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第三章

《失眠的人最愛做夢》 · 今天天氣如何 · 3865 字

自上午警察帶走花澄的遺體,遣散圍觀羣衆,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

洗手間內,水珠不斷地從沒有擰緊的水龍頭裏流下,發出有節奏的嘀嗒聲。

家裏客廳拉上了窗簾卻沒有開燈,昏暗的環境和外面的生機景象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這段時間裏我什麼事情也沒有做,只是呆坐在沙發上,不時能聽見屋外有警笛聲響起。

過了很久,福丸突然的一聲貓叫打破了家中的沉寂,而此時屋外已是一片黑暗。

我頓覺眼睛乾澀得疼痛難忍,腦中響起類似三角鐵的嗡鳴,剛站起來又迅速地倒下。

眯起眼睛看向福丸,它那雙金色豎瞳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這麼晚了啊…」我撐着牆壁重新站起,「再怎麼沒胃口也不能讓你跟我一起捱餓…」

我打開了客廳的燈,一時沒有適應這強烈的光芒,等到維持住平衡後,我打算拿出冰箱裏的火腿腸給福丸簡單應付一餐。

「這是!」

我看着保鮮盒裏昨天剩下的那盤咖喱,腦海裏浮現出花澄穿着圍裙的模樣。

兩腿發軟,我鬆開了打開冰箱的把手,櫃門緩緩合上。

我就像是個迷了路的孩童,蹭着廚房門框滑跪在地。

福丸鑽進我的懷裏,我順手撕開了火腿腸的包裝,看着它大口咀嚼起來。

「喫的真香啊…」

昨天的我也是……

深夜23時,我失眠了。

躺在沙發上,我掏出手機,點亮了屏幕。

與和花澄重逢的那晚一樣,我直愣愣地看向聯繫人中獨屬於她的那一欄——可我並沒有接到花澄調皮地說着「愚人節快樂!」的來電。

說到底,我是在逃避花澄已經死去的現實罷了……

就連迎面吹來的微風都裹挾着來自稻田的土腥味和溼潤的水汽,像是迫切地想要告知行人這地方可沒有什麼年輕人所期待的夜生活。

一切保持不變,我和花澄依舊是闊別多年又再度重逢的摯友;

『說到底你根本就不在意花澄吧?』

『都是因爲你!』

「我說夠了!」

準確來說,我是在逼迫自己放空大腦,因爲只有這樣做我才能不去想花澄的事情。

正當我打算起身離開時,身前有人影飄過。

「嗚哇!」

而眼下,我正漫步在這被漆黑籠罩的小鎮上。

這些過於平常過於普通的細節也成爲了這個小鎮的一部分,沒有改變過。

『但凡你酣然大睡前給她打去一個電話!』

都是我的錯。

「再見一面就好…」

一定要自討沒趣地在這個時間出門,陪伴在身邊的就只有被腳步聲驚醒的野狗的犬吠聲。

我試圖把自己從負面情緒的漩渦中拉回。

「!? 」

估計沒有外地人可以想象到,如此寧靜祥和的地方會發生一場命案吧?

意識到自己其實很安全後,我抬起頭才發現已經走到了鎮子北岸的中心。

眼前是一片凹凸不平的草皮,人行道口的石墩上不知道是誰丟下了喫剩的小食,海水鹹溼的氣味也比冬天時更加腥臭。

頭頂的燈光真刺眼。

我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可這聲音還是迴盪在我的耳邊。

順着裂痕的方向用力地把鏡像裏的臉抹去,指紋模糊了我的身影。

我一邊警惕地環顧着四周,一邊加快了前進的腳步。

在理智徹底崩潰的前一刻,我決定離開家透透氣,儘管時間已經很晚了。

已長大的胞妹不再是需要人費心思照顧的小女孩;

如果一切都未曾改變,我或許也有和花澄一起步入同所大學的可能;

手指輕觸到冰涼的玻璃上,看着反光中那個憔悴的自己,我閉眼皺起了眉。

「已經很晚了,回家吧。」

我鬆開了緊握住的拳頭,渾身泄去了力氣,宛如一具死屍癱軟在了沙發上。

『這一次她是真的回不來了!』

客廳飄蕩着我嘶吼的回聲。

沿着道路繼續向東走,靠近海岸邊,是鎮上唯一的市民公園。

金屬製的畫框砸在了我的小腿骨上,可我已麻木得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真的夠了…」

我抬頭仰望星空,有架飛機正亮着紅色的信標燈從高空駛過,雲層被它的尾流劃出一道裂痕。

疲倦伴隨着疼痛感,心情十分糟糕,我就近找了個長椅坐下。

可諷刺的是,花澄已經死去的事實卻再也不會改變了。

黑夜是這個世界的另一副面孔。

走到對岸的橋頭處,那根掛着車輛限高和人行橫道標識的柱子也被歲月壓彎,表面反光條帶的光亮不再,徒留下方圍起來用於隔離民衆的警戒帶。

夠了——

外面依舊是一片黑暗。

看到安靜地趴在我拖鞋邊上的福丸,我放下了緊張的心,長舒一口氣,擦去額頭上流出的汗珠。

在門口短暫地停留下腳步猶豫片刻後,我走了進去。

這裏是小鎮人流量最高的地段,街邊有很多打烊了的商鋪,媽媽的花店也開在這裏。

是因爲小憩後精神鬆懈了下來,一整天積攢下來的壓力和不安情緒統統湧了上來嗎?

「如果什麼都不變的話,那真是太好了…」

但這裏畢竟是個連KTV都沒有的小鎮,留在當地的壯年也多從事農業漁業,自然不會有遊手好閒的人半夜不睡覺跑出來閒逛。

福丸也抬起頭看向了我這裏,我和它對上視線,那特屬於黑貓的肅穆神情猶如一片想要把我吞噬殆盡的深淵。

我抱起福丸,把它放回了柔軟溫暖的毯子裏。

它們大多都沒有加裝捲簾門,透過玻璃和可收縮的鐵柵欄縫可以看見店內的裝潢,只是和白天時的熱鬧相比,當下的氛圍實在是令人膽寒。

在大人們的口中,夜晚是充斥着危險的存在,稍不留意就會在什麼地方栽了跟頭。

「原來稍不留意就會栽跟頭…是這麼一回事…」

我蜷縮起身體,閉上了眼睛。

是不是就不會發生現在這一幕了呢?

……

我從沙發上坐起身,驚恐地叫喊出聲,然後拼命大口呼吸着空氣。

我仍然在逃避。

轉過身回到沙發座位上,我雙手托住下巴沉思了起來。

喉嚨裏的幹癢被清甜的涼白開沖刷乾淨,半夢半醒的眩暈感也緩解了不少,但我總覺得身體格外的沉重和疲憊……

雖然自我安慰起到了不小的效果,但周遭的黑暗環境還是讓我不敢放下戒備心。

想到這,我的心開始猛烈地抽痛起來。

可現在,我又稍微能夠和她感同身受了一些。

如果什麼都不變的話?

頭頂上空耷拉着的鬆垮電線在昏暗的環境中顯得非常可怖,但藉着從它的間隙中照射下來的月光,我能辨清腳下踏着的是我已走過十幾年的混凝土路。

『你的喜歡,也就這種程度罷了…』

「可惡!」我用力錘向沙發的靠背,牆上掛着的裝飾插畫被我震落下來,「如果我有好好地負起責任的話!」

捂住眼睛的袖口被淚水打溼,鼻翼兩側也粘膩得酸澀。

月光灑落進屋內,屋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熄滅,「夜」好像現在才真正地來臨。

「喵——」

有幾株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從石磚縫裏的泥土中鑽出,它們就躲在行人腳邊不會被踩到的地方,和身旁附着在磚塊表面上的青苔共爭一片養分。

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沉睡過去的,只是在朦朧間感覺到有東西在舔舐我的手背,而後就猛地清醒了過來。

我想起那晚花澄有問過我「什麼都不變難道不好嗎?」,而當時的我滿腦子都是城市裏的繁華光景,自然否定了她的觀點。

「你的窩有這麼不舒服嗎?」

『可悲的膽小鬼…』

人一旦停下腳步就會胡思亂想。

——如果我能堅持送她回去的話。

繼續沿着道路前進,我來到了連接小鎮南北兩岸的直橋。

前院裏,爸媽一起栽培的花朵們正在汲取月光的精華,那顆從杏子出生起就種下卻從未結出果實的蘋果樹依然挺拔。

這裏沒有大城市裏的燈紅酒綠和車水馬龍,唯一算的上奪目的只有街邊髮廊24小時不停轉的老式紅藍轉燈。

經過它這一下折騰,我也是徹底沒有了睏意,於是打開客廳燈走向餐桌倒了一杯水喝。

我攥緊後腦勺的髮根,把腦袋埋在了兩膝間。

我一邊吐槽着自己,一邊從地上站起身,用兩手的掌根輕輕拍去粘在掌心和手臂上的塵土。

如此空寂的夜晚自然沒有什麼人在路上來往。

看向眼前這些足夠平常足夠普通的細節,彷彿就連寂寥壓抑的此刻,也因這種種不起眼的事物讓人安心下來不少。

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亙古不變的東西——

是我醜陋的自尊作祟。

我只帶上了家門鑰匙,在玄關處換好鞋子,關掉燈後往外走去。

是我沒有負起責任。

深夜的小鎮非常安靜。

公園附近的部分老舊樓房正在拆遷,入口道路的兩側臨時堆放了很多建材。

我沒有注意到腳下的情況,一個不小心被裝滿碎石的蛇皮袋絆倒在地。

如果一切都未曾改變,我或許也有鼓起勇氣向她袒露真心的那一天。

和斷聯三年的摯友重逢可關係多少還是疏遠了一點;

一切保持不變,蓬田村依舊是充滿了我寶貴回憶的故鄉;

或許是醉漢?或許是流氓?

我突然注意到茶几下有一對發着光的不明物正盯着我不放。

可以說每個人都在小時候被長輩教育過,絕對不可以一個人在深夜出門。

這座橋有數十個年頭了,兩側人行道的鐵欄杆扶手已經鏽跡斑斑,塗在它表面的紅色油漆也大片地脫落,露出了內部鐵管上的褐色斑塊和條紋。

神經緊繃到了忘記呼吸的地步,直到憋得滿臉漲紅後我纔開始貪婪地呼吸起來。

不、不是的!

就連枯燥乏味到令我生厭的小鎮也開始慢慢拆遷重修,或許終有一天這裏也會變成我所向往的大城市。

揉了揉肩膀,我走到客廳落地窗前拉開了窗簾。

『如果你能送她回家的話!』

「裕人?」那人俯身確認了一下我的臉後出聲詢問道,「你怎麼在這裏?」

就像是上課開小差被老師發現後點名抽查問題一樣,我的第一反應是慌張。

但很快這份慌張又轉化爲了困惑。

這個時間點的公園內竟然還有除我以外的人在?

而且還認識我是誰?

等下!這個聲音是?

帶着恐懼,帶着震驚,也帶着期待。

懷揣着這般糅雜在一塊的紛亂情感,我抬起了頭。

「花…澄…」

我的聲音明顯是在顫抖着。

此時,一陣風從前方襲來。

她過肩的長髮順着流動的空氣飄散開,深邃的眼眸裏似乎有很多話想傾瀉出來。

一旁的樹葉和草叢發出沙沙聲,驚擾了在樹枝上築巢而眠的鳥羣。

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水珠滴落在公園內直飲水龍頭下的水槽中,積水盪漾攪碎了月亮的倒影。

風停息了,她拿開放在大腿前蓋住短裙的手,仔細地整理了一下上衣。

我也隨手撥開被風吹亂的劉海,奮力睜大了被灰塵侵擾的雙眼——

那位或許可以稱之爲是我的青梅竹馬的女孩,本應已經離世的水橋花澄竟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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