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去你的身邊
《同班同學的殘念系美少女,就算付錢也想和我交朋友》 · 葉月文 · 9825 字
從去出羽家的工作沒有了的那天起,我立刻開始了新的打工。
這次的工作,是爲了弄到最近人氣很高的某位偶像聯名限定周邊,而特地跑一趟遠門。據說那東西是準備買來當女兒的生日禮物的。
放學後搭乘搖晃着的電車,往返四小時。
之後回事務所向琥珀小姐彙報,再把茉鈴醬也叫上,三個人一起喫了飯。
第二天又是別的打工。
再下一天還是別的工作。
沒有出羽的日常,就這樣回到了我身邊。
時間不爲我的意志所動,不斷積累起來。
總有一天,我連那裏曾經有過怎樣的風景都會忘掉吧。
也許顯得薄情,但人生就是這麼回事吧。
常去的便利店倒閉了,一開始雖然會惋惜,可過幾天就會找到新的常去的店——人類這種生物就是這樣。
單戀着的初戀對象轉學的時候也一樣。
着迷的漫畫突然被腰斬的時候也一樣。
連父母提出要離婚的時候也是。
天亮了太陽就會升起,餓了就喫飯,困了就鑽進被窩。
然後,你看。
露出一副「都沒什麼大不了的」的表情,我跟平常一樣生活着。
倒不如說,不這樣就不行。
若是被變得沉重的心意拖住雙腳,就無法在這個殘酷的世界活下去。
* * *
「咦?怎麼感覺看到了超級罕見的事?」
「爲什麼突然要握手?」
「不,這話該我說纔對」
琥珀小姐通過聊天軟件通知我,今天的打工延期了。好像說是委託方那邊不太方便什麼的。
「怎麼了?要牽手嗎?」
「啊,原來如此。是我誤會了」
「因爲有很多像某位同學那樣不配合的人嘛。人手長期不足。結果總是派給我沒人想幹的活。慘到令人想哭,對吧?」
可那位「某人」卻一臉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
像這樣慢慢眺望琥珀小姐以前說過的「青春」,已經是很久沒有過的事了。
然後,夕原朝體育倉庫的方向走去。
『校規確實允許打工,但如果你一直把打工放在校園活動前面的話,學校這邊也有不得不嚴肅警告的時候。給我記住了』
那位「某人」的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
不過那時,角色是反過來的。
「不過,到底是發生什麼了?這種打雜的事你明明比誰跑得都快」
比如,要是忍無可忍的近松向我的打工地點投訴,會怎麼樣。
可腦子裏這樣構想的各種計劃,一口氣就被吹散了。
樹葉沙沙地相互摩擦着。
然後她故意揉了揉眼睛,又故意說出這種話。
足球部和棒球部渾身是泥地追着球跑。不知疲倦地像洄游魚一樣在操場上跑着的,應該是田徑部吧。冬天和他們一起進行社團活動的游泳部像魚一樣,在帶着氯味的泳池裏努力練習。
夕原果然還是故意鼓起了臉頰。
「委員長連這種事都要做嗎」
所以我纔不得已,把難得的休假當作祭品,將紙箱搬去體育倉庫——就是這樣。
那頭能聽懂人話的奇妙熊似乎在四處尋找今天的祭品,『哦,潛木』,一發現我就雙眼放光。
「摺疊椅可能不夠。我去取,誰跟我去體育館一趟」
「我被抓住了」
雖然搞不太懂,但夕原心情很好。
「還有這種人啊。真辛苦。我很同情你喔」
每個人都在抱着成摞的打印件、紙箱、摺疊椅來回跑。
『下週,中學生們要來參觀高中。就是爲那個做準備』
他一定會和琥珀小姐聊得投機,我的打工生活大概會受到相當大的限制。
我對琥珀小姐撒了謊,說我不但學習,連活動也都好好參加。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啊?」
僅憑這一句,似乎就傳達清楚了。
「我從出生起就是男的啊」
要是謊言被拆穿,最壞的情況下,我甚至得做好被禁止打工的心理準備。
畢竟前幾天剛被警告過。
『誒?突然是要幹什麼?』
那種情況,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
「冷靜點。一年級的,這個重新印。現在馬上就去。來,衝刺」
「啊,你都忘了吧」
夕原的步子很小,我很快就追上去和她並排。
是我幫出羽拿環保袋。
「明天是不是要下雪了啊——?」
目的地似乎一樣,我也跟在她身後。
「哎呀。這個還挺重的嘛」
雖然一樣麻煩,但時機不算壞。
我想起以前和某個人也有過類似的對話。
那時,近松是這麼說的。
明明一直在勤奮打掃,對策也做得很到位,可房間角落還是在梅雨季長了黴。
難得有機會,就把房間好好打掃一遍吧。
到底爲什麼那麼開心啊。
「等等等等。給我等一下啊。開玩笑的」
「要是我空着手,潛木同學卻抱着三個紙箱,不就顯得我個性很差了嗎。那可就麻煩了」
爲什麼是我。這句話一瞬間就湧到了嗓子眼。不過今天的我乖乖把它嚥了回去。
「不是那個意思啦。你輕輕鬆鬆就拿着那麼重的東西嘛。 所以有這種感覺啊」
在這裏留下一次參加學校活動的實績,也不失爲一種辦法。
把東西搬到體育倉庫之後,纔是真正的幫忙。
「只是誤會而已」
放學後我正把三個紙箱搬去體育倉庫,偶然路過的夕原眨了眨眼睛。
從高高架起的喇叭裏放出的聲音,漸漸染上西斜太陽的橘色。
或者,提前把一週的飯都做好囤着也不錯。
「老師用的和發給中學生的要分開存放。對,那個放那邊」
「你是說?」
「是是。反正偶爾才活動一次,就利落點幹活吧」
所謂的長期人手不足,看來既不是玩笑也不是諷刺。
完全不明白。
風吹了過來。
「怎麼說呢,很有男孩子的感覺呢」
放着不管的話,她大概會哼起歌來。
「要是我害得明天下雪可就糟了。好。現在馬上收手吧。就這麼定了」
我想逃跑,結果制服的衣角被輕輕抓住了。逃跑失敗。
這頭熊的名字叫近松。
「我是班級委員嘛。和潛木同學一樣,來幫忙做參觀會的準備」
「纔不是那樣。還有,東西的事你也不用在意。真的沒那麼重」
『你來得正好。來幫忙。這是命令,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所以說嘛」,她聲音雀躍着,「給我一個」,夕原搶走了最上面那個紙箱。
「誒?什麼意思?」
校舍連廊的窗戶那邊,傳來吹奏樂部的演奏。
「我只是想幫你拿一下東西而已啊。這樣啊。潛木同學是想和我牽手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害羞了,害羞了」
「是這樣嗎?不過,嗯。挺好的。果然很有男孩子的感覺」
操場上有很多正在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
「那你呢,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唔哇啊啊啊啊。印錯了啊啊啊啊啊啊。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前幾天在社交平臺上火起來的懶人飯,我一直想試試。要是好喫,就加進我的拿手菜裏。
「你覺得我會主動做這種事?」
夕原壞心眼地咧嘴一笑。
我一直想把它們徹底剷除。
她還咯咯地小聲笑着。
「要是喫力,就再放回上面去。我還遊刃有餘呢」
放學後的校舍,混亂到了極點。
如果今天有打工,我絕對會逃,但今天休息。
* * *
「真是個亂來的傢伙」
她用眼神問『小近松?』 我點頭回答了『是』。
因爲學校走廊裏放出了一頭野生熊。
這是不久前的事。
但我也察覺到,自己已經開始享受和夕原的這種互動了。
於是,假期突然從天而降。
「纔不要——我會加油的——」
我正漫不經心地看着那片風景,忽然,隨着一聲「嗯」,旁邊伸來一隻白皙的手。
「喂,潛木同學來這邊」
「好嘞」
「可沒空發呆哦。我們學校的參觀會搞得挺氣派,如你所見,簡直是地獄」
被夕原拉着,我也跑了起來。
由於她宣佈『潛木同學是同班同學,所以今天一整天都歸做我的屬下』,我註定要被夕原呼來喝去了。
明明只是一年級,她似乎已經在這種有學生會幹部在場的場合擁有發言權。
沒有人反對夕原的意見。
最多就是有一部分男生瞪着我。
真是無聊的嫉妒。
我無視那些投來的情緒,立刻着手被分配的工作。
我平時被琥珀小姐錘鍊,可不是裝樣子或一時興起。
這種雜活正是我的強項。
我和夕原把桌子和椅子搬去教室。
「這些全都要搬嗎?」
「對對。一起加油吧」
「瞭解。嘿咻」
「嗚啊。不用一次搬六個也沒關係啦。很重吧?」
「沒事沒事。這種體力活我在打工時經常被使喚着幹」
「真行啊。不愧是男孩子。好帥——」
確認當天要發給中學生的打印件。
「不確認一下嗎?」
我還沒認真到會因爲這個就唱反調。
「果然是這樣。那我就不收。今天是因爲打工休息才一時興起」
水分滲進乾渴的身體裏。
這時,裝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我的心猛地一跳。
「大概馬上就要送到了」
「被發現了啊」,夕原吐出紅色的舌頭。
「剛纔你不是好像想和我握手嘛。獎勵第二彈」
「你說的難道是搬紙箱時候的事?我不是說了那只是誤會嗎」
『嗨,潛木同學。放學後的約會怎麼樣?』
琥珀小姐也說過,人不是隨時都能百分百地工作。
說出來啊。那樣的話,我多少也會通融一下的。
「……沒什麼」
她手裏拿着一罐從自動售貨機買的果汁。
話說,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出羽現在不在我身邊。
我和夕原偷懶可不是在約會什麼的。所以說,那個。嗯。
* * *
「怎麼了?喉嚨不渴嗎?」
「謝謝您。幫了大忙」
「放在那邊了。還有,我雖然只是掃了一遍,但重新檢查過了。有三個錯字哦」
『啊哈哈哈。不用那麼慌張啦。今天不是結夢的生日嗎?所以我想着難得的機會,就去家裏一起喫飯給她個驚喜,結果她不在啊。電話也打不通,我就想這肯定是和你去約會了吧。怎麼樣?猜對了嗎?』
「──哈?」
我撥了出羽的號碼。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啊」
既不是「是」也不是「不是」,「啊哈哈哈」的乾笑不由自主地從嘴裏漏了出來。
『看來答對了呢。在難得的約會中打擾你,抱歉。不過我還是想確認一下她的位置。啊,對結夢就隨便糊弄一下吧。要是被當成過度干涉、打擾到約會,她肯定會生氣的。話說,她現在的距離聽不到這段對話的對吧。那孩子』
雖說是傍晚,但還是熱得要命。而且,剛纔我還在學校裏到處跑。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怎麼樣?和我牽着手,開心嗎?」
她撅起嘴說了句「一點都不可愛」,然後噗哈地笑了出來。
幾聲呼叫音之後,我明白那看不見的電話線把我和出羽之間那根細細的絲線連了起來。
「相當渴了吧」
就像在給流浪貓餵奶似的,「乖——乖——乖」,夕原溫柔地笑着。
……爲什麼?
我只能那樣用笑聲矇混過去。
我拿出手機一看,屏幕上顯示着出羽的叔母——淺蔥小姐的名字。
「我要是收下這個,你以後不會又讓我來幫忙吧」
「開玩笑的啦。不過,你要是再來幫忙我會很高興,但那種事不能強求嘛。這個呢,是獎勵。適當犒勞下屬,也是上司的職責嘛」
看到那個,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喉嚨幹得厲害。
昏暗的空間裏,灰塵閃閃地飛舞着。從窗簾縫隙射進來的橘色光像要切開黑暗一樣延伸過來,落在臉上。
「她現在,不在附近」
「我又不是貓啦」
剛一開口就說出衝擊性的話來。
「真的辛苦了。我都嚇了一跳」
之後,她還是好好把果汁給了我。
「誒,真的?謝謝。幫大忙了」
因爲我伸手的瞬間,夕原反而收回了原本伸出的手,把空着的那隻手伸了過來。
我剛回應夕原的請求,幾分鐘前離開教室的學長就拿着膠帶回來了。
我回答有打工,她就笑着說『請加油』。
「因爲有個學長說要去找學生會會長辦事,我就順便讓他帶回來了。因爲早就看得出會變成這樣。人手不夠的話,就得好好利用纔行」
但我沒有馬上接過它。
幾十分鐘後,我去辦公室取得各種許可和確認,回來的路上發生的事。
我拼命忍住,至少不要發出奇怪的聲音。
今天是出羽的生日?
「膠帶不夠了,潛木同學你去一下辦公室——」
可是,我的手指並沒有碰到又硬又涼的罐子。
我眯起眼躲開刺眼的光,在夕原旁邊坐下。
「我知道啦。再說,潛木同學又沒有貓那麼可愛」
「潛木同學你啊,原來是個特別好使的人。這個,我請客。請吧」
今天的我似乎是夕原的手下,於是我乖乖地遵從了那道命令。
「啊哈哈哈。鬧彆扭了。乖,乖。喵一聲試試?」
「潛木同學。關於剛纔給你的那份打印件——」
「手機在響哦」
她的家庭關係很和睦,直到父母因事故去世之前,生日都是一起過的。去年的生日,還約定過明年也要一家人一起過。
夕原眼睛閃閃發亮,用胳膊肘戳我的側腹。就是那種「你這傢伙~」的感覺。別鬧了。那裏很怕癢的。
「拿去。你是叫潛木吧?真是的,居然把學長呼來喝去」
我喉嚨咕嘟咕嘟地響着,一口氣喝完了。
那個日子似乎就是今天,可那個約定已經無法實現。
這種事我完全不知道。
「是啊」
「多喝點」
「所以說,我不是貓啦」
我還幫忙佈置了說明會的會場。
「什麼意思?」
更何況,一直忙來忙去也不代表工作就能早點做完。
一個柔軟而溫暖的觸感,滑溜地鑽進了我的慣用手。
在放學後的空教室裏,像這樣和同班的女孩子說話。
適度的休息很重要。
我勉強擠出這麼一句。
我只用眼神問『我可以出去一下嗎?』夕原就一副『當然』的樣子點了點頭。我只用手勢表達了謝意,稍微離開夕原後點了淺蔥小姐的名字。
簡直就像普通朋友一樣。
「誒?那個?誒誒?」
腦子裏比剛纔更混亂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
感覺很奇怪。
既然是這樣,那我就感激地收下吧——這次我確實地把手伸向那罐果汁。
『這週四有什麼安排嗎?』
然後她招手說「過來這邊——」。
時機剛好。
我完全不明白意思。
聽到有人喊「潛木同學」,我尋找聲音的來源,只見夕原從空教室的門後探出半張臉。
直到屏幕暗下來,不,連暗下來之後,我都無法從那裏挪動。
『這樣啊。那就好。難得的生日,一個人孤零零的多寂寞啊。尤其是又怕寂寞又愛撒嬌的結夢。再見啦,潛木同學。要好好護送我最愛的侄女哦』
說起來,分別的時候她好像想說些什麼。
「什麼?」
這不算說謊。
「嘛,反正順路」
「來稍微休息一下嘛。沒事的。多虧了潛木同學,進展順利呢」
我道了謝接過膠帶,夕原卻張着嘴呆呆地看着這邊。
但有些事我是知道的。
「挺厲害嘛。真是個能幹的男人」
大概是放心了,說完這些淺蔥小姐就馬上掛了電話。
「會看的」
明明出羽不在身邊,我卻覺得她的呼吸近在咫尺。
「──出羽嗎?」
我能感覺到線路那頭的出羽深吸了一口氣。
『潛木同學?突、突然怎麼了?』
「這話該我說纔對。剛纔淺蔥小姐給我打電話了。說你不在家,電話也打不通」
『啊,那真是抱歉。我沒注意到』
「太突然了,我嚇得要命。她還誤會我在跟你約會」
傳來鳥兒嘰嘰的叫聲。
還有沙沙的浪聲。
大概,出羽現在在海邊。
在那片約定過要和父母再一起來的、荒涼的海邊,一個人。不,是孤身一人。
「我幫你糊弄過去了,這樣沒錯吧?你不想讓她擔心,對吧?」
『……是的。謝謝您』
「還有,聽說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小淺蔥告訴你的嗎?』
「嘛,算是吧」
『禮物什麼的不用了哦。不用費心。啊,不過,我和潛木同學已經不是那種關係了,所以你應該也不會準備吧』
「你這傢伙,怎麼從剛纔開始就──」
『騙——你的啦。抱歉。莫名其妙就鬧彆扭,很煩人吧,我。啊哈哈哈。謝謝你告訴我小淺蔥的事。那就這樣』
「啊,喂」
爲什麼一想到出羽,胸口就這麼疼?
大概,今天就是命中註定如此吧。
實際上,也許確實如此。
我把手機胡亂塞進口袋,手搭上門。
像地震一樣的腳步聲。
「哦,潛木。你在這裏啊。馬上要搬重東西,所有男生到操場集合。你也要去。等等,啊。喂。你要去哪兒」
只僵了一瞬的身體,一聽到近松的聲音就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只要看一眼,大概就能明白我們兩人至今走過的高中生活有多大差別。
「嗯,就是這樣」
「……真的很抱歉。就是這麼回事,我走了」
只要這樣保持優勢,直到離開學校就行。
「抱歉,夕原」
不是倒向打工,而是倒向出羽結夢那一邊。
不過,不只是近松,眼前這個漂亮的女孩子也不肯放過我。
心臟像被緊緊攥住一樣疼。
在放學後的走廊上,全力衝刺。
我握緊手機。指尖變紅了。發燙了。直到現在,腦海裏、耳朵深處,剛纔和出羽的那通電話還在一次又一次地迴響。
明明好不容易覺得關係稍微好了一點。
『看到朋夜同學露出寂寞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想爲你做點什麼。就算什麼都做不了,也想待在你身邊。那明明已經和真正的朋友沒什麼兩樣了』
一想到那樣的未來,我的背脊就發涼。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無論犧牲什麼,我都覺得必須那麼做。
天平的一端放上出羽,另一端放上對我最重要的打工,結果天平沒有怎麼搖擺,就咔嗒一聲傾斜了。
那樣的話,我可能會失去最棒的打工。
我點了點頭。
近松光顧着大喊,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站住。喂,等等。潛木啊啊啊。你不會是現在才改主意要溜號吧啊啊啊啊啊啊!!」
夕原是用什麼樣的表情說這些話的呢。
「……她哭了」
沒打算說出口的話,不由自主地漏了出來。
我已經不是在說給夕原聽,而是在對自己說。
我爲了和夕原拌嘴而回頭,「給我等等啊啊啊。 喂啊啊啊啊」大聲吼着、以駭人表情追來的近松的身影映入眼簾。
連或許能和夕原交好的可能性,我也憑自己的意志斬斷了。
這個世界纔是此刻我所處的、無可置疑的現實,與出羽所在的海相距甚遠。
那傢伙在喊『快去!!』
「所以,這次輪到我了。我想像她對我做的那樣,待在她身邊。就算什麼都做不了,也想待在她身邊。早一秒鐘也好。多一分也好」
啊,沒錯。
之後不管重撥多少次都是徒勞。
「等下,潛木同學。你爲什麼要逃啊」
可是,不知爲何。
所以,我逃跑了。
不過,我正打算做一個愚蠢的選擇。
我低着頭對夕原說。
夕原衝着我的背影喊。
腦子裏,另一個冷靜的我正在喊『住手』。說着,做那種事又有什麼用。說着,你已經沒有什麼能爲出羽做的了。
「什麼意思?你要丟下工作去哪裏?」
說不定還能成爲我在高中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因爲是朋友。
看來她是把手機關機了,打不通。
推開門,走到走廊上。
背後迴盪着近松的聲音。
「我有個地方必須現在馬上去」
而是因爲一具與學校這個空間極不相稱的巨大身軀,以只能認爲是故意爲之,在最不湊巧的時機出現在眼前。
如果中途溜號的事被發現,近松一定會暴怒。他不只會罵我,百分之一百還會向我的打工地點投訴。
明明還有相當的距離,壓迫感卻相當驚人。
被這樣的聲音一把拉回了現實。
可一旦開口,就停不下來。
那傢伙,哭了。
衝動的、感性的,比道理強得多的力量。
我又一次做了那個丟人、絕對不想做的動作。
「誰?」
我無視夕原的話,只一味地說出自己的主張。
夕原詩音不知何時站在旁邊。
我知道的。
就這樣,被單方面掛斷了。
她是這麼對我說的。
走廊那邊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電話打完了?」
她在我旁邊嘟囔着『真傷腦筋啊』。
「真不敢相信。潛木同學,你是這種人嗎?是這麼輕易就丟下工作的人嗎?有點失望呢。我一直以爲你是個責任感更強的人。不只是因爲能拿到錢,而是因爲被託付了事情,因爲有隻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所以纔會那麼努力地打工。不過,原來不是這樣啊」
是靠金錢連繫起來的徒有其表的關係。
「拜託了。今天就饒了我吧」
她就是那麼溫柔的傢伙。
「喂,潛木同學!!話還沒──」
絕不可能成爲免罪符。
可惡。爲什麼啊。
聲音一直都在發抖。
我不知道,因爲我正看着腳下延伸的夕原的影子。正瞪着它。
去啊,潛木朋夜!!
就算說了也不保證能被理解。
啊,和我那雙還乾乾淨淨的室內鞋不同,夕原的鞋尖已經磨得發髒。明明還穿不到半年呢。
只是,我一心只想着逃開近松,直到半路都沒注意到。就在近松和我之間,緊貼身後的另一道腳步聲正在逼近。
我能做的只有那件事,而我想那麼做。
「那傢伙啊。擅長學習但卻是個笨蛋,偶爾還很囂張。但是個特別好的傢伙啊。之前我消沉的時候,她默默陪了我一整晚」
「──近松,老師」
現在可沒空向他解釋情況。
不管說什麼,都只會變成藉口。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毫無道理的。
「還不是因爲你在逃」
橘色中帶着甜與苦的光。
接着浮現在腦海裏的,是那天我看到父親約會的樣子而消沉時,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出羽說過的話。
那時我之所以停下腳步,並不是因爲夕原追了上來。
放學後的空教室。
大概是因爲我突然逃跑讓他措手不及,所以才奏效了。
還能聽到「我真的會讓你辭掉打工喔」之類的話,當然我沒有停下。那又關我什麼事。我這邊早就做好了那種程度的覺悟。
「呃,夕原。你怎麼也追上來了」
「寧可拼命低頭,也不願意和我喫飯?這可真是有點傷人」
決定拼盡全力逃跑。
至今我已經說過無數次,我和出羽不是朋友。
「那麼。那就再努力一會兒吧。對了。全部弄完之後,要不要順路去個地方再回去?就算是慶功宴什麼的吧。陪我一起去喫個飯慶祝一下唄。這可是上司的命令」
可是,即使這樣,明知如此。
起跑時就拉開了幾秒的差距。
爲什麼現在的我,會這樣動搖?
現在的我,有更加重要得多的事。
我說出的話亂七八糟,對夕原來說一定莫名其妙。
好可怕啊啊啊。
真的太嚇人了吧。
真的是老師嗎?真不是鬼什麼的嗎?
以前我騎車穿過一條特別窄的路時,胳膊稍微蹭到過一輛黑色高級車的後視鏡。
從那輛車上下來的男人,眼神和近松一模一樣。
那是我這輩子最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脅的回憶。
那突然復甦的恐懼讓我的速度慢了一瞬,夕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
我被牢牢抓住了。
啊,可惡。在這種地方就這麼過於簡單地遊戲結束了啊。
這傢伙大概會就這麼攔住我,把我交到近松面前吧。
然後我會被狠狠訓一頓,強行帶去操場,時間白白流逝,也守不住重要的東西。
我這種人,終究就是這樣。
關鍵時刻,成不了帥氣地拯救女主角的英雄。
至今爲止,我也很快就放棄了很多東西。
父母吵架的時候。
在街上偶然看到討厭的傢伙時。
老實說,也有過在大家都在和誰歡笑時,獨自一人很難受的時候。
這一次也和那些一樣──。
怎麼可能一樣啊啊啊啊啊。你這個大笨蛋。
於是,我再次跑了起來。
「這是」
「跳!!」
「──哈?」
「那個,是我自行車的鑰匙。潛木同學是走路上學的吧。急着趕路的話可以用。真是的。我本來想借給你的,你卻連話都不聽就跑了」
她簡直像童話裏出現的天使。
夕原的長髮輕輕飄了起來。
不僅如此,夕原還超過我,一個勁地往前拉。
被那不斷增強的力量催促着,我跑過通往鞋櫃所在校舍的連廊,拐過轉角後,身後的近松就不見了。
「但是,明知重要的人在哭卻裝作沒看見的人,我更討厭。你是爲了擦掉那眼淚而跑的吧。那一定是隻有你才能做到的事吧。那就行了。去吧。這邊就算少了你一個人也無所謂。……反正無所謂」
「小近松那邊就交給我。我去幫你說服他。不過出了什麼事我可不負責,你最好做好之後被罵的覺悟」
「真是的,別說了快去吧。這是上司命令!!快點快點。再不快點,就要被小近松追上了哦?」
至少這一次,別這麼輕易就放棄。如果只是自己受傷,那無所謂。如果只是自己難過,那也無所謂。你自己想哭的話,愛哭多久哭多久。但是,唯獨面對自己重要的人的眼淚,一旦放棄就會後悔一輩子。不用裝成懂事的孩子。就算難看,就算被誰嘲笑,就算被人看不起。至少也要給我掙扎到最後啊。繼續掙扎下去吧。現在應該還來得及。一切都還沒有結束。只要你伸出手,應該就能夠到她的眼淚。那就伸出手去。給我伸出手去。只能伸出手吧。你那條手臂是裝飾嗎?長着它是爲了什麼。
「謝謝」
因爲跳過了剩下的幾級,「咚!!」,腳底一陣發麻。
「那當然。可是,夕原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不等我回答,夕原就跳了。
喂,潛木朋夜。
聽着,潛木朋夜。
──我現在就來。
「嗯,我去了」
裙子鼓了起來。
言葉の力があればこそ、こんな普通の展開でも、涙が止まらない。X﹏X もう燃え盡きた
「這份人情,我一定會還」
「那種事就算了啦」
可是,分開的手裏留下了另一種觸感。
我緊緊握住的那個東西,明明是把小小的鑰匙,卻格外沉重。
「我討厭放棄責任的人。無法相信半途丟下工作的人」
落到樓梯平臺的我們,鬆開了手。
又硬又涼的,金屬。
當然,被抓住手的我也跟着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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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謝謝你,夕原。那個,我收回之前的話。和你牽手,我其實很開心」
聽好了。
「嗯」
「潛木同學,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我可是幫了你,你就好好當個英雄吧。 給我更像個男子漢一點」
「都這時候了還說這種話」
奔向一定正獨自哭泣的你身邊——那個天真、坦率、任性、容易得意忘形、卻很怕寂寞,偶爾把我氣得要命,卻又讓我心裏暖暖的、比誰都溫柔的你。
就那樣下樓梯,一級、兩級、三級。
夕原像鬧彆扭似的不高興地皺起臉,可臉頰卻微微泛紅。
不知道的話,我告訴你。
回想起來,在這樣對話的期間,我的腳也一直沒有停下。
男人的兩條手臂,就只是爲了抱住哭泣的女孩子而存在的啊。
我不再回頭。
「抱歉,夕原。之後我會好好接受懲罰。不管什麼懲罰我都接受。現在就放過我吧。不然就算強行甩開這隻手,我也要逃跑。我已經決定了」

被那聲音、那些話推着後背。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怎麼把心裏翻騰的這份心情說出口。等我更成熟、懂得更多之後,是不是就能說出不同的話語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