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與巖牡蠣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 甘岸久彌 · 6007 字
貴族街的一角,有間白磚配上藍色裝飾的三層樓店家。
沃爾弗和哥哥古伊德在三樓的一間包廂,隔著桌子對坐。窗外是寬闊庭院的花花草草,以及貴族街的燈火。
自己這身衣服在這間店似乎不夠正式。沃爾弗反省了一下,伸手想將外套的扣子扣起。
「沃爾弗雷德,放輕鬆。我就是因爲這樣才訂包廂的。」
古伊德脫下深藍外套,掛在椅背上。他的侍從見到應該會連忙阻止,但現在包廂裏只有沃爾弗、古伊德和一名服務生。
服務生爲他們倒完白酒後,古伊德率先舉起酒杯。
「哥哥。」
古伊德點的那個名字很長的酒原來是紅酒。
他們倒光第一瓶酒時,服務生端來第一道菜。
沃爾弗沒想到哥哥會這麼說,停下喝酒的動作。看來古伊德已經知道他在這次演習中被針對。
沃爾弗覺得自己今天一天已經接受了莫大的恩惠,但在哥哥誠摯拜託下,他再次低頭道謝。
他明白哥哥爲了確保自己的安全,而想查明妲莉亞的身分,這些資料應該也是調查過程中得到的。但這種事怎麼能請國家的諜報部調查?
「另外,我最近決定以家族名義設立接送馬車的馬場。位置在西區邊緣,剛好在綠塔附近,那裏有一塊待售的土地,我當作投資買下了。」
「有一次你想學她一口氣喝光葡萄汁,結果被葡萄汁嗆到……後來大家都會阻止你這麼做。」
「這……」
「現在追求你的人就很多了,萬一你失去斯卡法洛特家的光環,可能會有更多人想趁此機會追求你,或對你動手。」
「哥哥也被打了嗎?」
「對……我命令護衛確保你們外出時的安全,沒想到卻嚇到你們。早知道應該先跟你說一聲。」
他說話的同時,胸口感到一陣沉痛。
沃爾弗不敢說自己因爲感情私怨而被盯上,只能曖昧地笑笑。
「沃爾弗雷德真會喝。你是王蛇king snake嗎?」
古伊德似乎也很喜歡,他愉快地拿起牡蠣,用餐刀切開。
到底怎麼喝,可以一次把整杯酒喝完?簡直和乾杯沒兩樣。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古伊德幽幽地說。沃爾弗向他低頭道謝,將紙條收進上衣口袋。
「謝謝,我之後再付錢給您。」
小時候哥哥確實這麼叫他,但哥哥突然說想改回這個稱呼,他還是有點害羞。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眉,哥哥大笑了起來。
「抱歉這麼晚才道謝,謝謝哥哥今天邀我出來。」
「不好意思,讓您費心了。」
沃爾弗心裏想的似乎全寫在臉上,古伊德搶在他開口前說明。
「感謝您的用心,我會好好使用那些馬匹的。不過,我和羅塞堤商會長在一起時,希望您儘量別打擾我們……」
「感覺真奇妙。這種酒叫什麼名字?」
「是嗎?我不記得母親會喝酒……」
雖然不像冬天的牡蠣一樣有濃濃牛奶感,味道仍十分濃郁,也很有嚼勁。不加鹽也有海的鹹味,味道剛剛好。
「……我不記得了。」
「『柔弱佳人一見傾心,嫁作吾妻卻轉剛強』……聽起來不像酒名,而且我也不敢在妻子面前點這種酒。」
「再來,你要的『妖精結晶』我已經買到了,明天就能派人送去。下次又有人採集到的話,我再幫你買。」
長子古伊德、已故的法比歐、如今在國境工作的艾路德。
「看來今年的巖牡蠣品質不錯。」
「……希望你好好運用哥哥的經驗。」
沃爾弗似乎在討伐完鷹身女妖隔天,在去綠塔的路上就被跟蹤了。
他當時沉浸在要去見妲莉亞的興奮情緒中,完全沒發現。
「我記得那時候剛下過雨……我們玩到禮服上都是泥巴……」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那你收下這個就好。」
「妲莉亞是我的朋友。所有惡評都是因我而起,她沒有錯。」
「這是羅塞堤商會長的背景調查書。」
「現在你什麼都沒做,還不是有一些單方面追求你的人,或徑自對你心懷怨恨的人?」
「我今天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不住發出驚歎。
「那就兩種都點,再加點一瓶酒。」
「我和妲莉亞不是那種關係。她是魔導具師,也是羅塞堤商會的商會長。既不會改名,也不會改變職業。我也不希望她這樣。」
哪天真要到民間生活,只要有妖精結晶眼鏡就沒問題,看是要繼續當騎士還是找份工作,總之有一定積蓄就能過活。
「雖然有很多東西我都買不起,但哥哥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自從他們說好要當朋友那天后,他和妲莉亞的距離又拉近許多。
「哥哥……」
「我母親……」
「不,我認爲還是事先掌握女生的喜好比較好。要是她強顏歡笑,配合你喫不喜歡喫的東西,或者你送了她整屋子的花,結果是她不喜歡的味道,你事後知道一定會很後悔。」
他們倆還沒一起喫過牡蠣。如果妲莉亞也喜歡,可以找時間一起去喫。
「裏面有很多是就讀學院時的資訊,不知道現在還正不正確。不過應該能稍作參考。」
紙條上寫著妲莉亞喜歡的食物、排斥的東西、在餐廳常喫的餐點等等。
哥哥舉出用來比喻酒豪的詞,沃爾弗猶豫了一會兒,說自己是「基本上不會醉」的大海蛇。
遞酒杯的是哥哥的侍從。服務生不知何時已離開包廂,換鏽色頭髮的侍從進來。
沃爾弗喫著第二顆牡蠣,想起了妲莉亞。
他猶豫著不知該不該笑,古伊德笑著替他將酒杯斟滿。沃爾弗道謝後也爲哥哥倒酒,接著終於脫下外套。
西區邊緣人很少,在那裏設立接送馬車的馬場根本不划算。
「……沃爾弗雷德,不好意思,現在纔要進入今天的正題。有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他很高興哥哥沒有用「美」,而用「帥」來形容他母親。
這確實是沃爾弗切身的體驗,他不知如何回答。
侍從爲他們倒酒,那種酒有著甜美華麗的香氣,酒味卻厚重而刺激。餘韻留在口中久久不散。
「如果可以讓羅塞堤商會長成爲我們親戚的養女,或嫁給你爲妻,會比較安全……」
沃爾弗意識到自己的想法竟如此幼稚淺薄,啞口無言。
「這是當然的,妲莉亞她──」
「不會,我有點驚訝,但也很開心。因爲我比較記得她當騎士的模樣。」
沃爾弗拿起盤上附的檸檬,多擠了點檸檬汁,用餐刀將牡蠣和殼分離後,送至嘴邊,小心不讓湯汁溢出。
咬下去那瞬間,牡蠣的濃郁滋味和甜味便在嘴裏擴散。
「……是我請諜報部的人調查的。」
「您調查過妲莉亞了?」
想到自己可能得在危險時邊戰鬥邊保護妲莉亞,沃爾弗確實會害怕。
盤子上的巖牡蠣比手掌還大。
「怎麼樣?」
「也對,凡妮莎夫人真的很帥。」
「我知道你很強。你若獨自遇到危險,可能還能應付,但要戰鬥又要保護別人,有時是很困難的……所以我有點擔心。」
「我遠遠看到了你們演習的情況,今天的你就像在玩『鬼抓人』呢。」
「對,我有朝一日會這麼做。」
「想要的……我想到一件事。如果你願意,我想像以前一樣叫你『沃爾弗』。」
「沒必要做到這樣……」
「法比歐爲了追你摔了一大跤,艾路德也哭著說『我明明認真逃了,還是被沃爾弗抓到!』……」
沃爾弗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戚的養女,或嫁給你爲妻,會比較安全……」
「沃爾弗雷德,你想想,有了馬行動起來不是更方便嗎?從王城到西區也有一段距離。我會在那裏設置馬和馬車,你可以自由用來往返王城,或去其他區域。建築物還要一段時間才能蓋好,我會命人搭建臨時小屋,再過一週馬匹就能進駐。」
「不會,只是我情緒上有點起伏……說白了就是『生氣』。」
沃爾弗毫無起伏的聲音使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那個……您可以這麼叫,不用問我的意見……」
意外的話語令他忘了酒味。
「……我想起來了,我們有在本邸的庭院玩過。」
「接下來這些話有些刺耳,但希望你仔細聽我說。這件事對你來說沒那麼簡單。」
「謝謝,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我會銘記在心的。」
「我還有一個東西要交給你。」
站在一旁的侍從打開黑色皮盒,拿出一卷羊皮紙,輕放在沃爾弗面前的桌子上。
不過,這讓他理解爲什麼這種酒會有美豔的紅色、香甜的氣息及留在舌尖上的酒味。
「晚餐時你們總是用一樣的杯子,你喝葡萄汁,她喝紅酒。她都會一次把整杯酒喝完,杯子常是空的,侍者都不知該在什麼時候幫她倒酒……」
「據說釀酒師因爲懷念亡妻而開發了這款酒。她肯定是位好太太。」
意料之外的話語使沃爾弗驚訝到破音。
他沒想過自己拋棄貴族身分後,可能還會有人對他窮追猛打,甚至波及他親近的人、重要的人。
「哥哥,你做了什麼?」
沃爾弗可以想像外人都在說什麼閒話,也知道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但他還是對妲莉亞被人中傷一事感到氣憤。
他和三個哥哥相差幾歲,但他們有時還是會陪年幼的他玩。
「好大。」
「這份文件你要帶回去嗎?」
「對啊,凡妮莎夫人好生氣。沒想到我都十四歲了,還被打屁股。」
他想回禮給哥哥,可是想不到該送什麼,也不知道哥哥的喜好,便決定直接詢問對方。
「沃爾弗,我不是說你一定不能去民間生活,只是希望你爲了自身安全,慎重考慮這件事。」
「那是哥哥的人?」
「我的確想以朋友身分一直陪在她身邊,也想在商會工作上支持她。但我們已經說好要當朋友。」
沃爾弗很難評論這個名字是好還是不好。
「太好了,再加點吧。此外你想要烤牡蠣還是奶油煎牡蠣?」
「我今天負責攪亂對方陣形。」
「哥哥,這是哪裏來的?」
「如果可以讓羅塞堤商會長成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謝謝。」
「原來是這樣……」
「對,爲了確保你的安全。」
哥哥笑著說明。他的用意這麼明顯,沃爾弗不可能沒注意到。
「沒什麼,我在諜報部有熟人,對方破例幫我這個忙。我沒用什麼強硬的手段。」
他覺得很難爲情,勉強擠出聲音回應。古伊德露出有點苦惱的笑容。
「大海蛇……你這麼會喝,一定是遺傳自凡妮莎夫人。」
哥哥以微妙的笑容看著這樣的他。
「隊友都說我是大海蛇sea serpet。」
「不,是另一件事。昨天讓你和羅塞堤商會長感到不安,我很抱歉。」
「如果需要護衛,儘管跟宅邸的人說。」
「我不需要。若有想知道的事,我會問她本人。」
這是沃爾弗印象中第一次見到古伊德生氣。他想說點什麼,卻想不出適合的話。
「這……」
「我認爲自己離家後就沒這麼大的價值了。」
「好,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樣,叫我古伊德『葛格』。」
「她真是位認真而熱衷於研究的小姐,過去沒有任何醜聞。」
「什麼?」
沃爾弗這麼說完,古伊德露出哥哥的笑容點了頭。
「真的很抱歉……」
「謝謝。」
「你們都還年輕,關係可能會改變。或許有一天,你會想和羅塞堤商會長共度往後的人生。」
「……你從小就很會玩鬼抓人,我們四個人還曾在後院追來追去。」
哥哥語速變快,別開藍眸沒有看他。
「……對。」
如果現在的他降爲平民,必定會使她捲入麻煩之中。他現在沒有足夠的力量阻擋這些傷害。
共同品嚐夏季和冬季的牡蠣料理,感受兩者的差異也不錯。
他從未想過要帶護衛,但有些地方或許帶著護衛去會比較安心。哥哥彷佛看透他的想法般說:
「你降爲平民後,這種事會越來越多,而且他們可能會連帶攻擊你未來的家人或重要的人。到時候你若沒有足夠的力量,就無法守護重要的人。」
「好的,有事的話我會找您商量。」
「直到悔婚後立刻和你交往爲止。」
「這名字只要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呢。」
「什麼?」
接著又想起四兄弟玩得正起勁時,被來找他們的母親發現。
「如果是上次那件事就不必了。」
這意外的回答令沃爾弗張大嘴巴好幾秒。
沃爾弗搜尋童年記憶,想起他們有次因爲婚禮前的等待時間太長,而偷偷溜到院子玩鬼抓人。
沃爾弗忍不住發出驚歎。
「……希望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戚的養女,或嫁給你爲妻,會比較安全……」
「祈求明日的健康與幸運,乾杯。」
站在一旁的侍從打開黑色皮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一卷羊皮紙,輕放在沃爾弗面前的桌子上。
他直視哥哥的眼睛說完,對方不知爲何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嚼著嚼著,還能感受到大海香氣和牡蠣各部位的味道。
知道這些資訊的人應該和妲莉亞很熟。他很在意這是從哪裏問來的。
悠閒喫完晚餐後,沃爾弗接過一隻新的酒杯。
「對了,你說以後想降爲平民,是認真的嗎?」
冬天的牡蠣固然好,但這種夏季牡蠣沃爾弗也很喜歡。
母親喝起酒來竟這麼豪爽,他聽了差點嗆到。
「爲什麼突然這麼做?」
「喜歡的顏色:白色、水藍色……喜歡的點心:烤起司蛋糕……」
他原以爲自己離開斯卡法洛特家後,一切就結束了。
「力量……」
他極力否認哥哥對他們的誤會,但古伊德沒有退讓。
「稀奇吧?人們很容易被它的香氣所騙,它其實是乾型酒。」
沃爾弗想起和哥哥們玩的鬼抓人。
「不用了,給哥哥一點面子吧。這十多年來我什麼都沒爲你做。」
「……抱歉。還是別說這個吧,晚餐都要變難喫了。」
「不,這也要怪我和父親從來沒給你任何建議。如果有什麼困擾或迷惘,儘管找我商量。」
他一直很在意自己和妲莉亞從南區返家時,是誰在跟蹤他們。知道是哥哥派的人後,他鬆了口氣,但也疑惑哥哥爲何要做這種未曾做過的事。
「……謝謝。」
「他們到底把我弟弟、把斯卡法洛特家當什麼了?我至今之所以和你保持距離,純粹是因爲自己太怯懦,你一點錯都沒有。」
「如果可以讓羅塞堤商會長成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好運用哥哥的經驗。」
還有,哥哥到底花了多少錢,或者付出了什麼代價?他感到很不安。
沃爾弗記得自己被母親打屁股打到哭,沒想到連哥哥們也是。
「原來是這麼回事……」
「很好喫。」
「是啊,當時所有人都被打了,法比歐和艾路德也是。我母親特別准許凡妮莎夫人教訓我們。她力氣很大,打人滿痛的……她按照我們的年紀來打,我被打最多下。後來有一陣子連坐椅子都很痛。」
之後兄弟倆繼續喝著酒,享用牡蠣料理。
「哥哥也沒有錯。」
遺忘的回憶鮮明浮現,令他感到十分懷念。
酒杯碰撞的聲音特別響亮。沃爾弗喝了口白酒,酒感又輕又柔,用來療愈乾渴的喉嚨正合適。
哥哥喜孜孜地向服務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這麼回事……」
哥哥忽然改變語氣,沃爾弗也跟著嚴肅了起來。
哥哥喜孜孜地向服務生加點菜餚,並念出一串長長的酒名。
「她是一位能幹的魔導具師,熱衷於研究,個性認真,是你重要的朋友。我是這麼理解的。」
「生牡蠣就這麼好喫了,讓人有點難以抉擇。」
「哥哥,你是不是派人觀察了我從遠征歸來後的所有行動?」
想著想著,酒杯就空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後,古伊德輕咳了聲。
見沃爾弗不禁皺眉,哥哥大笑了起來。
「饒了我吧……」
「因爲我聽說了第一騎士團的事,忍不住想見你一面。」
牡蠣上方的殼已被剝除,乳白色的牡蠣泛著光澤。
古伊德果決地說完,用那雙神似父親的藍眸注視沃爾弗。
「身爲騎士,竟然想合力讓某人受傷,太荒謬了。理由也很奇怪。」
「很高興終於能跟你一起喝酒。爲久違的兄弟聚餐,乾杯。」
這牡蠣應該很新鮮,就算不搭配白酒一起喫也感覺不到腥味。
「我們還有一次在親戚婚禮前玩鬼抓人,四個人都被罵得很慘……」
「……你會不會不喜歡我和你聊凡妮莎夫人的事?」
古伊德將一張摺起來的紙條遞給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