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舉小旗,來吧!民主主義!
《麪包與鋼筆事件簿》 · 柳廣司 · 2.3萬 字
其一
我從外面回到賣文社,發現周邊一片騷動。
大批人潮聚集在賣文社的建築物前,遠遠地觀望着門口。
那裏形成一道又一道的人牆,互相推擠,難以靠近。也有人停下腳步,訝異大白天的發生了什麼事?湊熱鬧的民衆愈聚愈多。
我愣愣地站在人牆後方,突然有人從後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回頭一看,荒畑先生站在那裏。他是賣文社的特約員工之一,不起眼的相貌、土氣的打扮,這些都一如往常。
我環顧周圍,看到不遠處還有大杉先生和橋浦先生——他們也是賣文社的特約員工、社友、特約作家——這些稱謂經常變動,難以記住,總之就是「賣文社一夥」——的身影。
「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問,荒畑先生臉上露出困窘的表情。他正要向我解釋,但還沒開口,聚在門口的人羣先發出了低沉的驚呼。
我連忙踮起腳尖,越過人羣的頭頂窺看前方。
賣文社的社長堺先生正從賣文社的建築物裏走出來。他被兩名頭戴獵帽、眼神兇狠、一看就知道是刑警的男子夾在中間。
堺先生挽起白襯衫的袖子,抬頭挺胸、昂首闊步地走着,這也一如往常。乍看板着臉,但仔細一看,可以發現他的嘴角正浮現一抹調皮的笑意。
在衆多圍觀羣衆屏息注視中,堺先生微微瞇起眼睛,環顧周圍。他看到人牆後方的我們,輕輕舉起手來。
「我去去就回,這裏就拜託你們了。」
他語氣如常地說完,隨即迅速地朝大馬路走。兩側的兩名刑警連忙跟上。只看那一幕,根本分不清是誰被誰逮捕。
堺先生的身影彎過街角消失不見後,圍觀的羣衆似乎頓時失去了興趣,三三兩兩地離開了現場,最後剩下賣文社的相關人員。
「好了,那我們也回去公司吧。」
其中一人這麼說,衆人魚貫走進賣文社的大樓。
回到辦公室,荒畑先生向我解釋事情原委。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複雜的理由。半小時前,幾名刑警突然來到事務所,以不容置疑的口氣命令說——
當時堺先生正好有空,便由他負責。然而聽了對方的說明,整個構想卻是不知所謂、虛無縹緲。儘管覺得內容有些不合邏輯,堺先生仍以每頁五十錢的標準收費,將青年所說的內容整理成十二頁的宗旨書,總共收了六圓。
就算正值大熱天,但這個連一件襯衫都不穿、光溜溜地拿扇子搧風的男子,就是身份不凡的律師?世上居然有這種事?
賣文社裏的人,不是奇人就是怪人,連他們都面面相覷,說我要找的人「有點怪」,因此我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然而當我打開寫着「山崎今朝彌律師」的房門時,瞬間還是當場定住了。
不僅對服裝不講究,舉止還粗俗到家。
「律師!山崎律師!請把衣服穿上!」
聽到這番氣勢洶洶的話,辦公室裏的人都面面相覷,露出苦笑。大杉先生反對堺先生的「溫和作風」已是家常便飯了。不過——
「你跟『伯爵大人』說,請在和堺先生會面前先過目一下,對方就知道了。」
讀到這篇報導的堺先生,該說是意料之中嗎?整個人開心極了。
我呆呆看着那名書生抱着衣服和公事包,追上山崎律師。
我戰戰兢兢地走近,翻開夾着書籤的那一頁,映入眼簾的照片,正是坐在眼前的這個人。
《日本律師總覽》。
他在公司裏四處炫耀那篇報導,豪爽地哈哈大笑。
我四處問人,結果賣文社的人全都面不改色地說:
「好,我明白了!那麼,首先去看看堺那張哭喪的嘴臉吧!」
賣文社都會將文件依每一個委託案整理歸檔。堺先生看起來大而化之,其實心思細膩得很。
荒畑先生遞過來的紙夾上,寫着「
淺間山山麓原野開墾宗旨書
」。
「當然會嚇到吧。該怎麼辦好呢?」
說完,他滑稽地哈哈大笑。
難道,警方打算把那件事歸咎於賣文社嗎?
從門後探頭一看,那名曬成黑炭的男子將飛揚的細長眼睛擠到臉部中間,露出笑容。雖然是張像狐狸的黝黑麪容,然而一笑起來,卻意外可親。
我急忙跑出走廊,看見山崎律師穿着一件丁字褲離開事務所的背影。
「『賣文社』,那個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以及其他各種主義者的巢穴、社會邊緣人的集團,同時也是國賊的賣文社,那裏的使者這次找我有什麼事?」
「現在這個季節的話,會是
那副模樣
嗎?」
「這樣,那恭喜了……」荒畑先生不置可否地喃喃道,接着說:
「這樣啊,你還不知道啊。」橋浦先生捻熄菸頭,告訴我說:「別看山崎先生
那副德行
,他是個非常優秀的律師。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應該是東京第一、日本第一的律師吧。當然,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啦。」
「可是橋浦你不是在趕翻譯急件嗎?……沒關係,凡事都該經驗一下。山崎先生有點怪,人不壞。」
就這樣,這件差事最終還是落到了我頭上。
「要不我來送吧?」
下一秒他已經打開門,從房間裏消失了。
我默默點頭,山崎律師一臉不在乎地問:
房內傳出聲音。
「對方是自稱『美國伯爵』的山崎今朝彌先生。他是從美國回來的律師,是我們的免費訴訟律師。他的另一個綽號是『山崎破爛今朝』!」大杉先生從旁插口說,哈哈大笑起來。雖然莫名其妙,但他看起來異常開心。
「伯、伯爵、大人嗎?」
我完全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種地步。然而,賣文社的成員們卻不感到驚訝,而是習以爲常地說:「啊,又來了。」
話說回來,在《日本律師總覽》上刊登半裸照,還寫上「摳門」、「淘氣太政大臣」這些不莊重的內容,真的可以嗎?
曬黑的男子說道,用手中搧風的扇子前端朝桌上一本厚重的書一指。
我至今見過的「賣文社」成員,有許多相當古怪的人,但山崎律師似乎比他們都還要奇特。
賣文社涉嫌參與詐騙,騙取公款。我們要向負責人問話,跟我們去警署一趟。
其他律師,個個不是羽織袴裙的和服禮裝,就是大禮服西裝,唯獨「山崎今朝彌律師」赤裸上身,雙手抱胸。
難以想像這種德行的人,居然也是個律師。
荒畑先生把臉皺成了一團。
就算聽到那位只穿一件丁字褲跑出大馬路的山崎先生是「日本第一的律師」,我還是一時難以置信。見我皺起眉頭,因不敬罪被逮捕前曾就讀大學高等預科的橋浦先生舉出數字向我說明。
「一開始或許會嚇到呢。」
「律師!您這樣會被其他律師先生罵的。至少把襯衫穿上……」
兩個人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地小聲討論了一陣,最後決定:
是
審判
。
後來衆人便將這件事徹底拋諸腦後了,沒想到兩天前,報紙上刊登了一則與開墾事業相關的詐騙案,並說嫌犯已被逮捕。這篇報導指出,政府部門依據提交的宗旨書,撥付了一千多圓的公款,事後才發現整個計劃根本是虛構的。宗旨書中的原野區計劃根本不存在,開墾計劃也是子虛烏有。公所負責人連忙報警,整起事件成了一起詐騙案——這就是事情的來龍去脈。
「招引那麼多民衆圍觀,不可能不傳出閒話。堺先生打算怎麼處理呢?」
雖然只見過一次面,但山崎律師絕對是我見過的人當中數一數二、最離譜的怪人。他是會只穿着一件丁字褲在律師事務所接待委託人、就這樣不穿衣服直接衝到大馬路上的人。在怪人云集的「賣文社一夥」中,實在不可能有人比他更古怪。感覺就連在他自己的律師事務所裏,員工們也對他十分頭疼。把辯護工作交給
那種人
,真的沒問題嗎?
事情的起因約一個月前。
萬一社長堺先生被判處有罪,入獄服刑,賣文社要怎麼辦?
事務所深處,一名像是書生
㊟
的人跑了出來。
「山崎先生也是賣文社的社友,是我們的特約撰稿人之一。不過,這樣啊……你還沒見過伯爵大人啊……」
我猜想自己可能開錯門了,退出走廊,再次確認門上的名字。
「那麼,
雖然天氣很熱,不好意思
,但還是麻煩你跑一趟了。」
這天工作結束後,橋浦先生正悠閒抽着煙,便旁敲側擊地提出這個問題。
我更加困惑,荒畑先生告訴我:
「這種時候說這個有點不好意思,但你能幫我跑一趟,把這份文件送去東京法律事務所嗎?」
據橋浦先生說,山崎律師最近經手的上訴案件中,無論是民事或刑事案,都贏得了近三成的「一審撤銷判決」。
山崎律師「嗯嗯」點頭聽我說明,同時隨手翻閱我遞過去的文件,但我才一說完,他便立刻站了起來:
我實在無法理解。
我突然一陣不安。
我歪着頭尋思,想了起來,輕輕「啊」一聲。
交給那樣的人辯護,堺先生真的不會有事嗎?
「你沒搞錯啦。」
我最近好像才聽過同樣的詞。
「堺先生無論什麼事都能寫成言之鑿鑿的文章,所以纔會發生這種事。不過,我覺得這是警方一貫的刁難罷了。」荒畑先生邊咬指甲邊說,接着問:「話說回來,你那邊怎麼樣了?」
我接過紙夾,對這個陌生的詞彙皺起了眉頭。
……我完全分不清楚這段介紹哪些是玩笑,哪些是認真的。
參與詐騙?
譯註:二:書生是日本從明治到大正時期,寄住在別人家中幫忙雜務的學生。
「如果你不相信,看看這個吧。」
「這次是山崎先生幫忙辯護吧?那就不會有事啦。」
男子從頭到腳每一寸都曬得黝黑,尤其是臉,更是黑到連五官都難以分辨。簡直就像剛從燒炭小屋裏走出來。
「順帶一提,『歐美各國』那段的『博士』是讀HIROSHI,而不是HAKASE
㊟
。」
到了這地步,我已徹底啞口無言了。
我循着地址,找到「東京法律事務所」的招牌,在櫃檯報上賣文社的名字,立刻就被領到事務所裏面。
「『天下泰平會』、『帝國藉口商會』、『輕便代議士顧問部』、『上訴專門所』等,皆爲此君發明並經營。可惜此君天生摳門,從不輕易解囊。此君隸屬『組合東京律師事務所』,有五名事務所工會成員。此爲山崎君提案成立之我國第一個律師工會。」
這也讓我匪夷所思。
明明極盡貶損之能事,然而從山崎律師口中說出來,聽起來卻一點都不像在罵人,真奇妙。不愧是賣文社一夥,難怪大杉先生提到他會那麼開心。
我重新振作精神,向只穿着一件丁字褲坐在椅子上的怪人山崎律師,說明堺先生被警察從「賣文社」帶走的始末。
「這麼說的話,我們賣文社從詐騙犯的犯罪所得拿到了六圓呢。我們賣文社挺厲害嘛!」
比方說,「
逆賊西鄉隆盛於西南舉兵之際,此君應運降生於信州諏訪
」這一段,西鄉隆盛的叛亂和山崎先生的出生,怎麼想都扯不到一起。再說,美國應該沒有像日本或英國那樣的貴族制度,所以「美國伯爵」大概也和「淘氣太政大臣」一樣,只是自封的頭銜吧。
山崎律師應該聽到了,卻頭也不回,大步走在銀座的大馬路上。
他一邊抓頭,一邊爲難地喃喃自語,和旁邊的橋浦先生對望了一眼。
說完,他摳出鼻屎,朝我咧嘴一笑,順口這麼告訴我。接着他突然抬起屁股,我正奇怪他要做什麼,只聽到「噗」地一聲,他放了個響屁。
我含糊地點點頭應道:「嗯,唔,還可以吧。」
原來如此,這不可能認錯人。
以問話爲名義被帶走的堺先生就這樣遭到警方拘留,面臨審判。
譯註:一:日文中,作爲頭銜的「博士」讀作HAKASE,若是依漢字訓讀,讀成HIROSHI,就只是單純的人名讀音。
一名穿着一件丁字褲、
全身赤裸的男子
,正盤腿坐在正面椅子上。
「你是幫『賣文社』跑腿的嗎?」
譯註:西鄉隆盛(一八二八~一八七七)是日本明治維新時期的重要人物,出身薩摩藩,被視爲「維新三傑」之一。他在推動倒幕、促成江戶無血開城上具有關鍵影響力,個人風格剛直,重視名節。明治政府成立後,他對新政的不滿逐漸加深,最終在西南戰爭中被推爲反政府勢力的領袖。戰敗後自刃而亡。
除了赤裸上身抱胸的照片,還刊登了他親筆寫下的「經歷」。內容大致如下:「
山崎今朝彌。姓山崎,名今朝彌。俗稱美國伯爵。明治十年,逆賊西鄉隆盛
㊟
於西南舉兵之際,此君應運降生於信州諏訪。自幼已是神童,自『毛頭大將』一路晉升至『淘氣太政大臣』,威震四方。他與百姓爲伍,一同挖地瓜、推貨車,遍嘗勞苦。同時並在明治大學鑽研經濟之學,不幸竟通過期中考試,成爲官吏。在海外遊歷多年,被授予歐美各國各種博士頭銜,尤其獲頒『美國伯爵』。
書的封面這麼寫着。那本書一看就十分豪華。
「明治四十年春季二月,他聲勢赫赫,衣錦還鄉,一躍成爲名滿天下的平民律師。爾來,他頻繁大展長才。
一名和善有禮的年輕人來到賣文社,說他有一份計劃,要求幫忙撰寫一份要提交給政府機關的宗旨書。
「我們明明和轄區的京橋署達成君子協議,說好『賣文社不從事社會主義宣傳活動,相對地,警方也不找賣文社碴』啊。」
其二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纔好,驚愕得目瞪口呆,這時山崎今朝彌律師開口說:
「那、那些官差哪可能遵守君子協議!」大杉榮先生大聲反駁。「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君子。和不是君子的人締結君子協議,這本身就是愚、愚蠢至極。堺這下子總該清醒了吧!」
「你可能會覺得,三成的勝率沒什麼了不起。」
橋浦先生嘴角浮現一抹笑意說。
「不過高等法院撤銷一審判決,一般稱爲『千分之三』,可見得有多麼罕見。」
從千分之三變成三成。
這表示山崎律師的勝率是一般律師的
一百倍
。
他擁有將一般不可能的事化爲可能的非凡口才和才能——
看來山崎律師雖然
那副德行
,其實是一名極優秀的律師。
但這麼一來,我又冒出了另一個疑問。
大杉先生開心地說山崎律師是「我們的免費訴訟律師」,但是在這個時代,爲社會主義者或無政府主義者辯護,對律師應該沒有任何好處。實際上,當我拜訪律師事務所時,在櫃檯一說出「賣文社」的名號,周圍的人瞬間都露出了厭惡的表情。屋內深處,甚至還有人故意大聲嘀咕「又來了」,生怕別人沒聽見。
如此優秀的律師先生,怎麼會願意免費爲「賣文社」辯護呢?
「我也不曉得呢。」橋浦先生歪頭說。「雖然不清楚,但不管是人吵架還是狗打架,山崎先生最喜歡麻煩的紛爭衝突,應該是這個原因吧。」
順帶一提,山崎律師與堺先生和大杉先生這兩人過從甚密,特別是與大杉先生,甚至是世交。聽到這件事,我莫名地有種恍然大悟之感。
一星期後,堺先生的審判開庭了,我坐在最前排旁聽。
賣文社收到開庭通知時,我喃喃說「我從來沒參加過審判」,引來周圍稀奇的反應——因爲他們每個人都至少一兩次被判有罪併入獄——他們強烈建議我應該趁這個機會去旁聽,看看審判是怎麼一回事,說這是很好的社會學習。
當天我由工作告一段落的荒畑先生陪同,生平第一次踏進了法院。
如果安分守己過日子,根本不會有機會看到法庭審判。
我被法院石造建築莊嚴的氛圍所震懾,坐在旁聽席最前排,好奇地東張西望。人意外多。「咦,居然有這麼多人來看審判啊?」我正感佩服,相關人員突然進場,審判開始了。
——審判這種東西,就像是舞臺佈景一樣。看起來誇張,但都只是虛張聲勢,實際上沒什麼大不了的。
前來這裏的路上,荒畑先生這麼說,若是依照他的說法,那麼這出戏的主要演員就是法官、檢察官,以及與其對立的辯護律師山崎先生和被告堺先生這四個角色。
懷着這樣的心思比較一看,辯護律師山崎先生的臉曬得黝黑,相對地,年輕檢察官的面孔白皙,彷彿這輩子從未曬過太陽。服裝則是相反,檢察官一身黑,而山崎先生今天總算是沒有打赤膊,而是穿一件胸前有白色刺繡的法袍。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山崎先生穿得如此正式。
而且他還諷刺說,「公務員沒有好好審覈提交上來的宗旨書內容,就撥出公款,這是公務員怠忽職守,與其如此,倒不如用每頁五十錢的價格委託賣文社還比較好。」
「換句話說,就是『爲了餬口,我們什麼都寫,什麼都願意寫』,可以說毫無志氣。真正沒格調到了極點。
堺先生被帶到審判長正前方的證人席。
「真是一場充滿諷刺、反語和諧謔的盛會。沒有人搞得清楚,哪些話是認真的,哪些話是在開玩笑,然而在法律層面的論點又無懈可擊。結果,對方被唬得一愣一愣,最後連自己原本的主張都搞不清楚了……這是山崎先生的一貫手法。」
「以下是被告的犯罪行爲。請參閱提交的甲第三號文件。
「檢方是
基於辯護人的提議
,釐清被告證人經營的賣文社實際業務情形。」
「有人來委託代筆借錢的信,也有人來委託代筆討債的信,甚至連學術論文也接。上至帝國大學學士的畢業論文,下至女學生的家庭作業,無所不包,簡直令人讚歎連這種東西都弄得出來。我敢打包票,賣文社的代筆論文,已經可喜可賀地製造出十幾名法學士了。真希望他們能在額頭貼上『賣文社出品』的標籤。
「第二個提議,沒有。第三個提議,也沒有。第四個,應該毋須我再贅言。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賣文社』如同前述說明,只要有委託,什麼都寫。該社的經營方式該怎麼說好呢?嗯,一言以蔽之,就是『毫無節操』。賣文社的業務實績上看不到『情書』、『戀文』代筆,幾乎讓人爲此感到同情。」
「應該是在確認檢察官是否打算維持訴訟。」
檢察官瞇起眼睛說。
「『賣文社』也代筆過不少代議士的競選演說稿及自傳。還有旅遊指南、清詞麗句辭典。寫給恩師的感謝函。婚喪喜慶的致詞稿。這些文章,一般人寫起來往往流於冗長拖沓,引來參加者反感,但『賣文社』卻能寫出簡潔精妙的內容,博得好感。本日在座的各位,不妨趁此機會,向賣文社下一次訂單試試如何?
「如各位所見,被告製作的虛假宗旨書極其精巧,內容詳盡,極爲惡質。若無此份惡質且巧妙的文件,本次公款詐騙案必定能防範於未然。被告完全未曾勸說本案主犯森崎打消計劃。同時,被告也從本案中分得贓款,共謀事實顯而易見。
雖然我不懂細節,但確實感到緊張萬分。完全無法預料他接下來會說什麼。感覺就好像在看一場沒有安全繩的華麗走鋼索表演。
哎,這下審判總算結束了——我這麼想,正準備站起來,卻被荒畑先生拉住了衣袖。
接下來發言的是山崎今朝彌律師。與前些日子的印象不同,穿着法袍站在法庭上的山崎先生看起來英氣凜然。我屏着呼吸關注着,想知道他會如何反駁,只見山崎律師歪起了頭,一臉訝異地大聲自言自語,就像要說給衆人聽:
譯註:一:幸德秋水(一八七一~一九一一),日本明治時代的思想家、社會主義者。本名傳次郎,出身高知縣,曾任記者,推廣社會主義與無政府主義,積極反戰並批判日俄戰爭。因思想激進屢遭打壓,一九一〇年被牽連「大逆事件」,雖證據不足仍遭處決,被視爲日本近代思想史上的犧牲者。
「山崎先生最不肯服輸了……」
「『賣文社』亦曾經代筆《瞬間催眠術教授法》。究竟是什麼樣的內容呢?儘管令人好奇,但遺憾的是,揭開瞬間催眠術教授法的廬山真面目並非本法庭的宗旨,因此還是留待下次機會吧。
「這就奇怪了。」
「懇請審判長做出明智的判斷。」
「——論文、小說、新聞稿、信件、意向書、意見書等,承接任何種類的文章撰寫,一概不拒。
「經營方針是這樣沒錯,但有些案子站在人情的角度,實在無法接受。」
「啊,糟了。居然搬出
那件事
?」荒畑先生小聲咂了一下舌頭。
荒畑先生說,檢察官的主張已經被山崎先生的反駁徹底瓦解了。
聽到這話,我四下環顧,發現整個法庭瀰漫着一股奇妙的氛圍。
山崎先生在開庭時,一開始就以裝傻的語氣指出「被告二十四小時都受到警方跟監,行動全受到監控」,目的是爲了消除共犯的嫌疑。只要向二十四小時跟監堺先生的刑警求證,就能證明詐欺案主犯與堺先生之間,除了賣文社代筆業務上的往來之外,完全沒有其他關係。
「開庭。」
「辯護人,」審判長從高臺上問山崎先生。「檢方改變了主張,需要擇日再審嗎?」
審判長指示,證人席上的堺先生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
「第一,『往後政府部門在處理宗旨書這類文件時,可委託賣文社執行查證工作』。屆時,應適用賣文社廣告中標明的『每頁五十錢』的一般收費。畢竟在本案中,被告也是根據賣文社的價目表,收取了檢方所稱的六圓『分紅』。
山崎律師說完,向審判長深深一鞠躬,回到自己的座位。
「被告證人,請回答問題。」
他沒有理會因突然引來衆人矚目而慌了手腳的刑警們,轉回身,低頭看向手上的文件,繼續辯護:
「因爲我們無法接受委託人的要求,所以請他回去了。」
「但是,即便這是委託人的要求,無論是站在個人立場,還是賣文社的立場,我都無法將
那場判處我們朋友死刑的審判
寫成『功績』。因此我拒絕了這份委託,並退還稿件和稿費,請他離開。請他離開的時候,口氣有些粗魯,我在此表達歉意。」
「賣文社應該會以每頁五十錢——他們自己似乎也說這是『不值得吝嗇的金額』——以這點小錢,來識破並指出於本法庭提出的宗旨書實爲造假。如此一來,官員們就可以坐領高薪,不必做事,成天遊手好閒,這正是皆大歡喜、圓滿如意的『大岡審判
㊟
』啊!連辯護人自己都忍不住欽佩自豪。
法庭中響起一陣低沉的騷動。
「能告訴我你的朋友的名字嗎?」
應該被起訴的不是堺先生,而是賣文社?只要把工作委託給賣文社,官員就能坐領高薪,不必做事,遊手好閒?他甚至欽佩自己,覺得這就像「大岡審判」?
首先開口的,是坐在高一階的高臺上的審判長。
堺先生長吁一口氣,抬起頭來,回答了問題:
「方纔檢方主張,『詐取公款的森崎某人委託被告撰寫虛假宗旨書』。然而,森崎某人委託工作的對象,是掛出『任何文章都承接』招牌的『賣文社』,被告剛好有空,承接了這個委託案,僅此而已。因此辯護人首先主張,『本案審理的對象應爲「賣文社」,而非被告個人』。檢方搞錯起訴對象了。
堺先生默默向山崎先生點頭,表示自己沒問題。他再次轉向正面的審判長,抬頭挺胸,以嘹亮清晰的聲音說:
檢察官以冰冷的聲音對證人席上的堺先生問道。
譯註:「大岡審判」(大岡裁き)指江戶時代奉行大岡忠相的判案傳說。他判案嚴守法度又兼顧人情,常以機智化解糾紛,避免單靠嚴刑峻罰,成爲日本文化中象徵公平與智慧的代名詞。
山崎律師以殷勤有禮的態度,假惺惺回頭望向旁聽席,向坐在角落的兩名男子點頭致意。
這——
「哦?你有被判死刑的朋友?」
「這可奇怪了,難道檢方不知道被告擔任社長的『賣文社』是什麼地方嗎?
「檢方請陳述被告罪狀。」
「把一個空洞的虛構內容,寫成一份文意通順的宗旨書,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怪事。我不得不說,賣文社所從事的業務,相當危險,讓官員們疏於本應進行的事實查證工作,助長了他們無所事事、懶散怠惰的習性。然而,製作一份格式正確的文件,這本身是否構成詐欺罪,實在有待商榷。
山崎律師再次大聲抗議,但堺先生舉手製止。
審判長接着對堺先生說:
「我們撤回對被告詐欺罪共犯之訴。」
「幸德秋水
㊟
。這就是我朋友的名字。」
「
根據辯方的提議
,檢方將本法庭的起訴對象從被告個人,變更爲被告所經營的賣文社。檢方將揭露在本案中,被告擔任社長的賣文社,在業務中犯下如何嚴重且危險的犯罪行爲。」
實在是一場難以形容的辯護。
說完,檢察官坐了下來。
「其次,關於賣文社是否做出詐欺行爲,我檢視了檢方提出的證據文件,發現即便是政府機關,也確實會
輕易
上當。因爲成品實在無懈可擊,會上當也是情有可原。至少它的格式完全正確。
「說到『賣文社』至今承接過的工作,最符合其形象的,應屬『專利大和掃帚』、『根治青春痘藥品天使除痘藥』、『新發明馬桶瞬潔液』,以及某布襪店的廣告文案這類案子吧。相反地,最不符合其形象的,就是代筆明治天皇駕崩時,湧入的大量悼文委託。順帶一提,『賣文社』代筆了超過十份的明治天皇悼文。
「本案被告堺利彥,與居無定所、無業的森崎和雄(二十七歲)共謀詐取公款。罪名:詐欺罪。
「本月四號,你對一名拜訪賣文社的委託人咆哮,並將他趕出公司對吧?有人目擊到你當時粗暴地對委託人大吼:『別讓我再看到你的臉!』平日性情溫和的你,爲何做出那種事?」
堺先生這次是依詐騙共犯罪行遭到起訴,詐騙內容是以虛構的開墾計劃詐取公款。但山崎先生首先反駁說,作爲公款支出依據的宗旨書,是委託賣文社製作,而非堺先生個人。而賣文社的業務是「承接任何文章」,因此只要內容本身不違法,依照委託人的要求製作文件,是理所當然。
剛纔莊嚴肅穆的氣氛蕩然無存,在場所有人,臉上都浮現難以言喻的微妙呆傻表情。
「被告製作的宗旨書複本,即甲第九號文件。
山崎律師大聲說道。
審判長出聲叫了檢察官,招手要他過去審判長席。
「被告證人,請上前。」
「好了,既然檢方沒有提到,那麼我就不厭其煩,特別說明一下被告於五年前創立並經營的這家『賣文社』吧。
說到這裏,山崎律師暫時打住,抬起頭,目光直視審判長。
「賣文社連協助詐騙公款的宗旨書都能毫不猶豫製作,居然也有無法接受的委託?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委託呢?」
「今年五月十五日,森崎找上被告,討論一項僞裝成『淺間山山麓原野開墾計劃』的公款詐欺計劃,此時被告明知森崎意圖詐騙,卻仍製作了虛假的宗旨書,將其交給森崎。
堺先生停頓了一下,很快地又以平淡的口吻繼續說道:
荒畑先生細語道。
「反對!」
「我就說了吧?遇到山崎先生,大部分都是這種情況。
「本月四日前來賣文社委託業務的客戶,原本的委託內容是製作《大分縣紳士錄》的稿件。審判長也知道,所謂的『紳士錄』,就是蒐集整理當地名士的經歷,賣給當事人或相關人士,是一種徵信生意。這類委託很常見,因此賣文社立刻接下這份委託,製作稿件,並在上月底寄給了委託人。然而到了這個月四號,委託人又再次來到賣文社,要求我們在付印之前,爲稿件中的某個人物——姑且稱他爲X先生吧——補充一些功績。委託人說,X先生應該擔任過某起重大審判的法官,而稿件中少了這部分的描述。」
「不用,我們繼續吧。」山崎先生立刻緊咬上去回應。
而且,山崎律師的辯護與其說是反駁檢察官,不如說在替賣文社打廣告。
不久,檢察官與審判長確認完畢,回到座位,隨即向審判長請求發言。
正當我目瞪口呆之際,坐在一旁的荒畑先生憋着聲音竊笑着,附耳對我說:
「反對!」
「那麼,我請問被告證人。」
「被告堺利彥是舉世聞名的重點監視對象——而且可怕的是,他還是被政府高層視爲頭號危險人物的
甲號
重點跟監對象。這意味着,他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一至兩名由納稅人供養的刑警隨時跟監。今天這場審判,法庭上也有兩名負責跟監被告的刑警前來旁聽。真是辛苦兩位了。」
檢察官說,乾脆得出乎意料。
「賣文社的經營方針,不是『什麼都寫、什麼都願意寫』嗎?」
「因此,在法院審理應爲被告的賣文社時,辯方提出以下建議:
我探身朝法庭裏看,山崎先生也露出困惑的神情,似乎沒預料到發展。
「『賣文社』自成立以來,便列出如下經營項目:
一般來說,在法庭上要證明一件事「不存在」非常困難。然而,山崎先生卻反過來利用堺先生受到警方全天監控這件事,輕易證明了「他並非共犯」——
「駁回辯方的反對。」審判長同意了檢方的主張。「被告證人,請回答檢察官的問題。」
我突然注意到,檢察官白皙的臉因憤怒而脹得通紅。大概是因爲最近連續幾次一審判決都被推翻,讓他實在氣不過吧,感覺似乎是在意氣用事了。
在莊嚴的法庭上,可以像這樣堂而皇之地提出如此玩笑般的胡說八道嗎?
我旁邊的荒畑先生沒轍地低聲喃喃。看來兩方都不打算退讓。
檢察官眼睛一亮,用假惺惺的語氣說。
「如果是一般律師,就會擔心在法庭揭露被告受到警方跟監的事實,可能會對判決不利,不敢這麼做。但山崎先生在這方面不知道該說是與衆不同還是怎麼樣,完全不在乎。諷刺、反語和諧謔。即使是對方的武器,只要能利用,什麼都拿來用。每回聽他辯論,我總是一顆心七上八下。」
這是什麼意思呢?
荒畑先生苦笑着這麼說。
「因此,檢方要求如同已被逮捕並判決有罪的森崎和雄,對被告適用詐欺罪。」
他敲了一下木槌,催促檢察官發言:
「檢察官的問題與本案毫無關係。」
檢察官還沒有說完:
年輕檢察官站了起來,開始陳述罪狀:
堺先生一直稱其爲「大顛倒事件」的一連串事件,在社會上普遍被稱爲「大逆事件」或「幸德事件」,「幸德秋水」這個名字,被視爲「國賊」的代名詞。
堺先生在法庭上滿不在乎地稱幸德秋水爲「我的朋友」,絲毫沒有愧疚的模樣,一些旁聽者甚至露出了恐懼的眼神。
提問的檢察官對周圍的反應十分滿意,露出一絲微笑。他頓了一下,說:
「你和
那個
幸德秋水是朋友。而你創立經營的,就是賣文社。沒錯吧?」
「沒錯,就是這樣。」
「檢方提交追加文件甲第十號。」
檢察官說完,離開自己的座位,移動到證人席的堺先生面前,翻閱文件。
「根據紀錄,距今十二年前,你和那個幸德秋水一起在黑巖淚香
㊟
創辦的《萬朝報》擔任記者。當時,日本和俄羅斯之間的問題正受到社會廣泛的關注。《萬朝報》最初提倡反戰論,反對日俄開戰,但後來改變立場,轉爲支持開戰的主戰論。於是,你和幸德秋水立刻辭職,離開《萬朝報》,自行設立平民社,創刊《平民新聞》,堅持反戰主張。許多社會主義者加入了《平民新聞》,即使在日俄開戰後,也始終主張反戰——」
譯註:二:黑巖淚香(一八六二~一九二〇),新聞記者與通俗小說家。早年從事報社工作,後創辦《萬朝報》,以揭露社會問題與政治黑幕聞名。擅長將海外推理、冒險與社會派題材改寫成通俗讀物,爲日本近代大衆文學的奠基者之一。翻譯作品《巖窟王》(基督山恩仇記)、改寫作品《幽靈塔》等,皆膾炙人口。
檢察官從文件抬起頭,銳利地瞥了堺先生一眼:
「你沒有想過,在戰爭開始後仍繼續提倡反戰,有違國家利益?」
堺先生以低沉但響亮的聲音回答:
「論到國家利益,難道不是在開戰之後,更需要冷靜的反戰主張嗎?在國家的名義下,日本的年輕人一個接着一個被送上戰場,犧牲性命。我認爲必須有人持續質疑這件事的正當性。」
「原來如此。你現在的想法依然沒有改變嗎?」
「沒有改變。」
「我繼續提問。」
檢察官翻開手中的文件。
「當時《平民新聞》多次遭到處分。由於違反報紙條例等罪名,你也數度入獄。儘管如此,你們卻毫無悔意,在《平民新聞》創刊一週年紀念號上,翻譯並刊登《共產黨宣言》,內容如下:『有一個怪物正在歐洲徘徊,是什麼?正是共產主義這個怪物……看啊!那些在野的政黨,有哪一個不被執政的政敵,詆譭作「共產主義者」嗎?』內容真是相當偏激。這是誰翻譯的?」
「幸德秋水和我……主要是我。」
「這是《共產黨宣言》首次被翻譯成日文呢。結果《平民新聞》被勒令停刊,印刷機也被沒收了。這樣的處分理所當然。」
山崎先生面不改色地回答。
「反對!」山崎先生再次抗議。「換成是檢察官突然被問到四年前的事情,你能正確回答嗎?順帶一提,我連昨天喫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一人分飾兩角,這真是太荒唐了。而且『貝冢澀六』這個名字的由來,據說是『服刑的千葉監獄名爲貝冢』,『澀六』則是因爲『監獄裏粗劣的伙食,是四成南京米和六成大麥組成的』。聽到這理由,我真是目瞪口呆,無話可說,關於這件事,實在是沒有辯護的餘地。我在此代表被告證人向各位道歉。」
「被告證人親口承認他曾經酒後鬧事,對派出所撒尿,用手杖打壞路燈,還踢壞修路的燈具。他也承認,在祖國浴血奮戰時,他公然發表對敵國有利的思想,並宣稱他至今依然抱持相同的想法。他在本法庭提到的朋友幸德秋水,是因爲意圖對先皇不軌,而遭到判處極刑的國賊。」
「請各位回想一下,日前被告證人對拜訪賣文社的委託人破口大罵,厲斥:『別讓我再看到你的臉!』將其掃地出門。檢方強烈擔憂,這個名爲賣文社的組織,其實是暗中以暴力革命爲目標的地下祕密結社。因此,檢方要求庭上
下令解散賣文社
。」
還有另一點。
山崎先生轉向堺先生,問:
四年前的一九一一年一月二十四日深夜——
據說在上訴審中,判決翻轉的機率只有「千分之三」,然而山崎律師擁有高得異常的近三成勝訴佳績。
「想起來了嗎?」
「我只是陳述了事實。」
檢察官冰冷的聲音在法庭中迴響。
「解散賣文社?這太荒唐了!」
譯註:吉野作造(一八七八~一九三三),日本政治學者與思想家,東京大學教授,主張「民本主義」,強調政治應依民意運作。爲大正民主(大正Democracy)運動的重要推手,對日本近代政治思想影響深刻。
由於他的模樣過度暴戾,跟監的刑警們不敢輕舉妄動,便拜託當時和堺先生在一起的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快點把他帶回家」。
山崎先生說完,同情地望向坐在法庭對面的檢察官。
堺先生以低沉響亮的聲音如此回答,旁聽席頓時發出一陣喧譁。
說完,他將文件拿到自己面前,喃喃自語說:
他說,聳了聳肩。
根據荒畑先生的說法,審判長可能是將檢察官和辯護人都叫進了另一個房間,提議改期審理。
法庭內頓時瀰漫起一股奇妙的氛圍。
直到一年前。
山崎先生說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請各位注意追加文件乙第十三號《絲瓜花》的
這個部分
:『主筆,堺利彥。總編,貝冢澀六』。根據我方調查,貝冢澀六不是別人,正是被告證人堺利彥先生的筆名,因此《絲瓜花》實質上是由堺先生一人身兼主筆和總編。
短暫的休庭後,過了十分鐘,審判繼續開庭。
「在剛纔的意見陳述中,檢方似乎主張『賣文社雖然打出「什麼都寫,也什麼都願意寫」的廣告,卻將不順眼的委託人趕走,因此賣文社是危險的祕密結社。』」
「《平民新聞》停刊後,你們改名《直言》、《光》、《新紀元》等名字,變着法子持續發行宣揚社會主義的報紙和雜誌。難道你不覺得,它的結果就是那起『幸德事件』嗎?」
「被告證人將他的獄中生活詳實生動地記錄下來,加上獄中書信,出獄後立刻出版了一本書《樂天囚人》。這書名完全無懼於官方權勢,令人稱快。被告證人出獄後也立刻成立了賣文社。賣文社這個點子,應該就是在獄中醞釀的。而他出獄後開始使用的筆名『澀六』,則是取自獄中南京米四成、麥子六成的伙食。這代表對被告證人來說,獄中生活一點也不痛苦。」
若在此際勒令解散賣文社,無異於批判政府的做法。因此只能服從政府的方針——這是山崎先生最擅長的辯護策略,他運用諷刺與反語,反過來利用了政府的方針。
「在那之後,
若是一年以前
,檢方的主張可能仍然成立,賣文社將被認定爲極其危險的祕密結社,《絲瓜花》也將被視爲散播有害言論的危險刊物。我樂於同意,對其做出解散或查禁等判決至爲妥當。然而,說來令人遺憾,今昔情勢已經不同了。
時代
已經改變了。
「不過,真的會這樣嗎?」荒畑先生偏着頭說。「檢察官似乎打算蠻幹到底,山崎先生也不是會主動讓步的人。」
日本政府公然宣稱自己是Democracy——民主的盟友。
「既然話長,那就不必了。」
「剛纔檢方提到,『被告證人曾是幸德秋水的友人』、『日俄戰爭爆發後仍反對戰爭』,以及『曾首次翻譯《共產黨宣言》』等過往事證,並據此主張『賣文社很危險』。檢察官所指出的這些事實,
在過去
確實可能被認爲極度危險。事實上,被告證人也多次因此入獄,累計服刑多年。他入獄的時間,長到足以用在獄中勞動賺取的工資,爲他的獨生女購買一把漂亮的兒童傘。換句話說,被告證人過去所犯下的法律罪行,都已經透過入獄服刑完全償清。若要以新的罪名起訴被告證人,就需要新的犯罪事證——這應是法律的基本常識,要在本法庭上重申這一點,幾乎令人感到羞恥。
荒畑先生面色鐵青,站起來大喊。
其三
「我極度質疑,我們是否有義務再次將這樣一個人送進監獄,以國民繳納的寶貴稅金來供養他。我認爲這樣一個人,反倒應該丟在民間,讓他爲了經營公司而焦頭爛額,並將精力耗費在討論荒唐無意義的絲瓜等議題,纔是最恰當的處置。我在此懇請庭上做出明智的決定。」
山崎先生高舉着一份文件:
荒畑先生低聲喃喃道,倚靠在旁聽席最前排的欄杆上,不停咬着指甲。
這次檢察官沒有提問,因此堺先生保持沉默。
「辯護人,請詳細解釋你剛纔的發言。」
「肅靜!」
山崎先生從桌上拿起一本書,高舉過頭。
山崎先生說完後,大搖其頭,故作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需要修正的地方。全部都是事實。」
「那會怎麼樣?」
「我想說的是,即使法院命令賣文社解散,被告證人本人或其他人,也極有可能又以『拜文社』、『賣辯社』之類的怪名字另起爐竈,成立新公司。同樣地,即使查禁了《絲瓜花》,顯而易見,屆時又會冒出《絲瓜皮》、《絲瓜肉》或是《黃瓜花》等名稱古怪的刊物,隨心所欲亂寫一通。換句話說,檢方這次對法院提出的要求,完全是徒勞無功。」
面對檢察官的質問,堺先生默默地點了點頭。
山崎律師從座位跳起來大喊。
山崎先生說完這句話後,便沉默下去,遲遲不發一語。
「最後還有一點。」他再次開口。
「此時此刻,就在這一瞬間,日本軍也正在歐洲的大戰中,爲了捍衛『Democracy』而奮戰。日本派兵前往中國大陸及南方,冒着生命危險,趁火打劫式地掠奪專制主義國家的領土。就在日本奮力捍衛『Democracy』的重要關頭,如果僅因爲社長把不喜歡的顧客趕出事務所、或發行內容荒唐的刊物,就對結社下達解散命令,或查禁雜誌,我深切擔憂,這將成爲公然違抗政府方針的危險行徑。
檢察官說到這裏稍作停頓,掃視了法庭一圈。
「暫時休庭。檢察官和辯護人到休息室來。」
山崎先生無奈地搖了搖頭。
「嗯,接下來纔是真正的勝負了……全靠你啦,伯爵大人。」
「被告證人上次被送進監獄是七年前,即所謂的『赤旗事件』時。該事件是社會主義者和警察在光天化日之下,於大街爭奪自制紅旗,是一場極其幼稚的騷動,但是在
當時的局勢
之下,無疑是極度危險之舉。被告證人因爲不小心介入調解,結果被判處兩年重禁錮,送往千葉監獄。服刑期間,他在獄中做了什麼呢?」
審判長高聲喊道,敲了一下木槌。
「社長本人行使暴力,連在國家危急存亡之際,都拒絕對國家效忠。這樣一個人創立並經營的公司,就是『賣文社』。」
「我換個問題。」檢察官說。「被告證人,你還記得四年前一月二十四日晚上的事嗎?」
「既然日本政府已經宣稱自己站在『Democracy』的一方,併爲其奮戰,儘管令人極度遺憾,卻也無奈其何。我們這些法律人士,只能忍難忍之忍,扭曲過往的原則,屈膝順應政府的方針。這便是我的想法。」
檢察官和審判長原本預料會遭到激烈的反駁,似乎感到一拳揮個空,神色奇妙,猜不透山崎先生真正的意圖。
「爲什麼要取這樣的名字?」
檢察官接着念出的紀錄,讓人震驚。
「我忘了說,即使對賣文社做出解散命令,也沒有任何意義。」
「說來話長……」
「至於爲什麼,因爲『言論與結社自由』正是『Democracy』的基礎。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某種程度的荒謬,正是『Democracy』的真諦。
紀錄中的堺先生,是與平時溫和開朗、總是豪邁大笑的他完全無法想像的形象……
旁聽席上,各處傳出叫囂和不滿的低吼。法庭內被異常的喧譁所籠罩,後方似乎還有人被法警趕了出去。
站在法院的角度,應該無論如何都想避免被翻出舊案,捲入無謂的爭論,打草驚蛇——
「確實有理。」檢察官意外順從地點了點頭。「不過,幸好如同辯護人剛纔指出的,身爲甲號重點監視對象的被告證人,一舉一動受到二十四小時監視,並且留下了紀錄。我如果念出這份紀錄,被告證人應該就能正確回想起四年前的一月二十四日夜晚,自己做了什麼吧?」
山崎先生在反詰問中,近乎異樣地多次強調:
山崎先生自己提問,卻又揮手打斷了堺先生的發言。
「這點我剛纔爲《絲瓜花》主筆與總編是一人身兼兩角而道歉時也說過了,被告證人經營的賣文社沒有其他正式員工。公司定期支付薪水的對象,只有一名打雜的工友。被告證人個人似乎會給看門的少年一些零用錢,但其他人都是所謂的『特約撰稿人』、『特約人員』或『社友』。他們可以隨意進出賣文社,依能力處理案件,領取應得報酬。『來者不拒,去者不追』、『不分主義和主張,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這就是檢察官口中所謂的『祕密結社』賣文社的真實面貌。
「刊物名是《絲瓜花》。真古怪。」
山崎先生就像個上了發條的人偶般,輕快地站了起來。
「這是一個極爲困難的問題。據悉,爲了解決這個難題,近期吉野作造
㊟
博士嘔心瀝血,終於想出了『民本主義』這個譯詞。我聽說他正在積極努力,試圖讓它成爲我們國家的根本原則。
法庭上,山崎先生正從辯護人席走出來,準備開始對堺先生進行反詰。
法官和檢察官互看了一眼,似乎按捺不住,要求山崎先生髮言:
「因爲賣文社的實體只有被告證人一人,根本談不上解散。」
山崎先生突然又露出想起什麼的表情,舉手要求法官同意發言。他站起身,只說了一句:
「誠然,被告證人經營的賣文社,打着『什麼都寫,什麼都願意寫』的廣告,卻拒絕了不喜歡的顧客委託。不僅如此,他們每個月發行名爲《絲瓜花》的刊物,討論一些極爲荒謬可笑的議題,這確實很不像話。然而,在一個擁護『Democracy』的國家,任何店家都有權力拒絕不歡迎的客人。就如同在供應酒類的店裏,客人有權酒醉鬧事,店家也有權請客人離開。同樣地,即使《絲瓜花》裏討論着一些無聊透頂、愚不可及的內容,也不能因此而懲罰它。如果這樣做,無疑違背了我國士兵此刻正在爲其奮戰的『Democracy』的真諦。」
「被告證人,如果檢察官剛纔念出來的紀錄有需要修正的地方,請指出來。」審判長說。
「辯護人,請具體說明你剛纔發言中提到的『一年多前』是什麼意思。」
在過去。
說完,審判長隨即轉身離開了座位。
「距今一年前,歐洲爆發了戰爭,日本政府對德國及奧地利宣戰。參戰的理由是,爲了從專制主義國家手中維護『Democracy』。但我國爲此而發動戰爭的所謂『Democracy』究竟是什麼?這是一個陌生的詞彙。它並非民主主義。再者,我們國家信奉的是
君主主義
,政府不可能去維護
民主主義
這種荒謬的東西。那麼,我們不惜參加遠在歐洲進行的戰爭,也要維護的『Democracy』,到底是什麼呢?
「怎麼樣?」檢察官得意洋洋地再次開口。
山崎先生面不改色地繼續辯護。
法官輕咳一聲,要求山崎先生髮言:
山崎先生說完,用力地點頭表示贊同。
「這是賣文社每個月向會員發行的刊物。檢察官和審判長,請參閱辯方追加提交的文件乙第十三號。」
「也就是說,我們國家趁火打劫式地加入歐洲戰爭,是個絕無僅有的大好良機,可以在這個擁戴至高無上君王的君主制國家,傳播獨步全球、本邦獨一無二、神祕不可思議的『大正Democracy』。
「請看文件第一頁下欄。那裏刊載着一篇名爲〈絲瓜論〉的文章。〈絲瓜論〉是本刊物自發行以來,一直備受爭議的懸案。『爲什麼不是櫻花、百合、菊花、玫瑰或紫羅蘭,連牽牛花都不是,偏偏是絲瓜呢?』這類疑問如潮水般湧入,且絕大多數都是負面意見,然而賣文社不知爲何,至今仍墨守《絲瓜花》這個刊物名稱,引發熱烈的爭論。最近的主要爭論點是『絲瓜爲何是絲瓜?』以及『絲瓜花會變成瓜皮還是瓜果?』許多讀者參與了這場討論,事態已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麼,賣文社究竟是多麼危險的祕密結社呢?我想透過詳加檢視他們每個月發行的刊物——這本他們自稱『一份三錢,丟進水溝也不可惜的價錢』的《絲瓜花》——來揭開真相。
山崎先生說完,低頭行禮。
「確實,光從這件事就可以看出,如同檢察官的主張,不得不說賣文社和《絲瓜花》極度危險——前提是,倘若這是
一年多前發生的事
。」
堺先生喝得酩酊大醉,朝派出所撒尿,用手杖打壞路燈,還邊走邊踢倒修路的燈具。
「反對!」
說完他便一屁股坐了下來。
「這若是
多年以前
,被告證人與幸德秋水一同發行《平民新聞》那時候,那麼擁有《絲瓜花》作爲刊物的賣文社,確實可說是極其危險。舉例來說,當初平民社爲了慶祝成立一週年,預定舉辦園遊會。根據當時報紙刊登的園遊會預告報導,『會場設在瀧野川紅葉寺境內,屆時將有糯米糰子攤、關東煮攤、甜酒攤等,參加者可以一邊享用便當,一邊欣賞人偶咚咚舞和變裝遊行等餘興節目。』廣告中還寫着『熱烈歡迎婦女兒童參加。會後預定全體參加者一同拍照留念。』發現這則廣告的當地警察立刻下達禁令,讓園遊會取消了。人偶咚咚舞、糯米糰子攤、關東煮攤、甜酒攤,最後全體參加者一同拍照留念。儘管規模不及京都的祇園祭或青森的睡魔祭,但是
在當時
,這無疑是極其危險的反國家活動。當地警察署長的果斷決定,令人喝采。」
「檢察官的問題純屬臆測,意圖不明。如果要提問,請說明根據和意圖。」
山崎先生畢恭畢敬地說完,向法官一鞠躬,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法官露出苦笑,把檢察官叫了過去。
兩人低聲協議,很快就解散了。
檢察官回到座位,面色苦不堪言。
法官敲了一下木槌,宣佈判決:
「被告無罪。駁回變更罪名的申請。」
審判就此結束。
其四
堺先生獲得無罪判決後,賣文社爲他辦了一場慶祝會。
平時堆滿書籍和文件的辦公桌被推到牆邊,房間中央擺上一張大圓桌,白色桌布上擺滿了盛裝飲料的玻璃壺和各式佳餚。慶祝會採自助餐形式,參加者可以拿小碟子自由拿取桌上喜歡的食物,隨意享用。這些精緻的西式料理,似乎是「鴻之巢餐廳」贊助的。
平日忙碌地充斥着討論聲、打字機擊鍵聲和電話鈴聲的賣文社辦公室,今天充滿了衆人的歡聲笑語——
環顧會場,不全是大杉先生、荒畑先生、橋浦先生、以及自稱「門房」的添田這些常見的熟面孔而已。參加者當中,還有添田的父親、也是堺先生的老朋友演歌師添田啞蟬坊先生、《東京朝日新聞》記者杉村楚人冠先生、山口孤劍先生、畫家小川芋錢先生,以及石川啄木的朋友,歌人土岐善麿先生等人的身影。正與堺先生獨生女真柄小姐交談的,是橋浦先生的妹妹春子小姐。在她周圍,聚集着近來不知爲何開始自稱「女版堺」的小口道子女士,以及《青鞜》的伊藤野枝女士和《新婦人》的女士們,形成一個小圈子。大多都是賣文社的社友、特約撰稿人或特約員工,也就是「賣文社一夥」。
當然,這次審判的大功臣山崎今朝彌律師也到場了。今天的山崎先生穿着簡易和服,早已脫光上身,打着赤膊。他坐在窗框上,用團扇搧着風。
會場中也有不少不認識的生面孔。我向房間角落略顯無聊的荒畑先生詢問,他告訴我,那些人大多是過去和堺先生一同發行《平民新聞》,或是參與過讀書會及演講的社會主義相關人士。
「從剛纔就在跟堺先生熱切交談的是山川均先生。」
荒畑先生指着房間中央說。
山川先生據說是堺先生最信任的社會主義理論家之一。
「在赤旗事件中和堺先生一起服刑的山川先生,這幾年也是『失聯人口』之一。我好久沒看到他了。」
荒畑先生邊咬指甲邊告訴我。
失聯人口。
我該說什麼好呢?
正當我怔愣原地,我旁邊的荒畑先生佩服地說道。
「沒錯,是一種消遣。」堺先生重複一遍,「我們能做的,頂多只是在歷史當中,提出一個未來的選項罷了。」
我原本是紡織工人,但無論去哪一家紡織廠應徵,都被以「我們不僱用社會主義者」爲由拒絕。原來是前職場老闆四處散播惡劣謠言,說我成天抱怨,還會煽動其他工人,所以纔會要我走路。
取代《絲瓜花》的新雜誌,名叫《新
社會
》。
他一點心虛的樣子也沒有。我一陣不悅,忍不住問:
「『要欺敵,必先欺己』。兵法不是這麼說嗎?」
堺先生、大杉先生、荒畑先生、橋浦先生這些「賣文社一夥」很少一起在夜間遊蕩到那麼晚。我恰好就在那天被他們救了。從某個角度來看,可以說我是被那些在「大顛倒事件」中犧牲的人們所救——
「如果什麼都不做,保持沉默,這個世界只會讓一小撮富人和當權者過得更稱心如意。因爲富者愈富,貧者愈貧,這就是他們期望的社會。如果不想要那樣的社會,就大聲說不要,努力反抗,爲了實現這個目標,即使只有一小步,也要努力向前。這就是我們的社會主義,就是我們的『餘興』。」
荒畑先生推了推我的背,我走到堺先生面前。
那天是堺先生的摯友幸德秋水等十二名社會主義者夥伴遭到處決的「特別的日子」。從那之後,每逢一月二十四日這個「特別的日子」,堺先生他們便會與夥伴相聚,悼念那些遭到不公處決的朋友。
堺先生他們爲我提供助益?
收到電報的人都非常擔心,連忙趕來旁聽審判。
當時我很驚訝,但後來聽說一般審判並非如此,堺先生這次的審判是特例,吸引了大量的人來旁聽。
「然而這樣的人不管變得再有錢,其實也一點都沒什麼了不起。相較之下,創造一個財富共享、沒有戰爭的世界,更有價值多了。我們應該思考,要如何才能實現這樣的社會。
「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被矇在鼓裏?」
「現在,」我結結巴巴說。「現在我還只是個學徒,但將來或許我能把堺先生、大杉先生、荒畑先生和橋浦先生寫的文章印刷成書,對各位——也就是對社會主義——做出一點貢獻。我會努力,儘快成爲獨當一面的排版師傅。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
「一直以來受到各位支持的賣文社刊物《絲瓜花》,下一期將是最後一期。」
我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難道這一切的發展,都在他們的計劃中嗎?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山川先生和其他許多現在變成「失聯人口」的過去夥伴,居然會發現如此不起眼的小報導,趕來旁聽堺先生的審判,這未免太不自然了。如果是住在附近也就罷了,但山川先生可是隱居在九州鄉下養山羊。
我說着低頭行禮,忽然回想起堺先生背起倒在暗巷中的我,喃喃說「哎,沒辦法,誰教今天是特別的日子」的聲音。
我深深行禮,抬頭一看,正好對上堺先生調皮的目光。
「各位,我有一件事要宣佈。」
「後來四年過去了。人們終於開始察覺政府的做法似乎不太對勁。就如同山崎先生在法庭上提到的,在歐洲戰爭中,日本以維護『Democracy』爲由,站在了協約國這一方參戰。報紙每天都大肆宣揚『這是一場正義之戰』。應該有許多日本國民看到這些,才第一次發現:『原來日本是擁護Democracy的國家嗎?』畢竟過去在日本,『Democracy』的譯語『民主主義』一詞,比『社會主義』受到更嚴格的取締。所有人都開始覺得不太對勁、是不是有些蹊蹺。社會的風向正在改變……但是呢——」
「可是,堺先生的摯友幸德秋水先生,因爲這樣被判了死刑,對吧?」
堺先生說着,慧黠一笑。
會場中響起零星掌聲,隨後化爲熱烈的掌聲。
咦!會場頓時一片譁然。衆人面面相覷,各處傳來低聲議論:爲什麼?我每個月都那麼期待——就彷彿不曾有過對《絲瓜花》的批評。
四年前
的一月二十四日夜晚。據說那天堺先生喝得酩酊大醉,暴戾得連跟監他的刑警都不敢輕易上前制止。
我在上一家公司,因爲試圖請願改善勞動環境,遭到暴發戶工廠老闆僱用的流氓拳打腳踢,丟在暗巷,差點沒命。當時賣文社的人恰巧路過。被他們搭救的我,後來便寄住在賣文社的二樓,一邊找工作。
我皺起眉頭,稍微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地發出「啊!」一聲。
山崎先生在法庭上的辯護,包括提到吉野作造博士的「民本主義」這個譯詞,與其說是在對檢察官或法官說,感覺更像說給旁聽的人聽。這次的審判,正是向那些自從「大顛倒事件」以後便遠離社會運動的昔日同志——那些「失聯人口」——宣告社會風向正在改變的絕佳機會。堺先生想要傳達給所有人的訊息是:
堺先生被警察帶走那一天——
會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堺先生身上,想知道他要說什麼。
「即使從事其他餘興,也有許多人因此賠上性命。如果能在死時覺得『我這輩子沒有白活』,那麼這段人生的餘興,就算是值得了。
「社會的風向已經開始改變了。堺先生察覺了這一點。」荒畑先生說。「自從『大顛倒事件』以後,整個日本陷入了一種震驚休克的狀態。人們不敢隨意說出『社會』二字,書店也主動將所有書名或雜誌名中帶有『社會』二字的書籍撤下。甚至連生物學家出版的自然科學書籍《昆蟲社會》都遭到池魚之殃,成了被查禁的對象。
隔天開始,我便以排版學徒的身份,住進印刷公司的宿舍,開始工作。旁聽那天也是如此,今天我爲了向堺先生祝賀,特地利用休息時間過來。
這是圈內暗語,指與社會主義運動斷絕關係的人,而非真的失聯之意。
荒畑先生輕輕搖了搖頭,繼續說下去:
荒畑先生這話令我一陣意外,一時語塞。
「養山羊?」
「取代《絲瓜花》,賣文社將發行一本新刊物。新雜誌的名稱是《新社會》,預計將刊登有關政治、經濟、文藝、科學、道德、宗教等方面的文章。《新社會》一定能成爲我們以磨禿的筆尖高舉的小小旗幟。我相信它將和《絲瓜花》一樣——不,會比《絲瓜花》更受到諸位喜愛。」
堺先生用他那洪亮低沉的聲音說道。
——堺出事 一週後審判。
堺先生再次舉手,要求衆人聆聽。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堺先生光是看到我的手,就精準地猜出了我的職業。
堺先生被警察帶走是一週前的事。這對賣文社來說是一件大事,但對社會大衆而言,並不是什麼重大新聞。據我所知,東京只有一兩家報紙以不起眼的小篇幅報導了這件事。
「聽說他想在那裏建立一個脫離國家統治和壓迫的小理想國。就像是個奉行理論的學者,這確實是他會有的想法……」
就在這時,會場響起三下響亮的拍手聲。
初次旁聽審判的我,回頭看着座無虛席的旁聽席,心想:
「現在的日本社會,是個『有錢就了不起』的資本主義萬能社會。」
我提出心中浮現的疑問,荒畑先生乾脆地點了點頭:
「你纔是,恭喜了。」
「新雜誌的名字叫《新社會》啊……原來如此。」
堺先生說完,坐回椅子上。
我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開口:
啪啪啪!
「其實你猜的沒錯。雖然中間也有些驚險場面,但大致上照着計劃進行吧。你真是敏銳,不愧是我的羅馬拼音徒弟。」
山川先生試圖脫離國家的壓迫,在九州鄉下建設小理想國,最近卻覺得這項活動遭遇瓶頸。就在這時,他收到了堺先生即將受審的消息,便拋下一切,匆忙趕來東京。
「這段時間受您照顧了。還有,那個時候您救了我,我真的感激不盡。」
「當時堺先生對着茫然無措的我們說:『現在是寒冬時代。』他同時也說:『沒有不會過去的冬天。我們現在需要蟄伏,靜待春天。』然後他創辦了賣文社。
「同樣是餘興,也有一些是必須賭上性命的。」
我再次環顧四周,發現參加祝賀會的人當中,許多都是我在堺先生的審判旁聽席上看過的面孔。
「餘興?」
他重複着堺先生的話。
收到堺先生受審的消息?
「不過,山崎先生也夠狠的。」荒畑先生笑着說,「他先是說『要告就告賣文社,不要告先生』,結果檢察官真的這麼做,他又說『下令賣文社解散也沒用,賣文社的實體只有社長堺先生一個人,其他人就算賣文社解散也不痛不癢』。我都要可憐起檢察官來了。」
欺己……自己人……
我不懂這話的意思,困惑地歪起了頭。
荒畑先生的說明讓我感到疑惑。
然後他說我在讀的石川啄木的這首短歌,正是「我們的社會主義」——
堺先生刻意在新雜誌的名字裏加入了「社會」一詞,宣示將一改過去以閒談爲主的內容,往後將正面探討並報導政治、經濟、道德和宗教等議題。
堺先生撫摸着理得很短的頭髮,繼續說道。
「哼哼,堺先生果然是隻老狐狸,真服了他。」
勞作復勞作 生活仍困苦如故 凝眸望我手
「聽說你找到新工作了。」
「太、太棒了,堺!說得好!」
——寒冬已經結束了。春天即將到來。
我還無法理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社會主義真正的繼承者是你們。」堺先生溫和地說。「以工人和佃農爲主體,將社會改造成理想中的樣貌,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社會主義。無論是我,還是被殺害的幸德,或是這裏的賣文社夥伴,我們所做的都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充其量只是知識分子的餘興罷了。」
我四處面試,屢次遭拒,直到那天,終於被一家印刷公司錄取爲排版學徒。「你明天可以來上班嗎?」老闆以粗魯但不帶惡意的口氣問我,我歡天喜地回到賣文社,卻撞見堺先生被警察帶走的一幕。
細問之下才知道,是東京的賣文社成員分頭打電報通知了衆人:
「好了,難得你來了,也去跟堺先生打聲招呼吧。」
「或許其實是我們會爲你提供助益。」
我循聲望去,只見堺先生站了起來,高舉雙手揮舞着。
堺先生瞇起銀框眼鏡底下那雙清澈的眼睛,以他一貫安心的沉穩嗓音回應。
他一邊說,臉上不住賊笑。
「爲了賺錢,他們毫不猶豫製造、販賣殺人武器,把年輕人送上戰場互相殘殺,甚至不惜發動新的戰爭。這一切都是爲了賺錢。人爲何工作?爲何賺錢?許多人早已忘了原本的目的。現今的社會,將人與物等一切都換算成金錢,只用金錢的多寡來衡量價值,這已經成了理所當然。
堺先生說道,望向我沾滿了印刷油墨而變得烏黑的手。
「恭喜您。」我說,行了個禮。
會場角落傳來的響亮喝采,一如往常,是來自大杉榮先生。
我剛從堺先生介紹的一家小型印刷公司面試回來。
荒畑先生說完,咯咯笑了起來。
「通常說要『等待時機』的人,即便時機真正到來,也不會行動。他們總是說『再觀望一下吧』、『時機未到』,一步也不肯離開原地。這樣的人,我們見過太多了。然而,我們的老狐狸堺先生不一樣。他巧妙經營着賣文社,同時機警地觀察周遭,只要發現一寸可以伸展的機會,他就會立刻伸出一寸,然後等待能伸展一尺的機會。這就是堺先生的特點。我敢打賭,
這樣的人世間罕見
。所以才說他是老狐狸。」
「
無論理由是什麼
,有多達十二人在同一時間被絞刑處決了。當時所有人都無條件盲信官方說法,一聽到『社會』兩個字,就捂住耳朵。
我想起了一件事。
——居然有這麼多人來看審判。
「聽說山川先生隱居在九州鄉下,一個人在養山羊。」
我驚訝地問。我怎麼樣都無法將堺先生他們在做的事與「餘興」連結在一起。
今天是堺先生無罪獲釋的紀念慶祝會。
荒畑先生說着,聳了聳肩。
「不過,雖然我現在這樣說,但人是很脆弱的,所以我也說不準自己往後會變得如何。革命家並非英雄豪傑,而是無名的凡人。並非只有成就什麼才重要。如果只用輸贏來衡量一切,那就跟現今社會那些盲目逐利的人沒有兩樣了。即使在他人眼中,這段人生只是填補空白、只是墊腳石……」
然而,堺先生這段似乎要爲覓得新工作的我作爲餞別的深情演說,很遺憾地被女士們的嬌喊和高亢笑聲打斷了。
我看到「伯爵大人」——山崎今朝彌律師坐在窗框上、裸露着上半身,正被一大羣女士簇擁着。
又一聲特別尖銳的女士叫聲響起。但出聲的人似乎並非感到厭惡。
我與堺先生對望一眼,決定過去看看山崎先生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被衆多女士圍繞的山崎先生將指頭插入鼻孔中,把挖出來的鼻屎搓揉成球,在上面插上鼻毛。
山崎先生得意地向女士們展示他指頭上的巨大鼻屎球。還以爲他要做什麼,只見他居然又把那顆鼻屎球塞回了鼻孔裏。
眼見那顆看似塞不進的鼻屎球居然塞了回去,女士們拍手叫好,樂不可支。
我和堺先生面面相覷,不解歪頭。即使是賭上性命投入「餘興」的堺先生,似乎也搞不懂女士們到底在開心些什麼。
堺先生看見坐在窗框上的山崎先生稍微抬高了屁股,在我耳邊悄聲說:
「……要來了。」
我還來不及防備,山崎先生已經對着窗外,「噗」一聲放了個響屁。
短暫的沉默之後,有人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道笑聲引發了鬨堂大笑。平日嚴肅地撰寫或談論女性權利的《青鞜》和《新婦人》的女士們,此刻都捧腹大笑,把腰帶壓得吱呀作響,甚至笑出淚來。
堺先生也雙手叉腰,發出他獨特的爽朗笑聲,悄悄向我點了點頭。
*
以上,就是我在賣文社的經歷。
至於我在賣文社認識的堺先生、大杉先生、荒畑先生、橋浦先生、真柄小姐、添田少年,還有我自己,此後步上了什麼樣的人生?
這些後話,或許將來在某時某地,還有機會再談。
*在撰寫本作品時,作者參考了《堺利彥全集(全六卷)》(法律文化社)、日本近代文學研究所編《絲瓜花(復刻版)》(へちまの花(復刻版))、黑巖佐子着《麪包與鋼筆 社會主義者堺利彥與「賣文社」的奮鬥》(パンとペン 社會主義者•堺利彥と「売文社」の闘い)(講談社)等其他多數相關書籍與資料。在此向所有先行著作致上敬意與感謝。
*本作品並非紀實文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