下了櫻花色的誓言——

「你好裕人！」我舉起手打招呼道，「我是水橋花澄！」

週日的上午，我和爸媽一起乘車來到市區的商場，挑選了好一陣後我敲定了那件白色的蕾絲花裙。

我收回偷偷看向他的目光，心裏小鹿亂撞。

「所以不能着涼哦！」

我想……我確實不是故事裏那個完美的公主，但我卻幸運地遇見了屬於我自己的騎士大人。

奇怪？雨水原來是溫熱的嗎？

我踏出了名爲勇敢的那一步。

幼兒園老師站在教學樓門口處撐起雨傘，朝正在室外自由活動的我們大聲喊道。

裕人把他的外套蓋在了我的身上，扣緊了領口的紐扣。

語畢，我被裕人帶動往前方奔跑起來。

公主拒絕了鄰國王子的求婚，而是選擇和沒有一句臺詞卻出現在了每一幅插畫裏，默默守護在她身後的騎士私奔。

「真的嗎？不舒服的話要和老師說哦？見明同學很擔心你呢！」

但我並沒有因此氣餒，而是學起了繪本里的那位騎士，默默地陪伴在他的身邊。

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蓋在了頭上用於避雨，見到坐在原地發愣的我感到有些好奇於是蹲在了我的身邊。

是裕人。

「沒、我沒事的！」

沒有那麼多朋友，一遇到挫折就低頭，更別說會邂逅騎着駿馬手捧鮮花的王子了……

後來，我沒有再和裕人說上話，因爲他的身邊總是有許多其他的朋友。

「沒問題的！」

我仰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空氣裏瀰漫着鄉間泥土的氣息。

「我叫裕人！見明裕人！」

我站在試衣鏡前，激動溢於言表，彷彿此刻站在這裏的正是繪本中的那位公主。

媽媽正在廚房洗碗，雖然嘴上說道着爸爸，臉上卻也掛起了寵溺的笑容。

裕人回頭對我笑着，雨水順着他團成束的頭髮流落至他的鼻尖。

突然，身後跑來的同學撞到了我。

「如果在他遇上困難的時候我也能站出來幫助他的話——」

「來！」裕人向我伸出了他那雙同樣稚嫩的手，「我們一起回去吧！」

在他的攙扶下仍舊費了些時間從地上站起，我剛想道謝就被披向上身的衣物打斷。

「今天也沒有和其他人說上話呢…」

＊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爸爸把我高高抱起視若明珠，我也因願望得到滿足而開懷大笑。

原本淅淅瀝瀝落下的小雨在這時忽地變大，就算再怎麼不情願，被水珠打疼的孩子們還是老實地站起了身。

但裕人絲毫不在意這些，他一把牽起了我的手。

明明眼前是個扶起同齡人都要用盡全身力氣的小男孩，但他卻像個成熟許多的大哥哥一樣溫柔。

「這樣的話，我也可以交到好朋友了吧？」

教室門被拉開，老師皮鞋跟的踩踏聲逼近，她俯下身查看起我的狀況。

「摔跤了？」

爲了證明自己很健康，我走到了裕人的面前。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繪本故事裏的結局——

我攥起裙邊暗自竊喜着。

羞於表達，我沒敢直視他的眼睛。

看着白色裙子上顯眼的褐色污漬，我只能笨拙地用指甲蓋一點一點清除。

春風吹進教室內，陽光灑在了裕人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