踮起腳尖遙望 VIII 狂亂。NOWHERE①
《Bye》 · 衝方丁 · 2.5萬 字
「我以這把劍爲誓,向衆人發起質詢!質詢各位,是否想要成王!」
在損毀嚴重的“玉座之間”——
在衆多的參觀者中,首席劍士夏迪·加普銳利的吶喊聲響徹全場。
參觀者多半是劍士。其他的人也是一看就知道是上級人士的各種樂者或傳承者。大家都避開破壞的痕跡站在舞臺上,誠摯地參加這個儀式。
舞臺上,加普站在最前方環視着觀衆,他身後站着超過百名身穿黃牙0;I v o r y1;外衣的神官團,神官們帶着嚴肅的面具並排站立。
加普用走過場一般的動作環視了一圈觀衆,然後,就像是爲了讓觀衆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動作一樣,慢慢地拔出了那把劍。
「因爲我是劍士。」
這種時候,勸說只會被理解爲強迫。更重要的是,對方估計會心甘情願地接受自己的勸說吧——接受賭上自己的全部存在來扮演神所賦予的角色這件事。然後,將無法挽回的冷淡深深植入自己心中吧。
基尼斯將和頭髮綁在一起的水晶球放進在右耳朵裏。
雪莉點了點頭。她指的是,阿德尼斯以弟王0;F a t a l e1;的身份進入城堡這件事。
淚水落在貝爾握着小瓶子的手上。
袖口好像被什麼東西從裏面撐開了。
貝涅張開了左右的耳朵。
而在那個時候,加普就會死去,成爲新的存在,在神之樹中重生。到時,玉座就會成爲加普的真正墓碑,冷冷地端坐在這個大廳裏。王是終結了死亡之人,是向所有的人民,展現面向神的存在方式之人。
(是啊。哎呀哎呀——你終於醒了?)
讓人聯想到深淵的無數智慧的記錄,突然變成真正的火焰包圍了基尼斯。伴隨着灼熱的感覺,有什麼東西進入了基尼斯的身中。
基尼斯的手摸到了什麼。他從沙子裏找到了鳥的屍體。
(在你的心中,給我正當以的地位——)
那燒焦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透過了緊緊關閉的鐵門的縫隙。
(貝爾啊——王就是奴隸。對神來說,王就是奴隸。在孤獨中意識到特權——這種奴隸的思想,是成王之人唯一的存在方式。我成爲了王——成爲了身爲秩序之源的奴隸。)
悅耳的歌樂縈繞在加普身邊。頓時,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痛。
然後又是啪的一聲。
「現在,很多的人民都聽不到神的聲音,也沒有居住在都市0;P a r k1;裏。好好想想這一點吧,想想你的人民……你是王。」
他笑着說了這樣的話。
「這就是我的由緣,至於你想怎麼理解都無所謂。」
基尼斯看見了手指。是自己的手指。
「這個“劍與天平之間0;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1;”的夜晚——特別是“玉座之間”的夜晚的寂靜,絕對不能打亂。」
「將“鑰匙”…破壞…」
在令房間裏震顫不已的震動中,劍那驕傲高潔的意志彷彿傳到了隔着好幾層的貝涅的牢房裏。
他用獨臂焦急地撣着沙子。手中的肉柔軟而冰冷,鳥還沒能在沙地紮根,眼睛就已經悲哀地陷入渾濁。鳥的羽毛上密密麻麻地記錄着詳細的寄語,但基尼斯一個都讀不懂。
「雪莉公主。」
如此,參觀者們敲打着手中各自的樂器,沒有樂器的人則更大聲地跺着腳,聚集在大廳裏的人們彷彿化爲了一體的樂器,鳴動着。
「真的嗎?」
「笨蛋…」
「那麼,爲什麼,神只會讓你一人來說出神言呢?」
在那之前一直以殘骸的姿態示人的“咆哮劍0;R o u n d i n g1;”,現在雖然依舊殘損了,但是卻充滿了白銀的光輝,瞬間呈現出尖銳而優美的刃形,制止了阿德尼斯的動作。
雪莉停下腳步,看着阿德尼斯。
「……總有一天會徹底腐朽,只是時間問題。」
「……真對不起,在討厭哭泣的你面前……哈哈哈,但是,怎麼也停不下來。真是的,我該說什麼呢。哈哈……哈哈哈,我可不會說,“讓你看到我不體面的一面了,對不起”這種話哦。我就是個這樣的男人啊……哈哈哈。」
啪唧!傳來了什麼東西劇烈彈起的聲音。貝爾咚咚地敲着手裏的小瓶子,把裏面的灰灑向損毀的劍。她的手不時停下,擺出一副沉思的樣子,按照圖紙往劍上面灑灰。
(貝爾啊……所謂秩序,就是演技。所謂演技,就是扮演神所賦予的角色。我要賭上自己的全部存在來扮演王這個角色。這個樂園世界中的所有人,都遵從着神的安排。你也無法擺脫這種存在方式。想將“自由”的角色分配給自己,是不會被允許的。)
他那已經失去了光芒的眼睛,微微地從眼瞼間露出。照基尼斯說的那樣,他把耳朵折在腦袋旁邊,擺出一副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憂鬱模樣。突然,他把一隻手伸進了懷裏。
(你在害怕什麼?基尼斯,你有點奇怪啊。)
貝爾在黑暗中游蕩。
男人拿着菸斗,在虛幻的煙霧中站了起來。
加普咬緊牙關,露出猙獰的笑容,向觀衆舉起了劍。
貝爾的目光充滿憤怒地盯着阿德尼斯。儘管咆哮之音更加響亮,但阿德尼斯那刻薄的低語清晰地敲打着貝爾的耳朵。
加普知道,正在歌唱的雪莉封閉了自己的內心。她唱出的這首歌,可以說正在掩蓋“貝爾代替雪莉進行戰鬥”這個事實的痕跡。唱着否定着貝爾的存在的歌的雪莉,面無表情地將自己封閉於哀傷之中,可是,她卻又只能從歌聲尋找到“樂”。陷入如此苦惱之中的雪莉率領歌士團唱出的歌聲悄悄地在加普的胸中掀起了波瀾。
(黑色的時刻,黑色的方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樣的時刻和方位……但是——這…但是,這是怎麼回事……貝爾啊——)
貝涅端麗的嘴脣上,泛起夾雜着安心與憂傷的嘆息。突然,他展露的笑容。
——讓世界穿孔吧0;D u r c h·B l ü h e n1;。
加普穿過爲了修復工作而大大敞開的大廳入口,咬着牙,感到一陣眩暈。
加普慢慢地離開了神樹。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回頭看着觀衆。沒有一個人對加普的樣子感到奇怪,就連旁邊站着的黃衣神官們,也是如此。
曦安很冷淡。
在歌士團按原計劃暫時解散後,雪莉讓神官們一個不剩地退下了。
他的臉上充滿了恐懼與憤怒。顫抖的身體彷彿從身體的內部得到了撫慰一般,基尼斯終於頹喪地垂下了肩膀。
而且,爲了在這裏向人民展示王者的力量,派幾個劍士登上舞臺,與王以劍相交也是慣例。中央區0;C a s t l e1;的四大劍士,原本就是因此而得到了這樣的稱呼。四大劍士,指的正是爲了替成王之人做出證明而被選中的人。
就在這一瞬間,曦安突然消失了。
「嗯,不知道睡了多久。渾身都痛,肚子也餓了。紫衣神官團做的料理好喫嗎。」
加普清晰地聽到了從自己口中說出的神的話語。
「傳達…神言…作爲新生的王的一步…找出…」
雪莉喫驚地問道。阿德尼斯露出苦笑,揮動手指驅趕蝴蝶,
那是一個琥珀色的眼球。在基尼斯的掌心中,它彷彿在尋找什麼一般目不轉睛地盯着基尼斯。
(貝爾啊——)
「別碰我!」
每到喫飯之時,她們都送去親手做的飯菜,爲他們洗衣服,將他們紅色0;C a m e l l i a1;的戰鬥服裝0;G l a s s W a r e1;洗得乾乾淨淨,疊在無視獄吏擅自搬來的桌子上。
貝涅憂鬱的臉上充滿了寂靜的思緒,他連看都沒看就把水晶扔到了地板上。叮的一聲,水晶碎了。將水封印的極小結界得到了解放,清澈的水散落在乾燥的地板上。
阿德尼斯喃喃自語着,徑直走下花道,不久,他與正要從舞臺側翼離開大廳去休息的歌士團撞了個正着。
劍之羣依然和往常一樣,一致地表示服從。
(嗯…?)
加普叫道。啪嗒,阿德尼斯的鞋子踢在青玉0;S a p p h i r e1;的花道上,停住了。
「你後悔和貝爾戰鬥嗎?」
囚牢就是這樣的地方。每當貝爾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奔赴某處之時,囚牢就會在傷害貝爾的同時,保護因受傷而哀嘆的貝爾,造訪於她。
沉浸其中的基尼斯,在黑暗的天空中尋找着寄語之鳥0;ウィディール1;。那個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曦安頑皮地翻動青衣,說道。
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我……」
無論是雪莉還是阿德尼斯,似乎都以這種封閉了心靈的存在方式,在扮演着神所分配的角色,將自己的心冷冷地封閉了——這麼一想,加普就難以抑制地想要去勸說對方,但是他強行壓下了這份心情。
基尼斯大叫着,他的右手突然抓住了什麼。
他將注意力放回到存在於現實中的東西上。
那張臉上浮現出如父親一般,既不微笑也不悲哀的表情——
阿德尼斯搖頭苦笑。他擦乾眼淚後,似乎不想重新戴上頭巾0;B a n d a n a1;,意外美麗的長髮垂了下來。他對着翻起白眼的雪莉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發不可收拾。阿德尼斯捧腹大笑起來。看到雪莉因憤怒而顫抖,他笑得更厲害了,最後,他抓着從自己臉上滑下來的紅色頭巾0;B a n d a n a1;,像孩子一樣盡情地大笑起來。
阿德尼斯的聲音在牢房裏迴盪,既不是勸說,也不是教導。
「太多了,抓不住。我的這隻胳膊……」
「我知道。」
「舊王已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是貝爾讓雪莉免於親手殺死自己的父王——神官們爲此而向她表達感謝。同時,這也是神官們爲了緩和絕對無法違抗神明的自己,以及自己所服從的城中歌姬的心痛,能表現出的僅有的誠意了。
「試着想象一下吧。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正在前所未有地玩弄着神的存在。因爲我們想把神作爲存在之物來佔有。佔有神,就是站在神的角度訴說,站在神的立場行動。我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把神從存在的桎梏中解放出來,是去見證對我們來說僅僅只是偶然的絕對命運,讓神迴歸超存在。爲此,我們需要真正的想象之力。爲了把神作爲超存在來對待。然後總有一天,我們能迎來將一切佔有神的權力放棄的那一刻!」
加普應道。他充滿感慨地凝視着男人。
「沒錯。」
「我一個人再留在這裏一段時間。」
(哈…?)
「你要想讓貝爾在全國各地四處逃亡嗎?貝爾想要踏上旅途,而通往旅行的“鑰匙”就在這座城堡裏。她遲早還得回到這裏,也遲早會被關進牢裏。而且,如果有人一定要把貝爾關進監獄,那麼這麼做的人必須是我。我不想把和那傢伙戰鬥的任務讓給別人。」
加普肅然佇立在神之樹前,突然,從大廳的各個角落都開始傳來算不上動靜的細微動靜。
「提出懷疑?你覺得我能允許這種事嗎?」
貝爾喫了一驚.她彷彿聽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阿德尼斯的聲音。但當貝爾想要說什麼的時候,門已經再次關上了。
「不過,就算你真的成爲了王,也沒必要被我的教導所束縛。」
「我知道了。」
「沒關係,退下吧。」
加普率領着黃色的神官團,在城中快步地巡視着。
她的目光從內心的黑暗移向了現實世界。
「無論如何,我都要在葬禮前找到它,然後詢問神……」
加普不由自主地說出了一句對自己來說很難爲情的話,也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叫起了對方的名字。
貝爾眯起了眼睛。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城中的主族聽了會很喫驚吧。這傢伙也是,那傢伙也是,原來其實都和衆多城外的人0;U n d e r D o g1;一樣,聽不到神的聲音啊。」
他聳聳肩,一臉不寒而慄的表情,無奈地躺在牀上。
回應震動整個大廳的歡呼——
「貝爾的事,就全都交給你了。對你來說,這個角色也很辛苦吧……」
基尼斯大喊“等一下”。在他的周圍,無數巨大的鳥陸續從沙子中出現。它們展開雙翼,灑下金銀的沙礫,向揮動單臂掙扎着的基尼斯送去無心的目光,一邊展翅高飛。沒有一隻鳥被基尼斯抓住。
「那不是身爲王的人應該有的思想。但是,難道不應該有人與王對立嗎?在機械裝置的齒輪之中,我們發現了神。恐怕名爲“神”的這個思想本身,就是從傳說中的聖星時代流傳下來的最大的魔法刻印0;S p e l l1;。但是我們的人格之存在還不夠成熟,所以無法熟練運用這種魔法。爲此,我們才把名爲“神”的這個魔法封在了齒輪裏。於是,神作爲都市0;P a r k1;法則0;T h e m a1;的統治者,被反覆0;R e f r a i n1;與變化0;V a r i a t i o n1;的咒縛所禁錮。神與民都失去了其原型0;O r i g i n a l1;,忘記了與“偶然”相遇。“手段與方法”也被固化…然後…啊啊,對了…像月之事0;M o o n W o r k1;這樣的詞語,也被封印了。明明它纔是意味着我們這個世界的原初的詞語,是讓我們世界開始轉動的最初的“鑰匙”……」
「無論如何都要在王的葬禮開始前找到!」
(別這樣,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阿德尼斯沒有再靠近,劍的吼聲漸漸低沉下來。
「就像進攻卡塔庫姆時一樣。如果有人要殺死我的親人,那麼那個人就應該是我。在這一點上,你和我是同類。」
「我聽從了你所傳達的神言,和貝爾戰鬥了。」
「曦安…不要…」
他那看似殷勤實則桀驁不馴的言行,讓站在一旁的紫衣神官驚訝不已。
加普的笑容中流露出無畏的嚴峻。
隨後,曦安的目光離開了加普,遠遠地仰望着神之樹。
「將力量從形骸中解放。」
即使受損嚴重,但是劍仍然閃耀着白銀光輝,發出吼聲,呼喚着貝爾。
站在通往舞臺的青玉0;S a p p h i r e1;花道上,環視着因修復工作而嘈雜無比的大廳,加普感到自己又被一種茫然的思緒包圍了。
一邊完美地完成了儀式。
突然,他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基尼斯瞪大了眼睛,輕輕地放下了那隻手。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從他的背後徐徐湧來。
「混蛋…」
「別讓我擔心啊。」
貝爾緊握着滿溢着咆哮的劍,來回打量着放在那裏的小瓶子,以及圖紙一樣的東西,還有阿德尼斯殘酷的面無表情。她不禁想要哭泣,但是咬緊牙關忍耐着。憤怒和悲傷同時猛地湧上她的心頭。
但是,加普一臉確信是自己招來了他們的表情,雖然畏懼,卻沒有一味地恐懼,他以年輕王者的威嚴向佇立在這個世界與神的世界的夾縫之間的人們問道。
基尼斯站在金色與銀色交織的沙地上,對着漸漸被染黑的天空不停地吶喊着。
「不給我任何拒絕的機會。」
對於加普的解釋,神官們似乎毫不在意。他們只是飄蕩着,將冰冷的青色面具朝向舞臺。
「放開我,我要叫人了。」
(雪莉…)
「勉勉強強吧。」
「離下一段工作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我們找一個地方好好談談吧。」
加普突然笑了。他第一次責備了阿德尼斯的態度,同時也第一次對阿德尼斯產生了類似信賴的感情。加普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感情,是因爲他們兩人都有着背叛貝爾的罪惡感。
(你在說什麼……?)
(基尼斯!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如果計劃又有變化的話,我會和你聯繫的。在此之前,我要先儘量歇歇耳朵。」
「你不會腐爛嗎……」
「除了負責劍樂的人以外,所有黃衣0;H i s t o r y1;的神官團都要來擔任這個任務。」
簡短地回答後,神官們立刻向六方出發,只剩下兩三個貼身護衛跟隨加普,最終,加普命令他們也分頭行動。
「您——」
「被我稱爲同類,你一定很不愉快吧。」
「這…就是我作爲弟王0;F a t a l e1;的第一個工作吧。」
對看着從對面走來的黃色神官們,加普表現出超乎尋常的焦慮,說道。
就在這時。
接着,阿德尼斯的臉上再次浮現出諷刺的微笑。突然,他說道,
就好像那真的是亡靈的傑作一般,在束手無策地站着的加普眼前,只有青色的外衣飄舞在空中,不久便無聲地落在青玉0;S a p p h i r e1;的花道上,鋪展開來。
「這是什麼情況…我…我…」
不僅如此,在執行公務的時間,她們也頻繁出現,照顧着貝爾的周邊,就好像貝爾是王族的同胞一樣。
貝涅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
加普不知所措地重複着這句話。
「該死!“咆哮劍0;R o u n d i n g1;”!!」
(或許,王就是這樣被殺的吧。)
然後,加普便聽見他呼出一口氣的聲音。紫色的煙霧在空氣中飄散,忽地消失了。
「沒什麼。」
「等一下,我肚子疼。」
「我等着你…」
突然,基尼斯挖着沙子的手停了下來。
劍的意志如確切的聲音一般隱隱傳來。
「首席劍士殿下還是那麼忙啊。」
「牢獄一定也是神的盲點。對暴力施加預定調和,阻止了復仇的這個地方,是一座如果殺死了人民就不能得以存續的,神的苦肉堡壘。如今,我們被當作在這座都市0;P a r k1;中可有可無的人了。除非我們對這種狀態表現出某種意願。」
黑暗的空間鴉雀無聲——
面對大聲叫喊的貝爾,阿德尼斯慢慢地回答。
(基尼斯,你怎麼了——)
基尼斯似乎又想起了什麼。
「但是,也有隻有這樣的手才能做到的事情。雪莉,我想聽聽你的懷疑…」
「不,師父啊……我什麼都不清楚。」
在陌生的房間裏,在陌生的牀上,基尼斯歪着頭。
她們——紫衣神官雖然都是女性,但也是城堡中“劍與天平之間0;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1;”的“舞蹈之間”的主宰。有着特權的她們之所以如此庇護貝爾,不是因爲別的,就是因爲發生在“玉座之間”的那件事。
「…難道,您就是爲了說這個纔出現在我面前的嗎?」
加普舉着劍,慢慢繞到玉座後面,腳步自然慢了下來。他等待着叫嚷着要和自己劍斗的人。不久,在站在玉座後面的同時,他放棄了。
「我的存在,並不如一把劍嗎……我真希望,能成爲你的劍啊……貝爾。」
神言確實說過,只有王才能找到它。就好像找出它便是加普在成王之路上的最後一道試煉一樣。
玻璃也好灰也好,在猛烈的劍壓之下,全都化爲齏粉,粘在了地板上。貝爾的手指搔着空空如也的地板,等回過神來,早已看不出原樣的圖紙碎片,已經成爲了地板上的污漬。
「有人爲了守護貝爾,委託旅行中的長耳族0;R a b b i t y E a r1;保護她——我確信,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您……您還活着……」
「我……」
不知何時,替神傳達將加普置於神與民的夾縫之中,將他送入神之樹的神言成爲了雪莉的任務。這是對神的祭祀,是獻上人民之王者的行爲。
加普慢慢地把劍放回原處。當然,劍上沒有些許缺痕。他揮舞着那堅固而鮮明的利刃,充滿王者的威嚴,叫喊着。
門上的窗如今雖然已經從外側關閉,但在那之前,窗戶內側就已經被美麗的紫布塞住了。是一名神官撕開自己的衣服,防止變成牢囚的貝爾被獄吏看到而做的。因爲那布源自神官的外衣,所以獄吏也無法取下。
「宣佈…?」
「找出旅行的“鑰匙”…」
「…放開我!」
(這是什麼聲音……)
「這種事肯定不能對加普說啊。不僅如此,你身爲這個國家的王女,這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事情…真痛苦啊。」
接着,又傳來一個不像聲音的聲音。
(但是…我還能再一次聽到嗎…?還能聽到神的話語嗎…)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異常。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最後的儀式,滿懷期待地注視着成爲新王的加普的舉動。加普猛地睜大眼睛,凝視着神樹。
「加普啊,直到最後,我都只能以教導者0;E n o l a1;的身份與你接觸。」
當這樣的刻印0;S p e l l1;被灰燼沾染的剎那,隨着一聲貫穿了所有聲音的聲音,玻璃和灰燼被盡數炸飛。
「這把劍緣何來到了我的手中?」
加普閉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他更高地舉起劍,心甘情願地承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聲音之重壓,感到了一種近乎陶醉的沉痛之情。
「身爲城中的主族,後悔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曦安說道。他以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出了這恐怕觸及核心的事情。看着曦安飄然的樣子,加普無言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和阿德尼斯一起走出神殿,就這樣徑直走向庭院。
但是,否定神言,也就意味着否定自己成爲了王。
「難道說,在這座城堡裏,能傳達神言的,只有你一個人嗎?」
說着,他拔出了劍。劍閃耀着淡紅0;I m p e r i a l1;的寶玉光輝,鮮明地撕裂了這個青玉0;S a p p h i r e1;大廳的光景。乍一看,任誰都會以爲這是隻屬於加普的獨一無二的劍樂器,是王國之劍0; E M O C L E W1;吧。但仔細一看,這把劍比加普的劍小了一圈。另外,加普的劍是雙刃劍,而它是單刃,形狀酷似水族0;M e r m a i d1;的擅長的“彎劍0;R a i p e r1;”。
半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另一半則是出於完全不同的意志——他的嘴以不可思議的狀態發出了低語。
伴隨着這首歌,許多建樂者和工樂者正在忙碌地進行修復工作。
那是一個小小的水晶球。雖說是球,形狀卻是勾曲0;E a r p h o n e1;型的。水晶球是被打了數個結、盤成了繩子的形狀的長髮從牢囚之塔0;M i s c a s t T o w e r1;的某個別的房間扔到這個房間裏的。從被水打溼的長髮上,顯露出能夠自由地操縱水的結界術的痕跡。
「你,打算把劍都還回去嗎?把迄今爲止奪來的所有劍都還回去嗎?」
「你沒有忘記相應的條件吧?」
「該如何形容呢…」
——TIXE。
(差不多吧。但是,現在把劍士們召集起來不是很危險嗎?)
那細弱的低語確實是如此說的。
突然,鳥的眼中閃起了青光,看着發出悲嘆的基尼斯。
——雪莉的歌聲突然停了。歌士團的全體成員開始休息,全場頓時一片寂靜,阿德尼斯離去的腳步聲在大廳中迴盪。
「王的葬禮是唯一的機會。在葬禮上,我要進入“根之國”弔唁王,然後進一步接近神的深處。爲此,雪莉公主,我需要你的力量。」
阿德尼斯一臉茫然,停頓了一拍。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裏,將會成爲你與我們之間的歧路吧…」
「……但是,我一定會找到的。」
獄吏爲門上鎖的聲音沉痛地敲擊着貝爾的耳朵。
曦安就這樣徑直走上花道,與加普靜靜對視。
(…基尼斯?)
「連日的修復工作,一定讓您勞累無比吧?作爲人民的一員,我向您道謝。」
「什麼…」
然後,加普慢慢睜開眼睛,似乎是在確認自己究竟身處何方。
貝爾的手緊緊地攥着膝蓋。
「這也是聽加普說的嗎?…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即,即使是你說的這樣,也沒有道理說我和你一樣。」
「照這樣下去肯定會變成這樣的。證據就是,那個男人出現在城堡之後,聲音突然停止了。另一個遭人厭惡的流放者的聲音突然停止了。而我們現在甚至應該抱着期待去相信它的出現。」
在悔恨中,她只說着這樣的話。
阿德尼斯毫不含糊地回答。
(在這個儀式之後,王的死訊將再次傳達給人民。通過由城裏的傳承者統率的直屬報社0;D e a l e r1;…至於王是如何死去的——具體的情況絲毫不會流出。人民能聽到的,只有“魔0;N í e h ö g g r1;”出現了,在造成了破壞的同時殺死了王,而且那個“魔0;N í e h ö g g r1;”也毫無意外地死了的旨意……僅僅只會有這樣的由城堡單方面發出的傳聞0;テルヒア1;。誰都不知道這個大廳被破壞的真相,只會自顧自地散佈謠言吧。)
“叮”,回應他的目光,響起了一聲清脆的聲音。
同時,劇烈的吼聲響起。房屋中的傢俱都爲之顫動,貝爾的手心裏充滿了力量,那力量足以讓這狹小的房間在一瞬間化爲烏有。
「可是……要怎麼做呢?」
貝爾猛地睜開眼睛。
「我沒問題,基本上一切都在我的預想之中。……不,還是說是你的預想?我已經分不清了。」
「破壞它…」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是爲了行使連唯一神也無法阻擋的力量,那是使某種思想之存在得成立的力量——我將自己逼入牢囚的境地,反而能讓這個力量發揮出來。因爲,思想是從想象之力0;P h a n t a s m1;中萌生的。」
簡直就像隨時都可以離開這個房間一樣,反過來說,也像是可以永遠在這裏安息一樣。
「你把對神的困惑,藉由我和貝爾戰鬥,發泄在我身上了。」
曦安的低語混在加普的叫喊中,靜靜地在大廳中迴響。
即使不再像剛纔那樣表現出憤怒,雪莉也一副十分悵然的樣子,竭盡全力地在責備對方。
雖說在牢囚中實在沒辦法準備什麼像樣的衣服,但他盤着腿,雙手環在頭下,悠然自得地躺着的樣子,實在是很有畫面感。
雪莉阻止了神官們。她平靜的聲音中,迴響着不容分說的意志。
「所以你纔會輸給我。如果說,阻止力量的發揮,將力量隱匿於想要將其探清之人的視野之外,就是所謂的牢獄的話,你自己本身就是一座牢獄,貝爾。」
三枚耳0;D r e i z e h n1;跳了起來,仔細地探查着四周。
看到加普點了點頭,阿德尼斯再次轉過身去。他就那樣走下花道,穿過建樂者們的縫隙,走近舞臺。
(喂喂,你…)
「這個國家的神,難道根本沒有愛着人民嗎…。我相信,人民能通過預定調和得到幸福,是因爲神愛着人民。但是……在神把貝爾和貝爾最重要的人囚禁這件事中,我感受不到任何的愛。不僅如此,至今爲止的一切……我都……」
「我還不能說。我還不知道確切的情況。」
數重的思緒在加普的胸中碰撞,如閃電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他揮舞着那堅固而鮮明的利刃,充滿王者的威嚴,叫喊着。
黃衣的神官團也壓下了似乎有些擔心的心情,離開了“玉座之間”。在加普身後,遠遠地傳來沉重的關門聲,迴響在大廳之中。
你是王。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加普的心。他的心中有什麼東西被清楚地斬斷了。而那到底是什麼?不必發問,其答案便已經化爲了心中的痛楚,讓加普痛徹地明白了。加普是唯一的王。
如此的良苦用心,如今完全無法傳達給貝爾。
這次輪到雪莉啞口無言了。理所當然地,她生氣了。
(你在說什麼?那個男人是誰?)
在基尼斯的見證之下,那個東西瞬間就填滿了衣袖。
但這句話,如今絲毫沒有傳入基尼斯的耳中。
「師父0;M a s t e r1;啊……」
彷彿掉進了早已乾涸的深井一般。在閃閃發光的沙地周圍,僅剩的幾點水激起了漣漪。那漣漪似乎在低語,要把基尼斯拉進更深的深淵。
「我說你和我相似,指的就是這份懷疑。無論是你還是我,到頭來,都在懷疑着神的同時接受了神。我們的懷疑絕不是仇視秩序。總而言之,無論怎樣的懷疑,都不過是爲了不讓自己被秩序拋棄。懷疑,只不過是我們爲了勉強確認自己和這個世界還保持着聯繫而發出的孤獨且悲慘的呼喚罷了。」
基尼斯努力忍耐着這種彷彿冰冷的東西從背上滑落的感覺。
「哈,哈哈…你和我很像啊。」
曦安說道,彷彿在悄悄告別一般。加普也明白了這一點。他無能爲力,只能咬着牙沉默。
在無邊無際的、讓心靈受傷的黑暗中,貝爾不斷地沉淪下去。
「在卡塔庫姆戰鬥的時候…」
「抱住劍的形骸不放,這姿態便說明了一切。」
「你是說,當時我要是讓貝爾他們逃走就好了嗎?」
阿德尼斯的腳步聲就這樣遠去了。劍也完全停止了咆哮。貝爾慢吞吞地看向放在地板上的小瓶子,以及下面的圖紙。
該如何形容呢,該說是細得可憐的低語嗎。加普看向雪莉。他感覺到從自己的口中又在發出神言。他愕然了。但是,雪莉卻一臉平靜,絲毫看不出聽到了這神言的樣子。
其實,貝涅已經察覺了貝爾的動向。也就是說,他已經知道阿德尼斯造訪了貝爾的牢房,給她帶來了什麼東西,然後離去了這件事。
基尼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貝爾露出危險的氣息,說道。她豎起了脖子。
他拍了拍膝蓋,無聊地小聲說道。
加普腦海中的一隅浮現出基爾的身影。
阿德尼斯敏銳地注視着加普的樣子,突然發出低沉的聲音。
「要徹夜搜尋嗎?」
「您還是老樣子……」
「你知道的。你心中有着“這個國家乾脆滅亡就好了”這種程度的懷疑在。把這份懷疑交給我吧。」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爲什麼笑?」
「我是…王。」
他用手抓住了從窗戶中扔進來的東西。那種觸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夢嗎?他在夢中拼命摸索,最後好像抓住了什麼——但是,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黑色的時刻,黑色的方位…」
然後,她再次點了點頭。
阿德尼斯懇求着雪莉,澄澈的碧色雙眸充滿了艱辛的色彩。
束手無策的加普眼中,突然映出了在舞臺上率領着歌士團歌唱的雪莉的身影。
(怎麼了,基尼斯?)
因爲這句話,雪莉的臉色一下子變青了。
「是的,我希望你允許我向神提出懷疑。身爲弟王,身爲一名人民,我在此懇求身爲首席歌士的你。」
他用抓着頭巾的手捂住臉,笑得肩膀直顫,看上去就像在抽泣。突然,他真的放聲大哭起來。
雪莉忍不住叫了起來。
(“鑰匙”是神的盲點。在神意圖破壞它之前,找到它吧——)
這個男人無論何時都是這樣。貝爾想要大叫。這個男人總是把最重要的事情吞進肚中隱藏起來。也不知道這樣做會給貝爾造成多大的傷害。
「你要記住,終有一日,會有人代替我用劍斬斷束縛着你的因果之鎖。」
「怎麼會…」
加普高聲問道。神官們一言不發。也沒有做出任何指示。只是冷冷地在面具後面隱藏了神情。只有加普的疑問在大廳中不斷迴響。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問道。
阿德尼斯點了點頭。他出乎尋常的坦率,甚至對加普輕輕行了一禮。
(王,死了……)
一位神官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對於貝爾焦躁的叫喊,劍以猛烈的咆哮回應。
「那你告訴我還能怎麼辦啊!」
「沒想到王這種東西是這麼卑微啊…」
貝爾站在了地板上。
突然,貝涅秀麗的臉龐皺起眉頭,閉上了眼。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意志將自己心中各式各樣的想法全都吹散了。
不,不對。
聽到阿德尼斯那苦悶的聲音——雪莉的手再次無意識地撫摸着自己的手臂。那裏有着阿德尼斯用鮮血懇求自己的痕跡。
「奇怪。」
加普嚴肅地說道。聽他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作爲神的巫覡…」
(看向“黑”吧——)
「…真是的。“誑語0;F u z z y N a v e l1;”=基尼斯,威脅我又有什麼用。」
(“黑”是不符合任何方位、任何時刻的顏色。然而,也可以說它也是任何方位、任何時間的迴歸之色。“白”是存在於所有顏色背後,但卻是目不可見的,可以說是形而上0;M e t a p h y s i c a l1;的顏色,而黑色司掌着所有顏色的迴歸…)
這一次,從突然出現的左手上張開的不是眼睛,而是嘴脣。嘴脣露出莊嚴的微笑,無聲地向基尼斯說話。突然,
聽不出來者的口氣是殷勤還是粗暴。與以前相比,他似乎更加擅長落井下石了。但與之前不同的是,他不再無謂地嘲笑對方,取而代之的是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冷漠。
「這和你與貝爾之間的戰鬥是一回事嗎?」
「我只是個在思念的驅使下,出現的亡靈罷了。」
(何等的空虛啊…基爾,提香…和你們以劍相交,纔是我等應有的榮耀…)
雪莉扭動着身體反抗,但是阿德尼斯緊緊握着她的胳膊不放。
「阿德尼斯……你……後悔和貝爾戰鬥嗎?」
「別在意。如果說必須要有人殺死貝爾,那麼揮劍的人一定是我。」
青色的、如同深淵般的寂靜充斥在整個大廳之中,將加普的低語悄然吞沒。
「“鑰匙”在黑色的時刻,黑色的方位…能找到它的人,只有登上了玉座的兄王…能破壞它的人,也一樣……」
貝涅困惑的聲音在基尼斯耳邊響起。
(這是王的祕儀。)
而她的手突然被阿德尼斯的手輕輕拍開了。雪莉猛地抽回了手。因爲,阿德尼斯手上的繃帶已經被染成了紅色。由於過度用力地握緊了拳頭,阿德尼斯手上的傷口裂開,鮮血眼看就要從他的指尖滴落。
(“黑”是存在於一切迴歸的盡頭,同時宣告終焉和開始的沉默之色。只有王者知曉其祕儀。只有王者才能看清黑的方位、黑的時刻——)
「另外,在不允許後悔的地方,要是把自己的感情完全寄託在神或者法則之類的東西上,爲此而哭泣也不錯。但遺憾的是,我不屬於任何一邊。絕望越深,笑和哭之間的差別反而就沒有那麼大。」
雪莉點點頭。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最重要的是,那樣做意味着他將要親手破壞自己師妹貝爾的夙願。
那巨大的翅膀被染成淡淡的黃金和白銀的顏色,向着昏暗的天空輕飄飄地展開。
「什麼…!」
加普勉強將雪莉從自己的視野中移開,轉向觀衆。
「你在效仿什麼,阿德尼斯!你爲什麼帶着這種東西!」
昏暗的地板上傳來陣陣回聲。
(不管怎樣,現在首先要找出“鑰匙”……剩下的事,之後再說。)
爲了轉移話題,阿德尼斯淺淺一笑,環視着大廳說道。
「那你要我怎麼做……!」
加普沉痛地自言自語。除了這句話,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加普隔着玉座如此宣佈,在觀衆席奉上劍的劍士們一齊收劍。收劍入鞘0;C a s e – B y – C a s e1;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響起。歡呼聲再次響起。
看着彎下膝蓋,悲痛地如此訴說着的邊笑邊哭的阿德尼斯,雪莉一臉混亂,她完全不明所以。雖然不知所措,但雪莉還是伸出手,想要去撫摸阿德尼斯的後背。
「所以呢?」
說完這句話後,他嘆了口氣,放下了水晶。和自己打了數重繩結的頭髮綁在一起的水晶落在地上,在窗戶下面發出清脆的聲音。
「真是的……哈哈,有多久沒這麼笑過了?我已經很久沒笑過了。」
「你要我僅憑這點知識生存下去嗎……!」
「雖然已經和站在這裏的亡靈沒有太大差別。」
「爲什麼…」
就像開花結果一樣。
他下意識地把手伸到被切斷的左臂的傷痕上。
儘管如此,卻沒有人用劍尖指向加普。面對高舉着淡紅0;I m p e r i a l1;寶玉,亮出王國之劍的加普,所有的劍士都將劍尖朝下,或者指向自己的腹部和胸口,而將劍柄伸向舞臺。
左手浮現出莊嚴的微笑,彷彿在說“這樣就好”。
在他的目光下,被砍斷的玉座支離破碎,裝飾散落一地,鑲嵌其上的時計石0;o9;c l o c k1;露出乾枯的黃砂0;S a n d Y e l l o w1;之色,發出Lin、Lin的寂寥聲響。
「你在說什麼?在這個城堡裏,你不是終於獲得了身爲王的自由了嗎?」
「就讓身爲弟王的我,來承擔秩序中的陰影吧。我將把所有人民的懷疑都集中在這雙手上,賭上我的全部存在,向神質詢懷疑——爲了讓我們口中的神,變成真正的神。」
貝爾一臉疲憊地盯着劍。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你竟然想這樣羞辱我!」
雪莉對他的過度反應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在舞臺的下襬,雪莉率領着歌士團和紫衣神官團,正在觀看這個儀式。她的臉面無表情,卻滿溢着哀傷,祝福的姿態與苦惱而心痛的模樣互爲表裏。雪莉靜靜地凝視着加普。
「原來如此,怪不得不像監獄。」
「已經能動了嗎?」
「那麼——」
「可是,爲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加普呢?加普到底聽沒聽到過神的聲音?」
「不是的,貝涅。這裏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如果有的話,那也只是“現存”的殘片,作爲知識者0;G u i d a n c e1;而存在而已。現在我得到了那個偉大存在的碎片……而且面臨着更加痛苦的決斷……」
他的心中湧起這樣的想法。一切都是習俗。成王之人早已通過神的預定調和選了出來,在這個地方,沒有人需要對此表示異議。
不痛。也沒有流血。基尼斯只感到肘尖處有一種麻痹的感覺。
「你之所以如此重視秩序,是因爲你對此抱有危機感。」
「飢餓同盟0;T a r t e T a t i n1;的聲音,停止了?」
突然,塞進耳朵中的水晶球說話了。是貝涅的聲音。基尼斯咧嘴一笑。
她的目光從內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就那樣走下花道,穿過建樂者們的縫隙,走近舞臺。
「曦,曦安…您已經不再被囚禁在這座城堡裏,所以才能平靜地說出那樣的話。您明明知道我的立場,卻故意說出那樣的話……」
「這就是作爲幸福王子0;F o r t u n é1;出生長大的人,唯一而致命的不幸……嗎?」
他發出了呆滯的聲音。無視了“我不明白這個詞”的內心,他將這個聽起來不可思議的詞語脫口而出。
「嗯……」
「你似乎並不是很喫驚。」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不……」
「不遜的傢伙。」
基尼斯的手摸到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嘴脣微微上揚。
(“黑”是神的盲點——)
那是已經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悲痛叫喊。貝爾用手舉起小瓶子。一瞬間之後,瓶子狠狠地砸在劍刃的腹部。傳來了玻璃碎裂的聲音,接着是灰燼的細微摩擦聲。
他正對着聳立在眼前的大樹,目光中帶上了畏懼。
「真是個奇怪的夢……」
貝爾的聲音尖銳而沉重。
是無數的青衣——加普帶着些許警戒——更多是畏懼,將目光投向出現在那裏的虛無的青衣0;C h r o n i c l e1;神官團。
(新的王啊。)
「什麼…」
(給我正當的地位——)
說着,加普淺淺一笑。那是仰慕的對象明明就在面前,卻知道自己的手遙不可及的笑容。而就連這樣的笑容,曦安都坦然接受,甚至泰然得令人憎惡。加普將手中的劍靜靜地收進劍鞘,再次掛在腰間。
(…你那邊有人嗎?該不會是加普吧?)
突然,一個冰冷的東西從貝爾的背上竄過,讓她渾身發毛。阿德尼斯帶着不祥的影子走了過來。他纏着繃帶的手,只有繃帶所在之處顯露白色,以不帶任何感情的樣子向貝爾摸了過來。
慘叫聲似乎在耳朵深處迴響。
加普仰望着神之樹。
但實際上並沒有任何聲音。基尼斯的腦袋深處隱隱作痛,睡眼惺忪地環視四周。
雪莉說道。她的眼神分明是在指責阿德尼斯。
基尼斯的口中無奈地發出了既不怨恨也不責備的聲音。
「我…?」
「我先失禮了。」
突然,阿德尼斯低聲說道。
「也就是說——你是城堡中唯一聽得到神言的人,但這並不意味着你是神最愛的人。你是這麼懷疑的吧?」
「我……」
落下的夕陽讓加普的焦慮更顯空虛。
「退下。現在,開始準備葬禮。」
「當然。如果你把劍拿過來,我可以宣佈我是弟王。」
「這個、笨蛋…」
他的左手似乎在低語着什麼——不是聲音,而是化作形象直接回響在基尼斯的腦海之中。
「爲什麼神命令我把這把劍從卡塔庫姆手中奪過來?這把劍到底有什麼意義?我即將把這把劍交給城中的弟王。因爲只有這樣,才能體現我對那個男人提出的強硬條件的誠意。但是,我真的能把這個交給那個男人嗎?我真的要把它交給身爲卡塔庫姆後裔的那個男人嗎?」
(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就是主張着真正的正義的這個秩序。而且,我還必須守護它……。爲了不讓這個秩序變成暴力侵犯人民,必須有人來守護它…)
(這就是城堡。這就是秩序……貝爾啊——)
「還有,“鑰匙”是什麼?它到底在哪裏?我把這個城堡從裏到外搜索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它。我找不到它這件事本身,又意味着什麼…?」
從繃帶中滲出鮮血的手,讓雪莉打了個寒戰,但她還是頑強地瞪着阿德尼斯。
(但是——找到之後呢?)
「你還是老樣子啊。」
「對了,比起那把劍,你自己的劍怎麼了?哼,什麼啊,不是好好地帶着呢嗎?那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若有人想要成王,就上來與我與一決雌雄!」
「沒錯。」
(我,聽到了神言…但是…這是…)
「有在按照計劃進行聯絡嗎?」
突然,有人對着他的背影說。
嘎…嘎吱一聲,門被推開了,一個男人站在那裏。
在尚不明其真面目的情況下,他的腳就自然而然地向神樹靠攏。
加普將手伸向掛在腰間的劍。
「阿德尼斯…」
突然,一顆石子被投入了那寂靜的黑暗之中。
阿德尼斯微微抬起纏着繃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王國之劍0; E M O C L E W1;吧。但仔細一看,這把劍比加普的劍小了一圈。另外,加普的劍是雙刃劍,而它是單刃,形狀酷似水族0;M e r m a i d1;的擅長的“彎劍0;R a i p e r1;”。
他的臉猛地抬起。
手章上的皺紋令人懷念——
「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但是,四大劍士中有兩人已經死去。另外,阿德尼斯因重傷缺陣。剩下的人只有加普自己。對他這位王的認可可以說是異常的迅速且順利。
雪莉低下頭,抽抽搭搭地說。
自己聽到了開鎖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這一點。
叮——清脆的拔劍之音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了既不怨恨也不責備的聲音。
(神的“劍與天平0;J u s t i c e1;” ——就是一切的象徵。違背了神,只適用於自己的獨斷的“劍和天平”的存在是絕對不可能被承認的。貝爾啊——別讓我殺了你…)
他慎重地彎下腰,從懷中掏出什麼東西.他那被繃帶包裹的,感受不到任何感情和溫暖的手把什麼東西放在了地板上。
鳥兒的脖頸的溫暖的觸感在基尼斯手上擴散開來。他不由得用力握住了它。就在那一瞬間,隨着一聲聲響,鳥的脖子在他的手中碎裂了。
然後他慌忙垂下耳朵,身體顫抖起來。
「但是……」
基尼斯渾身汗毛直豎。
第一次,是貝爾拿到“咆哮劍0;R o u n d i n g1;”的時候,那時的她一直在等待着別人的迎接。第二次,貝爾憑自己打破了那扇門,最終得到了劍士的資格。而這第三次——
「嗨,看來和事先商量好的差不多啊。」
「你說什麼?」
歡呼聲還沒有停止,加普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儀式的同時,卻已經無法抑制心中無數的思緒連綿不斷地湧上心頭。
「我相信,你一定會帶着劍來參加葬禮。」
說着,阿德尼斯離開了。
「請放開我的手。」
傷口自己裂開,一個雪白的球體從其中冒了出來。
阿德尼斯開着門,目不轉睛地盯着貝爾。他柔美的風貌之中,彷彿帶上了一股凝結的冷氣。那是一張貝爾從未見過的臉。深紅的頭巾0;B a n d a n a1;遮住了他的表情,雖然是青年的臉,卻似乎能看到壯齡的皺紋。
「不…我不認爲牢獄是這樣的地方。」
她沒有擦去血,而是下意識地撫摸着手臂上的血跡。
慢慢地,慢慢地——
儘管如此,加普還是從劍士們中尋找着新的想要成爲四大劍士之人。
什麼!?加普無聲地叫道。
出乎意料的是,阿德尼斯情不自禁地在頭巾0;B a n d a n a1;之下皺起了眉頭。
雪莉瞪着阿德尼斯,眼中泛起了淚光。
「用你的內心去接受神所賦予的角色吧。」
「喂,加普……我並不能直接聽到神言。」
「不……」
基尼斯把手搭在額頭上,疲憊地揉了揉眉間。他隔着眼皮輕輕揉了揉眼睛。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隔着手指的縫隙,他看到左手再次出現在袖口。
不僅如此,在執行公務的時間,她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i d a n c e1;而存在而已。現在我得到了那個偉大存在的碎片……而且面臨着更加痛苦的決斷……」
他坦率地說道。
「而且,我的思想終於要在此得出結論。冥冥之間,這結論就會自然而然地傳達給與我有着共鳴的衆多劍士和其他的樂者們吧。」
他慌忙收回視線,左臂的袖口耷拉着,再次顯露出平時空空如也的樣子。無論是手,還是長在手心的巨大眼球都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嗯,能聽見。」
曦安突然把目光投向加普的面龐。
「曦安!告訴了我對神而言最大的奴隸,便是人民的王的人,不就是你嗎!」
「別想矇混過去!你考慮過貝爾的感受嗎?你總是這樣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貝爾太可憐了!」
「沒錯。」
(秩序的舞臺,是由神所分配的角色和其演技的預定調和組成的…因此,我們必須讓神來分配“支配人民”的角色。只有這樣,神才能真正地統領我們,我們才能作爲人民擁戴着神,才能確保得到一個充滿着預定調和的樂之意志的世界。當那秤動崩壞的時候——就意味着樂之意志迷失了,神忘記了分配給我們角色,絕對的意志形態便會化爲暴力襲擊人民……)
「要麼把自己逼成牢囚…要麼作爲流放者脫離秩序,否則,一切都無法得到……對,就像那個弟王0;F a t a l e1;在痛苦的思想的終末,完美地奏響了通往旅行的“鑰匙”的那個瞬間一樣……」
貝爾壓抑的聲音令聞者心碎。
「喂,加普,在王的葬禮上,你能不能把那把卡塔庫姆的寶劍帶來?」
數重的思緒在加普的胸中碰撞,如閃電般火花四濺。但是,神言所降下的衝擊卻貫穿了他心中的一切思緒。
「還是沒有找到嗎…」
「英靈們……請告訴我吧。我的疑慮難以抹去……現在只能直接問你們了。」
「我連神的氣息都沒好好感受過!曦安,我也想像你一樣能夠觸碰神。不管那意味着怎樣的辛苦,沒有它,我就不再是我了。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作爲這個城堡的主族出生長大的!」
「什麼啊,是牢房啊。」
和煦的陽光透過附近的窗戶,灑在貝爾和阿德尼斯之間。但是,因爲那淡淡的光線,阿德尼斯的身影反而好像被影子遮住了。只有纏在他雙臂上的繃帶浮現出異樣的白色,彷彿化作了一種不祥之物,正朝着貝爾靠近。
「如果有緊急情況的話,我可以和米斯特她們聯繫,請她們幫忙。離開這個城區之後,就是我們的天下了。」
加普突然感到自己的體內傳來一股莫名其妙的猛烈衝擊。
小瓶子裏,透明的灰粒閃爍着淡淡的光輝。
加普心中的這句話,既像是像苦悶的低語,又像是在呼喚囚牢中的師妹。
「……哦?」
「還沒找到嗎?」
阿德尼斯面露微笑,不由自主地低聲說道。
在貝爾的腦海中,指引者0;G u i d a n c e1;在低語。即使是貝涅,也聽不見指引者0;G u i d a n c e1;的話語。
鳥頭垂下,它青色的眼睛漸漸染上一種不明正體的顏色。
「身爲王的自由……?」
阿德尼斯用沉默當作回答,將手搭在門上。
動靜伴隨着聲音充斥在加普身後,某種無機質的東西咔嗒咔嗒地相互觸碰。柔軟的衣袍飄揚、摩擦的樣子,慢慢地變成了現實,現出了身形。
加普的眼神帶上了銳利。阿德尼斯揚起了嘴脣。
任何細微的聲音都不會聽漏的那隻耳朵,反而漏掉了任何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而且,是聲音停了之後才注意到的。
貝爾蹲在牀上,抱着損毀嚴重的“咆哮劍0;R o u n d i n g1;”,執拗地把臉伏在兩膝之間,如今,她只能把火焰的聲音聽作心中的疼痛。
他取出另一個勾曲0;E a r p h o n e1;形狀的水晶球,喃喃說道。
當阿德尼斯回頭確認的時候,加普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阿德尼斯用頭巾0;B a n d a n a1;擦了擦臉,微微一笑。
「再說了,你老實告訴我,你爲什麼要執着於神言?」
在一片近乎狂熱的歡呼聲中,正在觀察人民的加普,威嚴的王者面容上露出茫然的眼神。一切都是慣例,不會有一丁點改變。
這是至今爲止雪莉從未有過的言行。阿德尼斯“哦—”地露出驚訝的表情。神官用擔心的眼神看着雪莉,默默地退了下去。
「由我來質詢。我會接受你的懷疑,然後,直接向神質詢所有的懷疑。」
「我至今爲止,從來沒有聽過神言!」
「你……想要犧牲自己嗎?」
「我唯一抱着期待去相信的,就是你能儘快恢復正常,基尼斯。」
「爲什麼是我?爲什麼非我不可?」
(貝爾啊——我怎麼才能讓你這樣的人改變心境,作爲一個劍士遵守這個秩序呢?但是,如果不改變的話,你就永遠是牢囚。至少暫時……請你在演奏通往旅行的“鑰匙”之前,遵循這個秩序吧。神分配給你的角色,已經決定好了。和我一起,最重要的是——作爲另一個王女,站在雪莉的身邊吧…!)
(真相僅存於神的御枝之中,人民不可能知道。只要城中的“劍與天平0;J u s t i c e1;”繼續保持着國家的秤動0;B a l a n c e1;,就沒有什麼可懷疑的…王一人的死,只會在喧囂的風聞中漸漸模糊,被逐漸埋沒……)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成王之人和他的劍,就在此處定下!」
阿德尼斯微微抬起纏着繃帶的手臂,簡短地回答道,態度依舊十分冷淡。
「不對…!」
在聲音達到最高潮的時候——
從剛纔開始,他就不停地在城堡裏——尤其是派出主宰着這個“劍鬥之間”的神官仔細地探索由三個大廳組成的“劍與天平之間0; 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1;”。
劍刃如今呈現出閃耀着白銀光輝的流麗形狀,雖然損毀的樣子讓人心痛,但是劍仍是彈回了貝爾撒下的灰燼,就像最後的抵抗一樣。
(怎麼了?)
貝涅豎起耳朵,直起身子,環抱雙臂,因感動而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劍的意志竟到了如此程度。貝涅帶着緊張的神色,再次把耳朵衝着貝爾的牢房的方向張開。
「即便如此,我也能成爲弟王嗎?總有一天,我也能聽到神的話語嗎?」
加普的大聲疾呼在大廳裏迴盪,然後煙消雲散。
「這樣一來,或許你就能得救了。否則,會死的,你會死的。」
「嗯。確實。那個男人也沒有脫離我的預料。而當他開始行動的時候,就是我們的契機——」
因爲受了太多的傷,再加上一直伴隨着自己的“咆哮劍0;R o u n d i n g1;”遭到了劇烈的破壞,貝爾做不到再次敲碎大門逃出去了。她只能陷入自己的內心,在那黑暗的深淵中不斷沉淪。
「那你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到神言了嗎?」
「貝爾……」
「所謂王,就是神與民之間的秤動0;B a l a n c e1;。盲從神言並不是王的職責。即便如此,你住進神之樹裏的樣子,我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你也算是個美男子啊,太可惜了。雪莉可不要哭啊。怎麼樣,你要不要試試當這個國家第一個沒有宿於神樹之上的王?」
「自言自語罷了。後悔的事情太多,不小心從口中溜了出來而已。」
加普看了看。男人隨意地只披着一件藍色法衣,和站於昏暗中的神官們一起,坐在一個觀衆席上。
聽到貝涅驚訝的聲音,基尼斯笑着鳴動了牙齒。
周圍的黃衣0;H i s t o r y1;神官團中有一人這樣建議。
「對了,爲什麼本應在“劍鬥之間”的黃衣0;H i s t o r y1;神官團會有那麼多人在這裏?如果是率領着歌士團的紫衣0;M e m o r i a l1;神官團倒還好說……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似乎放棄了,對着手中的水晶喃喃說道。
「不要放棄懷疑。」
「那麼,你又爲什麼要帶頭把貝爾關進牢裏呢?」
就和初次相遇時一樣。
「也難怪你不明白。」
「我曾希望自己在這座城中犯下的罪行被承認,也曾希望能以身承受終有一天會成爲王者之人所揮下的劍,承受下一任的兄王0; F o r t u n é1;揮下的劍刃。但是現在,我可以自由地從那件事中解脫出來了。」
曦安的臉上浮現出苦澀的微笑。加普指的,是曦安曾經親手殺死了下一任的弟王的事情。這是作爲教導者0;E n o l a1;絕不能犯下的罪孽。
「爲什麼是我…羅海德王!」
「不知道。」
對加普而言,這個事實才是真正的衝擊。這是連雪莉都沒有聽到的神言。這意味着這個神言只會傳達給身爲王的加普一人。然後,這個時候——
貝涅取下了一隻耳朵上的水晶碎片。
「我瞭解你的心情,而且……正因爲如此。」
「真可憐。」
「不過,嘛,這也是一種自由。其實,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瞭解過自己的由緣。」
(要把它打碎嗎…?那又是爲了什麼…?)
雪莉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她已經氣到說不出話來。
「既然如此,你該做的事自然就很清楚了。你沒有必要置身於這羣亡靈之中。」
加普一臉嚴肅地嘟囔着,自己則走向了“玉座之間”。這裏是最有可能的地方,他已經向這裏派出了數十名神官。
他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皺着眉頭看着這間根本不像牢房的房間,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望向窗戶。
「不好意思。」
基尼斯說話了。
「阿德尼斯。」
站在“玉座之間”舞臺上的加普低聲說道。他勉強壓下了無法消解的執念,展露出威嚴的神情。
加普愕然了。
加普叫了起來。他的心中煩躁不已。彷彿回到了向曦安請教的青年時代。
雪莉說着轉過身去,阿德尼斯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住。
而此刻,貝爾正拿着他送來的東西,嘆着氣將它放在“咆哮劍0;R o u n d i n g1;”上。
雪莉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說道。
「因爲至今爲止,我都在被名爲我的這個詛咒玩弄。」
(…你還真是眼尖啊。看來是不需要說明狀況了?)
加普沉重地搖了搖頭。
「我就是王!在這裏爲我準備新的玉座吧!我也將遵從神的預定調和,終將己身寄宿於這棵神之樹上!」
(沒有辦法…)
他環視着依舊飄動着地站在那裏的神官們,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
只有貝爾哭着抱緊劍的樣子傳到他的耳朵裏,敲打着貝涅的胸口。
但是,曦安的話語並沒有傳到加普耳中,曦安也沒有回應他那夾雜着悲痛和歡喜的叫喊。
加普一邊陷入了一種茫然的感覺中——
「你來幹什麼?」
「曦安…」
垂下的袖子裏有什麼東西在動。在他的肘尖蠕動的東西——突然向着確切的方向伸長了。
「好久不見了,加普。」
就和把這個思緒傳達給貝爾那時一樣,那是確切的鋼之意志——這個得到了劍之形態的鋼之生命,如愛情的告白一般,將自己的思緒熱切地傳達給了貝爾。
「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瞭解自己的由緣……」
(喂,你要是這時候失去理智的話我可怎麼辦?振作點,基尼斯)
他的眉間微微出現了一絲內疚,然後又將之藏了起來。
最後,加普環視了一圈觀衆,回頭望向神之樹,宣告儀式的終結。
「奇怪…」
(我是該說你魯莽呢,還是說你想得周到呢……)
加普終於悲痛地叫了起來。終於說出來了。加普將一直以來隨時都卡在自己喉嚨中的灼熱般的嘆息,伴隨着歡喜吐了出來。
鳥的翅膀突然像燃燒一樣綻放。
尖叫聲立刻變成了啜泣聲。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出現呢?…可是,我還沒有準備好。明明它是絕對不會等我的。」
雪莉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你……是不會接受這個的吧。你已經決定不借助任何人的幫助,從那個地方出來了吧……另一個我的犧牲,讓你變得堅強,也讓你更加孤獨了……」
(貝爾啊…你勇敢的行爲也會被若無其事地埋葬在黑暗中——這就是我,以及這座秩序井然的城堡的做法。)
「是…!」
「我和“咆哮劍0;R o u n d i n g1;”都還沒有死!」
「也不是不行。就看你了。那個時候,也將成爲我最後一次能對這個國家提出懷疑的機會吧。」
(我想讓你,看一看這副場面。雖然我知道你絕對對此產生共鳴——但是,我還是想把我今天站在這裏的真正意義傳達給你……)
「您是說我弟弟的事情嗎?怎麼可能,您是在說我恨着您嗎!」
他的左手像是要探查基尼斯的意圖一樣閉上了嘴。
「閉嘴!我不想再和你說話了!」
「沒想到,住在城堡中的我們,竟然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貝涅嘆氣道。
「貝爾的事,就全都交給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心與憂傷的嘆息。突然,他展露的笑容。
「你終於聽到神言了嗎?」
「現在這個時候,你要從我這裏奪走你這個心靈支柱嗎!」
「這樣,你就能真正地成爲城中的主族了。」
他不認爲自己能做到那種事。
慢慢豎起耳朵。
「但是從今以後,再也不會那樣了。」
突然,阿德尼斯猛地向後一跳。
「身爲王弟,我將用我的懷疑來承擔那個危機——承擔秩序背後的陰影。而你就只要安心地沉浸在光輝的部分中享受榮光就行了。這就是我想說的。」
阿德尼斯的手離開了雪莉的手臂,留下了淡淡的痕跡。
「啊,這是“寄語的殘骸0;H i s M a s t e r 9;s V o i c e1;”……」
「爲什麼,你不自己培育劍?」
他徐徐吐出一句如果基尼斯在場的話,一定會不自在地渾身發抖的噁心臺詞,靜靜地合上了耳朵。
由於加普也弄不清自己心中這種無法捉摸的茫然思緒,所以他甚至沒有告訴身邊的神官團,他對他們所下的命令是出於神言。
「某種程度上是的。作爲劍士,作爲劍士,我無法認同你的地方只有一點。」
「——那是…」
「沒關係的。我不會變成基爾那樣的。只要你還活着,我就……沒關係的。我們要一起……一起,對吧……」
簡直就是一陣爆風。儘管沒有被貝爾握在手裏,但是劍卻釋放出了驚人的感應。而且貝爾身上連一點擦傷都沒有受。劍是爲了直到最後都守護着貝爾而這麼做的。
阿德尼斯的嘴脣微微上揚。
「我也沒辦法啊。我只能這樣做了。」
「這是一隻沾滿鮮血的手。不只是自己的血,還沾滿了很多劍士的血,一定很可怕吧。而且,如果你知道了我的手上纏繞的另一個祕密的話,就一定不會再願意碰我一根手指了吧。」
耳邊立刻響起了牙齒嘎吱作響的聲音,牙齒和下巴的聲音傳到了水晶上,
回過神來,青衣的神官們也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不知不覺間,大廳裏,只剩下了加普和曦安兩個相距甚遠的人,互相望着對方。
在歡呼聲的推動下,劍士們一齊站了起來。他們一臉緊張地把手放在劍上。轉眼間。面對站在舞臺上的加普,數百把劍突然被拔了出來。
突然,皺紋裂開。
然後,他左手上的嘴脣再次動了起來,似是要講述什麼令人擔憂之事。
加普以幾乎燒焦空氣的氣勢揮下了劍。這就是所謂的一刀兩斷。充滿感應的苛烈劍擊,完美地將絢爛的玉座劈成兩半,將其擊得粉碎。
(……真是太無聊了。)
「神賜我命言之職,是因爲這樣做適合秩序的調和!」
「…嗯…」
加普緩緩地從舞臺上回頭望向觀衆席。在那邊,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搖晃。
自然而然地,心中的思緒化爲對如今相距甚遠的師妹所說的話語,被他在心中默唸。
加普叫道。這就是男人的名字。這個男人曾經身居弟王0;F a t a l e1;之位,奏響了旅行的“鑰匙”,爲尋找這個世界的理由而踏上了旅途,是自己的師父。
曦安溫柔地笑了。
噫,基尼斯的喉嚨發出這樣的聲音。他睜大眼睛,注視着衣服下面發生的異變。
到底過了多久呢——
「你說的話……我似懂非懂。你想和我說什麼,我完全不明白。無論你如何發笑,如何哭泣,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如果你沒有別的要說的話,我就告辭了。」
「哈哈……啊,好難受。」
此時,加普才意識到自己在聽歌。就好像聽歌纔是他來到這個大廳的目的一般,加普聽着這被稱爲“天秤座0;L i b r a1;”的建設之歌。在王陷入狂亂之時,神所命令的、被稱爲“射手座0; S a g i t t a r i u s1;”的歌是一首隻爲了破壞的歌,而與之相對,“天秤座0;L i b r a1;”是一首觸動物質的記憶,賦予其生命的治癒之歌。
「我知道…我並不想成爲王。正因如此,你才選擇了我。是啊…我作爲城外的人…」
「我無法理解你們這些劍士的想法。爲什麼你必須要和貝爾爭執呢?」
他的腰間左右掛着兩把劍,他把其中一把連同劍鞘一起拔了出來。
「我還要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加普又掃視了一下劍之羣。
EEERRREEE……!
而且最重要的是,劍刃腹部刻的刻印0;S p e l l1;不一樣。
叮——清脆的拔劍之音0;U n c o r k1;劃破了寂靜。
「曦安……爲什麼?爲什麼到現在才……」
阿德尼斯緩緩低語。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我終於可以成爲真正的我了!我得到了真正成爲王的資格!因爲這個神言,我終於…!爲此,我揮舞着劍,爲此,我忍受了所有的痛苦!曦安,我的師父啊……!請再教導我一次吧!“鑰匙”是什麼?到底要怎樣才能找到呢?」
她面無表情地看着男人。她漆黑的瞳孔中夾雜着太多的感情色彩,讓人一時間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基尼斯的眼睛慢慢地看着自己的左臂。
加普回頭問向阿德尼斯。
基尼斯的手掌,完全露了出來。
手指本身平淡無奇。只是,早已被基尼斯失去的它,緩緩地撐開袖口,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出現在基尼斯的眼前。
「你爲什麼要和貝爾戰鬥?」
剎那間,加普在心中反覆唸叨着這句話。
看到紫色的布條擋住了窺視窗,他立刻明白了事態。
阿德尼斯無言地走向貝爾。
那個球體突然動了一下。
(不用大吼大叫我也能聽見。你那邊有誰在嗎,基尼斯?)
他摸了摸不知何時換下的衣服,在桌上發現了紅色0;C a m e l l i a1;的戰鬥服裝0;G l a s s w a r e1;。
火焰燒焦的聲音噼裏啪啦地傳進貝爾的耳中。
曦安的回應非常隨意。加普不由得呻吟起來。這個男人一邊充滿慈愛,一邊滿不在乎地推開緊緊抱住自己的人。他冷峻得可怕,同時又溫和而寬厚。這個男人一直在背叛別人。
說着,他又退了一步。
被觀衆的聲音蓋過的這個聲音,只勉強傳達給了加普一人。
這是一句加普不知其意味的上古神代的詞彙。
(什麼…!?)
「是從加普那裏聽來的嗎?」
——EREWHON。
夏天將至,庭園中已經盛開着無數的爛漫蝶花。其中一隻蝶花在阿德尼斯身旁飛舞。阿德尼斯伸出手,注視着蝴蝶停在自己滿是繃帶的手指上。
大廳裏又是一片寂靜
「我對神是否愛着人民,抱有懷疑。」
響應加普的呼喊,哇啊…怒濤般的歡呼聲響了起來。
「這就是你迷茫的根源。」
「要是能後悔到哭出來的話,心裏還能好受些吧。」
「你在說什麼…」
「你是在說我懷疑着神嗎?」
就在這時——
(對我這個年代的人來說,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啊。總有一天,我必須這麼做吧?」
「再見了,加普。」
雙手護身的貝爾垂下手來。她緩緩地靠在劍上,抱住劍,彎下腰。
加普的再次在心中苦悶地低語。
在“玉座之間”看到了貝爾勇敢身影的她們,不管自己在神官團中的立場會變得多糟糕,完全不顧驚慌失措地大聲呵斥她們的這個牢囚之塔0; M i s c a s t T o w e r1;的獄卒,擅自把囚牢變成豪華驛站的房間。不僅是貝爾,同樣是囚牢的基尼斯和貝涅也一樣被她們照顧着。
雪莉又點了點頭,她的喉嚨中再次發出好幾次微弱的悲鳴。
刻上了火之刻印0;S p e l l1;的蠟燭發出噼啪噼啪聲音燃燒着。那是放置在牢房門旁的蠟燭,是在時限來臨之前永遠不會熄滅的蠟燭。
加普斬釘截鐵地說道。
「懷疑決不會仇視秩序。像我們這樣的人的懷疑太容易被吞噬了。無論何時,最適合我們的舞臺都會在無視我們的意願的情況下被準備好。但是儘管如此,我們也不能停止懷疑。我們已經不能像加普和基爾那樣,把神言化爲自己的意志來接受了。因爲,神的意願我我們自己的意願已經相差太遠了。而且,我們完全無法不知道該如何去消除這種隔閡。」
而負責治癒貝爾,給她準備衣服和食物,還把房間佈置得像宿舍一樣的,竟然是紫衣神官們。
「寄宿在我的殘缺中…」
一連串咄咄逼人的話語,眼看着將雪莉逼上了絕境。
「赫赫有名的王們啊……還有,棲息於神的心象風景中的英靈們啊,請允許我貿然與你們直接對話吧。」
她的臉上泛起一種既不畏懼也不憎惡的神色,但還是那麼婀娜。
(基尼斯…?我不是說過聯絡已經通上了嗎…?)
(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