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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少N主義時代之怪人大作戰

《麪包與鋼筆事件簿》 · 柳廣司 · 2.2萬 字

俗話說「人不可貌相」,堺利彥先生骨架粗大、身材矮壯,圓臉上戴着一副銀邊圓眼鏡,理着五分頭,特色是笑聲豪邁響亮,被人稱爲「老狐狸」,然而他十分時髦、愛好新潮事物。

聽說從自行車在日本尚屬罕見的年代,堺先生便與當時任職《萬朝報》的同事們從國外進口了自行車,即使多次摔車仍不氣餒,在假日組成「自行車會」,一同騎車出遊,甚至拿來通勤。據說當時進口自行車的價格是堺先生月薪的兩倍有餘。

當社會上開始流行起「

今天去帝劇,明天去三越

」

㊟

這句話,堺利彥立刻仿效實行,並寫下

批判

文章。用不着說,他也搶先在自家引進了瓦斯和電力。每當有新廚具發明,或有珍奇的食材從外國進口,他就非親自一試不可。

譯註:「今天去帝劇,明天去三越」(今日は帝劇、明日は三越),是帝國劇場一九一一年(明治四十四年)開幕時的宣傳廣告詞,反映了大正時代的繁榮景氣。

堺利彥把他的獨生女取名爲「真柄」(Magara)。據說這名字來自當時堺先生正在翻譯的外國小說,裏面有個活潑開朗又溫柔的女孩,就叫「瑪格莉特」。沒有日本人會取這種名字。我老實在這裏偷偷承認,也許是習慣問題,那個名字實在有點難叫。認識真柄小姐的人大多稱她「小真」(Mā-chan)或「真小姐」(Mā-san)。

如果將堺先生這種「時髦」、「愛好新潮事物」視爲「不囿於舊俗的進取精神」,那麼

其中最爲極端的

,莫過於他對「家庭與女性的看法」了。

真柄出生那一年,堺利彥除了在《萬朝報》擔任記者外,還自行創立一家「由分社」,創辦了月刊《家庭雜誌》。由分社是從「堺」字分解而來。

創刊《家庭雜誌》時,堺先生如此表示:

——社會主義是人類平等的思想。

並說:

——從社會主義的立場來看,當今的婚姻,多半都是商業婚姻,女性結婚不是爲了愛情,而是爲了衣食。女性應該擁有自己的職業,同時男性也應該參與家務和育兒,這纔是實現人類平等,亦即實現社會主義的第一步。

他還宣言:

——如果沒有家庭中女性的解放,就沒有真正的人類解放。社會主義必須從家庭開始。此爲吾等根本思想。

白話一點說,就是:

「

只因爲

有錢就趾高氣揚,這樣的社會現狀是錯誤的。同樣地,

只因爲

是男性就對女性頤指氣使,也荒謬絕倫。重新審視家庭中男女的角色,纔是邁向社會主義的第一步。」

堺先生言行一致。他一有空就會「君子入庖廚」,花上一整天的工夫鑽研烹飪。儘管可惜的是,堺先生難得端出「成功之作」,「失敗之作」卻多得驚人,但他不屈不撓,繼續嘗試新挑戰。

男女平等。

男人也能做家事,反之,沒有女人做不到的工作。

是受到堺先生這些理念的影響嗎?

賣文社裏平素便有許多女士進出,這讓剛開始寄住在這裏的我有些驚訝。

「賣文社女性負責人啓(請務必由女性拆封)」。

「新女性」。

即便我如此說,亦無人相信。

老實說,我幾乎陷入混亂。

除了這些人,賣文社二樓成員中的橋浦先生,他的妹妹春子小姐最近也頻繁到辦公室來走動,和真柄小姐竊竊私語討論事情。

賣文社平時的景象大抵就是這樣。

我回頭看了一眼。從那邊的氛圍來看,要是我膽敢那樣做,可能連皮帶骨被扒下來。

兩者都是爲了扭轉當前社會的荒謬之處,並致力於打造讓更多人過得更好的社會,卻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如今,我們必須奪回被隱藏的太陽。

所有沉睡的女子,此刻即將覺醒,行動。

人們啊!只要相信這句話就好。

在世人眼中,賣文社是「社會主義者的巢穴」,換言之,是「與政府作對的反社會集團」。

她們即使看到監控賣文社的刑警,也絲毫沒有害怕。不僅如此,甚至有人主動上前招呼,將刊登着政治人物貪污案的報紙湊到他們面前,訓斥道:「你們這些人,有空在這裏混水摸魚,怎麼不好好查案?」

我靈機一動,如此提議。

總而言之,既然都已經被社會所排斥,就沒必要再顧慮社會觀感了。因此,《青鞜》的「新女性」們都大搖大擺出入賣文社——

山只是暫時沉睡。

「會變成這樣,

追根究柢就是你的責任

吧?」

「在英國首都倫敦,女人聚集在女作家蒙塔古夫人的沙龍里,與男性一同討論藝術和文學。這些女人不是穿一般的黑色襪子,而是穿藍色長筒襪。我想是有人聽說了這件事,爲了展現『對抗世人對於跨越傳統框架者的恐懼與嘲笑』的決心,才刻意以它作爲雜誌名。」

包括社長堺先生在內,所有來事務所上班的男性都一頭霧水,抱着雙臂,遠遠觀望——

不過,她們似乎從一開始就預期到會遭受一定程度的嘲笑和輕蔑。賣文社許多人能閱讀外文報紙,通曉外國社會狀況。根據他們的解釋,「青鞜」是「Blue Stocking」的譯名。我說我知道Blue是藍色,那Stocking是什麼?得到的回答是:「是女人穿的西式足袋

㊟

。」

這段話感動了許多爲世間矛盾所苦的女性。

「此女子/無法成爲賢妻/既然如此/亦無從成爲惡妻/此女可嘆耶」。

然而,不信也無妨。

山動之日即將來臨。

我忍不住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問:

好幾名女士聚集在事務所角落,悄聲聚首竊竊私語,討論着某些祕密。如果男士們不小心靠近,她們就會立刻閉嘴,同時轉過頭來,用可怕的眼神惡狠狠瞪着你。如果還不識相,繼續賴着不走,就會像野狗一樣被「噓、噓」驅趕。

集結於《青鞜》的女性們經常遭受社會的嘲笑及惡意騷擾。

小口女士皮膚白皙,眼神剛毅有力,意志堅定。她經常爽朗大笑,也是個典型的江戶美人。

《青鞜》作爲一本專爲女性文學而創辦的雜誌,隨着社會關注度提升,逐漸被視爲「新女性」的園地。

譯註:平冢らいてう(一八八六~一九七一)是日本女性運動先驅,創辦雜誌《青鞜》,強調女性自主與解放。她積極參與婦女參政與社會改革運動,是日本近代女權的重要象徵人物。

荒畑先生苦笑着回答。

小口女士認識的一些女性朋友,創辦了雜誌《新真婦人》,她們也經常進出賣文社。

我無可反駁。

「她們到底在搞什麼?你可以幫我去看看嗎?」

「我是賣文社的人,又是女性,看,完全符合條件呀。這封信就交給我處理吧。」

其中有一封信,信封上寫着:

「她這個人怎麼說,熱心、重情義,無法對有難的人袖手旁觀,是個女中豪傑……不對呢,有男子氣概?如果這樣說,一定會立刻被她指責是『性別歧視』,罵個狗血淋頭……該怎麼說呢,豪爽的江戶人氣質?這樣說就沒有男女之分了。」

從前,

順帶一提,「推理」、「謎題」和「解謎」,是賣文社社長堺利彥先生的諸多嗜好之一。在賣文社待久了,不知不覺就會被堺先生獨特的口頭禪感染。

然而即使被坦誠告知,儘量不想和官差或刑警扯上關係,是人之常情。即便光明磊落,若是被警官攔下來詢問姓名住址,總是教人心情不舒坦。身爲男人的我尚且如此,女人應該更加畏縮——然而,這只不過是在男女不平等社會中長大的我偏頗的成見,進出賣文社的女士們,每一個都落落大方。

這意想不到的一幕起初讓我嚇壞了。我完全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一片混亂,但沒多久便想到一個可能性。我的推理是:

賣文社確實不少《青鞜》的相關人士進出。例如剛從平冢女士手中接下《青鞜》的編輯與經營工作的伊藤野枝女士。野枝女士身材嬌小,眼瞳漆黑靈動,整個人活力充沛。除了她,還有數名與《青鞜》相關的人士經常進出。

「小口女士也是社會主義者嗎?」

她叫來周圍的女士們,從此以後,就演變成女士們聚在一起,「悄悄策畫可怕陰謀」的狀況。

那天剛好來訪賣文社的另一名資深社會主義者,現在在別家報社當記者的山口孤劍先生,久違看到小口女士,不禁瞇着眼睛說:

譯註:一:指雞尾酒。

聽到「危險的社會主義者的巢穴」,或許會想像一羣粗野男子陰沉地在此工作——甚至一起製造炸彈,然而出乎意料,這裏每天都能聽到女人們輕快的笑聲,是個意外熱鬧且多采多姿的職場。

另一方面,有幾名與《青鞜》無關,卻無所顧忌進出賣文社的女士。例如小口道子女士。

她有種不可思議的魅力,只要她在場,氣氛就會明亮起來。聽說她從平民社時代——也就是十多年前——就開始參加社會主義的聚會了。

我完全被小口女士的豪爽氣勢壓倒,就這樣把信封交了出去——這就是

事情

的開端。

不過萬萬沒想到——

雖然我對她感激萬分,但即使我向她打招呼,她也板着臉,扭頭不理人,教人沒轍。「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嗎?」我問堺先生,他苦笑着說:「她正值彆扭的年紀嘛。」聽說堺先生自己也很不知所措,因爲女兒原本都親熱地喊他「爸爸」,然而一升上女學校,卻突然改口

疏遠地

叫他「父親」。看到真柄小姐頭上的紅色大蝴蝶結像蝴蝶般在賣文社裏翩翩飛舞,感覺很奇妙。

第一次在賣文社見到小口女士的時候,我忍不住眼睛直眨。

元初,女性實爲太陽,是真正的人類。而今,女性是月亮。

「嗯,你幫我偵查一下,她們到底在策畫什麼可怕的陰謀?」

這就是我的推理。

現在也是,不知有什麼好笑的事,小口女士歡暢地發出爽朗的笑聲,我遠遠望着她,悄悄詢問因「密碼事件」而熟絡起來的荒畑寒村先生:

「我嗎?」

注意到時,堺先生正在向我招手。我走到他的辦公桌前——上面擺着一個三角錐,上面玩笑似寫着「社長」字樣——堺先生仍繼續招手。我沒辦法,只好繞過桌子,把臉湊過去,堺先生悄聲細語對我說:

小口女士在辦公室後方圓桌拆開信封,讀完內容,臉色隨即變得凝重。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賣文社一樓後方就是堺先生一家人的住處。爲子女士細心周到,也能處理行政事務,是賣文社不可或缺的存在,我難以想像少了她,賣文社會是什麼樣子。

這個世界實在太奇怪了。

進出賣文社的這些女士,是否就是世人稱爲「新女性」的那類人?

「我來拆吧。」

「社會主義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思想?」

然而堺先生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不過,賣文社裏最常見到的女性,應該還是堺先生的夫人爲子女士。

「不如請教一下夫人如何?」

每座山皆會燃燒、移動。

從結論來說,我的推理對了一半,也錯一半。

譯註:二:足袋是日本傳統布襪,大拇趾與其他四趾分開,與和服、木屐等搭配使用。

據說當時她以讓接待人員難以招架的氣勢,直接且連珠炮似地拋出一連串問題,然後揚長而去。當時她名叫寺本道子,畢業後與電影界的人結婚,改名爲小口道子。婚後有段時間她沒有露面,但自從賣文社成立、《絲瓜花》創刊之後,她又開始頻繁現身。現在她在美容業界上班,是一名幹練的職業婦女,也參與新的美容液開發工作,聽說在業界「人面相當廣」。

十多年前,她以穿着深褐色袴裙的女學生記者身份第一次來訪。

這種人

又指哪種人呢?這很難一句話說清楚。

《青鞜》創刊號中亦收錄了明星派知名女歌人與謝野晶子的

話

:

據我所知,賣文社並沒有「女性負責人」,我正思考該如何處理,這時小口女士剛好經過。她注意到我正一臉爲難,便大步走過來,瞥了信封正面一眼,似乎立刻明白狀況。

他一方面致歉說「

可能會爲各位顧客造成麻煩

」,另一方面又大剌剌坦承內情:「

敝社已獲得官方承諾,生意絕不受影響,敬請放心。

」

小口女士會在賣文社的機關雜誌《絲瓜花》上發表照片和文章。賣文社將這些人稱爲「特約員工」或「特約撰稿人」——以堺先生的說法就是「賣文社一夥」。

四年前,一九一一年(明治四十四年)九月一日,以日本女子大學校友爲中心,創刊了日本第一本純粹由女性製作的文學雜誌《青鞜》。

小口女士曾在《絲瓜花》第四期第一版附上照片登場,描述

自己

: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幾天前,當時我正在整理賣文社收到的郵件。

堺先生本人在賣文社的廣告裏毫不避諱地公開這件事。

「不行啊,這是寄給賣文社的信……」

她說道,從我手中拿走信封。

這種人

怎麼會跑來賣文社?

指那些勇於做出傳統女性不敢做的事的女人,例如編輯部的女編輯們「穿斗篷」、「在酒吧喝五色酒

㊟

」、「去吉原遊廓參觀」,這些事蹟引來了更勝於雜誌上文學作品的關注,令那些堅持傳統價值觀的人們大皺眉頭。

「她不算社會主義者。」

讀到這裏,想必也明白,在當今社會,聚集在《青鞜》的「新女性」,與聚集在賣文社的「社會主義者」,儘管不至於被視爲「同一掛」,但受到的待遇卻很類似。

看來她果然還是適合「女中豪傑」、「有男子氣概」這些形容。

「哎呀!我也是賣文社的特約撰稿人之一呀。」

因此,確實可以說是

我害的

。

幾天前開始,賣文社裏瀰漫起一股古怪的氛圍。

創刊號刊登了雜誌創辦人之一平冢雷鳥

㊟

的知名宣言:

堺先生的女兒真柄小姐今年春天從小學畢業,升上女子學校,也會到事務所讀書或寫功課。真柄小姐算我的救命恩人,就是她發現倒在巷弄裏的我,請賣文社的人救了我。

小口女士那張白皙美麗的臉龐露出微笑回應。

「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因爲我心目中對女學生的定義是『每一個都有着祭典式的紅撲撲臉頰,是喜歡喫地瓜的動物』,因此道子小姐在我眼中顯得出奇美麗。她那雙黑亮的眼眸閃閃發亮,我心想,維克多•雨果說的『吉普賽女孩的眼睛』,大概就是這樣吧。嗯,我這話沒有半分虛假。」

封面由長沼智惠子——她去年剛與從歐洲學成歸國的詩人高村光太郎結婚——繪製,陣容相當豪華。值得紀念的創刊號,一千冊銷售一空,之後,《青鞜》的發行量增加至三千冊。

據說賣文社隨時受到警方監控,進出的人都會被逐一列入報告中。

堺先生的夫人——爲子夫人是賣文社首屈一指的消息通。她有着天塌下來都不動如山的膽識,在堺先生入獄期間,她白天替人梳頭、晚上賣紅豆餅,獨自撫養年幼的真柄。她也很受聚集在賣文社的女士們信任。她看起來並未參與「陰謀」,但應該知情。

堺先生苦笑,其實他已經問過了。

爲子夫人的回答是:

「我不能背叛同志。」

另一方面,堺先生的女兒真柄小姐從一開始便加入「陰謀」圈。可以想像,她的口風比爲子夫人更緊。

「那……對了,讓添田去探聽怎麼樣?」

我拼命說服。自稱「門房」的添田少年雖然年紀比我小,但在賣文社的資歷比我久得多。他歌嗓絕佳,皮膚白淨,長相清秀,很受進出賣文社的女士們歡迎,是絕佳的間諜人選。

我如此主張,堺先生卻搖了搖頭:

「添田那孩子太油滑了,不能信任。他一下子就會被

敵方

收買,變成反間諜。」

我皺起眉頭,思索一下,確實如此。

「看她們那副樣子,實在不會向粗野的臭男人透露。」

堺先生瞥了眼那羣竊竊私語的女士。

「間諜什麼的只是玩笑話,你當不了間諜的。你直接過去,當面問個清楚吧。只要說:『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地方嗎?』她們不至於冷冰冰地拒絕你。」

堺先生說完,用力推了我的背一把。

我提心吊膽一走近,原本正小聲討論的女士們立刻安靜不語。被她們兇狠注視,我幾乎要全身瑟縮起來。我想起堺先生的話,開口問道:

「呃……請問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地方?」

女士們的表情轉爲意外。

「你能做什麼?」

「你有什麼不輸人的強項?」

「你擅長什麼?」

說到這裏,餐點上桌了。香煎魚排,某某風味。這道菜我從未見過,連該如何喫它都一頭霧水。

真柄小姐心想:原來如此。

我滿頭問號,小口女士看着我說:

接下來的「陰謀」討論,決定換個地方進行。

真柄小姐今年春天從築地小學校畢業,剛進入私立成女高等女子學校就讀。

「可是,是他自己主動要求幫忙的啊。他說什麼忙都可以幫,還說他最自豪的就是跑得快。」

「沒有搞錯,妳已經在這份合約上籤了名,同意在這裏工作。」

那冷冰冰的語氣,讓我忍不住用力吞了口唾沫。

女士們浩浩蕩蕩走出賣文社,我正不知所措在原地磨蹭,結果被揪住後衣領,一把拖了出去。

「……從今以後,你休想反悔退出。」

「我、我比別人擅長的事……」我姑且開口。「大、大概只有……一里冢

㊟

賽跑……吧……」我的聲音愈來愈小。

小口女士說「接下來自己看吧」,將信件遞給我,後半如此寫道:

我讀着這封信,讀到一半,便好幾次感覺臉脹紅起來。信中的內容,對來自鄉下的我太過刺激了。不過,若要這麼說的話——

我觀察四周,雖然有人表情不滿,但似乎沒有人實際提出抗議。

「有什麼是我們辦不到,你辦得到的?」

到美國工作的話,可以賺到在日本難以想像的高薪。到美國工作的移民,每一個都大筆大筆地往家裏匯款,讓家人很開心——

在對方察覺之前,掌握確鑿的證據?

「那我們來表決吧。」小口女士說。「贊成的人請舉手。」

A小姐當時戴着帽子和麪紗,對方並沒有認出她來。A小姐利用這一點,尾隨男子,確定他走進離橫濱車站稍遠處一間掛着「橫濱美國人才仲介所」的事務所。她走進附近一家雜貨店,不着痕跡打聽,得知那是最近新開的「人牙子行」,而且風評還不差……

「鴻之巢餐廳」似乎也是《青鞜》編輯部舉辦慶功宴,以及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在賣文社之外發行的雜誌《近代思想》聚會常用的場地。不久前,《青鞜》的女編輯在編輯後記中提到「喝了五色酒」,遭到社會撻伐,就是這家店的雞尾酒,總之在

那個圈子

裏,這是一家名店。不過對我來說,這種提供西餐、雞尾酒和潘趣酒的店,是從未踏足過的另一個世界。

小口女士說完,轉頭看向我:

看向聲音的來源,只見小口女士雙手拿着一隻空酒杯和一支叉子。似乎是用叉子敲擊杯身發出聲響。連信號都如此優雅。

堺先生的回答或許沒有錯,但事實絕非如此單純。這件事,即便是當時還是小學生的真柄小姐應該也能察覺。真柄小姐反而是把父親的話當成心靈支柱,決心承受世人無情的嘲笑和迫害。

小學校畢業後,除了成女以外,真柄小姐申請的其他女校都拒絕了她,理由是「她是社會主義者的女兒」。

看着熱烈討論的女士們,我終於明白爲什麼自己雀屏中選了。

寫着「賣文社」的霧面玻璃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堺先生向我揮了揮手,沒有出聲,僅用脣形鼓勵我「加油」。總覺得自己就像只等着被擰斷脖子的雞。

真柄小姐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板着臉說:

「咦?好的。咦?一分子?一分子是……?」

這種事?這種事到底是什麼事?

鴻之巢餐廳是日本最早引進歐式文化的時髦餐館,提供法國料理和洋酒,還能喝到雞尾酒和潘趣酒,深受文學家和藝術家的喜愛。

譯註:日文的麪包「パン」(PAN)與潘神的日文「パン」同音。日文的麪包亦是外來語,來自葡萄牙語páo。

「如果妳違約,我們會向妳的老家索取鉅額賠償金,這樣也行嗎?」

「渡航費用我們可以先借妳。但這是特例中的特例,千萬不可以告訴別人。」

我聽到在座中央的小口女士轉向旁邊的人,小聲說:「也是有這種事呢,我覺得可以。」

A小姐被如此威脅,含淚墜入火坑。

她認定社會主義者就是講談故事中登場的英雄般人物,從此以後,即使被朋友或鄰居孩子欺侮嘲弄,也不再哭着回家了。

「我也贊成。」另一名女士上下打量着我說。「感覺體型也剛好,這個人應該很適合這次的作戰。」

「我反對。」

「其實,我們原本打算全由女人自己進行,但迫不得已,決定讓這位先生一起加入。有異議的人請提出。」

原本要好的朋友,某天突然拋下一句「媽媽說不準跟妳玩」,就此離去,或是附近的男孩喊着:「嘿,社會主義者!」朝她丟石頭。她還曾在學校操場突然被人推倒,大喊:「社會主義者滾遠一點!」

真柄小姐有時說起話來,

早熟

得驚人。但我還是無法想像,一個剛上女子學校就讀的十二歲女孩,看到「妓院」、「娼窟」、「火坑」、「見不得光的人」這些詞彙時,心中會有何想法。

「他們如何運用檯面上下的兩張臉行騙?遺憾的是,憑我一人之力,無法再深入調查。就如同我認得出對方,若是見到面,對方肯定會認出我來。懇請賣文社的各位伸張正義,遏止更多人像我這樣受害。」

A小姐被仲介業者這番花言巧語所騙,從橫濱搭上了前往美國的輪船。

譯註:一里冢是日本江戶時代設於主要道路旁的里程標,每隔一里(約三•九公里)築土冢並種樹,以供旅人辨識距離與休息。

前幾天,A小姐前往橫濱辦事,在街上與一名男子擦身而過,不禁驚呼了一聲。因爲那個人正是巧言欺騙她、把她賣到美國妓院的仲介業者之一。男子帶着一名年輕女子,他獨特的說話語調和諂媚討好的聲音,她印象深刻,她也記得男子手腕上若隱若現的獨特刺青。

雖然不清楚對方什麼來頭,但聚集在賣文社的,也都是些不好惹的人。每個人至少都進過一兩次監獄,或許因爲如此,他們對可疑的地下社會瞭若指掌,一定能想出什麼好辦法。

見到除了自己,所有人都舉起了手,真柄小姐聳了聳肩,不情願地舉起了手。

某天真柄小姐立下決心,問她的父親堺先生:「社會主義者是怎樣的人呢?」據說堺先生筆直盯着年幼的真柄小姐眼睛,回答:

會名「潘」取自希臘神話中的牧神潘神,但是在發生著名的「大顛倒事件」之後,被警方懷疑「是追求『麪包』

㊟

的勞工或社會主義者的集會」,遭到刑警闖入臨檢,整件事荒唐得難以置信。

女士們一行人的目的地,是日本橋一家名叫「鴻之巢餐廳」的西餐館。

出乎意料,提出反對的是年紀最小的參加者真柄小姐。

「你也想想看嘛。」坐在小口女士旁邊的女士手中拿着叉子,看着我說。「賣文社那些男人只要一行動,盯着他們的刑警一定緊跟在後。他們一舉一動都會被當局掌握得一清二楚。」

「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在對方察覺之前,掌握確鑿的證據。」

也就是說,不能採取之前對付暴發戶工廠老闆的那種手法。因爲那件事,我纔會寄住在賣文社。

被要求向天地神明發下

毒誓

,我終於被告知內情。

我把讀完的信還給小口女士,提心吊膽地說:

我鼓起全副勇氣,結結巴巴地說,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在一里冢賽跑中輸過人,剛來到東京的時候,原本我打算要當車伕,但聽說當車伕更需要臂力,纔打消了念頭。

有人這麼說,撇過頭。

「我覺得不錯啊。」其中一名參加者說。「上次討論中,發現我們制定的作戰計劃有個無法克服的弱點對吧?如果讓一個幫手加入,就能讓作戰成功,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真柄小姐作何想法呢?

真柄小姐自幼便經歷了各種不合理的對待。

我眼珠子往上瞟,偷看繫着大蝴蝶結的真柄小姐反應。

接下來纔是正題。

——社會主義者是濟弱鋤強的人。

她環顧衆人詢問。

在這時候吹噓一里冢賽跑有什麼用?

「這件事,還是告訴堺先生和賣文社其他人,一起商量比較好吧?」

「不許對外泄漏。」

「你跑得比別人快嗎?」

後來,一名上門買春的日本記者告訴她「那種合約根本無效」,A小姐立下決心,逃出妓院。她跑到第一個看到的基督教教堂,接受洗禮,成爲教徒,受到教堂的庇護。

她們就是這麼想的。這讓我十分糾結,不知究竟是該高興還是難過。不過——

其二

這個人很適合這次的作戰?體型也剛好?這是什麼意思?我不解地歪着頭。

我依照指示進入店內,在指定的椅子坐下來。鋪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時髦的西式裝潢、窗戶上的蕾絲窗簾、壁爐、俄式茶炊、桌上的玻璃花瓶、珍奇的西式插花等等,每一樣都是我生平首見。我好奇地東張西望,突然聽到幾道「叮、叮、叮」的清脆聲響,連忙回過神來。

前幾天,小口女士從我手中拿走的那封正面寫着「

賣文社女性負責人啓(請務必由女性拆封)

」的信件,寫着如下內容:

就這樣,我成了女士們「可怕陰謀作戰的一分子」。

「話是這麼說沒錯……」真柄小姐一臉不悅地看着我。

「好吧,就讓你來協助我們的計劃。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們的一分子了,要有這個自覺。」

危險?這件事很危險嗎?

「男人果然沒用。」

「最近報紙不也報導了政治人物跟暴發戶勾結的新聞嗎?報上登的只不過是冰山一角。」另一個人皺着眉頭爲我解釋。「幾年前,日本限制了國民前往美國移民,結果造成前往美國工作地下化,成了一門利潤驚人的生意。只要跟監的基層刑警一往上報,想都不用想,消息立刻就會傳到那個人力仲介所耳中——他們表面上是熱心的媒合業者,私底下卻是人口販子,簡而言之就是靠着把女人賣入火坑,大撈一筆的傢伙。不行啦,不行。如果讓賣文社的男士們插手這件事,那些壞蛋立刻就會接到風聲,溜之大吉。」

我連自己都覺得說了蠢話,後悔不已,但看着我的那些女士們似乎正在互使眼色。

A小姐拼命抗議,說這一定是搞錯了,她完全沒聽說要到這種地方工作。

然而實際上,她不可能不在乎。

我全身緊繃,面紅耳赤地支吾其詞,見女士們臉上流露失望的神情。

聽到我這麼說,小口女士沒有停下將整齊切割的食物送入口中的動作,斬釘截鐵地駁回我的提議:

寄件人是一名女子——這裏姑且稱她爲A小姐好了。

「把最危險的角色交給幫手,不是我們自己承擔,這個做法有些可議。」

知名的年輕文學家聚會「潘會」過去也是在這裏舉辦。

A小姐是神奈川縣M郡K村一個富裕農家的長女,家中有四名兄弟姐妹。她在尋常小學校成績優異,希望能繼續升學,但父母說「女人不需要學歷」,之後她便在家照顧弟妹,幫忙農務和家務。然而在她十八歲時,長兄遭到暴發戶業者欺騙,導致家道中落。A小姐爲了挽救窮困的家境,四處奔走,這時有人向她提議,可以前往美國工作賺錢。

「那麼,我們開始作戰會議吧。」

看到對方拿出來的英文文件,A小姐面色蒼白。登船前一刻,仲介業者催着說:「不好意思,這份重要文件不小心漏簽了。沒有這份文件,就算船到了美國,妳也無法上岸。請在這裏簽名吧。」她沒有細看內容,直接簽下了名字——

有刑警跟監,

才稱得上

是個社會主義者。而我這個只是在賣文社裏四處閒晃、毫無用處的食客,沒有刑警跟監。警察可沒那麼閒。

因爲我是個半吊子,所以纔派得上用場。

「我覺得此地可疑萬分。他們應該也從事正常的職業介紹。我當初也是這樣。但我認爲他們同時在物色女子,讓她們簽下不合規的合約,將她們賣到美國妓院。

堺先生的獨生女真柄小姐以老成的口吻問我。

去年,A小姐與在美國認識的日本男子結婚,以此爲契機,回到了日本。她現在住在東京,在不知道她的過往的人之間,低調生活……

「他們不行。」

船上許多移民夥伴,讓她十分安心。然而,當船隻抵達美國西岸的西雅圖後,A小姐和幾名女子就被以檢查爲由分開,最後被帶到了一家美國的妓院。

走在大馬路上,路人紛紛停下腳步,一臉稀罕地看着我們。這也難怪,六、七名女士之中,只有我一個男人,被她們圍在中間,滿臉困惑地走着。換成是我,一定也會停下來看熱鬧。

連珠炮似地這麼一問,我整個人詞窮了。我擅長什麼?我不輸人的強項?她們辦不到而我辦得到的事?有這種東西嗎?我腦袋一片空白,想不出來。

她們到底想出了什麼樣的作戰計劃?

對於我的疑問,女士們面面相覷,交換眼神。

「怎麼辦?」

「嗯,應該沒關係吧?」

「給他看吧。」

「一不做,二不休囉。」

在一番不解其意的低聲交談之後,另一封信在桌上傳了過來。

「幾天前,《青鞜》和《新真婦人》的編輯部收到了這樣一封信。」

女士們臉上掛着興味盎然的表情,我在她們催促下,從信封裏取出了信箋。

信箋上以拙劣得可怕的字跡寫着如下的文章:

「汝等婦人,以瘋狂且歇斯迪里的思想,企圖破壞杜會與國家。因此,我等將以下列手法,將汝等全部殺光。

「我等黨員,將化身爲紳士、鄉八佬、老小姐、妙齡女子、商人、車伕、學生,以及其他所有人,利用電力、睡眠藥、滿力、手槍等手段,必定將汝等殺害。」

信件的末尾署名「白帽黨」。

我從信箋抬起頭來,問小口女士:

「報警了嗎?」

「沒有啊。爲什麼要報警?」

「爲什麼?這不是殺人預告信嗎?」

女士們再次面面相覷,露出苦笑,彷彿在可憐我。

「你知道嗎?」小口女士轉向我說。「《青鞜》和《新真婦人》的編輯部三天兩頭就會收到這種恐嚇信。如果每一封都報警,我們還有時間工作嗎?」

三天兩頭就收到殺人預告信?

小口女士笑着,用力搓揉我的臉爲我卸妝。周圍的女士們也指着我捧腹大笑。她們的腰帶因大笑而勒得吱吱作響,聽起來很難受。

「這時就輪到你上場了。」真柄小姐語氣平板地說。

其三

女孩約莫二十歲,長得算是標緻,但她糟糕的服裝和粗俗的口音,讓人一眼就看出她是底層社會的窮人。英國是比日本更嚴重的階級社會。

「等您到了美國,賺到錢再還款就行了。不必擔心,在那邊工作,很快就能存到錢了。不過,這次真的是破例,請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我戰戰兢兢環顧周圍,只見用餐完畢的女士們都一臉莫名端莊地啜飲着紅茶,故意不看我。

「啊,不行不行。聲音要再高一點。」

科芬園廣場上,馬車往來之中,響起一名賣花女的叫賣聲:

「先生啊,來買花啦!」

故事開頭,場景是英國的首都倫敦。

「

連這種人都做得到的話,我們應該也做得到

。你不這麼認爲嗎?」

說什麼失敗,小口道子女士在美容界可是赫赫有名的女強人,她絕對是

故意

的。她注意到我怨懟的眼神,輕吐舌頭,像個惡作劇被抓包的孩子,連聲「對不起、對不起」。這大概就是她如此受到賣文社男士們歡迎的緣故吧。

S小姐若無其事地前往橫濱那家人力仲介公司,諮詢移民工作事宜,對方立刻就上鉤了。

「看吧!日本如今顯然已和歐美列強並駕齊驅,成爲文明國家了。證據就是,它處決了十二名無政府主義者!」

我目瞪口呆,小口女士輕蹙起形狀姣好的眉毛說:

「雙手舉起來。不是那樣,腋下要打開。」

小口女士放下手中的刷子,將手鏡遞到我面前。

不,不可能吧?再怎麼樣,這未免……

「有點太濃了呢。失敗失敗,重新上過吧。」

四個月後,在兩位男士的陪伴下,伊萊莎參加了園遊會。她忠實地遵循希金斯教授的指導,流利地侃侃而談。雖然有時會出一些小紕漏,但反而被視爲最新流行的遣詞用句,贏得滿堂喝采。一些上流階級的年輕人甚至完全迷上這位「杜利德小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真柄小姐這麼說,結束了故事梗概的介紹。

三人一同搭上馬車,回到希金斯教授的家……

我微微點頭。從小到大,我賽跑從來沒有輸過。

衣着體面的負責人最後對S小姐如此悄聲耳語,一切都如同賣文社收到的A小姐來信內容。

「到時候你再和S小姐換回來。S小姐本來就打算去美國工作,如果沒有異狀,直接讓她上船就行了。」真柄小姐說完,瞇起眼睛,以諷刺的口吻接着說:「還是說,你打算就這樣男扮女裝搭上船,到美國賺錢?」

女孩名叫伊萊莎•杜利德。也許因爲口音太粗俗,幾乎沒有人願意停下腳步。

翻譯者是堺利彥先生。他是賣文社的創始人兼社長,也是真柄小姐的父親。以諷刺家聞名的蕭伯納,是堺先生最喜愛的外國作家之一。

前幾天,《生活與藝術》雜誌介紹了英國劇作家蕭伯納的最新作品《賣花女》的

劇情大綱

。

非常、非常不妙的預感。

「如何?即便是口音如此粗俗的女子,我花上四個月調教,就能讓她在外國大使的園遊會上,被當成侯爵夫人。」

希金斯教授將伊萊莎帶回研究室,開始對她進行語言訓練,不僅矯正她的發音與發聲,還教導她用餐禮儀、帶她搭計程車,還爲她買戒指和漂亮的衣裳。

蕭伯納的《賣花女》講述了底層階級的賣花女如何假扮成貴婦的故事。

「腰帶系高一點。」

有股不祥的預感。

賣文社女士們的計劃,卻是讓我這個男人喬扮成「因爲缺錢而希望前往美國工作的年輕女子」,藉此取得可疑人力仲介公司暗中進行的移民人口販賣證據。這個計劃實在太亂來了。她們將其命名爲「從可怪人力仲介公司保護婦女大作戰」,但因爲太長了,便簡稱爲「怪人大作戰」……

小口女士嚴格要求我化妝時不能亂動。我只能用眼神反問:我這個連跟監刑警都沒有的半吊子,到底能做什麼?

教我羅馬拼音的荒畑先生,最近出版了一本名爲《蕭伯納警句集》的書,書中收錄許多以冷眼世情的觀點寫就的警句,譬如:

就連單純耿直的荒畑先生都忍不住抱怨「我翻譯這本書,都快要跟着憤世嫉俗起來了」。

我正聽得入迷,整個身子都往前傾了,有種被當面「砰」一聲甩上門的感覺,很不舒服。

S小姐從仲介公司那裏拿到的合約書草約,經過《青鞜》和《新真婦人》的成員們確認,發現是普通的移民合約,並未有特別可疑之處。這麼說來,賣文社收到的信中也提到,「

在上船前一刻,他們要我在一份英文文件上簽名,那似乎就是人口販賣的合約。

」

「上船手續開始前一刻,我們會讓你和S小姐掉包。掉包的方法我們已經想好了,你不用擔心。」真柄小姐一臉嚴肅。「你要在上船之前,檢查對方要你簽名的合約書,如果上面有『prostitution』這個單字,你就搶走合約,火速逃離現場。這就是你在這次作戰中的任務。」

自從收到那封寄給「女性負責人」的信件以來,進出賣文社的女士們便祕密討論着這項「怪人大作戰」。這時正巧有一名女子——這裏暫且稱她爲S小姐——前來諮詢,說她因爲經濟困難,正考慮出國工作。於是衆人向她說明緣由,請她協助這項計劃。

「傻瓜,就算是女裝,也不用左衽啊。」

我依然滿腹疑問,歪頭不解,這時,另一個方向傳來一聲「噯」。

化成這樣,豈不變成另一種意義的「怪人作戰」了?

我在腦中確認了一下執行步驟。

「就是這麼回事。」

在登船前一刻,說「我們漏了重要文件。船快開了,請快點簽名」,讓對方簽下同意在妓院工作的合約。只要在合約上簽名的女子上了船,抵達美國之後會被帶往哪裏,就取決於合約內容了——

賣花女伊萊莎聽到兩人的對話,主動要求:「我也想要變成貴婦,一定要教我。」

希金斯教授停下腳步,把賣花女說的話抄寫在記事本上,然後對皮克林上校說:

蕭伯納就是這樣一位喜歡開玩笑挖苦人的諧謔作家、難以捉摸的天才諷刺家,同時是代表英國的一流劇作家。

最關鍵一點是,必須從對方手中搶走文件,作爲證據。

「如果合約上沒有那個噗嘍……什麼的單字呢?」

聽到說明,確實如此。這個作戰無懈可擊,但是——

真柄小姐話剛說完,衆女士便同時放下手中的杯子,朝我親切微笑。

「那個,噗嘍……什麼的,是什麼意思?」

我用力嚥了一口口水。

即使小口女士這麼問,我也無從回答。

蕭伯納自己也是社會主義思想的擁護者,在另一部作品中,他讓強盜與貴族對話,說:「

強盜只從路人身上奪取財物,貴族卻從所有農民身上掠奪一切

」最後讓他們握手言歡:「

我們是同行。

」

「您的情況我們明白了。既然您在經濟上有困難,這次我們就特例處理,先借您前往美國的費用。移民美國工作需要的繁瑣手續,我們也會爲您處理。」

對絕大多數的人來說,移民手續是生平第一次經驗。有人願意幫忙處理這些陌生的手續,令人感激。而且對方還說願意破例借錢購買船票。當事人不明就理地認爲「或許本來就是這樣的」,不知不覺間仲介業者已經把文件準備好,完成手續,回神一看,事情已經發展到無法回頭的地步了。若是中途想要反悔,對方便會說「怎麼這樣呢?那麼,請賠償目前爲止的費用吧」,並祭出高額帳單。

男人滿臉親切地這麼說。

再怎麼說,這都太驚悚了。

因此,上船前一刻是取得人口販賣證據的唯一機會。

「蕭伯納」這個名字,我之前在賣文社聽過好幾次。那起堺先生命名爲「大顛倒事件」的大案時,蕭伯納便以反諷的筆法痛烈地批評日本政府:

轉頭一望,真柄小姐正看着我。她面前的盤子裏,餐點已喫得一乾二淨,刀叉整齊擺放其上。

「『prostitution』。它還有別的意思,但一般來說,就是『賣淫』。」真柄小姐面不改色。「美國是契約社會,因此他們會說,『既然是你親自籤的合約,那就沒辦法了』。我晚點會把拼法教你,你要好好練習,一眼就找出這個單字。」

「這次的作戰,我們要讓你扮演『賣花女』。沒問題吧?」

真柄小姐的劉海在眉上剪成一直線。被她這樣一問,不知爲何,一陣寒意從背脊升起。

「要化妝了,閉上眼睛。」

「完成了!這樣如何?」

「先生啊,來買花啦!」

——人類甚至可以攀上最高峯,卻無法久居於此。

這場實驗大獲成功。

我——驚嚇過度,差點沒從椅子上跌下來。

真柄小姐似乎看穿了我腦中的想法,開口說道。

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不禁發出「咦?」的一聲。

接下來,真柄小姐告訴我以下內容。

可是,爲什麼會在

這時候

說起蕭伯納的最新劇作呢?實在不可能只是因爲堺先生的譯文最近刊登在雜誌而已。

「沒關係啦。」小口女士輕輕揮了揮手,打斷我的話。「萬一我們有誰被殺了,警方會幫我們抓到兇手吧。這是警察的工作。我讓你讀這封信,是有別的原因。寫這封信的人說,他們會『化身爲紳士、鄉巴佬、老小姐、妙齡女子、商人、車伕、學生,以及其他所有人』。你怎麼想?」

那夥人習於裝傻脫罪。如果沒有證據,他們會說「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敷衍過去。因此必須拿到作爲證據的合約纔行。

「你聽過蕭伯納的《賣花女》嗎?」

「好了,說幾句話來聽聽。」

「你說你跑得很快,對吧?」

「可是,事情總有萬一……」

登船手續開始前一刻,我會和S小姐掉包。

堺先生要我來打探情況時,我就覺得肯定無法

全身而退

,萬萬沒想到居然演變成

這種狀況

。

他的頭銜本身就充滿了矛盾。

「真的嗎?好,那我們來打個賭。如果你真的願意做這個實驗,我就負擔所有費用,怎麼樣?」

接下來我被帶到「鴻之巢餐廳」的另一間房間,不僅被扒光衣物,還被七手八腳地換上女人的和服,狼狽無比。

「故事還有後續,但後面跟我們這次的作戰計劃無關。」

「頭要低低的,眼珠子往上看。」

「我纔沒有……」

「放心,一定會出現奇怪的合約。」

重新化妝的期間,真柄小姐來到我身邊,爲我說明作戰概要。

不知不覺間,我發現全場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喬裝的最後步驟,她們爲我撲上粉,塗上口紅。我戰戰兢兢睜開眼睛,看見遞到眼前的手鏡,不禁發出連自己都覺得窩囊的怪叫聲:「嗄!」

如果在登船前有人拿出「人口販賣契約書」要我籤,就一把搶走合約,逃之夭夭。

「走路要小碎步用滑的。」

此時,兩名紳士路過此地,他們是語言學家希金斯教授和皮克林上校。

「這封信錯字連篇,文法也不對。再說了,用電力殺人是什麼意思?八成是哪個鄉下中學生寫的。一定是惡作劇嘛。把這交給警方,只會被當成笑話。」

我朝鏡中一看,頓時呆住了。

鏡中的我,活脫

就是個女人

。

我簡直無法相信倒映在鏡中的人就是我自己。化妝居然能讓一個人變化如此之大?不愧是專業的美容師——從今以後,我可能再也無法相信女人的臉就是眼中看到的模樣了。

多虧小口女士精湛的化妝技術,作戰需要的「外表」姑且過關了。原本我對自己還沒有長鬍子感到自卑,但看來這次反倒是個優勢。

接下來又是一場考驗。

我被徹底教導女性遣詞用句、口氣、舉止和儀態。

「聲音再高一點。句尾不能用『啦』。」

「喉結會露出來,下巴要隨時收好,眼睛往上看就好。」

「笑的時候要用一隻手掩住嘴巴,嘴巴不可以張大。」

「這樣不行。說話音量放小,否則會露出馬腳。」

說話這部分,我早就預期會被糾正,但意想不到,連服裝也有這麼多學問。

與我平日漫不經心穿着的男裝和服比起來,女裝和服的一切都極爲拘束。最大問題是難以活動。和服底下還穿着襦袢和腰卷

㊟

,走起路來會不由自主變成內八。穿着這身緊緊包裹全身的和服,步伐也變小了。

譯註:襦袢是穿在和服內層的內衣,腰卷則是系在腰部以下最貼身的一層布。

確實,這樣根本跑不快。要在賽跑中拿第一名是不可能的。

我嘆了口氣,隨即心生一計,提議說:

「像最近的女學生那樣,穿和服配袴裙還有皮靴如何?」

雖然我爲自己的跑速爲傲,還曾經考慮當車伕,但穿着女裝和服,實在沒自信跑得多快。但如果是和服配袴裙和長靴的搭配,應該還有辦法。

女士們聽了,傻眼地面面相覷,隨即打了回票:

「穿和服配袴裙的女學生,怎麼可能會經濟窮困到想出國工作?」

被如此指出,確實有道理。

我最後回望一眼,看見真柄小姐沉默嚴肅地向我點頭。

有人依約定的節奏敲了門。

我一陣暈眩,當場虛軟坐倒。

「別想些不切實際的事,趕快學會女人的舉止吧。」

計劃中,首先小口女士會要求與S小姐會面。趁着美麗的小口女士哈哈大笑,吸引周圍注意的空檔,我和真柄小姐悄悄潛入移民宿,躲進其中一間女廁,接着伺機與S小姐調換身份。

——不管我的腳程再怎麼快,萬一逃跑前被抓住的話,不就完蛋了嗎?

所謂移民宿,是橫濱或神戶港附近專供準備移民的人暫居的旅宿。

我們正在執行「怪人大作戰」(儘管我對這個簡稱有許多意見)。

女裝

的我和真柄小姐所在的地方,是橫濱港附近的「移民宿」的女廁隔間。真柄小姐之所以皺眉又皺臉,理由是瀰漫此處的一股「香味」。

「這是護身符。」

「肚子好些了嗎?」

「那我就送到這裏了。到那邊以後,請務必保重。」

「我的任務是萬一發生狀況,要將S小姐平安帶離這裏。相反的,如果沒有任何狀況,你們就在這裏再次交換身份,S小姐會乘上前往美國的船。在親眼確認結果前,我不能回去。」

我斟酌時機,走出女廁,負責照顧S小姐的年輕男子正在門口等待。

她不可能不害怕。

前天,我糊里糊塗地被帶去「鴻之巢餐廳」,接受化身女人的特訓。就在那之後的第三天傍晚——

我儘可能壓低聲音問道。

她現在也帶着這把傘。

男子在一旁催促我。

作戰當天,真柄小姐冷冷這麼說,遞給我這條腰帶。據說,這是那場「大顛倒事件」中,唯一一位被處決的女子留給真柄小姐的、她最珍愛的腰帶。

對方問道,我低着頭,默默點了點頭。不小心開口,只會引來懷疑,此刻最好的做法就是保持沉默。

這個計劃的關鍵是,我和S小姐交換身份後,在登船之前瀏覽對方交給我的文件,搶走非法契約書作爲證據,並從現場逃走。

叩叩、叩……叩叩、叩。

「妳還好嗎?」

這正是問題所在。

——加油。

「我來跟爸爸說。」真柄小姐插話。「就算少了你一個,賣文社也不會有什麼困擾。」

「妳在幹什麼?快點簽名啊!」

站在近處的真柄小姐抬頭瞪我一眼。在昏暗的光線中,她的眼白清晰可見。她突然皺起眉心,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妳還好嗎?」

咦?後天?

無論真柄小姐多成熟,她仍只是個年僅十二歲的女孩,今年春天剛升上女子學校。我不能讓她扛起如此危險的任務。

在鴻之巢餐廳,我被逼着反覆背誦步驟流程,不斷被糾正,最後終於獲得參與計劃的女性們認可:「嗯,可以了」、「應該沒問題吧」。雖然很想說準備萬全,只等正式行動,但我心裏卻有個巨大的不安。

被這麼一問,我半個字也無法反駁。

雖然夕陽西沉,天色也逐漸轉暗,但還是可能讓一直陪伴着S小姐的照顧者起疑。因此我假裝身體有些不適,低着頭,幾乎不發一語。這也是女士們想到的策略之一。

「作戰就在後天晚上,在橫濱港執行。」

真柄小姐抬頭看着我,沉聲嚴厲地說:

年輕男子說完,便如釋重負離開了。

我回想起小口女士說的「應該會出現在大約這個位置」,定睛細看文件。

這個發展就如同賣文社收到的A小姐信件所描述的。

對於我這個疑問,作戰的主要策畫人小口女士自信十足地斷定說:

「妳能繼續辦理登船手續嗎?」

第一道關卡總算順利通過了。

真柄小姐從剛纔就在微微顫抖。

「那當然囉。」小口女士回頭看着我,理所當然地說。「作戰成敗全繫於你一人身上,你當然要參加。」

「不,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而且,我該怎麼跟堺先生說……」

堺先生曾因純屬羅織的罪名投獄了兩年左右。那兩年,他在年幼的真柄小姐的成長人生中缺席了。這把用獄中賺取的工資,花了一圓三十錢買下的兒童傘,想必是聊表彌補。這把傘從此成了真柄小姐的護身符。

她沒出聲,嘴脣微微動了動。就連這種地方都和她父親堺先生一樣。

我感覺輕鬆了一些。

「……前提是,他們沒發現你是男人的話。」

就這樣,我和真柄小姐一起躲進移民宿的女廁,等待S小姐。

我悄悄開門,一名體型與我相似的女子站在門外,是S小姐。

對方佯裝熱心的人力仲介業者,私底下卻是進行卑劣人口買賣的黑道。是人口販子、披着羊皮的狼,就像森鷗外在《山椒大夫》

㊟

裏描寫的人口販子。

「沒有這份文件,就算船到美國,妳也無法上岸。快,請在上面簽名吧。」

在即將登船的節骨眼突然被要求籤名,根本沒有時間細看內容。更何況這是用英文寫成的文件。

我和真柄小姐兩個人關在一間狹小的房間裏。

真柄小姐把食指放在嘴脣上,示意我安靜。似乎有人走進了女廁。

年輕男子的語氣極爲體貼懇切,讓我瞬間萌生他是真心關心我的錯覺。不過對他們來說,獵物在這樣的緊要關頭身體不適,肯定讓他們備感困擾。

真柄小姐替她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明天也要來嗎?」

我半信半疑,當時真柄也低聲補了一句:

據說他在送那把傘時,眨起一邊眼睛對真柄小姐說:

萬一中途露出馬腳,不知道有什麼下場……

真柄小姐自己也帶了護身符。

「噓!」

我接過紙夾和筆,迅速掃視文件上橫書的英文。

「別擔心。對方是欺騙女性、把她們賣到美國妓院的慣犯,他們很習慣應付女人,我們就是要反過來利用這一點。放心,按照計劃行事,一定成功。」

我就這樣被帶到港口,排在長長一列等待登上駁船的隊伍中。

隊伍緩慢前進,眼看下一個就輪到我了。如果沒有任何狀況,我會假裝肚子痛,再次折回移民宿的廁所,和S小姐交換回來。

是一把畫着美麗圖案的兒童傘。

「那,作戰預計什麼時候執行?」

「見義勇爲,有難相助。這就是社會主義吧?」

當我聽到計劃步驟時,唯一抗拒的部分就是「我和S小姐交換身份的地點」。在移民宿的女廁裏交換,這實在太糟糕了,拜託想別的地點吧——我如此力爭,但S小姐被人力仲介公司盯上,派了一名「照顧者」跟着她監視,免得她半路落跑。而且,交換之後時間一久,被識破的危險性也會增加,因此只能在登船手續開始前的最後一刻交換。

避免誤會,我得先聲明,這件事沒有絲毫浪漫元素。

這表示她並不相信「沒問題」。

最大的難關就是「逃走的瞬間」。

五年前,堺先生一出獄便爲年幼的真柄小姐買了一把漂亮的兒童傘。堺先生在獄中的家書中承諾:「

等我出獄了,就買妳想要的傘送給妳。

」

聽到由來之後,反而覺得有點不吉利,但看着真柄小姐嚴肅的表情,我默默收下她遞過來的腰帶,將其繫上。

我摸着真柄小姐借給我的女用腰帶。

其四

接下來就是這次計劃的重頭戲了。

小口女士說道。我抬起半殘的妝容看向她,問:

男子催我在文件最下方欄位簽名。

這話實在傷人,但事實如此,我無可反駁。

然而,真柄小姐堅決搖頭:

我也鬆了一口氣。

「那麼各位,明天早上我們繼續,能來的人請多多幫忙。」

「不好意思!我太粗心了,有一份重要的文件忘了請您簽名!」

就在此時,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神色慌張地跑過來。

譯註:《山椒大夫》是文豪森鷗外依據日本中世紀童話《安壽與廚子王》改寫的短篇小說。國府少輔之子廚子王與姐姐安壽在父親遭流放後,與母親分離,並遭到人口販子拐賣,淪落至山椒大夫家中成爲奴隸。兄妹倆在山椒大夫殘酷壓迫下飽受折磨。後來安壽犧牲自己,讓廚子王得以逃脫。最後廚子王設法解放了山椒大夫家中的奴隸。

「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說來聽聽。」

「我可不希望真柄覺得『爸爸沒有出獄比較好』。」

我雖然跑得快,但非常害怕衝突場面。促使我被賣文社收留的上一個職場糾紛中,我也是來不及逃跑,被拳打腳踢,最後被丟在暗巷裏,差點丟了小命。

「不,可是……」

不必理解英文內容,我的目的只有尋找某個事先記住的單字。

「接下來我一個人就行了,真柄小姐妳最好先回去……」

我走出隔間,同時S小姐迅速閃進裏面。

「哎呀,我怎麼這麼糊塗,居然還沒告訴你最重要的事?」小口女士掩着嘴巴咯咯笑。

我彷彿被摑了一掌。對真柄小姐來說,這是她尊敬的父親堺先生所說的話。無論多麼害怕,都不能拋下身陷困境的人逃走。這就是她的信念。

人力仲介公司的男子說着,遞給我一份紙夾裏的英文文件和一枝筆。

我再次壓低聲音詢問。

移民者在登船前,有許多事情必須打點。取得護照、購買船票、接受身體檢查、預防接種、行李檢查、消毒,以及其他各種手續,這些林林總總,得花上一週到十天左右的時間處理。移民宿就是這段期間暫時的落腳處。

接下來,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逐一遭到糾正,直到她們說「沒辦法,今天就先這樣吧」,宣佈解散時,我已經累到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prostitution……

找到了。

意指「賣淫」的英文字。

一旦在這份文件上簽名,就等於同意在美國的妓院工作——

我抬起頭,迎面看見男子不耐煩的臉龐。我直接抬起視線,伸手指向男子身後,大喊:

「啊!」

男子反射性朝我指的方向回頭。我抓住這個機會,將契約書從紙夾裏抽出來,揣進袖袋裏。接着用紙夾朝詫異地回頭的男子臉上狠狠一拍。

「好痛!」

男子大叫一聲,用手捂住了臉。

接下來到拔腿開跑,是勝負關鍵。

我一把撩起女用和服下襬。我在和服底下穿了車伕穿的那種緊身褲。

如果只是聽從女士們的指示,言聽計從,那未免太沒用了。爲了這次的「怪人大作戰」,我也自行思索了一套應對策略,這條緊身褲就是第一個巧思。如果底下是女人的長襦袢和腰卷,不管怎麼樣都跑不快。

用手捂臉的男子半睜着眼,見到我撩起和服下襬夾在腰帶的模樣,瞬間愣住,直眨着眼,但隨即變成了紅鬼般猙獰的面孔,大吼着撲上來:

「這個賤人,居然搞我!」

我連忙轉身要跑,手卻在身後被抓住了。男子力氣極大,我掙脫不開。

糟了。這下完了。我就說嘛……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男子另一隻手抓住了我的頭——正確地說,是抓住我梳成髮髻的

假髮

。

男子猛地一扯,假髮便從我頭上滑脫。

「什麼鬼東西!」

男子驚愕地喃喃自語,掐住我手臂的力道也鬆開了幾分。

雖然堺先生命令我去打探女士們在策畫什麼可怕的陰謀,但如果要我從頭說明昨天傍晚的事,牽涉到女裝什麼的,感覺麻煩極了,不用詳細說明是最好的。更重要的是——

「委託信裏有一句『雖是男孩,但名字不必男性化』,這讓堺先生尤其欣賞。」

真柄小姐問我,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報紙上完全沒有提到參與此次行動的女性名字,只說是警方祕密獨立偵查的結果。由於《青鞜》與《新真婦人》的參與者當中,有些人來自名門望族,因此不讓她們的名字曝光,也是這次行動的重要條件之一。

接下來是我的第二個巧思。

橋浦先生歪頭說完,喫力地直起身子,在桌上攤開字典,着手英文翻譯工作。

就是現在!

「這次我們要反過來利用這一點。那夥人一定會來抓你的頭髮——結果其實是

假髮

。你要趁假髮脫落的空檔逃走,明白了嗎?」

我問完問題,等待回答。

我在他們擋住去路之前,全速奔跑,穿過他們之間。

「小口女士昨天不是說了嗎?『明天脖子可能會痛喔。』」

我繼續以最快速度,奔向說好的會合地點。

其五

「給我站住!」

昨天傍晚,我在一片歡呼迎接之下,氣喘吁吁地從袖袋裏掏出英文文件,交給了小口女士。旁邊一名擅長英文的女士立刻進行翻譯,證實那份文件確實是要求籤字者爲了償還根本不存在的「預借款」,承諾「在美國賣淫」的契約。更過分的是,上面還規定五成的收入歸人力仲介公司所有。

我向真柄小姐點了點頭。

「你脖子還好嗎?」

我提出問題的期間,真柄小姐皺着眉頭,表情訝異。

我一邊整理賣文社收到的信件,分發給各負責人,一邊偷偷向橋浦先生打聽。我和橋浦先生以前同爲「二樓組」夥伴,他是賣文社裏我比較好開口的對象之一。

說完,她抿脣一笑。

真柄小姐依然是平常那副冷淡表情,用有些三白眼的眼睛定定抬頭看着我,忽然破顏一笑,說:

——那些習慣性對女人動粗的人,絕對會伸手抓女人的頭髮。

第二天。

委託爲新生兒命名——這是賣文社成立以來頭一次遇到的喜事。最近堺先生的工作全是些無聊的書籍宣傳文章,或是幫忙代筆令人反胃的自傳,正鬱悶不樂,因此這個「爲孩子命名」的喜慶委託讓他非常開心,橋浦先生說「後來他就一直那副模樣,心情好得很」。

橋浦先生雙手交抱在後腦,靠在椅背上,告訴我:「因爲昨天收到一件頗有意思的委託吧。」橋浦先生說,昨天收到的郵件裏,有一封委託信內容是:

「接下來的情節與這次作戰無關。」

我身上的和服下襬撩起來夾在腰帶,假髮掉了,底下穿着緊身褲,踩着橡膠底草鞋,以這副模樣受到女士們熱烈歡呼。

我將目光投向賣文社收到的各家報紙刊登的事件報導。

《賣花女》中,賣花女成功地假扮成一名貴婦。之後,她和策畫這次行動的語言學家及他朋友一起回家——

港口的石板地很滑,所以我穿了最近剛上市的橡膠底草鞋。與普通草鞋相比,橡膠底草鞋非常防滑。此外,我還在鞋跟處繫上繩子套住腳跟。這是以前認識的車伕大叔教給我的訣竅,這樣就不必擔心鞋子在半路脫落。

那些打着人力仲介的幌子,拐賣想要移民的女子,從事非法人口販賣的惡徒們,最終遭到一網打盡。雖然往後還是會出現從事類似勾當的壞人,但這次這件事算告一段落了。

橋浦先生靈巧地聳了聳肩說。

小口女士露出不甘心的神情說,但隨即自信十足地指示:

「那就好。」

我這輩子從來不曾跑這麼快,也從未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我想,往後應該也不會有了。

很快地,我在前方看見一臉憂心等待的女士們。她們一見到狂奔的我現身,全都指着我,一邊大笑,一邊大聲向我招手。

就是在說明作戰的時候,真柄小姐舉例的蕭伯納《賣花女》。

「請等一下。」

我遠遠地望着心情大好的堺先生,內心鬆了一口氣。

真柄小姐冷漠地說完,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走開。

我之前擔心就算跑得再快,萬一還沒逃跑就被抓住,豈不是完蛋?小口女士斬釘截鐵說:

背後傳來男人喊叫。似乎有幾個人追了過來,但他們的聲音很快就遠離了。

堺先生絞盡腦汁想了約一小時,最後想出三個名字:「

野火

」、「真

玉

」、「

荒砥

」。

事實上,事情也如此發展。不過,我被抓住頭的時候,或許扭到了脖子。「如果明天脖子痛,要去看醫生喔。」真柄小姐甚至爲我擔心這些。

我叫住正要離開的真柄小姐。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問清楚。

幾名人力仲介業者的年輕人察覺不對,紛紛從港口各處冒出來。

結果作戰大獲成功。

「我沒事,不會痛。」

我第一次看到真柄小姐如此美麗的笑容。

——請賣文社爲我的孩子命名。

證據確鑿,女士們立刻同時向橫濱及東京的警察,以及各大報社提出檢舉。

「他好像立刻寄出回信,並附上信箋說『其中我認爲「野火」最特別、最合適』……不曉得委託人是否滿意。」

「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這件案子是與時間賽跑。必須在那夥人察覺異狀、收掉店鋪並逃之夭夭前,將他們繩之以法。據說小口女士她們滴水不漏,事先便已安排好一切事宜。

信中還附上一張一圓匯票,以及回郵快遞信封。

「傻瓜,作戰成功後,

他們成了朋友

呀。」

當時我只聽到了這裏。因爲真柄小姐說:

「『野火』。這名字很棒啊。我覺得啦。」

「女人被抓住頭髮,就無法輕易掙脫。被抓住頭髮粗暴甩動,就會渾身虛軟,精神上會先屈服。那夥人非常清楚這一點。」

「停下來!」

我這纔想起,小聲地「啊」一聲。

但我對賣花女後來的遭遇實在太好奇了。他們的「作戰」成功了,但那名被調教成貴婦的賣花女後來怎麼了呢?完成任務的她,只能變回原本的賣花女嗎?

回頭一看,真柄小姐正站在那裏說。

我時隔三日來到賣文社,堺先生滿面春風。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彷彿隨時都會哼起歌。

我一把甩開男子的手,全力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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