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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殺了我最心愛的家爲止》 · 斜線堂有紀 · 1.3萬 字
老師觸碰我的動作,像是怕把我弄壞般小心翼翼。因爲沒有其他對象可以比較,我也不確定這樣的感想正不正確,不過,我認爲他的動作很溫柔這點不會有錯。
我們冒雨踏入的這間旅館,隔音十分優秀,踏入房間後就聽不到任何聲音。我還記得自己打從心底爲這點開心。簡直就像是避難所一樣的房間。
“這下子,我真的成了罪犯。”
“不對,老師過去犯下的罪一樣是罪啊。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
“被你這麼一說,我就沒辦法反擊了呢。”
老師的身體極其纖瘦,彷佛一個不注意就會消失。皮膚下方的骨骼顯而易見,膚色因鮮少外出而蒼白。老師的身體,看起來甚至像某種地圖。即使從皮膚外側,也能清楚窺見位於皮膚內側的骨骼、血管和筋絡。
“你還沒把證據交給他們吧?”
然而,這些全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是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幸福快樂的好結局。
不過,這件事確實能留在回憶裏。是個適合放在最後的紀念。
“我也好想去喔。”
直到在階梯前方,被我大力用雙手朝他背部一推的那一刻,學長才會發現吧。換成平常,應該有辦法站穩腳步的身體,現在緩緩從階梯上滾下去。
在懸疑作品中,屍體的頭部會被砍掉,並不單純是爲了製造驚悚效果而已,還藏有能夠讓衆人誤判被害人真實身分的高超技巧。只要沒找到頭顱,想斷言屍體的真實身分就有一定的難度,想怎麼誤導事實都沒問題。
‘你可是企圖殺害社長的人。做爲懲戒,當然要讓你退社。’
老師面無表情地俯視着我,我完全無法反抗。儘管體型纖瘦,但老師確實是一名成年男性,而我只是一名柔弱的女高中生。我或許多少露出了喫驚的表情吧。然而,如果老師會因爲這樣而停手,我想他一開始就不會這麼做了。
被回收的那具遺體,真的屬於遙川悠真嗎?就算DNA報告和現代鑑識技術高聲這麼主張,梓仍然抱持着些許懷疑,或許也可說是懷抱着期望吧。畢竟,她最後一次看到遙川悠真時,他仍是臉上帶着高雅笑容的清秀男子。有誰能保證這樣的他,現在不會怡然自得地生活在某處呢?
下個瞬間,我突然被一把撞飛。老師用力將我壓制在雙人牀上,並騎在我身上。被他以雙腿壓制住的我,輕易地變得無法動彈。
‘是我運氣好。那天,剛好有個學生把東西忘在管樂社的社團教室。他前往社團教室的途中,經過了那座階梯。’
我從你的房間拿了安眠藥。你可能沒發現,但我偶爾會借用幾顆。雖然這次我是把一整瓶都拿走,不過,反正這是最後一次了,請原諒我吧。以我的體重計算,這樣的安眠藥劑量應該足以致命。有這一瓶大概就相當充分了。
學長壓根兒沒想過我會對他懷抱殺意吧。我也爲自己強烈的執着感到訝異。
“嗚哇~真的假的?你還好嗎?哎呀,我好像鬧過頭了。”
“或許是呢。”
“幕居小姐……請你別妄想做什麼傻事喔。”
儘管一點都不瞭解老師,我仍點點頭這麼回答。
之後,我們就這樣一起睡去,然後起牀衝了個澡,在天亮時離開旅館。因爲昨天蹺課,我今天得去上學纔行。而且,我得去見守屋學長一面。
“那就是我的運氣太差。那個時候,我爲什麼沒能確實殺掉你呢?”
不過,跟遙川悠真相關的傳聞裏,有個至今仍傳得繪聲繪影的說法。
老師溫柔地輕撫我的背。我按着自己仍隱隱作痛的喉嚨,像是企圖逃離他的手似地回到牀上。片刻後,老師也回到牀上,但他已經不再試圖觸碰我。房間裏只剩下我拚命咳嗽的聲音。
“遙川悠真爲什麼沒有刪除那篇《房間》?”
好希望老師也在這裏──幕居梓真心這麼想。好想聽到他像那天那樣,說自己會給他添麻煩。聖經中好像也有過這麼一段故事。印象中,是惡魔企圖誘惑一名聖人,於是教唆他從屋頂往下跳。惡魔表示“如果你的神愛你,他必定會設法攔住你吧”。這段故事最後的結局是什麼來着?
在我被淚水模糊的視野中,老師的頸子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是這麼一回事,什麼都不會留下。正攻法是沒有用的。這樣的方式沒有辦法殺死老師。
‘因爲我希望遙川死去。我的目的達成了。’
“我也喜歡你啊,小梓。”
“爲此,你計劃殺害守屋和幸,最後自殺未遂?”
老師的小說想要描寫的是“到頭來,死去的人究竟能爲殘存下來的人留下什麼”對吧?倘若死亡是一切的終結,豈不是太寂寞了嗎?因爲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老師纔會開始寫小說吧?
“因爲我們做過更驚人的事情啊。所以,一定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例如光憑努力,不見得就能看到成果這一點。”
“……因爲我希望自己能繼續喜歡老師。”
“小梓,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你爲什麼要寫那篇小說?如果你沒有這麼做的話,我至少還能繼續喜歡你。”
就算在哪裏巧遇,他們也不會再次交談了吧,甚至連點頭打招呼都不會。要是能在更普通的情況下和這個人相遇就好了──梓這麼想着。然而,這樣的普通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願意出手攔阻自己的人仍未出現。
看來,在味道方面沒有問題。就連神經質的老師都沒有察覺到,那個人一定也不會發現。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並騎在我身上。被他以雙腿壓制住的我,輕易地變得無法動彈。
我穿上制服,收拾東西準備去學校。我跟學長約好在第一節課開始之前見面,所以時間意外地有點緊湊。我將自己平常慣用的筆記型電腦放進書包裏,再將書包闔上。
該怎麼表現那個當下湧現的感情呢?現在,她或許就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人懷疑。所以,老師,當你讀到這裏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看到單手拿着咖啡杯微笑的我,學長似乎有幾分困惑。
“咖啡喝起來沒有怪味道吧?謝謝你把整杯都喝完了。”
梓獨自一人在房裏深深一鞠躬。雖然通話對象不可能看得到,但她還是無法不這麼做。
說出“死了”這兩個字時,她原本以爲自己會稍微哽咽,最後卻還是意外流暢地說出口。
說着,我把咖啡壺放回桌上。雖然裏頭還剩下許多咖啡,但應該無所謂吧。這點程度的事,不會有任何人起疑。
“因爲那是一輛不會在那個車站停靠的列車,所以完全沒有減速。聽說死狀相當悽慘。而且,遙川在他跳下去之前,還事先把手機和錢包都擱在月臺上。因爲那是無人車站,也沒人阻止他。”
老師以平靜的嗓音這麼說。
“咦,你該不會加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車站一角供奉着鮮花,周圍還有許多遙川悠真的作品一起被供奉。明明是爲了讓人閱讀而印製出來的東西,現在卻彷佛成了墓碑的代替品。看在梓的眼中,這樣的光景讓她有幾分落寞。小說是爲了讓人閱讀而存在。除了裝訂美觀又精緻以外,那些書中的世界更美。是爲了拯救某個人而存在的故事。
“早安,守屋學長。你喝咖啡嗎?”
“……小梓?”
“小說家也跟偶像藝人沒什麼兩樣呀。來,請用奶茶。”
梓沒有表現出一絲動搖,只是平靜地這麼說。
‘並非什麼都沒有發生。至少,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結局。’
多虧集訓用的報名資料,讓我得知學長有嚴重的蕎麥過敏症。身爲弱女子的我,想要殺害守屋學長,就得擬定什麼作戰計畫纔行。於是,我想到利用學長的蕎麥過敏症。
老師,雖然你總是笑我愛拍馬屁,但我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對吧?’
‘別這麼說嘛……人類這種生物,可不會輕易死去或是被殺死呢。’
‘結果是過量攝取來着?’
遙川悠真現在的做法,根本是打算在刻意引人注目的狀態下死去。
“我想也是呢。”
“……噫!”
只是這樣罷了。
“對不起喔,我是鬧着玩的。”
“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這樣。”
梓輕輕吐出一口氣,回想起曾幾何時的那句話。在櫻花紛落的畢業典禮那天,遙川悠真穿着不合適的西裝朝她微笑。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一場見面會?”
“真的。”
自己或許會想試着寫小說吧,或許也想去參加集訓,或許也想在那間社團教室裏跟別人聊聊小說的話題──事到如今,梓湧現了這樣的想法。然而一切都已經是過去式。
“《房間》裏描述的內容都是真的嗎?”
“我也還不確定。”
“學長,最後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我有一樣東西想讓你看看。”
課堂開始前,我在社團教室裏等待學長到來。剛用教室裏的虹吸式咖啡壺泡好咖啡的時候,學長現身了。時間點簡直完美到讓人爲之傾倒的程度。
“你是警察嗎?初次見面,我是幕居梓。”
“如果有什麼進展,麻煩你再告訴我。無論是什麼樣的懲罰,我都接受。”
“是的。在這邊的……後面的校舍裏。”
“……想讓我看的東西?”
“幕……居……”
“……或許吧。”
我的嗓音溫柔到連自己都喫驚的程度。接着,我轉身走下另一側的階梯。已經沒有時間了。
老師完全沒有對我遞給他的那杯奶茶起疑,直接喝了一口。看着這樣的他,我在內心悄悄屏息。
“說得也是。”
我喜歡的是身爲小說家的遙川悠真。有着讓人困擾的孩子氣、善變又隨興、足不出戶,卻有着一張美得不真實的臉蛋。他所寫的小說十分溫柔,隱藏在這樣的故事背後,是老師本人深信不疑的東西。
不知爲何,守屋這麼說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想哭。儘管如此,在他的嗓音深處,仍存在着一種無法掩飾的灰暗喜悅。
“我把整瓶藥都倒進去了。效果很明顯吧?”
“……啊……”
‘更何況,我也覺得……’
“這是什麼意思?”
“……要是對方寫出什麼扭曲不實的報導,只會讓人困擾而已啊。”
有人因爲遙川悠真的小說死去──這是多麼鮮明的伏筆回收。我就要跨越那時沒能跨過去的平交道了。
列車班次很少的這個車站,大部分的列車都不會停靠,是個一小時只有一班車、相當不方便的車站。就是因爲這樣,老師纔會選擇這裏吧。
如果只是因爲無法擺脫罪惡感,那應該要把《房間》刪掉,然後在無人得知的狀況下靜靜選擇死亡纔對。根本沒有必要蹺掉工作,然後大陣仗地鬧失蹤。只要在那個房間,或是那個房間附近靜靜死去就好。當紅小說家突如其來的死,或許會引起各式各樣的臆測,但只要那篇《房間》沒有留下來,遙川悠真尋死的理由想必會永遠成謎。
“那麼,我走嘍。”
學長點點頭,和我一起步出社團教室。正在進行晨練的運動社團吆喝聲,迴盪在一大清早的學校裏。我沐浴在晨光下,呼吸着澄澈的空氣。
這是個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儘管如此,聽到老師久違地道出來的這句謊言,我仍默默點了頭。明明只差一點而已──我輕佻地這麼想。殺人真是困難啊。
現在,不管是電視或網路上,遙川悠真事件都是當紅話題。接下來好一段時間,他的存在想必會遭到曲解、擴散,最後昇華成爆點十足的娛樂要素吧。然而,就連對這樣的事態,她看起來都沒有半點興趣。面對被喚作“本世紀的詐欺師”、“藝術細胞過度強烈的天才”的遙川悠真,她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那就晚點見吧。”
老師,你讀了這篇文章了嗎?這是我最後的作品。是我至今做過的所有事情,以及至今沒能做到的所有事情。
即使不是在孤島上,或是外頭下着大雪的山莊裏,殺意仍會顯現鋒芒。明明是跟殺人一詞無緣的兩人,卻被命運安排以間接方式互相殘殺。不過,兩人都深深明白,這是他們唯一能選擇的路。到最後,守屋學長會不會也被冠上某種病名呢——梓在腦中一角這麼想。
“謝謝你之前邀我入社,我覺得很開心。”
“得殺了你纔行。”
滾落樓梯間平臺的學長,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光是在旁邊觀看,就能感受到他的痛楚和混亂。
當時忙着出席粉絲見面會、一直在衆人環繞下的老師,不會被任何人懷疑。所以,老師,當你讀到這裏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請說。”
黃色列車模糊的車影出現在視野一角。點亮車頭燈的這班列車,不會在這個車站停靠。列車以能夠將一個人輾得四分五裂的高速朝這裏駛來。
中。明明已經寫到這裏,我卻仍舊不明白是哪裏出了問題。我已經用自己的方式拚命努力到現在了。
“說得也是。”
‘……什麼跟什麼啊?’
‘我會──’
“有一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梓像是要搶在刑警之前說出這句話似地輕聲開口。
“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至少,是對你完全沒有害處的成分。”
“我會被定罪嗎?”
看到自病牀坐起身的幕居梓時,他不禁略微繃緊神經。對方明明只是個不會對自己做什麼的普通女高中生,但和她待在同一間病房裏,卻讓他感到害怕。這也是那個故事的力量嗎?因爲讀了那篇小說,在他看來,眼前這名少女彷佛成了個真實身分成謎的生物。
然而,她並不知道哪顆星星纔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一顆。夜空中不見可以連成三角形的星星。這片遼闊的星空,比小說中所描述的,或是那天兩人所看到的,都要來得黯淡失色。
說得簡單點,她失誤了,而且是個致命的失誤。
‘我看他很不順眼。他死了真是太好了。’
在最後的最後,我赫然發現自己其實一直都誤會了。我對老師懷抱的感情是執着,說希望他死是騙人的。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希望老師能繼續活下去。
“不好意思突然來訪。剛纔或許已經有人跟你說明過了,我是搜查一課的人。你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我很喜歡學長的這種地方喲。”
“我覺得老師是神。”
“好的,晚點見。”
當老師變得一無所有的時候,我還是能愛着他的話。如果我能夠對老師說“寫不出來的話,逃走也沒關係”的話。對他說“我們拋下這一切逃走吧”,然後牽起老師的手離開,看着放棄當個小說家的他,開始畫一些不怎麼樣的畫作,也覺得無所謂的話。無論是轉而投入陶藝、音樂的他,或是隱居鄉下的快樂人生,都能夠深愛着他的話。
那個房間就是我的救贖。那個房間,是我的一切。
她平靜的態度,果然還是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現在的幕居梓,感覺已經不見文章中的那種激情和執着。以足以耗盡那些情感的強大意志完成的唯一一場犯罪,實在令人心生畏懼。
“若是他失蹤,警察就會找到那篇文章。在一片凌亂的房內,唯一保存完好而且沒有用密碼鎖住的電腦裏,像是刻意留存以供人察看的《房間》,警方不可能不讀那篇文章。這樣一來,幕居梓的所做所爲也會浮上臺面,事件跟着曝光。”
過了熄燈時間之後,梓悄悄從病房溜出來。爲了不發出腳步聲,她赤腳在走廊上前進,一股腦兒往上爬。儘管明白不能引起他人注意,她卻止不住自己逐漸加快的腳步。氣喘吁吁地來到頂樓後,梓像曾幾何時那樣抬頭仰望夜空。
該怎麼表現那個當下湧現的感情呢?現在,她或許就有辦法說出口了。既非信仰亦非執着的第三種感情。或許真的曾經存在的另一種可能性。
儘管非常寂寞,想到再也見不到老師讓我萬分煎熬,可是,畢竟我做出了無法原諒的事,所以,這個結局也是無可奈何的。
從階梯上滾落的守屋和幸,在四根肋骨和一根右大腿骨骨折、頭蓋骨裂開、又爲重度過敏症痛苦不已的狀態下,最後仍撿回一命。想殺掉一個人的話,就應該補上最後的致命一擊纔對。
花了三十二分鐘讀完這篇文章後,某個無人車站發生一名男子跳軌輕生的意外。是站務員的通報讓事情曝光。在那之後,警方從死者的服裝和身上攜帶的物品,判斷他就是失蹤的遙川悠真。
或許已經瀕臨極限了吧。不對,應該老早就瀕臨極限了。若非如此,老師不可能會挪用我寫的原稿,《無題》也不可能會出版。這個世上的人,遠比我想像的更沒有眼光。遙川悠真本人的作品和幕居梓寫的仿冒品,明明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但世人怎麼也分辨不出來。要是有人指摘這一點就好了。要是有人發現事實,我們就能夠得救了。
半晌後,她只問了這個問題。
“遙川當下大概也無法冷靜思考吧,畢竟那跟遺書差不多。幕居梓的死,讓遙川悠真做出終結一切的決定。”
“對不起……請你去死吧。”
殺死學長後,我匆匆忙忙趕到車站附近的某間網咖,租了一間單人包廂,然後在裏頭打完這篇文章。因爲我一直都有慢慢在寫,所以這天必須加入的部分,只有我和老師的最後一次約會,以及殺害守屋和幸的經過。
“……他是基於對幕居梓的罪惡感,才這麼做嗎?”
像這樣以小說的方式留下遺言,也是爲了那天的事情賠罪。被我踐踏蹂躪的《房間》,我希望至少能讓它具體成形。這麼做感覺很自私吧?對不起。這篇小說描述的故事,是不是能匹配得上老師寫的劇情大綱呢?因爲我寫的結局跟那個大綱截然不同,老師恐怕還是不會中意吧。
“到頭來,我們什麼都沒能做到。”
“不過,那瓶安眠藥其實是個陷阱。”
幕居梓從昏睡狀態醒過來之後,已經過了一星期。在遙川悠真死亡兩天後,她取而代之似地恢復意識。儘管被發現得有點晚,但從她現在的樣子看來,應該沒什麼問題。
跟老師一起返回大樓的套房,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仔細想想,我們一起回來這裏的機會原本就不多。
“……這……”
“怎麼了?”
然而,遙川悠真並不是神,只是一介人類。殺死他的不是斷頭臺,而是一輛極其普通的列車。
“你現在就要出門啦?”
梓在內心某處這麼想着──因爲一時的傷感而尋死,真是太愚蠢了。只是因爲她死了就想拋下這一切,真是太愚蠢了。倘若這些都只是源自於單純的罪惡感就好了。因爲愛或喜歡,應該不是這麼一回事纔對吧?
“斯德哥爾摩症候羣。”
列車已經靠得相當近,再過幾秒就會駛過這個月臺。回憶中的他開口。願意出手攔阻自己的人仍未出現,黃色車體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
“哈哈,你在說什麼啊?”
“你不是隨時都能看到我嗎?”
不過,通訊器材就是因應這類需求而被髮明出來的。開始住院幾天後,梓終於主動撥打了那個手機號碼。沒過幾秒,她的通話對象便接起手機。
我並未感到後悔。我沒有權利後悔。因爲,我的人生原本應該在那個平交道前就結束了。
“……不要緊,我已經要求對方絕對不能公佈你的真實姓名。在其他方面,我也會保護你的。我會成爲你的支柱……雖然我不知道這是否足以彌補自己的行爲。”
“我無法原諒遙川悠真的所作所爲,但不代表我希望記者寫一些聳動誇大的報導。所以,如果你能跟我一起去的話,真的幫了大忙。因爲你能說出遙川悠真沒有被扭曲的真相。”
感受着宛如浪潮般襲來的痛苦,我突然有股想哭的衝動。事情爲何會變成這樣子?
‘不,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畢竟是我把你逼到自殺未遂的程度。這樣我們算是扯平了。’
聽到她的疑問,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終於能好好出聲說話後,我這麼輕喃,以沙啞的嗓音呼喚老師的名字。
人心很軟弱,有可能無法順利死去──這是比任何人都更像個普通人的遙川悠真最害怕的事。所以,他纔會做出那種高調的表演。他試着以幕居梓的小說,壓抑被呼嘯而過的列車輾個粉身碎骨的恐懼。
‘……不管受到什麼樣的懲罰,你都不會有一絲後悔吧?’
‘……幕居。’
她露出略微壞心眼的笑容,表情溫和得跟那個悲壯的故事一點都不相稱。片刻後,梓以同樣的表情開口: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梓反射性地湧現這樣的想法:那麼,老師說不定還活着。
“……不過,真的很對不起。我認爲這是不能被原諒的事情。要是學長打算對我提出告訴,我也會好好彌補自己犯下的罪過。”
所以,就算我不在了,也請你繼續活下去。我想相信,就算之後我不在了,仍然能在這個世上留下什麼。
從“我就覺得那種細膩的表現手法,只有女性作家才能夠寫得出來”這種失禮的見解,到“你有打算以其他名義再次提筆創作嗎?”這種沒神經的業界人士,各式各樣的意見全都朝幕居梓湧來。只是一名普通的住院患者的她,之所以遭到嚴重隔離,便是基於這樣的原因。
“我不會做出比那更傻的傻事了。”
老師使力擁着我,這讓我很開心。謝謝你願意愛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幕居梓。能和老師相遇,我真的很開心。先做出背叛行爲的人是我。
你是最重要的人、不管我會失去什麼都無所謂、不管我會變成怎樣都沒關係……這類蠱惑人心的字句,應該永遠都只會是一種表面話。然而,遙川悠真卻能讓它們變成極爲真摯的話語。
“是的。”
頭上是跟那天看到的同樣的星空。不,不對,現在的季節是夏天。不同於那天,現在應該可以看到夏季星座纔對。
聽說他住在另一間醫院,想當然耳,梓不可能親自去拜訪。就某方面而言,她是現在當紅的話題人物,對方則是這樣的她的致命傷。
讀完幕居梓的《房間》,遙川想必完全陷入手足無措的狀態。那個欠缺生活感的冰冷房間變得一團亂,正是最好的證據。如同幕居梓在文章中所說的,只要遙川沒有自亂陣腳,影子寫手一事不至於曝光。只要守屋和幸與幕居梓都死了,無人能再次提起這個祕密。
聽到守屋直言不諱的這句話,梓平靜地回以肯定。就算時光倒轉,她想必仍會做出同樣的事。
“守屋學長,之前的事,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躺在雙人牀上的老師閉着雙眼回應我:
就算我跟遙川老師之間的關係曝光,因此讓警方連帶懷疑起老師的殺人嫌疑,只要我選在今天自殺,你就有強力的不在場證明。
我不得不稱讚自己出色的演技。在這個生離死別的關頭,我卻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下來。
請你不要殺了遙川悠真。
“因爲我有點事要做。”
……我的小說就到此爲止。接下來的內容,或許只是畫蛇添足。
“呃咕……嗚……”
“我已經跟老師談過了。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以遙川悠真影子寫手的身分進行創作。”
“因爲,那可是致命傷呢……要是有其他的證據,足以證明那篇小說描述的都是事實,一切都會結束呀!遙川的作品其實是出自幕居梓之手也會曝光,接着……”
梓輕聲呼喚。想當然耳,沒有人回應她。
‘不用道謝啦。噯,你會再次寫小說嗎?’
梓輕聲笑出來。
“……我拿走老師原本在服用的安眠藥,把整瓶藥都吞下去。以前,在無法入睡的時候,我原本就會偷拿幾顆喫。我以爲老師應該沒發現。”
接下來的事態發展,想必也無須贅述。
“我今天過來,不是要對你展開正式調查,請你放心。你可以當成我是以個人身分過來閒聊……這麼說好像也不太妥當,我只是有個問題想要直接請教你。”
梓默默心想,到頭來,那個人根本不是什麼正直善良的成年人。說她會給他添麻煩的那個黃昏,她打算回家時後背式書包被他揪住的觸感,這些全都是繞了一大圈的表現。那個老師,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把瓶子裏的安眠藥替換一半呢?不是直接勸阻,而是刻意兜圈子以牙還牙。很像老師的作風呢──梓輕聲呢喃。
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這一切都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學長沒有加砂糖或奶精,直接喝下我替他沖泡的那杯咖啡。能喝黑咖啡雖然不是什麼特別了不起的事,但老師絕對不會這麼做,這讓我湧現了些許好感。
“所以,一切就到這裏結束。學長,你已經跟業界人士約好要談這件事了嗎?”
她是明白的,這純粹是自己個人的期盼而已,或許也可以說是祈願吧。她仍無法完全放棄一個人寂寞地死去的他。這種情感,只是單純的執着罷了。
選擇跳軌輕生的遙川悠真,儘管屍體被列車輾壓成慘不忍睹的肉塊,但在這些四散的屍塊中,據說唯獨不見他的頭顱。真是和小說家這個身分再相稱不過的靈異現象,甚至可以說是加油添醋過頭了。不知被彈飛到何處、面目清秀的小說家頭顱,如今是否仍躺在這片山林的某處呢?
“……我明白了。”
這是我的真心話。
“老師就是這樣的人。或許是因爲他在藥瓶裏混入維他命,我纔會不知不覺成長得這麼健康吧。”
寫到這裏的時候,已經是過了中午的時間。老師的粉絲見面會是從下午兩點開始,所以,我其實滿焦急的。檢查整篇文章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後,我再次沉浸於感傷
“關於這點,老實說,因爲對方……”
‘那裏又不是孤島。’
聽着腳下的醫院拖鞋行走時發出的啪噠啪噠聲,她突然好想回去。她在病房裏茫然而沉默地等着夜晚到來。
“你不是喜歡在孤島上發生的懸疑殺人故事嗎?”
老師笑了。隔了半晌,他這麼開口:
隨着斗大的淚珠從我的眼眶溢出,老師突然鬆開雙手。下一刻,我反射性地猛咳,甚至差點從牀上摔下去。我吸氣、吐氣,像是死命攀在斷崖旁掙扎般,緊緊揪住牀單。
“總覺得醫生過度擔心了呢。”
正因如此,梓纔會選擇這樣的做法。這算是她一種小小的報復,要說是孩子氣的情緒表現也可以。自己偷喫安眠藥一事沒被發現,讓她覺得不甘心,結果做出了這種難爲情的行爲。
“這明明不是可以扯平的問題呀。”
‘陷阱?’
老師以輕鬆到令人恐懼的程度對雙手使力,我瞬間變得無法呼吸。不具任何意義的呻吟,從我口中泄漏出來。看來,笨拙的老師不太擅長掐別人的脖子。再也無法寫小說的手指,任憑蠻力驅使而緊緊壓迫着我的喉嚨。
語畢,梓結束了這段通話,然後直接刪除對方的手機號碼。
“……這樣啊。”
“這樣啊……那個人死了嗎?”
“是這樣嗎?”
或許正是如此。
確認了這一點後,梓悄悄跨過那條黃色警示線。那同時是遙川悠真過去曾跨越的一條線。他究竟是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跨過這條線呢?梓只能想像。這是幕居梓唯一能夠做到的事情。
儘管如此,那個男人並沒有在赴死前脫掉鞋子(注3:有一說是脫掉鞋子才能表示自己是自殺死亡,非爲他人所害。),這讓人有點無法接受。與其說是要做個了結,他更像是隻想讓世人知道自己已死的消息吧。真是個自我中心的人。
“就是這樣。”
他以這樣一句話做爲結論。
那個人死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梓試着尋找他遺留下來的痕跡,但到處都沒有這種東西。
“是會喝啦,怎麼了嗎?”
我很想在這裏殺了老師。不過,已經沒辦法了。
列車就要來了。
學長道出了某間出版社的名字。對方或許並沒有全盤相信他吧,頂多覺得如果能掌握到什麼獨家,就能夠大撈一筆。
遙川悠真細心地將《房間》送往各大出版社。信中說明的文字極其冷靜,彷佛那只是他的一篇小說新作。倘若不知道背後的真相,那就只是一篇捏造出來的小說。然而,幕居梓的存在,以及遙川悠真高調的自殺行爲,全都成了強而有力的佐證。
“是幕居梓殺死了遙川悠真。”
“覺得什麼?”
老師以彷佛被這世上的一切遺棄的表情呼喚我,而我像是聽到了暗號,一股腦兒對手指使力。我將體重加在發疼的手指上,以整個身體的力氣掐住老師。
那個人死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爲昨天蹺課,我今天得去上學纔行。而且,我得去見守屋學長一面。
直到在階梯前方,被我大力用雙手朝他背部一推的那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師相遇,我真的覺得很幸福。所以,我要在這裏離開舞臺。這真的是最後的最後了。
沒有任何攔阻她的聲音。這是理所當然的。
守屋大剌剌地這麼表示。因爲他的態度實在太理直氣壯,梓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回應。
“對。跟抽到參加券的粉絲一起喝茶,然後回答他們的提問。因爲得穿西裝去,我覺得很討厭呢。我又不是偶像藝人。”
“對了,老師,這杯奶茶喝起來怎麼樣?會不會苦苦的?”
梓吐出一口氣,又一次環顧周遭。使用這個車站的乘客大概很少吧,除了她以外月臺上沒有其他人影。這是一座很寂寥的車站,站內沒有任何遮蔽物,上方灑落的陽光將這一帶照得金黃閃耀。要是有個穿着粉絲見面會用的西裝的人,出現在視野如此寬廣遼闊的地方,想必會相當引人注目──梓獨自想像着那樣的身影。
梓望着這片褪色的夜空,拚命伸長雙手。
老師,雖然你總是笑我愛拍馬屁,但我真的一直都很喜歡你寫的小說。要是沒有你的小說,我恐怕早就已經死去。
這麼做的我,或許會讓老師困擾吧。對不起,至今讓你活得這麼痛苦。能夠和老師相遇,我真的覺得很幸福。所以,我要在這裏離開舞臺。這真的是最後的最後了。
幕居梓遺留下來的文章到此結束。
我覺得,正因爲老師是這樣的存在,當時才能在平交道前攔阻我。除了他以外,還有其他人會對企圖自殺的小學生說“你這樣會給我添麻煩”嗎?這個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這樣的人了。
幕居梓隨即回以肯定的答案。
“不過,大家果然都太小題大作了。那根本算不上是自殺未遂。並不是這麼嚴重的問題。”
儘管本人還沒有發現,但學長的樣子看起來明顯不對勁。無論是全身發冷、舌頭髮麻、或是癱軟無力的腳步,他想必都不知道造成這些症狀的理由爲何。
儘管只會給人帶來困擾,不過,經過幾年時間的現在,某個無人車站依舊異常熱鬧。這裏似乎被稱爲遙川悠真的聖地景點之一,目前仍會有人靜靜造訪這裏。拜訪過這個車站後,就能被文思之神眷顧又或是寫作才華會被善妒的惡靈奪走等等,至今這種老掉牙的傳聞仍在世上流傳。即使早已死去,遙川悠真仍以負面名聲吸引着人們的目光。
那是神的斷頭臺──之所以這麼想,或許是因爲剛纔讀過的《房間》內容,仍在腦中打轉吧。
“喔,你竟然說這種話?”
“哪裏沒兩樣啦?”
‘沒這回事。’
我打算尋死。化爲言語說出來,感覺是非常老套的一句話。然而,這是有意義的。我必須清算這一切,守護遙川悠真這個存在纔行。
爲了守護老師的小說,我決定一死。
是因爲遙川無法承受肩上的沉重壓力嗎?要說這是普通人的反應,或許也是如此,不過這樣的理由,似乎又過於單純一些。
你問我爲什麼急着尋死?有什麼一定要在今天尋死的理由嗎?當然有。
這句話之後,我緩緩將手覆上老師的頸子。雖然說身材細瘦,但對方可是個成年男子。憑我的手,光是要以手指覆上他的頸子,便已經是極限。掌心感受到的呼吸以及規律的脈搏,讓我的呼吸變得紊亂。要動手的話,只能趁現在了。
“謝謝你。”
我拿出褐色的小藥瓶這麼說。標籤上簡單寫着“蕎麥葉精華”幾個字。
不過除了梓以外,這裏今天沒有其他訪客。畢竟,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我一直都有慢慢在寫,所以這天必須加入的部分,只有我和老師的最後一次約會,以及殺害守屋和幸的經過。
確認學長喝下咖啡後,我這麼開口:
“不行喔,小梓。這麼做的話,我是死不了的。”
“人類這種生物,不會這麼簡單就死掉。”
儘管今天是非假日,但想必一定會有大批書迷來參加今天這場見面會吧。對那些人來說,遙川悠真想必是等同於神只的存在。
“自斷退路……”
很少人會走這邊的階梯,再加上現在是一大清早的時間,沒有其他人目擊到這一幕,也沒有任何能拯救學長的人。在我的計畫中,接下來,學長應該會出現呼吸困難和意識模糊的症狀。鮮血緩緩從學長的頭部滲出。
“唉,八成是吧。”
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真正殺意的濃度。想到老師是懷抱着這樣的情感度日,就覺得很不可思議。他是多麼擅長掩飾自己的人啊……實際感受到這一點後,我因爲不同理由而感到想哭。
守屋像是頓悟了什麼似地輕聲回應。正因爲這樣,遙川悠真纔沒有砸壞那臺筆記型電腦吧──這或許是他的弦外之音。
這個牌子的蕎麥葉精華,是連討厭蕎麥的老師都喝不出味道的優秀產品。學長同樣沒有察覺到它的氣味或味道,把加了整瓶蕎麥葉精華的咖啡喝光了。
到頭來,結局並沒有改變。但我想相信這次的結局,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老師,我把遙川悠真這個身分還給你,之後的事就拜託你了。
“斯德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也不會以遙川悠真影子寫手的身分進行創作。”
“老師,我真的很喜歡你以前的小說。”
“也因爲這樣,我服下的劑量完全不足以致死,頂多陷入昏迷而已。因爲這樣,我確實存活下來了……老師明明已經死了啊。”
“就是因爲這樣,遙川才選擇留下那篇文章啊。”
“老師。”
“大家的說詞都一樣。不過,畢竟是診斷結果,所以我大概也不能否認吧。只是因爲大家都這麼說,讓我有點喫驚。”
“……老師……遙川老師……”
老師,你讀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想必已經不在人世。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寫出這種老套又無趣的文章。不過,人生或許充其量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她站在月臺邊緣,等待伴隨着轟隆聲駛來的列車進站。只要再踏出一步,想必就會迎來相同的結局。
接着,我到廚房做準備。我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再幫老師把市售的紙盒裝奶茶倒進杯子裏。之後,我將之前買來的小藥瓶裏的液體,全數倒進那杯奶茶,然後若無其事地和老師閒聊。
她好想念他。想回到那個家,也想回到從前。
“什麼事?”
我這麼呢喃,然後更進一步對手指使力。老師的臉孔因錯愕而扭曲。不想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的我,忍不住閉上眼。
“我會退出文藝社。”
一直渴望神的斷頭臺出現的她,不覺得最後是自己成爲了斷頭臺。
不過除了梓以外,這裏今天沒有其他訪客。畢竟,這裏原本只是恬靜鄉間的一個小車站而已。這種非假日的正午時刻,基本上不會有人造訪。
遙川悠真自殺的消息傳來後,一行人火速趕回警局。搜索對象死亡──儘管是讓人不太舒服的結局,但至少現在不用再尋找他的下落。
“不過,感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呢。”
‘我壓根兒沒想過你會做到這種地步。現在覺得你有點可怕。’
“……不要緊,我並不打算一個人得到幸福。”
“不知道我會變得如何呢?”
“……真的嗎?”
“因爲他很害怕。而且,他可能也不想死吧。就算揹負再怎麼沉重的罪惡感,人類都不可能變得那麼堅強。看了那篇文章裏描述的遙川,你有什麼感想?會覺得他根本不是神,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吧?人類可不是輕而易舉就能死去的生物。要是遙川那傢伙在最後一刻打退堂鼓,只要那篇文章被人看到,身爲小說家的他就徹底玩完了。所以,那篇文章算是他在自斷退路。”
說着,守屋笑出聲。
梓無法相信殺死老師的人就是自己。
“瓶子裏頭的藥錠,有一半都被換成維他命錠,所以我纔會得救。我以爲老師沒有發現,但他其實很清楚呢。不過他大概是判斷,如果硬是阻止我服用安眠藥,或是直接把藥瓶藏起來,會引來我的強烈抗議,所以纔會選擇偷偷混入維他命錠。”
老師,讀完這篇文章後,請你把它刪除吧。
‘──一直看着你的。’
我把玩着口袋裏的小藥瓶這麼說。老師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