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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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殺了我最心愛的家爲止》 · 斜線堂有紀 · 4948 字

約莫過了一個星期,我若無其事地再次造訪文藝社的社團教室。遙川悠真僱用了影子寫手一事,目前還沒有其他人知道。我打從心底覺得,守屋學長沒有馬上爆料這件事真是太好了。

“幕居。”

“好久不見……今天,我想讓你看個東西。”

我制止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的學長,先是簡單說明了我和老師認識的經過。我針對至今所寫下的內容,將重點部分統整後告訴學長。

當然,我不是企圖以這段故事博取他的同情,只是覺得有必要告訴他而已。

“……所以,你是基於被遙川拯救的恩情,才持續爲他所利用嗎?”

然而,如果想讓人明白老師的心情,這是最簡單易懂的證據。

──是你啊,梓。

“……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什麼?”

儘管是高尚的十字架,但看在不明就裏的人眼中,不過是一隻金塊。而我跟老師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而已,今天跟明天都沒事。而且,就算是休假日,這個人想必也不會特別外出。

“老師能再次寫小說,讓我很開心。因爲我可是遙川悠真的書迷呢。能讓老師本人來執筆,絕對是更讓人開心的事。看到他願意再試着寫些什麼,讓我非常、非常開心。然而,我沒辦法認同那份劇情大綱。就算是自己敬愛的老師寫的作品,只有那部小說,我絕不會容許它問世。”

“爲什麼?”

雖然藍色資料夾裏的紙本被我毀了,但老師的電腦裏還留着電子檔。看到重新列印出來的這份劇情大綱,我再次感覺到一股不安在胸口打轉。可以的話,我真的不想看到這個東西第二次。

“……你不用說這種話。我也會照我想做的去做。”

“……真的嗎?靠自己的力量?”

“當然,我有把自己寫的劇情大綱夾進不同顏色的資料夾,再放進老師的公事包。老師是個很懂得臨機應變的人,所以,我以爲他會拿我寫的大綱跟製作人討論。可是,結果老師直接辭退了那個節目。”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我不認爲老師對現況沒有任何感覺……也知道老師其實覺得我是個沉重的負擔。可是,絕對不行。這個祕密絕不能公開……”

守屋學長只是個極其普通的男人。

“你能懂我的理由吧?”

“這是什麼?”

“我想你不會明白的,守屋學長。一輩子都不會。”

“之前,老師接到一個製作單位的邀約,請他上電視談自己的下一部作品。聊自己的作品從零到完成的過程,真的是個對創作行爲很沒有概念的企畫呢,又不是在製作巧克力。不過我按照這樣的指示,在老師跟製作人會面的幾天前,將《沉睡的完美血液》的劇情大綱交給他。”

老師所準備的那份劇情大綱──《房間》,是遙川悠真擅長的愛情小說。從被雙親遺棄的孤獨少女企圖自殺的描述開始,一個關於救贖的故事。

在這樣的情況下,某天,少女完成的一篇小說,在小說家的內心世界掀起波瀾。尚未命名的那篇小說,不僅跟自己的文風十分相似,還遠比自己的作品要精彩許多。於是他……已經沒有半點才華的他,決定將這篇小說──

“拜託你,學長,請你別再管我了……對我來說,只要老師還是老師,一切就足夠了。我不會奢望更多,我的‘真我’就在那裏。”

“……我需要一點時間做心理準備。至今,我一直都跟老師一起生活,所以不太懂該怎麼一個人活下去。”

“那只是一種單純的自毀傾向。”

“遙川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完成這篇大綱呢?”

“或許吧。可是,我也想好好跟老師攤牌這件事。”

“他說‘你這樣會給我添麻煩’。”

“……本納的十字架。”

“……抱歉,我並沒有想把你逼得走投無路的意思。”

“那麼,學長,之後見了。”

“不要緊,我不會當場哭出來的。”

或許正因爲如此,他才能輕易地殺掉遙川悠真。他可以打着“爲可憐學妹着想”的名義,輕而易舉地制裁那個人。能夠成爲神的斷頭臺的,一定就是這種人。

這句話乍聽很失禮,但也是很正常的反應。從截至目前的事態發展來看,這種事恐怕很難讓人信服。可是如果隱瞞這一點,整件事就會變得完全不一樣。我從書包裏取出一疊紙交給學長。

“學長,可以請你給我一點時間嗎?只有明天一天也好,請你先不要向媒體爆料這件事。”

聽到我這個提議,學長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然而,我想不到比自己更適合將這個故事娓娓道來的人。

儘管是高尚的十字架,但看在不明就裏的人眼中,不過是一隻金塊。而我跟老師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麼意思?”

換成守屋學長,想必不會說這種話吧。所以,他無法阻攔我。

“這可不好笑耶。”

“……我知道了。”

可是,既然如此,他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即使事到如今,我還是不太能理解。在老師企圖讓一切曝光的時候,我爲什麼會阻止他呢?果然只是我的私慾嗎?

“就算老師變成廢人,我也──”

聽到我這個提議,學長露出不知所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自毀傾向罷了。”然而,我已經想不起老師當下露出的表情。

“幕居……”

或許從嗓音中感受到我無路可退的懇切,我感覺到老師變得有點緊張。最後,他靜靜地點頭。

“什麼?”

“你聽說過本納的十字架嗎?那是在西元九八○年左右完成的一尊美麗的黃金基督像。原本應該是神聖又華美、被細心珍藏的寶物纔對,卻有不夠虔誠的祭司先是融化了黃金像的腳,接着又融化它的雙手。過了約莫兩百年後,整座雕像已經化爲一隻普通的金塊。”

我平靜地表示,老師也說過同樣的話:“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的名義,輕而易舉地制裁那個人。能夠成爲神的斷頭臺的,一定就是這種人。

──無法容忍我一天比一天墮落的人……

“可是,出現在老師公事包裏的,卻不是我交給他的那份資料,而是另外一份,亦即你手上這份劇情大綱……結果,我毀了那份劇本大綱。我還以爲老師會更早察覺,但他直到開會的途中才發現這件事。”

儘管口頭上這麼試着說服學長,但我內心其實是半放棄的狀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或許是吧。不過,我們是共犯。我認爲,只要我對老師寫的大綱表現抗拒的意思,他應該就不會採用那份大綱。”

此刻,我被迫做出決定。就這樣等待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旁人來處刑嗎?又或者由我親自動手?

當然,我不是企圖以這段故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想好好跟老師攤牌這件事。”

“總會有辦法的。”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這句話的後半段,是跟我的想像如出一轍的坦率告白。我隱約有這樣的預感。那是不同於自戀、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我和守屋學長,其實可說是一丘之貉。儘管對象不同,卻同樣藏不住自己熱切的信仰心。這種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苛責的感情,對我來說過於炫目了。

這是個很明確的決裂宣言。無論我再怎麼懇求,都不覺得守屋學長會放棄揭發這件事。因爲他深信,只要拆散我跟遙川悠真,狀況就能夠好轉。

“我怎麼可能明白老師的心情。”

學長提出的這個問題,有一種天真爛漫的可愛。這一點確實令人在意。人們總是喜歡討論假設的可能性。倘若在平交道前叫住我的人是守屋和幸呢?倘若他像邀請我加入文藝社時那樣,對我露出笑容呢?倘若他接納我住在他家呢?倘若當時出現在那裏的人,是會坦率表示“有你陪在身旁,我會很開心”的學長呢?

“那麼,我們明天出去約會吧。”

“……然後?”

“……就算被你毀了,那也還是遙川悠真自己寫的劇情大綱啊。如果他能多少記得一點內容,就不會變成這種結果了。”

不是任何一個人都行,是因爲那個人出現在那裏,而我手上剛好拿着他的書。老師大言不慚地表示“這是命中註定”的身影閃過腦海,而我是真心這麼認爲,直到現在亦然。

其實,我壓根兒沒打算向老師提,不過,不自覺偏袒我的學長不疑有他。

學長默默地聽我訴說這段犯罪自白。

“什麼?”

“……對不起,學長,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

我明白的。這樣的想像沒有任何意義。因爲這樣的假設根本不可能成立。

“謝謝你……你要去出版社爆料這件事的時候,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

“我想也是。畢竟,那根本就不是小說。我喜歡遙川老師,也喜歡老師寫的所有作品。可是,只有那個……只有那個劇情大綱,我無法認同。”

“你來了啊。”

“幕居,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在那之後,老師便沒再做過這種事。他不再主動朝毀滅的道路前進。這還不算是幸福美滿的好結局嗎?不,還早呢,人生漫長到無法就此圓滿落幕。

“……因爲,老師不會做出讓我討厭的事。”

接下來的發展不用看也猜得到。魔鬼總是藏在細節裏。細膩的描寫,再加上徹底的取材,是催生鉅作的捷徑──有人這麼說過。不過,如此忠於現實的描述,還是讓人敬謝不敏。因爲,這應該是隻屬於我們兩人的故事纔對。要是老師寫出這種故事,我會很傷腦筋的。

“有哪裏不對?你到底想要我們怎麼做?”

“什麼意思?”

老師的嗓音在我腦中響起。我希望老師可以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我阻止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遙川悠真的形象出現裂痕。不能讓一時湧現的尋死念頭毀了這個存在。

“看我打算尋死的時候,你知道老師對我說了什麼嗎?”

“老師,你明天有空對不對?”

“當自己真正變成廢人的那天,你會投以什麼樣的眼光呢──這想必是讓遙川恐懼不已的問題。讓一直仰慕自己的人,目睹自己墮落頹廢的模樣,一定讓他無法承受。”

“……我也覺得無所謂啊。”

“……那是因爲……我……對你……”

儘管是高尚的十字架,但看在不明就裏的人眼中,不過是一隻金塊。而我跟老師之間的關係,看在外人眼中,也只是一種不人道的壓榨關係。所謂的信仰,或許只有在不爲他人理解的時候,纔會是最耀眼的。

“……我懂。”

雖然老師不算是走到哪裏都能夠抬頭挺胸的優秀成年人,但只有這條線,老師絕對不會跨越。以“溫柔”形容這樣的行爲,或許是過於消極,不過,他就是隻能表現出這種溫柔的人。

“可是,我實在很擔心你……我只希望……你能跟遙川斷絕關係就好……”

目睹憧憬的人墮落得一塌糊塗時,會湧現“拜託你快死吧”的想法,是因爲敬愛對方。而我現在也這麼想。即使看到對方一蹶不振,仍期盼“就算這樣,也請你繼續活下去”,則是基於個人執着。我究竟屬於何者?

“……我回來了。”

不過,結局已經逼近了。

倘若是不知道背後真相的人,或許會以爲那真的是一篇捏造出來的小說。不過,眼前的學長能夠明白這份劇情大綱,是在什麼樣的背景下寫成。

儘管口頭上這麼試着說服學長,但我內心其實是半放棄的狀態。反正這個人八成無法理解吧──這種自以爲是的情感在我的胸口瘋狂打轉,讓我無法好好呼吸。

“遙川悠真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越。以“溫柔”形容這樣的行爲,或許是過於消極,不過,他就是隻能表現出這種溫柔的人。

“幕居,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事態應該沒有你所想的那麼簡單喔。”

老師面無表情地佇立,像個跟一切毀滅都無緣的人。我聽說蘋果是從內側開始腐爛的,這樣的機制或許也能套用在老師身上。無論陷入何種狀況,老師都跟我們相識時沒兩樣。只要我們還像這樣欺瞞整個世界的時候,遙川悠真一定一直都會是個小說家吧。

我筆直望向守屋學長,以平靜的語氣問他:

“明天?”

關於我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活到今天。

“遙川悠真第六部小說的劇情大綱。”

“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啊,幕居。”

一名備受矚目的新銳小說家收留了這名少女,兩人的生活就此展開。與突然闖入自己孤獨生活的這名少女相遇,讓小說家的心境逐漸改變。然而,幸福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感受到自己身爲作家的才華已經枯竭後,小說家決定要捨棄這樣的人生。

“……不,不是這樣。我今天過來,就是想讓你看看證據……老師也曾經自己試着寫小說。”

“我有一個請求。我想,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現在我究竟露出了什麼表情?因爲守屋學長這麼輕喃時,臉上浮現的表情真的很痛苦,我不禁喫了一驚。

之後,我直接返回老師家。他近期的工作預定,大概只有後天舉行的見面會而已,今天跟明天都沒事。而且,就算是休假日,這個人想必也不會特別外出。

我平靜地表示,老師也說過同樣的話:“那只是單純的自毀傾向罷了。”然而,我已經想不起老師當下露出的表情。

當時,我並不明白老師是懷着什麼樣的居心,完成這篇劇情大綱。是一個惡質的玩笑,還是自毀傾向?是兜個圈子自殺,還是一種直接的贖罪行爲?又或者,老師只是單純覺得疲憊也說不定,所以纔會想讓一切結束。

“如果當初救了你的人是我,你是不是就會喜歡上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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