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與工匠

充滿夏日氣息的豔陽下，妲莉亞在工匠街的一角下了馬車。

她穿著深藍夏用洋裝和麻質薄外套，但還是覺得很熱。

眼前是一棟綠色屋頂的建築，她確認過銀色金屬門牌上刻著「甘道菲工房」後，便搖響門鈴。

「午安，甘道菲先生。」

「歡迎光臨，羅塞堤會長。」

甘道菲工房長，小物工匠費爾莫似乎已等候多時，聽見門鈴聲後立刻走出來。他的茶色頭髮雖然有些斑白，背還是直挺挺的，身上穿著深灰罩衫，應該是工作服。

妲莉亞不禁驚呼。「胸口被火魔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不容易倒了。有些餐廳有多位廚師，洗手時需要不容易倒的瓶子。」

她是將工作委託給甘道菲工房的案主。

費爾莫說這裏很小，但這空間其實和綠塔的工作間差不多大。

妲莉亞接過瓶子，轉了一圈後拆開來檢查。

妲莉亞默默希望迎接的馬車能早一點來。

妲莉亞纔在想前世的母親，又想起今世從未見過的母親，思緒有些混亂。

「還是很痛……好久沒被你狠揍了。」

妲莉亞想起父親在世時，父女倆聊到魔導具時的感覺。

原來是芭芭拉狠狠拍了一下丈夫的頭。

這個國家無論貴族或平民，只要通過考試就能進入學院就讀。學費雖然由國家負擔，但還是有學用品和實習等種種開銷。因此有很多平民會選擇半工半讀。

她和父親在試做魔導具時，只要興致一來，就會不自覺在原有版本上添加其他功能，做出不同版本的試作品。

「好，我儘量把知道的都告訴你。如果連我也不懂，我再去問同業。此外你製作魔導具時若想將工作外包，只要是魔力少的人也能做的，隨時跟我說。粗活和雜事我都能做。」

說到母親，她記憶中只有前世母親已然模糊的面容和聲音，久遠到已沒有寂寞的感覺。然而她既無法說明這件事，也想不到如何含糊帶過。

「我們努力工作，早點把錢還給人家吧。」

「誰教你要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個部件都比妲莉亞做的更簡潔俐落，動起來也很穩定。

「你還說？是想跟我宣戰嗎？」

「呃，那麼……我設計上若有不懂的地方，再向您請教。開發新東西時也想跟您討論。設計也是魔導具很重要的一環。」

這一世雖然有治癒魔法，可是原則上要在七天內至神殿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五單位。費爾莫可能因爲這樣才誤以爲自己辦不到。

「請進。這裏有點小，請別介意。」

她開發防水布時水洗了一百次，還請會冰魔法的人讓布結凍。

「要練多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快去休息。」

響亮的拍打聲隨即傳來。

「這些瓶子有個共通的問題，就是蓋子和瓶身接合處容易漏水。不過貼上克拉肯膠帶就能解決，所以委託魔導具工房就行了吧？」

妲莉亞已經要費爾莫用名字稱呼她，既然要和他們夫妻往來，還是請他們用一樣的稱呼比較好。妲莉亞的動機就只是這樣，芭芭拉卻顯得有些開心。

「可是──」

「謝謝，那我就收下了。這也是你做的嗎？」

身爲工匠，能樂在工作再好不過。

「原來是這樣……」

「是的，請委託他們加工。我今天也有帶克拉肯膠帶，來貼貼看吧。」

「打擾了。真抱歉，我丈夫連茶水都沒招待……」

「妲莉亞小姐，這是用什麼做的？」

得到「紅斑症」的人，身上會出現帶狀的紅斑點和小水泡。症狀聽起來很像妲莉亞前世的母親得過的「帶狀皰疹」。

各種彩色玻璃搭配有圖案的套子。請人在套子上作畫好像也不錯。

「這些彩色玻璃和裝飾都很漂亮，也適合送女生當禮物。我覺得不如讓瓶身統一，另外加裝玻璃或金屬工藝的套子怎麼樣……」

「……我完全被點燃了，甚至有種『胸口被火魔石砸中』的感覺。」

費爾莫大力點頭，用手邊的紙張寫起筆記。妲莉亞也在筆記本中寫下討論內容。

「我有小物輕量化的書，但不知道能不能用在魔導具上，你要嗎？」

「我做得太入迷，不知不覺就……」

更何況，妲莉亞幾乎做任何魔導具都會進行耐久測試。

「再來這兩個是攜帶用的。名義上是供人外出洗手時使用……但我其實只是想測試起泡瓶最小能做到多小。」

「我從這瓶開始講解。這是刮鬍用的起泡瓶，瓶身較寬，適合男性手形，裏頭的肥皂水也比較多，因爲男人們通常會覺得填裝洗劑很麻煩。」

妲莉亞縱使驚訝，仍持續給他賦予相關的建議。

「高等學院的課堂，我父親也有教我。」

「克拉肯膠帶真的固定住了……可是好皺。」

「不，不會寂寞……因爲我對母親沒有印象……」

但若伊凡諾也在現場，聽到這番話絕對會愣住。

費爾莫似乎深有同感，臉上露出苦笑。

眼見紅髮女子露出純真笑容說完，費爾莫也不再深究──他心想，那位名叫伊凡諾的商會員肯定很能幹。

「咦……不那麼痛了。」

「他要我『想做什麼儘量做』……如果真的不行，他一定會阻止我的。」

她父親只說「這是必要之舉」、「你就儘量做吧」，沒有多加干涉。

雖說妲莉亞有考慮到小孩和老人，不過沒想過店家的起泡瓶可能被人偷走。王都治安雖好，仍會出現酒醉鬧事的人，有些地方還是需要固定裝置。

兩人並排坐在桌前，拿起起泡瓶的蓋子。

「對，但我只是把魔導爐改小一點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

男人將爐子輕放回桌上，一雙深綠色眼眸望向妲莉亞。

「好的，也請您叫我『妲莉亞』。我很不習慣『會長』這樣的稱呼……」

「你也是嗎！我做東西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用茶。」

她想都沒想過自己會比父母早死。

儘管做出了很多無用之物，但試做的樂趣就在於探索各種可能性。

妲莉亞笑著說完，費爾莫擦了擦汗，輕嘆一口氣。

「當然嘍，我能動了嘛。啊，真想生一個像妲莉亞小姐那樣可愛的女兒。我們這兒都是些自以爲是的男孩……對了，我剛纔不敢問，獨角獸角做的墜飾要多少錢？」

使用魔導具科的器材需要五單位以上的魔力，學院便以此作爲應考資格。

除了克拉肯膠帶的貼法，費爾莫還想早點告訴他們芭芭拉康復的事和妲莉亞的事。

「要把魔導爐改到這麼小也不容易吧？」

商會和業者初次合作時，大多會贈送對方自己販賣的商品──她聽伊凡諾這麼說，便將小型魔導爐帶來。

儘管芭芭拉語氣頗兇，嘴角卻勾了起來。

她試著按壓裝有肥皂水的瓶子。眼見細緻的白泡沫在碟子上膨起，她感到很開心。

「我沒事，那是我的試作品。我不知道它的效果能持續多久，就送給芭芭拉女士吧，請幫我試用看看。」

「它應該能稍微緩解『紅斑症』的疼痛。」

她的數值就魔導具師而言已然足夠，不過要當魔導師還差了一點。而她父親只能說是名副其實。

這是妲莉亞的真心話。

「這個瓶子底部裝有固定用的卡榫。只要在檯面上裝設與之成對的卡榫，不知原理的人就無法將瓶子隨意取下。小孩和手會顫抖的病人可以用，這樣就不用擔心弄倒瓶子。另外，雖然不願想像這種事，但固定裝置也能防範想騷擾店家而偷瓶子的人，並防止餐廳和酒館的瓶子被醉鬼拿走。」

所以她接下來做的事並非出於好心，而是一種自我滿足，爲的是減輕自己的罪惡感──妲莉亞邊想邊解下脖子上的獨角獸unicorn墜飾。

「你也是嗎！我做東西時都會思考這些，有機會就想測測看！」

「沒錯，也很適合用在家庭成員較多的浴室。」

「唔，克拉肯膠帶變軟了！」

「費、費爾莫先生！」

「費爾莫先生，您在做極限測試時，也會將物品測到壞嗎？」

「……噢，膠帶變直了……嗯？但沒辦法凝固。」

男人以熱切的目光盯著克拉肯膠帶，妲莉亞明知答案，仍開口詢問。

妲莉亞在桌上拆開裝有小型魔導爐的布包。

「我認爲這樣就行了，請甘道菲先生繼續進行下去。」

他們若無其事地聊了一會兒工作的事，迎接妲莉亞的馬車就來了。

「當然嘍，因爲我是工匠啊。」

不愧是小物工匠，能注意到這種細節。

芭芭拉爽快地說完，將空茶杯移到托盤上，動作俐落得像生病之前一樣。費爾莫見狀露出欣喜的笑容。

「不，第四片能貼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能做的事變多，對工匠而言無比開心。

「令尊是『熱水器魔導具師』……」

想要接受高等學院魔導具科的考試，魔力至少要五單位。費爾莫可能因爲這樣才誤以爲自己辦不到。

芭芭拉小心地用雙手端著紅茶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業速度比妲莉亞想的還快。

「喔！黏上去了。」

◆　◆　◆　◆　◆　◆

「不好意思，可以跟你借一陣子嗎？啊，你自己沒問題嗎？你有哪裏會痛嗎？」

「好，要連利息一起還她，不然會丟工房的臉。」

剛纔和費爾莫貼克拉肯膠帶貼得太專心，差點忘記這件事。

「費爾莫先生，您要貼貼看嗎？」

「我懂！我也會好奇最小值和最大值……」

這點妲莉亞倒沒想到。填裝肥皂水這道手續確實是一大重點。

「這已經很小了，你想減到多小？」

魔力通常分爲十五級，數字越高，魔力越多。平民一般介於一到五之間。

「芭芭拉女士，您還好嗎？」

男人有些感慨地望向遠方，手裏仍握著克拉肯膠帶，妲莉亞見狀忍不住這麼問。

「不，我還不夠格。父親若在一旁看著我工作，一定會不斷提醒我注意大小事。」

「抱歉！真的很謝謝你。我沒辦法馬上支付這筆錢，但絕對會分期還給你。」

「我真的沒事，不用擔心。」

然而事實上，他們倆都有點異於常人。

「要練多久才能沒有皺褶呢？」

費爾莫咕噥著努力黏貼，克拉肯膠帶在他指尖下逐漸形成圓圈。

「即使是魔導具師，也不能用魔法將物品變小吧？」

「這很正常。師父對徒弟期望越高，就越囉嗦啊……」

「請用茶。」

「對，小型化的魔導爐。將鍋子放在上面，就能在桌上或戶外做菜。裏頭附有烤肉和起司鍋等食譜，請您試試看。」

「我們努力工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他期待著徒弟們歸來，將克拉肯膠帶遞給妻子。

「……專心……專心……」

「誰教你要對妲莉亞小姐說些有的沒的。」

芭芭拉睜大眼睛說完，妲莉亞安心地鬆開了手。

「好多！」

「如果壞了或膩了，還可以換新的套子。」

芭芭拉說自己已接受過治療，但妲莉亞明白她仍這麼痛的原因。

「再來這兩個是大容量的方形瓶，我讓底部變重、變寬，這樣就不容易倒了。有些餐廳有多位廚師，洗手時需要不容易倒的瓶子。」

現在芭芭拉比她更需要這個墜飾。

「我其實還想做得更小、更輕，可惜不太順利……」

這個疾病在今世似乎也很常見，她父親的朋友也得過。

「能試做更多不同的東西真有趣，但也很累人。要是我年輕時就開始做，可能就不一樣了，卻拖到現在才學……」

妲莉亞前世臨死前，母親才寫信要她偶爾回家，她只用訊息回覆「我盂蘭盆節會回家」。每天忙著加班，連一通電話也沒打給父母。

「對，我把唧筒連接蓋子那側的中央部分精簡化，還讓按壓力道平均往下分散，以維持耐久性。這三個瓶子都已通過一千次按壓測試。如果這樣的設計沒問題，我再做五千次按壓測試。」

「這是……魔導具嗎？」

「不過您還是會做下去，對吧？」

一名藤紫色頭髮的女人走出來，手裏用托盤端著紅茶。

芭芭拉笑著說道，旁邊的費爾莫則按著頭哀號。

「你也滿開心的啊。」

費爾莫笑著說完，拿出一個大籃子放在桌上。

如果一個墜飾就能提升對方的幹勁和效率，那麼到頭來還是她賺到。

「因爲魔力減弱了。請將手指靠近膠帶，專心黏貼。」

「對，雖然在零件製作上比較省力，不過既不能放大、縮小，做東西時也還是得一個一個做。」

費爾莫疑惑地問。

「有道理，考量到安全問題，還是有固定裝置比較好。」

「我之前在別的工房看過，同樣大小的手環要三枚金幣。這上面又有魔力加工的花朵圖案，應該更貴。」

「真的不用。但我想知道它的有效期限，如果沒效了，請告訴我。」

「我覺得全部都很棒。請將所有您能生產的商品寫成規格書，後續流程就交給我們的商會員伊凡諾，他會想辦法。」

「這樣啊……」

她將獨角獸墜飾遞給芭芭拉。

男人別過視線，那眼神妲莉亞見過。

順帶一提，妲莉亞之前測量時是八單位，她父親卡洛則是十二單位。

妲莉亞若婉拒，費爾莫可能會更過意不去。因此她還刻意加了「不客氣」三個字。

「要是我也能貼就好了，可惜我的魔力只有兩單位……」

「你在說什麼？你還很年輕啊。我也能自由活動了，今後想做什麼儘管做吧。」

「抱歉，妲莉亞小姐。她是我太太，和我一起經營這間工房。」

費爾莫目送她離去後，拍了拍斑白的頭。

不過，像沃爾弗那樣沒有外部魔力的人無法使用一般的檢測魔石，而要將血滴在專用魔石上才測得出來。另外，據說王族或高階貴族中也有人魔力多到超標，導致檢測魔石破裂。

他邊說邊拿起新的膠帶，作業速度比妲莉亞想的還快。

費爾莫請妲莉亞在工房中央的椅子坐下後，將三個起泡瓶擺在桌上。接著將其中一個遞給妲莉亞。

「當然啦！我想知道物品到客人手中會發生什麼事，測試結果也能作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能沒有皺褶呢？」

她幾乎沒盡過孝道，出社會後纔在父親節送酒，在母親節送點心。

這一世難得有魔法，如果還能有放大魔法、縮小魔法和複製魔法，那該有多好──凡是從事手工業的人都渴望這些魔法。

「魔導具就該由需要的人有效運用，您儘管用吧。」

他從籃子裏拿出十個起泡瓶一字排開，形狀各不相同。

見妲莉亞一臉慌張，芭芭拉也懊惱了起來。

「芭芭拉，別硬撐。我來就好，你去躺著。」

「請掛在脖子上，讓墜飾直接觸碰皮膚。解下墜飾的話疼痛可能會復發。纏在手上也行。墜飾不怕被水或汗水沾溼，髒了可以用柔軟的布擦拭。」

「是的，他叫卡洛•羅塞堤，一年前過世了。」

「……獨角獸的角。」

費爾莫想起從父親手中繼承工房那天的情景，輕撫著長期使用的工作桌上的刮痕。旁邊也有徒弟弄的新刮痕。白色的工作桌經年累月變成了麥芽糖色，但還很堪用。

「理想上是這爐子的三分之二大，一個裝酒的皮袋那麼重。」

「這是量產用的起泡瓶，如果有做不好的地方請直說。」

蓋子上的壓頭、蓋子、蓋子下的唧筒、瓶身──每個部件都比妲莉亞做的更簡潔俐落，動起來也很穩定。

「妲莉亞小姐，謝謝你的好意。不過女性上了年紀很容易渾身病痛，令堂可能也需要這個墜飾。你還是自己留著……」

「嗯，也對，可以另外做套子，不必每瓶都做不同款式。這樣客人就可以挑選自己要的玻璃顏色和套子，相當於半訂製的感覺。」

「妲莉亞小姐，外殼設計你是在哪學的？」

「那我就叫你妲莉亞小姐吧。老實說我現在聽到『甘道菲工房長』，還是會想到我老爸呢。」

「可是，這麼昂貴的魔導具……」

「那是考進魔導具科的條件，克拉肯膠帶只要兩單位就能貼了。接近或超過十五單位的人反而比較難貼，因爲他們一注入魔力，膠帶就會黏在手上。我念魔導具科時，也遇過魔力太強而貼不了膠帶的人。」

這是因爲他的魔力時強時弱。沒練習過，便無法穩定注入魔力。

「看你覺得這裏面有哪些試作品還不錯，我再向公會提出申請……」

這一世雖然有治癒魔法，可是原則上要在七天內至神殿治療才能痊癒，七天後病況就會固定下來，無法治癒。芭芭拉可能是超過七天才去看病。

費爾莫似乎知道獨角獸是稀有素材，深深低頭道謝。

「一天貼四片，只要二十五天就能貼得很整齊。而且若每天練到將近枯竭的程度，魔力也會一點一點增加。我相信您過一陣子就能輕鬆貼完所有試作品。」

妲莉亞走向想要婉拒的芭芭拉，有些強勢地讓她握住墜飾。

佔滿一整面牆的架子上，整齊地擺放著大量的瓶罐、彈簧、管子和噴頭的零件。

「好，那我儘快請學生測試後，向商業公會提出規格書。還有，你叫我『費爾莫』就好，我們工房所有人都姓甘道菲，這樣叫會搞混的。」

「我會這麼做，但有些魔導具師不會。」

魔力緩緩流動，不曉得是芭芭拉的魔力，還是妲莉亞的魔力──白色墜飾開始發出閃亮光芒。

「大概知道。和初次使用魔導具時一樣，伸出慣用手的食指就行了吧？」

費爾莫貼到第四片時成功繞了蓋子一圈，沒有捲起或魔力缺漏之處。

克拉肯膠帶很像厚的白色透氣膠帶，注入魔力後，質感會變得像半透明的白橡膠，還有黏性。經常用來當作密封和止滑材料。

「你成立商會，憑實力養活自己。他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我叫芭芭拉•甘道菲。羅塞堤商會長，感謝您這次的合作邀約。」

他眯起綠眸，點頭微笑。

「當然啦！我想知道物品到客人手中會發生什麼事，測試結果也能作爲下次的參考。這些瓶子做完一萬次按壓測試後，我也會繼續測到壞掉爲止。你們做魔導具時也是這樣嗎？」

費爾莫將小型魔導爐轉了一圈觀察完後，翻過來檢視，接著用指背敲了敲爐子，拆開裝載魔石的地方並問道：

膠帶變得像烤魷魚乾般黏在費爾莫的指尖。

「我覺得有點喘，這就是所謂的魔力枯竭嗎？才貼四片……」

「這樣對你來說划不來吧？獨角獸的角可不便宜。」

這樣就可以設計很多不同的款式，感覺很棒。

妲莉亞前幾天在商業公會和費爾莫開過會，請他試做量產用起泡瓶。後來他們各自都很忙，直到今天才有空見面。

「啊～不小心的啦。不過，要是能在年輕時遇見她就好了。」

「您知道怎麼進行魔力賦予嗎？」

「給你吧，我有兩本一樣的。」

「按壓測試您是請誰做的呢？」

結果身爲女兒的她竟先走一步，沒有比這更不孝的了。

「芭芭拉女士，這是我戴過的墜飾，若您不介意的話請拿拿看。」

「謝謝，可以借我嗎？」

「兩單位就能貼克拉肯膠帶嘍。」

妲莉亞走進工房，那是棟天花板略爲挑高的木造平房。

他的笑容消失時，工房裏頭的門傳來敲門聲。

而且她希望一起工作的人能常保笑容。

不過如果只是要黏貼克拉肯膠帶，兩單位就夠了。雖然需要花點時間，但和魔力較強的人細心黏貼所需的時間差不了多少。

「附近初等學院的學生，他們很樂意賺這種外快。」

測量時須觸碰專用魔石，學院的入學考試也會做這項檢測。

或許是因爲他習於細心製作小物，那個圓相當完整，看不出是第一次賦予的人做的。

「種類這麼多，全交給他真的沒問題嗎？負擔會不會太重？」

不過耐久測試進行到後來，她父親也開始半開玩笑地說：「你不覺得塗在防水布上的藍史萊姆很可憐嗎？」

「我教你，來試試看吧。等徒弟們送貨回來，也讓他們試試。我記得他們的魔力分別是三和四，應該能貼得比我多……」

儘管父親這麼說，他開發魔導具時一定會進行耐久測試，妲莉亞也將此舉視爲必要。

「謝謝，到時候我會不客氣地拜託您的。」

「呃，我也有私心啦！我想點燃費爾莫先生的幹勁，這樣他工作就會做得更好。」

「這些是不同類型的試作品，是我一時興起做的，想聽聽你的真實意見。」

罹患帶狀皰疹時若神經有所損傷，便會出現皰疹後神經痛。

「沒關係，我沒有母親。」

「也對。」

「製作得很精良。瓶子變輕很多，而且比較好按。」

他今晚要在這張桌上，撰寫各種起泡瓶的規格書和設計書，就算熬夜也要全部寫完。

「不不不，放下你的右手。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要是能在年輕時就認識那樣的工匠同伴，說不定能做出更多不同東西，有點可惜……」

「啊，抱歉，令堂過世了嗎？你還這麼年輕，一定很寂寞吧。」

費爾莫點了點頭，不帶批判地聽著妲莉亞的話。

芭芭拉小心地用雙手端著紅茶杯，將茶杯放在桌上那瞬間，她的臉卻痛得皺了起來。

魔導具師的書籍中並未記載獨角獸素材的止痛效期。沒效了就必須再製作新的。

「我是妲莉亞•羅塞堤。我纔要謝謝您們接受邀約。之後我們應該會經常往來，所以請叫我妲莉亞就好。」

「嗯？不是要五單位以上才能處理魔導具素材嗎？」

一旁的芭芭拉因疼痛消失而深感驚訝，這時纔回過神來說：

芭芭拉緊盯著克拉肯膠帶，眼神和費爾莫一樣充滿工匠的熱情。

「照這個方式再黏一百片，就能製作商品了。」

「別逞強，快去休息。」

費爾莫隨即走向架子，從最下面那層抽出兩本書。兩本都是輕量化的書，介紹的素材分別是金屬和玻璃。他將書遞給妲莉亞後，再度將爐子翻了過來。

是工匠，啊，是工匠，這就是工匠。

「對不起，妲莉亞小姐。這個人口無遮攔……」

她穿著灰色工作服，但動作有些不自然，每當變換姿勢時就會微微皺眉，再擠出笑容掩飾，令人同情。看上去就像受傷了一樣。

「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問題，真抱歉。但這應該很貴吧？給我這種人用真的好嗎……」

「費爾莫先生，這是羅塞堤商會送您的見面禮，抱歉這麼晚纔拿出來。」

妲莉亞不禁驚呼。「胸口被火魔石砸中」──這句話在本國大多意味著「墜入愛河」。

「是的，接著請您想像將指尖的熱度傳到克拉肯膠帶上，保持在快要碰到膠帶的位置。這樣膠帶就會逐漸由白色變成半透明，再沿著瓶子繞一圈……」

妲莉亞前世的母親也曾受這種「皰疹後神經痛」之苦。

那是她不久前做的，白色獸角上刻著玫瑰圖樣。獨角獸的角具有減輕疼痛的效果。

「那麼也請叫我芭芭拉。」

多數魔導具的耐久性都遠高於一般用品，因此當一個魔導具師說自己會將魔導具「測到壞爲止」，很可能會被視爲怪人。

「別太用力，一邊吐氣一邊貼。感覺到膠帶快變軟時，就像這樣讓指尖稍微退開，繼續移動。」

「話說我的魔力也有兩單位，我也可以貼嗎？」

「這四款是專爲貴族設計的。有的用彩色玻璃製成，有的表面加了點簡單的玻璃工藝。或許也能加點金屬裝飾。不過爵位較高的貴族在買起泡瓶時，應該會用訂製的吧。」

她爲此感到興奮不已。

透明玻璃搭配淡淡的花朵圖樣、半透明的藍色和亮紅色、不透明的乳白色──每種玻璃瓶都美得讓人眼睛一亮。

芭芭拉擠出笑容回應，儘管旁人都看得出她很不舒服，她仍覺得忍耐是應該的。這點讓妲莉亞想起前世的母親。

「沒事。我去年得了『紅斑症』，去神殿治療完還是有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