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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絲瓜花會變成瓜皮還是瓜果?

《麪包與鋼筆事件簿》 · 柳廣司 · 2.2萬 字

其一

「所、所、所以社會主義纔行不通!」

身後突然冒出來的大喊,嚇得我差點原地跳起來。

回頭一看,出聲的是賣文社特約員工之一——大杉榮先生。

「我的主張哪裏行不通了?」

正面駁斥大杉先生的,同樣是賣文社的特約員工——借用堺先生的說法,是「賣文社一夥」的荒畑寒村先生。

「正因爲處於官吏橫行壓迫的寒冬時代,我們更必須摸索進一步的團結與協調——我的這個主張有哪裏不對?」

「你、你們動不動就說、說什麼團結、協調,但是在那之前,個、個人的絕對自由怎麼辦?逼迫不、不自由的人團結和協調,說到底不就是強制加入團體嗎?這樣的社會變革,只不過是國、國家掌權者換一張面孔罷了!」

大杉先生說到這裏打住,傲然揚起

下巴

。

「我、我最討厭社、社會主義了!」

大杉這麼說完,以他那雙被戲稱爲「貓眼」的大眼睛擺出誇耀神態。

……總覺得最近很常看見這一幕。

我窺望四周,停下工作關心發生什麼事的賣文社員工們,接下來的反應約莫分兩種。

一半的人露出「

又來了

」的表情,繼續回去工作。

剩下的一半則是好奇地三三兩兩聚攏過來,想聽聽接下來的爭論。

賣文社是一間「只要有委託,什麼都寫」的公司。業務範圍涵蓋代筆脩潤論文信件、廣告文案、小說隨筆、趣旨書意見書。速記演說演講、抄寫及打字。不限日文,也承接外文翻譯。總而言之,是隻有尋常小學校畢業的我無法想像的工作。起初我代替暫時請假的工友檜山先生被收留,但賣文社的座右銘是「自己的事自己做」。蒐集查閱資料不用說,連泡茶泡咖啡都是自己動手,大口暢飲。

而且,看到請假回來的「工友」檜山先生居然坐在桌前做着謄寫和打字工作,我真是驚訝極了。聽說檜山先生以前是監獄獄警,但被堺先生入獄時每天查字典閱讀外文書籍的認真態度所感化,成了社會主義者。

同樣是工友,也是形形色色。不管是謄寫還是打字,我都完全做不來。

結果什麼都不會的我,在賣文社成了個「喫閒飯的」。

俗話說,「寄人籬下矮三分」。

大杉先生到底是在氣什麼呢?

相反地,大杉先生喜歡的詞彙有:

然而,這陣子大杉先生只要一來賣文社,就必定引發激烈的議論。

信箋上淨是數字和字母。

我覺得必須有所貢獻,於是想到可以將賣文社收到的郵件分發給各個負責人。在賣文社,除非委託人指定,否則都是各人任意挑選工作。但每個人各有擅長不擅長,我提議據此來分配工作,堺先生聽了微笑說:「好啊,你試試看吧。」

聽到這聲呢喃細語時,正在打掃辦公室的我沒來由感到一陣悚然。

「自由」、「絕對的自由」、「叛逆」、「解放」、「飛翔」、「生命的創造」、「個體的獨立」、「突破」、「美只存在混亂的節奏當中」……

這根本是趁火打劫。

「不、不對!那種事不重要!問題是,趁、趁、趁火打劫!」

賣文社打出的廣告是「

承接英語、德語、法語、以及其他各種外文文章翻譯

」,因此偶爾會收到一些從未聽過的外文翻譯委託。一開始我光看字面,根本不知道是哪國語言,然而每天做着分類工作,奇妙的是,我開始能從字面的感覺猜出

一二

。

「三個月就能學完基礎,半年後就能不靠字典大致閱讀書籍,也能和外國人討論。」

除了法語,大杉先生還精通英語、德語、義大利語、俄語、西班牙語,甚至是世界語

㊟

。對大杉先生而言,會外語的意思指能讀能寫、有辦法在衆人面前發表演說。

春三月,縊者已逝,獨留我花中漫舞。

反之,若是有人罵他卑鄙小人,大杉先生肯定會當場要求「決鬥」。

由於德軍爲了歐洲戰爭無暇他顧,日軍輕易佔領了青島和南洋羣島。

每次總是說到一半,大杉先生便獨自失控,變成他的個人秀。

大杉先生從第一次入獄開始,九年間共度過合計三年多的牢獄生活,學會七種語言。

細問才知道,大杉先生並非社會主義者,而是無政府主義者、無國家主義者。

我正在處理主動提議的分類工作,不能偷懶,因此一邊用眼角餘光留意發展,一邊繼續工作(?)。

沒辦法。

舉例來說,在賣文社裏,只有大杉先生會直呼社長堺利彥先生爲「堺」。

奴隸心態。

欺負弱小。

這次這個……應該是……世界語。

他口吃得比平時更厲害,這應該反映他極度憤怒。「趁火打劫」、「卑鄙小人」這些形容,是大杉先生咒罵討厭對象時最嚴重的貶詞了。

「日本政府這次的手段太卑鄙了!完全違反了武士道精神!他、他們應該要知恥!應、應該要切腹謝罪!」

這內容該怎麼說?「無恥至極」。

做之前就知道結果了。

該怎麼說,這個經歷令人驚歎。

我曾聽他不帶炫耀地這麼說。

一犯一語。

如果有任何要求,就應該等到歐洲戰爭結束後,正大光明地向全世界提出。

奇怪的是——也或許一點都不奇怪,他在用日語演說的時候,反而口吃得最嚴重。感覺就像嘴巴跟不上內心泉湧而出的想法,這反而讓他顯得

帥極了

。

理由據稱如此,但英國並未要求日本派兵前往大陸,是日本單方面主張義務。

這當然立刻在中國國內掀起了強烈的反彈聲浪,然而歐洲各國的反應卻模棱兩可。

自從二十一歲參加示威遊行被捕並首次投獄以來,大杉先生就將「一犯一語」作爲座右銘。

叉開雙腳站在桌上的大杉先生儘管口吃得厲害,卻依然條理分明地講述了這些內容。

堺先生比他年長了十五歲,而且作爲社會主義者,也是大前輩,然而大杉先生卻堅持人人平等。

歐洲戰線不斷地投入前所未見的毒氣武器、戰車、機關槍、潛水艇等新型武器,進行着一場人類從未經歷過的未知戰爭。

這場小規模的衝突,後來由於無人理得清的理由,發展成歐洲各國分爲兩個陣營的空前大戰,開戰至今已超過半年,卻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從國外傳來的報導顯示,歐洲局勢可說是慘烈無比。

知分寸。

「我喜歡精神。」

那起「大顛倒事件」中,兩人都因爲剛好犯了其他的案子入獄,因此擁有不在場證明,僥倖逃過絞刑。

以塞拉耶佛發生的一起事件爲導火線,歐洲爆發了戰爭。

想當然耳,員工和相關人士有許多都是社會主義者,或是同情社會主義的人。看到這樣的賣文社裏居然有人大喊:「我最討厭社會主義了!」不感到驚訝才奇怪——我忍不住這麼想,然而賣文社的人們一臉「又來了」的表情,絲毫沒有驚訝的樣子。

就算聽到這些,到賣文社時日尚淺的我,連社會主義是什麼都還搞不清楚,至於無政府主義、無國家主義,更是一頭霧水了。

四、中國必須僱用日本人擔任政治、財政、軍事顧問。

——這個人真的沒事嗎?

……諸如此類。

「日本政府必須撤回趁火打劫的《對華二十一條》!」

——聽說馬克思的朋友恩格斯能結結巴巴地說二十種語言,而我們賣文社的大杉,也能結結巴巴地說六、七種語言。

「諸位,你、你們看到日本政府的手段了嗎!你們不覺得這、這實在太卑鄙了嗎!雖然早就知道政府官員個個都是蠢蛋,但這、這次的事暴露了他、他們不但愚蠢,還卑、卑鄙無恥!」

那起十二名同伴遭到處決的「大顛倒事件」之後,大杉先生寫了一首俳句:

若是有人不小心在大杉先生面前說出這些詞彙,就會立刻被他辯駁得體無完膚。被他粉碎、吹散——澈徹底底。

來到賣文社以後,最讓我驚訝的,莫過於大杉先生的語言天賦。

反正沒用。

西瓜偎大邊。

看到這裏應該就可以明白,在大杉先生附近聽他說話,有時好像喝醉酒一般,頭暈目眩。前些日子也是,大杉先生在向晚的賣文社裏,將斜叼在嘴裏的捲菸在菸灰缸裏捺熄,低聲喃喃道:

譯註:世界語(Esperanto)是一種人造語言,由波蘭眼科醫師柴門霍夫(L. L. Zamenhof)於一八八七年創建,目的是作爲國際間的中立溝通工具,避免語言帶來的民族或文化隔閡。其語法簡單,學習門檻相對較低。

因爲堺利彥先生五年前創辦賣文社這家公司,就是爲了接納在日本各地備受排擠、丟掉工作、找不到新飯碗,甚至連喫飯都成問題的社會主義者。

我一邊將郵件分發給各個負責人,一邊聽着,接着傳入我耳中的是:

二、承認日本對旅順、大連的租借權。

他們不滿足於趁着歐洲戰爭的混亂大賺一筆,還更進一步派出日本軍隊,佔領了中國的青島和南洋羣島。

新年伊始,就在今年一月——

牆頭草。

此外,除了「卑鄙」、「卑鄙小人」、「趁火打劫」以外,大杉先生還討厭以下這些詞彙:

他不斷重複着「卑鄙」、「卑鄙小人」、「不知羞恥」、「趁火打劫」這些詞。

是外文翻譯的委託。

以前,堺先生曾用一種莫名自豪的語氣對我說:

日本無視於深陷漫長戰火的歐洲各國,向中國袁世凱政權提出

最後通牒

《二十一條要求》。

聽到這裏,我徹底糊塗了。

不過,大杉先生在頭上揮舞的日本報紙,論調反倒都是支持日本政府「放手去做」。上面充斥着「沒有絲毫妥協的必要」、「必須拿出更強硬的態度」等不負責任地鞭策政府的文章,這點似乎也讓大杉先生非常不滿。

荒畑先生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表情就像啞巴喫黃蓮。

不,這算得上議論嗎?

去年七月。

他的演說內容條理分明,帶點口吃的說話方式反而更吸引聽衆。或許是這個緣故,大杉先生身邊總是跟隨着數名信徒般的年輕人,他們之間甚至流行起「大杉先生風格說話方式」。

一、將德國在山東省的特權轉讓給日本。

光是這件事,就足以讓大杉先生氣得跳腳,大喊:「這違背武士道精神!」「應該堂堂正正一決勝負!」然而這件事還沒有完。

「日本現在與英國結盟,而英國正與德國作戰。日本身爲英國的盟國,有義務攻擊駐紮在青島和南洋羣島的德國軍隊。」

每當入獄,就帶上新的外語文法書和辭典,在獄中學習,出獄時就能掌握一門新語言——據說是這個意思。

——歐洲戰爭是天佑大正新時代,我們應當把握這天賜庇佑。

不過話說在前頭,在怪人云集的賣文社員工中,大杉先生也是個鶴立雞羣、怪異絕倫的人物。說起來,敢在賣文社裏大聲嚷嚷「我最討厭社會主義!」的,大概只有大杉先生一人了。

我分發完大部分的郵件,拆開手中剩下的最後一封信,確認內容。

然而對於無政府主義,大杉先生也會埋怨「有時真教人受不了」。他的說法是這樣:「即便無政府主義社會真正到來,依舊反抗到底的,纔是真正的無政府主義者。」

日本政府不願放過這個機會,以蠻橫的姿態逼迫中國簽署條約——

大杉先生總是不講客氣、直言批評堺先生的做法。在一旁聽着,都忍不住要替他捏把冷汗,但堺先生從不動怒。他大多時候只會笑咪咪、有時則是帶着苦笑,接受大杉先生的批評。反過來說,就算顧玄關的添田少年或新來的我直呼他「大杉」,大杉先生應該也不會生氣。我相信他不會生氣——雖然我因爲膽小,還沒有真正試過。

辯論的其中一方大杉先生,身材高大,膚色白皙,五官有如西方人般深邃立體,在賣文社裏也特別引人注目。他總是穿着時髦筆挺的西裝,領帶的顏色等細節多半雅緻講究。他蓄着德皇風格的八字鬍,斜叼着捲菸寫作的模樣,幾乎讓人誤以爲是哪來的富家貴公子。他也是和堺先生一起把倒在巷弄裏的我搬回賣文社的救命恩人之一。

好帥!

第一次聽到這首俳句時,我內心不禁讚歎。

然而,有日本政治人物歡迎歐洲的戰爭,宣稱:

大杉先生滿臉通紅,激動得口沫橫飛,發表着慷慨激昂的演說。

三、將南滿洲和東部內蒙古的礦山權益交給日本。

大杉先生叉開雙腳站在桌子上,高舉捲起來的報紙揮舞。

太卑鄙了。

帥是帥得無與倫比,卻有點帥過頭了,讓人忍不住爲他擔心:

歐洲各國自顧不暇,沒有餘力介入遠在亞洲的紛爭。

現在也是,大杉先生如此喊道,跳上桌子,揮舞雙手演說起來。

大杉先生不認同任何世俗權威。

沒錯,這位能自在運用七種語言的「語言天才」大杉先生會口吃。

據說堺先生和大杉先生是相識超過十二年的老友。

我如此判斷,將信箋放進正在演講的大杉先生桌上的待辦盒裏。

每個人能翻譯的語言不同,但在賣文社,能翻譯世界語的除了大杉先生以外,就只有堺先生了。

我正想進行必要登記手續,把信封翻到背面,卻沒有寄件人姓名和地址。

奇怪?信封裏還有委託書嗎?

我打開信封查看裏面,這時頭頂傳來一道大吼:

「你這個笨蛋!這不是我負責的!」

我縮起脖子抬頭,只見大杉先生拿着我剛送的信箋,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咦?這不是世界語嗎?我還以爲……」

「如果這是世界語,那俄羅斯文學就是蚯蚓了!」

……我不懂這是什麼比喻。

「順帶一提,這也不是英語、德語、俄語、義大利語!也不是法語!」

大杉先生斬釘截鐵斷定,我困惑地問:

「那麼這到底是什麼語言?我該交給誰負責呢?」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難怪被流氓糾纏。」

大杉先生毫無來由提起舊事。

他說「這不管怎麼看都是『暗語

㊟

』啊」。

譯註:日文「暗語」即「密碼」之意。

英語和德語我知道,但到底什麼是「暗語」?

見我一臉不解,大杉先生說:

「這不是外語,是乖僻者的語言。這是堺負責的。」

說完,他把信箋丟了過來。

再說,將譯文刊登在《絲瓜花》上,到底對誰有好處?

熱愛謎題、喜歡挑戰難題的堺先生,絕對會喜孜孜地接受這個委託人不明的神祕密碼解讀委託——

在賣文社裏,沒有人不知道堺先生「熱愛謎團」、「喜歡解謎」。

「賣文社這個點子,是我被關在千葉縣貝冢的監獄時想到的。那裏的伙食,每天都是四成南京米

㊟

配六成麥子。啊,那簡直是受罪。就連大部分的食物都能心懷感激享用的我,一開始實在是覺得難喫到食不下咽。爲了紀念那段日子,我才取了貝冢澀六這個筆名。這也算是一種密碼吧。啊哈哈哈哈!」

我喫了一驚,轉頭看向添田。

「主筆 堺利彥 總編 貝冢澀六」。

一般來說,翻譯工作就是把外文翻譯成日文,或是將日文翻譯成外文,然後交給委託人。雖然有時後續會接到修改文章的要求,但翻譯工作原本應是如此。

堺先生的筆名是「貝冢澀六」。他說,「這也是個密碼」。

譯註:二:自東南亞及中國等地輸入的白米俗稱。米粒細長,較缺乏黏性。

譯註:一:《小倉百人一首》是日本鎌倉時代的歌人藤原定家編纂的和歌集,收錄百位歌人各一首短歌作品,共一百首。題材多爲戀愛、四季、人生感懷,至今仍廣爲吟誦,並用於歌牌遊戲。

「這怎麼讀呢?」

這份委託從頭到尾都不同一般。

添田自稱是「賣文社的門房」。他會端茶給我們,純粹是出於「好像很有趣,我也要來聽聽」的心態吧。

「那麼,隨信附上的委託書上寫了什麼?」

其二

「幹得好,堺!真、真是太漂亮了。好名字!」

「確實,這似乎是密碼呢。」

——一份三錢,丟進水溝也不可惜的價錢。

提前支付相當於標準收費一百到兩百倍的匯票,難道代表這個密碼極其難解?

「不是有位叫夏目漱石的小說家嗎?他的筆名就是取自『枕石漱流』這個典故,意思是賣弄歪理、固執己見的人,這也算是一種密碼呢。」

這個問題暫且先擱一邊。

這樣的堺先生,卻被當今日本社會說成顛覆社會的大壞蛋——社會主義者的大頭目,這世道真是難以理解。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覺得這篇文章是世界語呢?」

添田將空托盤抱在胸前,一臉若無其事地說出可怕的話:

賣文社廣告上的翻譯收費標準是:

堺先生滑稽地捧腹大笑。

「《小倉百人一首》

㊟

裏面,也有把初霜比喻成花,或是『想必山風即爲嵐』的密文。山加上風就是嵐,這是典型的歌謎。自古以來,享受解謎的樂趣,就是文學雅事。」然後一個人樂得開懷。

他只要一有空,就會抓住身邊的人,自顧自說起:

令人驚訝,堺先生是真心樂在其中。

用自己被關押的監獄地名,加上四成南京米、六成麥子,組合成「貝冢澀六(四六)」作爲筆名?

我正這麼心想,堺先生突然抬頭問我:

附上匯票以支付委託費用,這本身並不稀奇。

他罕見的反應讓周圍的人都瞠目結舌。

「神祕密文,還有神祕委託人啊。這些數字和字母就像用尺畫出來的,也無法從筆跡追查出特徵。愈來愈有趣了。」

問題在於金額。

待在賣文社裏很容易忘記,但在外人眼中,賣文社是受到政府當局監控的「窮兇惡極之徒」——社會主義者的巢穴。

——這是沒有結局的故事。請將譯文刊登在絲瓜花。

「咦,指定要刊登在《絲瓜花》上啊。」

據我所知,這是賣文社第一次接到密碼文委託。若問應該由誰負責,當然是熱愛謎團、喜歡解謎的堺先生。

一百圓可是一筆大錢,怎麼能

平白

收下?

我轉頭問堺先生:

添田這名少年皮膚白皙,相貌端正,一看就聰明伶俐。他的父親是知名的演歌師添田啞蟬坊先生,在促使我加入賣文社的事件中,添田展現了精湛的小提琴琴藝,是個充滿意外性的人物。他比我小一歲,但如果閉上眼睛只聽他說話,絕對不會覺得他比我年輕。整個人就是七竅玲瓏。

應該也不是

這個緣故

,但雜誌就維持着《絲瓜花》之名,每月持續發行。

「一開始是數字二十六,斜線,三十七,斜線,七十五,斜線,一百二十三,斜線,接着是英文字母,O、S、H、I、W、A……」

這次賣文社收到的密碼文,連同數字、符號和字母在內,總共是一百四十二個字。雖然不知道翻譯成日文會是多少字,但參考其他外語翻譯的例子,頂多也就一至兩頁的分量。

堺先生從容不迫地說。

堺先生想出來的《絲瓜花》銷售標語,大受賣文社相關人士及部分讀者好評,聽說一度還流行起照樣造句,什麼東西后頭都加上「丟進水溝也不可惜的價錢」,像是「這麻糬一塊多少錢,丟進水溝也不可惜的價錢」、「這木屐一雙多少錢,丟進水溝也不可惜的價錢」。

我不禁這麼反駁,添田像歐美人那樣靈巧地聳了聳肩:

我敢打賭,換成我是堺先生,只會想要儘快忘掉那段往事,絕對不會想什麼:「對了,當成筆名紀念吧!」

我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堺先生瞇起眼睛喃喃自語。

堺先生有個古怪的脾性,遇到愈困難的問題,就愈是樂在其中。

對於堺先生這個問題,我默默點點頭。

我坐在雙手抱胸的堺先生對面,兩人不約而同地左右歪頭,這時顧玄關的添田爲我們端上茶水。

——不僅賣文,還想賣雜誌,這算盤未免打得太精了。這本雜誌應該改名爲《絲瓜皮》。

「……要怎麼做呢?」

寄到賣文社的信封和裏面的委託書,都找不到寄件人姓名和地址。換言之,來信者不明。

26/37/75/123/OSHIWAYARIKAOIWASHIRIYUOGIWABARINZAOIWAMIRINAONOWAKERINKOOUWAWORIOIWANORIRUOIWACHIRIYOUORAWAIRIFUOKUWAN ORITOOKIWAWORIMAOTSUWATRIK

我拿出隨信附上的長條便箋,放到桌上。

添田把茶杯放到桌上,望向堺先生正在看的密碼文,說:

「把錢收下,別管密碼就行啦。」

「密碼這種東西,不用解開也沒關係吧。」

——以日文計,二十字十行一頁,標準收費五十錢。但依難度、分量,可另行協商。

「可是,根本不曉得委託人是誰吧?不曉得對方在打什麼算盤。萬一是政府或官差設下的圈套怎麼辦?如果認真解開密碼,刊登在《絲瓜花》上,結果警察立刻衝進賣文社逮人,那該怎麼辦?」

堺先生拿起那張排列着數字、符號和字母的信箋,歪頭思考,接着忽然抬起頭來,問坐在對面的我:

堺先生依序讀出來,但我聽得一頭霧水。

「這個委託當然要接囉。」

連平時多半對社會主義者抱持同情立場的《東京朝日新聞》記者杉村楚人冠先生,都刻意送來揶揄雜誌名稱的文章說:

「而且不知道委託人是誰——對吧?」

票面金額是一百日圓。

當收到高級清酒業總代表委託代筆請願書,請求警視總監網開一面時,堺先生雖然是帶着苦笑撰寫,但從事後收到對方送來致謝的糕餅禮盒來看,多虧了堺先生的請願書,事情順利解決了吧。

在創立賣文社時,堺先生放棄了原本使用的筆名「枯川」,改爲使用「貝冢澀六」這個新筆名。有一次我不小心問起這個筆名的由來,堺先生一副「問得好」的樣子,說道:

信紙上只有一行日文直書,同樣字體方正,彷彿用尺畫出來。都說字如其人,但從這樣的字體,實在難以想像寫字的人是什麼模樣——

每當說起這些,堺先生總是興味盎然。

儘管惡評如潮,堺先生毫不在意。不僅如此,他甚至將那些反對意見原文照登在《絲瓜花》上,沾沾自喜。

然而,同樣是由堺先生構思的雜誌名《絲瓜花》,卻不幸飽受惡評。據說創刊當時,不僅賣文社內部反彈,還收到大量廣告主和投稿者的負面意見:「櫻花、百合、菊花、玫瑰、紫羅蘭,什麼都好,至少也選個牽牛花啊,爲什麼偏偏是絲瓜花?」「絲瓜花是什麼鬼東西?認真一點!」「這玩笑真是鬧夠了!」

堺先生一人身兼主筆和總編兩角,封面以橫書大大地印刷着雜誌名《絲瓜花》。

畢竟堺先生自己平日就時常宣稱:「身爲文學家,就應該熱愛謎團、喜歡解謎。」

譯註:川柳是一種日本短詩形式,與俳句同爲五七五音,但不需季語或切字,內容多諷刺、幽默,描寫庶民生活與人情世態,風格輕快而寫實。

放在桌上的信箋,數字和字母宛如印刷字一般整齊排列着。

前幾天,有名花街女子委託代筆寫信,向一名男子索求分手費,當時堺先生也是興致勃勃地親自執筆。完成的信件無懈可擊,完全就像出自花街女子之手。

我算了一下,數字、符號和字母加起來總共有一百四十二個字。如果只算字母,有一百二十九個字。

這個委託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

「或是隨便編造一段譯文,刊登在《絲瓜花》上如何?或許不會有人提出抗議,若是有人抗議,就可以找那個人談談,看他究竟是何意圖,這樣做如何?」

堺先生瞇起眼睛,搓着雙手,開心地喃喃自語。

「賣文社的方針是,凡是與文章相關的委託,來者不拒。若是被傳出

賣文社坑人

的風聲,好不容易步上軌道的生意就甭做了。就算委託是來自政府或官差的圈套,也要巧妙破解密碼,寫出能順利克服難關的文章,這纔是賣文社的志氣。」

然而那時發生了一個奇妙的插曲。

《絲瓜花》是賣文社每個月發行,兼具宣傳業務和招攬廣告功能的雜誌。與其說是雜誌,不如說更像一份簡易報紙,由對摺的單頁紙張構成,共有四頁。卷首通常會刊登自稱「當代第一幽默家」的堺先生以詼諧的筆調寫成的近況。此外,還有特約員工及特約作家的小短文、讀者投稿、川柳

㊟

、漫畫,其中「新書稱頌欄」則名副其實,是介紹、吹捧新書的專欄。最後一頁多半是賣文社的業務廣告,還有其他出版社的新書宣傳,甚至是附近的照相館、洋服店、雞肉料理店的廣告。我這個喫閒飯的或許沒資格這麼說,但真的是

無所不包

。

這種事

有什麼值得好紀念?

總是對堺先生毫不客氣、直言不諱的大杉先生,不知爲何唯獨對這件事讚不絕口:

堺先生到底是不是個大壞蛋呢?

信封裏除了暗號,還有一張持票兌現的匯票。

說着,堺先生滿面笑容,開心地搓着手。

——請將譯文刊登在絲瓜花。

到底好笑在哪裏?

啊,原來如此——我一陣恍然,點了點頭。

但堺先生說,筆名、雅號、俳號,大多都是

這麼來的

。

不愧是添田,設想得面面俱到。

就算問我爲什麼,我也答不上來。

「就是模糊地這麼覺得……對不起,我搞錯了。」

我連忙低頭道歉。

「不,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這些密碼看上去是由子音加上母音組合而成,結構和世界語一樣。你的直覺不錯。」

堺先生抿脣一笑說。

「解讀密碼,需要的是由直覺引導的大膽假設,以及證明假設的嚴謹驗證。好,那麼這次的案子,交給你負責如何?」

嗯?

我忍不住發出怪聲。

「我?到底要我做什麼?」

堺先生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腦後,一派輕鬆地說:

「當個喫閒飯的,你也覺得不過癮吧?不如趁這個機會,解開神祕密碼,賺取一百圓的酬勞如何?」

「不,可是……我……咦?解開……這個密碼?」

我接不下話,只是嘴巴一張一合,瞠目相視。

堺先生把頭轉向旁邊,對剛經過的人說:

「正好,荒畑,你可以教他羅馬拼音嗎?」

荒畑先生停下腳步,一臉呆愣,眼睛眨個不停。

其三

「我說啊,他那個人根本就是個老狐狸。」

荒畑先生從剛纔就一直嘀嘀咕咕抱怨着,同時不停咬指甲。

我們所在的地點,是賣文社附近的咖啡廳「保利斯塔

㊟

」。

譯註:咖啡廳Café Paulista是水野龍於明治四十四年(一九一一)於銀座開業的咖啡廳,爲日本咖啡文化黎明期的代表性老字號咖啡廳,亦是許多文人學者交流的場所。

荒畑先生欲言又止,歪了歪頭:

就像這樣,一言以蔽之,一面倒的「嫌犯太可惡」論調。

「相對地,荒畑一條腸子通到底,性格耿直、容易感動落淚,也容易激動。他在橫濱的妓院長大,小學畢業後,透過販賣社會主義書籍,投身社會主義普及運動。他的筆名『寒村』,表明他被足尾銅山事件

㊟

荒廢的谷中村景象所震撼,一輩子絕不忘記那幕景象的決心。他專一又純情,不會撒謊,最痛恨不正直的事。在另一種意義上,就和有些孩子氣的大杉一樣,是個天真無邪的人——大概就這樣。」

「那,你對羅馬拼音有多少認識?咦,完全不懂?大概認得字母的形狀?這樣啊,唔,也是啦……嗯,每個人一開始都這樣。這樣啊……該怎麼辦好呢?」

「不過,解讀密碼啊……」

學會原本做不到的事,原來如此令人興奮。

這篇密碼文是不是羅馬拼音?

「再來一杯咖啡!算在堺先生帳上!」

荒畑先生垂頭思索,期間仍不停咬指甲,然後下定決心似說了聲「好」,重新轉向我。

荒畑先生罵道,一口氣喝光杯中剩餘的咖啡。

荒畑先生和堺先生、大杉先生一樣,都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們發現倒在巷弄裏的我,將我搬到賣文社。

「爲什麼呢?」

荒畑先生厭煩地揮了揮手。

待我寫完,他看着我的鉛筆字,拍手稱讚:

這家咖啡廳,是日本第一家供應正宗咖啡的先驅。

被這麼一反問,我回想起當時在賣文社的狀況。

賣文社的員工經常光顧這裏,尤其荒畑更是常客,甚至有人說「與其去事務所找他,不如直接去保利斯塔看看更快」。

仔細一看,荒畑先生的五官其實很端正,相貌溫柔。

「爲什麼?當然是因爲……」

「將縱橫兩邊的字母組合起來,就是日文的羅馬拼音。首先你要記住這張五十音表。記住之後,接着進入濁音ga(ガ)、gi(ギ)、gu(グ)和拗音shu(シュ)、she(シェ)、sho(ショ)這些例外的表記方式。」

我將例句中的平假名,對照荒畑先生寫給我的羅馬拼音五十音表,逐字轉換成羅馬拼音。書寫順序是「從左到右」。

「也是,叫人把整張表背下來,太沒技巧了。這樣好了,我用日文寫出例句,你參考五十音表,試着改寫成羅馬拼音。羅馬拼音的書寫方式,和我們平時寫的日文不同,是

從左到右橫書

,記住了嗎?例句一:『堺先生是個老狐狸』(さかいさんはたぬきです)。其中『ん』是單獨的『N』,濁音的『で』寫作『DE』。好了,開始吧。」

甚至還有這樣的說法,全日本的人都毫不懷疑地相信了。

荒畑先生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腦後,喃喃自語。

オ、シ、ワ、ヤ、リ、カ、オ、イ……

「那麼,從字母和發音開始吧。羅馬字母只需要記住大寫,就有辦法搞定。才二十六個字母而已,不足爲懼。」

「那個老狐狸!」

然而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荒畑先生最近很少到賣文社露面,偶爾見到他,感覺也情緒暴躁。聽說他最近也不怎麼光顧「保利斯塔」了,明明以前他是可以點一杯咖啡就坐上大半天的人。

「大杉這個人大膽固執,作風強勢。他出生在軍人家庭,爲了成爲軍人,進入陸軍幼年學校接受軍人教育,但後來在東京的外語學校學習法語時,加入我們的運動,選擇成爲社會主義者的道路。大杉可能因爲受過軍人教育,莫名地一板一眼。有人炫耀他對跟監的刑警說『幫我買包煙』,趁機開溜,他便一本正經規勸:『這樣有違武士道精神,別再這麼做了。』

我們日常使用的日語,可以分爲母音和子音。

「此舉實爲清除社會黴菌。就如同掃除鼠疫一般,不容寬貸。」

「不對,這不是羅馬拼音。

當時堺先生叫住剛好經過的荒畑先生,請他教我羅馬拼音。

堺先生告訴我:

「先撇開開頭的數字和符號不管,用羅馬拼音去讀剩下的字母,會變成『オシワヤリカオイワシリユオギワバリンザオ』……簡直就像神社神主唸的祝禱詞,完全沒有意義。」

賣文社從創立初期,堺先生就一直鼓勵周圍的人學習

日語以外的語言

。羅馬拼音也是其中之一。

「那麼,來挑戰下一個例句吧。這次是兩句,有點難度喔。不用急,慢慢來吧。準備好了嗎?『我是貓,還沒有名字』

㊟

(わがはいはねこである。なまえはまだない)。句子中間和末尾的『句號』改成『句點』,『が』是『GA』,『だ』是『DA』。好,開始吧。」

WAGAHAI…HA…NEKO…DEARU.…NAMAE…HA…MADANAI.

SA…KA…I…SA…N…HA…TANUKI……

他說到這裏打住,歪起頭。

——我們必須鍛鍊語言能力。

「不用了,不用了。」

只是這樣。

有一次我趁着兩人不在,問堺先生:「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是什麼樣的人?」堺先生歪着頭,稍微尋思了一下,說:

「既然不是,爲什麼堺先生要叫我學羅馬拼音呢?他的目的應該是解讀密碼……」

十二名夥伴一口氣遭到絞刑處決的「大顛倒事件」時,全日本的人都聽信了政府公開的說法。

我有些意外。荒畑先生經常被拿來與同進同出的大杉先生比較,因此予人「不起眼」的印象。

一定是

什麼?

將這些母音與子音K、S、T、N、H、M、Y、R、W組合在一起,就成了常見的五十音表。

「用這些字母來書寫,就是羅馬拼音。」荒畑先生說。

「太棒了,就是這樣。下一個例句……」

「他們不過是假借無政府共產主義之名,發泄自身不滿。」

儘管兩人乍看南轅北轍,但堺先生說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剛認識就一拍即合,是極爲知心的好友。應該也是年紀相近之故,兩人總是形影不離,活像供在神壇前的一對酒壺。他們因爲一起活動,被警察逮捕時也是一起。在警署裏一同遭到粗暴的審問,在同一個監獄裏一同分享難以下嚥的牢飯,關係密切。

「要不要回去賣文社問問堺先生呢?」

「所以,那個密碼也是羅馬拼音嗎?」

學習日語以外的語言,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兩人現在除了賣文社的工作,還另外發行一本社會主義的雜誌,即使受到官差嚴密監視,仍不屈不撓,繼續活動。他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兄弟檔。在怪人衆多的賣文社裏,這兩位也是極致的怪人——

整句話的意思好像是「老是窩在保利斯塔說些無聊閒話的名人」。

「完全正確!太了不起了!

「既然是堺先生,一定有什麼用意。他很快就會主動告訴你了。我們就待在這裏,喝咖啡學羅馬拼音就行了。好久沒喝保利斯塔的咖啡了,果然美味極了。啊,那邊!『ち』是特殊表記,不是『TI』,而是『CHI』。」

「我還以爲一定是……」

「啊,這樣啊。我知道了。」

確實,怎麼讀都沒有意義。可是這樣的話……

他這樣欲言又止,我好奇得不得了。

我應該搞了很久,然而荒畑先生沒有半句怨言,耐心等我解題。

「很少有人像他們兩個那樣,截然相反。」

五年前。

全神貫注轉換羅馬拼音的我,忽然想起原本的目的,問荒畑先生:

相對地,荒畑先生永遠是一身皺巴巴的和服,彎腰駝背,有咬指甲的習慣。這麼說雖然不太好,但他實在是其貌不揚。

我也試着用剛學會的羅馬拼音解讀法來讀。

「真正瘋狂愚蠢至極。」

點完第二杯咖啡喝了一口後,荒畑先生終於轉向我。

譯註:此爲文豪夏目漱石《我是貓》(吾輩は貓である)的首句。

他抬起頭,發現我正一臉茫然,一隻手伸到後腦勺用力搓了搓。

「密碼?」

但至少在這次的事上,荒畑先生非常擅長教人。我想,如果教我的是大杉先生,我應該沒辦法這麼順利學會羅馬拼音。身爲「賣文社首屈一指語言天才」的大杉先生,肯定無法理解我哪裏不懂,更不明白怎麼有人不會羅馬拼音。

抬頭望去,荒畑先生的臉就在眼前。

譯註:足尾銅山位於栃木縣,明治時期因大規模採礦與冶煉,產量居日本之冠,但廢水與菸害造成渡良瀨川流域農田與生態受損。政府爲治理污染,決定興建渡良瀨游水池,並徵收谷中村土地,將村落淹沒,谷中村因此消失。

在荒畑先生指導之下,我使用這輩子從來沒碰過的羅馬字母寫出句子。這是今早在賣文社二樓醒來時,連想都沒想過的事。

譯註:日文中,「與太」(yota)是無聊廢話的意思,加上表人的字尾-list,自創出「說廢話的人」Yotalist一詞。

「他們宛如狂人一般,憎恨一家之主、蔑視天理,因自身的憤怒而自滅。」

大杉先生身材高大,五官像西方人一樣深邃英俊,有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總是一襲筆挺的西裝,既新潮又派頭十足。

我連忙從口袋裏掏出堺先生交給我的那張密碼文,在桌上攤開來,向荒畑先生解釋來龍去脈。

一方面也是賣文社的工作所需,但並非全爲了工作。

堺先生有時會捉弄荒畑,叫他「Famous Yotalist in Paulisuta」,也就是「保利斯塔的知名廢話家」。我一開始完全搞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後來才知道「Yotalist」

㊟

是堺先生自創的詞,意指「愛說廢話的人」。

畢竟,所有用日文撰寫的報導文章,每一篇都是相同論調。

荒畑先生皺起眉頭。

感覺非常奇妙。

A(あ)、I(い)、U(う)、E(え)、O(お)是母音。

「什麼密碼?」

一張白紙突然遞到我面前,我連忙開始解題。

聽到我的問題,荒畑先生瞥了密碼一眼,隨即否定:

「涉案人士皆爲社會失敗者。」

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密碼的事。

說着,他在桌上攤開白紙,寫下字母。每個字母上方,都用小字標註了發音,像是「欸」、「逼」、「西」。

我抬頭看荒畑先生,他似乎也發現了,苦笑着向我解釋。

荒畑先生一邊說明,一邊飛快地畫出五十音表。

堺先生的說法是:

社會黴菌。

如同鼠疫病菌。

這些形容真是太過分了。

然而,同一時期發行的外文報紙和雜誌,卻有不少文章和社論對這起事件表達質疑。

「逮捕的證據極度不足,日本警方應該重新調查此案。」

「從日本政府的聲明中,難以確認暗殺天皇的計劃確實存在。」

「一連串事件真的構成犯罪嗎?」

「整起事件是否爲日本政府所捏造?」

就像這樣,許多質疑事件本身的評論。如果日本人能讀到這些文章,對事件的反應應該會有所不同吧?

關於不公開的祕密審判,以及緊接着立即執行的絞刑,外國報章雜誌也有不少猛烈批評:

「這是文明國家難以想像的野蠻行徑,是國家恐怖主義的體現。」

「本次事件,日本證明了自己是個不文明的野蠻國家。」

這些觀點,與日文的報導截然相反。

立場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會不同。

只使用一種語言,看待事物的觀點就會變得單一。人們會輕易相信政府和當權者公佈的說法,看不見眼前的事或許還有

另一種可能性

。就連把人比喻爲鼠疫病菌的報導,都輕易照單全收——

因此必須閱讀以日語以外的語言寫成的文章,用多重角度看待社會。

這就是堺先生所說的「必須鍛鍊語言能力」的意義。

鍛鍊語言,讓觀點變得多元,就能質疑當權者的發言,思考其他可能性。

周圍習以爲常的事,或許其實一點都不理所當然。

從不同的角度解讀當權者的發言,並將壓迫轉化爲笑話,加以嘲諷,這有時能成爲有效的反抗手段。爲此,需要幽默、機智、修辭、諷刺、詼諧、反語、悲情、玩笑,以及其他各種語言技巧。

學習其他語言,鍛鍊語言能力,進而掌握各種不同的表達方式和思考模式。

「會不會我們看到的密碼其實是僞裝,真正的內容寫在其他地方?」

這些行話暗語,就算像無頭蒼蠅般亂猜,也不可能猜得到。

「聽說你喜歡的石川啄木,以前也是用羅馬拼音來寫日記。」

「密碼這種東西,除非是大杉那樣的天才,或是堺先生那種乖僻的怪胎,纔有辦法解開。我們這些凡人再怎麼絞盡腦汁,也是白費力氣。」

荒畑先生將委託信扔到桌上,說:

「成立賣文社的時候也是,報社的人要求收取廣告費,堺先生卻面不改色主張說:『我不是免費提供被判死刑的同伴照片和談話內容了嗎?那不就抵消了嗎?』最後還真的讓報社認了這筆三塊五十錢的廣告費。拿事件中被殺害的同伴照片和談話內容抵廣告費,這可不是一般人想得出來的,情感上實在無法接受。堺先生要你解開密碼,一定也有什麼目的吧。嗯?說到這個,表示免費的『ロハ』這個詞,也是把漢字『只』拆開而成呢

㊟

。這也算一種密碼吧。噯,我們能想到的就這點程度了。堺先生的目的是什麼?這比解密碼還要困難。不行了、不行了,一頭霧水。用英文來說,就是『Greek to me』

㊟

。總之,我投降了。」

然後,蟄伏等待這段「寒冬時代」過去。這就是我們現在應該要做的事……

那我們到底是在忙什麼?堺先生爲什麼要把密碼丟給我們?

荒畑先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荒畑先生稱讚我「很有天分」,我很高興,但實際上,這完全歸功於荒畑先生教導有方。

荒畑先生和我,兩顆頭湊在桌面的委託信上。

我在「保利斯塔」向荒畑先生學習羅馬拼音,多虧了他,我大致學會日語的羅馬拼音表記法。

「開玩笑啦。」

「就是啊,我自己也這麼覺得。這幾天跟你一起學羅馬拼音、挑戰解密碼,我開始能客觀看待自己,心想:『我到底在煩什麼啊?』大概是這個原因吧。」

荒畑先生說完,喝光杯子裏剩下的咖啡,轉頭對店員大聲喊道:

剩下的,就只有那封委託信了。

「啊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我們怎麼可能弄得懂嘛。」

自從在賣文社工作,我有機會接觸到各種外語。

他會傻眼?還是瞧不起我?

荒畑先生一樣咬着指甲,說出奇怪的話。

「堺先生以前——雖然是難得喝醉的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他們兩個,一個天才,一個怪胎,絕配。說不定他們早解開這個密碼了。」

我正自疑惑,荒畑先生說:

我將收到的密碼文套用各種方法,反而更莫名其妙了。

接着我們發現用針頭在紙上戳出小洞傳遞訊息的「針字密碼」,便把信箋對着光線仔細檢查,可惜並未發現任何玄機。

我心神不寧回到「保利斯塔」,荒畑先生還在小口啜飲着咖啡。

記得明天就是下一期《絲瓜花》的截稿日。

還有一種「伊呂波密碼」,是將伊呂波歌

㊟

替換成數字或字母,「い」換成「1」或「A」,「ろ」換成「2」或「B」。另一種應用方式,則是將字母位移一兩個字。

局外人要解讀密碼,是不是必須先找到提示纔行?

荒畑先生咬着指甲,說到最後,有些受不了地嘀咕。

「再來一杯咖啡!算在堺先生帳上!」

「堺先生怎麼可能把密碼這種有趣的任務交給別人?等着吧,他很快就會找你說些什麼了。」

「堺先生不是說『這是你的任務』嗎?那就是你了。恭喜,密碼解讀員!」

「最近我愈來愈不懂大杉在想什麼了。有時候實在跟不上他的思路。他從以前就這樣,但最近特別嚴重。」

難道這就是線索?

既然不是未知的外語,就必須找到其他解讀方式。

我半哭半求,拜託荒畑先生陪我一起解讀密碼。

「我並沒有負責解讀密碼……」

我們輪流拿起信封,徹底檢查,但這只是一封隨處都能買到、樣式普通的信封。我們心想或許有機關,便揭開漿糊處,把信封拆開,並嘗試用火烘烤等方法,卻沒有發現線索。

對於我的疑問,荒畑先生聳了聳肩:

對我來說,這些都和密碼沒什麼兩樣。

荒畑先生冷哼一聲笑道。

首先懷疑的可能性是:

拿着委託信的我「咦」一聲,驚訝得說不出話,抬頭看着荒畑先生。

這封信乍看之下,也是一張隨處可以購得的普通長條便箋。上面以像是尺規寫出來般毫無個性的字跡寫着:

除非有人幫我翻譯,否則我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荒畑先生能「解讀」的外語,目前似乎有英語、羅馬拼音,以及一些俄文。

即使是同樣的文章,用羅馬拼音來寫或讀,就會費勁許多。反過來說,這也給了我重新思考文章內容的機會。

聽到荒畑先生這話,我驚訝地抬頭看他。

「或許我們應該轉換思維。」

我們首先檢查裝着密碼文的信封。

然而大杉先生毫不在乎,他只是爲日本政府提出的對華二十一條要求怒不可遏,大罵「趁火打劫」,不肯和他商討對策。日本的報紙頭版上,全是譴責日本政府軟弱的文章,

氣氛簡直和當時一模一樣

。要他不神經過敏,纔是強人所難——

——這是沒有結局的故事。請將譯文刊登在絲瓜花。

添田悠哉地說,我卻突然焦慮起來。

荒畑先生輕鬆地這麼說,但後來堺先生完全沒有來找我。

說完,他將身子靠到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腦後。

忍者爲了辨識同伴的身份,會使用「山」、「川」之類的暗語,而布莊或古董店爲了避免被客人知道價格,會使用「メ、キ、エ」之類的代號來標價。在刑警之間,「三點水」代表貪污案,「言字旁」代表詐騙案。

我自己說不上來。

其四

我們把委託信拿來對光檢查、用鉛筆拓印,還小心翼翼用火烘烤,反覆折騰老半天,荒畑先生突然咯咯笑起來:

荒畑先生最近那種暴躁不安的樣子,不知不覺間已經緩和了。眼神似乎變得平靜許多。

「不過,沒想到會由你來負責解讀密碼。真是,堺先生到底在想什麼?」

聽到荒畑先生的話,我再次思考自己用羅馬拼音學習日文的意義。

——這篇密碼會不會是用我不知道的外語寫成?

「堺先生是個老狐狸嘛。」

荒畑先生說完,聳了聳肩。

例如,據說從去年起便陷入戰爭泥沼的歐洲,過去曾有一種「六角密碼」。要製作這種密碼,首先發送者和接收者必須預備好一對粗細相同的六角形棍棒。發送者將長條形紙條斜着纏繞在那根六角棒上,在其中一面寫下訊息,接着在其餘空白處隨意填上其他文字,使其看起來不知所云,然後交給信差。接收者將收到的紙條纏繞在同樣粗細的棒子上,讀取某一面垂直排列的文字,就能看到真正的訊息。

與基本上不聽別人說話的大杉先生不同,荒畑先生這個人坦率老實得令人驚訝……或許他不太適合乖僻的密碼解讀。

「你說得對。在研究密碼本身之前,必須先找出線索。有什麼線索呢?」

接下來我們便一起正式研究起密碼。

「或許他也在嘗試用不同於日語思考的方式來思考事物。」

我問顧玄關的添田,他說堺先生昨天就出門了,不知道去了哪裏。

因爲聽起來很有趣,我很想試試看,但不管是六角還是八角,賣文社裏都沒有同樣粗細的棒子。收到的來信也是形狀普通的信箋,並非長條紙張。

接着荒畑先生向我解釋,他和大杉先生一起創辦的雜誌,最近接連被下令查禁,瀕臨廢刊的危機。

我如此提議,荒畑先生贊同點頭:

——等着吧,他很快就會找你說些什麼了。

接下來三天。

英語、德語、俄語、義大利語、法語、世界語。主要以拉丁字母書寫的歐美語言不在話下,還有以特殊西裏爾字母書寫的俄語。此外,同樣是漢字,中文的文法和詞義也和日文不同。就連我自以爲會的日文,如果字跡流利過頭,也完全看不懂寫了什麼。

如果堺先生回來,發現密碼解讀半點進展都沒有,他會怎麼想?

也就是說,這次的密碼並非六角密碼。

我們從租書店借來幾本看似相關的書籍,一查才發現,世上竟存在着種類五花八門的密碼。

「信封裏不是附上了一百圓的匯票嗎?沒有人會花一百圓翻譯這麼一丁點外文。我覺得就算不知道匯票的事,大杉一樣會一口咬定『這是密碼』。他的直覺超乎尋常敏銳,而且會憑着直覺橫衝直撞,跟他在一起真的很累。」

「不是那樣,我只是……」

「既然大杉一開始就說『這不是任何一種語言,而是密碼』,那就不會錯。這就是

密碼

。」

「不過讓大杉來說的話,他會說:『堺那不叫蟄伏,只是懶散!』噯,大杉那傢伙是特例,一般人根本無法拿他做參考,一般還是堺先生的方針比較適用。所以我原本以爲,一定是堺先生爲了鍛鍊你這個喫閒飯的語言能力,先讓你從學習羅馬拼音開始。」

我這麼指出,荒畑先生聳了聳肩:

透過羅馬拼音來讀寫日文,我也得到了不同於用慣用語言思考的觀點嗎?

我們參考書本內容嘗試,結果只是把紙弄得髒兮兮,沒有任何文字顯現。在嘗試火烤「隱形墨水」時,還因爲太過投入,差點把紙燒掉。

「天曉得?那兩個人在想什麼,豈是我們這些凡人蔘得透?大杉他——是啊,應該嫌麻煩吧?不想做的事,他連一根指頭都不肯動一下。但如果想做,甚至會拿剛去世父親的軍人遺族撫卹金去抵押,用那筆錢高高興興辦一本隨時會被查禁的社會主義雜誌。大杉就是這種人。」

荒畑先生又咬着指甲,這麼說道。

譯註:二:意爲「完全不懂、有如天書一樣」。直譯的意思爲「對我來說就像希臘文一樣」。

譯註:一:日文「只」發音爲TADA,爲免費之意。「只」上下拆解開來,可以用片假名ロ(RO)及ハ(HA)表示。

然而對於我的疑問,荒畑先生斬釘截鐵說「這並非未知的外文」。

我耐不住性子,偷偷——其實也沒必要鬼鬼祟祟——跑去賣文社看了看,結果堺先生不在。

譯註:《伊呂波歌》(いろは歌)完成於平安時代,是以日文四十七個假名編寫而成的和歌,每個字只使用一次,因此也用來學習假名字母。

無論是哪一邊,我都會變成失格的食客吧?

試到這裏,我開始覺得:「像這樣盲目猜測,根本沒用吧?」

看着抬頭仰望天花板的荒畑先生,我一陣詫異。

荒畑先生指着書中介紹「隱形墨水」和「拓印」的那一頁。

問題是密碼。

密碼早就解開了?

「他說明天就會回來了。」

「可是,那堺先生呢……?」

見荒畑先生苦笑着說出這番話,我想起某個傳聞。

據說大杉先生最近和

數名

在社會主義圈子認識的

女性

發展出戀情。

荒畑先生曾與在「大顛倒事件」中遭到處決的一名女子同居,他性情浪漫,甚至會將英文的「I love you」翻譯成「今晚月色真美」。雖然他認同大杉追求絕對自由的政治思想,但對於將這種思想應用到男女關係上,即便是我,也能輕易猜出他必然感到排斥。

荒畑先生近來的頹廢與焦躁,這些事說不定也是原因之一。若是如此——

我想到某個可能性,告訴了荒畑先生。

大杉先生近日每次來到「賣文社」,都只顧着發表他那番譴責日本政府「趁火打劫」的演說,彷彿對他與荒畑共同創辦的雜誌面臨廢刊危機一事毫不在意。

荒畑先生對大杉先生的這種態度以及最近的女性關係感到不滿,卻又無法指責。他認爲這樣做,就是在限制大杉先生提倡的絕對自由,因此感到苦惱。

結果,荒畑先生獨自一人日漸頹廢。另一方面,大杉先生卻毫無所覺。大杉先生不是那種會顧慮他人感受的人。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不如先讓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分開,給彼此一段冷靜的時間。

有些事情,只有時間能夠解決

。如果荒畑先生能去他最近疏遠的「保利斯塔」喝杯喜歡的咖啡,做他擅長的事,比如教導別人,或許就能化解問題了。

「堺先生是不是抱着這樣的想法,纔會拜託您教我羅馬拼音呢?」

荒畑先生愣了一下,接着慢慢搖搖頭:

「你是說,要你負責解密碼只是附帶的?堺先生雖然一副老好人模樣,其實工於心計,說不定真的就是這樣。原來我們不是在如來佛掌心上翻滾,而是在堺先生掌心上跳舞嗎?嘖,那個老狐狸!」

「啊!」

我驚叫。

「怎麼了?」

「會不會就是這個?」

——太教人氣不過了,我要再去喝一杯咖啡。

我把這麼說的荒畑先生留在「保利斯塔」,急忙趕回賣文社,剛踏進門,就差點和從建築物裏出來的堺先生撞個滿懷。

堺先生身後,站着他的女兒真柄。真柄穿着紅花圖案的和服,頭上繫着大大蝴蝶結,懷裏抱着一個洋娃娃。

堺先生穿着和服,外罩羽織,雙手插在懷裏,一見到我似乎就明白了什麼,「呵呵」輕笑一下。

「正好,你也一道來吧。」

添田從書本抬起頭來,瞥我一眼,問:

我走在大馬路上,不自覺哈哈大笑起來。

「對於那些人,我會反射性覺得『不可原諒』。」

想到這一點,腦中一隅一直感到奇妙的謎團瞬間迎刃而解了。

我想起堺先生剛纔告訴我的這句話。

我在邀約下,轉身跟在他們父女身後,走上大街。

「怎麼了?你一臉古怪。」

堺先生恍若無事,穿過神社,繞了一圈,又回到賣文社了。

堺先生邊說邊摸了摸女兒的頭。「小真」是真柄小姐的暱稱。

擦身而過的瞬間,那名衣着體面的紳士和堺先生似乎彼此點頭致意了一下。

荒畑先生爲我解說。

此外,荒畑先生還說,堺先生之所以繼續經營賣文社,還有另一個理由。

腦中浮現小老鼠穿袈裟誦經的好笑畫面,讓我差點笑出來。

「《鼠小僧》

㊟

,你不知道嗎?劫富濟貧的義賊故事,很有趣喔。」

目的是瞞過警方耳目。羅馬拼音、「

沒有結局的故事

」,這樣就足夠了。完全沒必要把密碼弄得太複雜。事實上,大杉先生和堺先生一眼就看穿了密碼的用意。

安分蟄伏,靜等這場荒謬的風暴過去。

我後來聽說,堺先生收下了那一百圓捐款,分配給在「大顛倒事件」中犧牲同伴的家屬。

「那麼,密碼寫了什麼?」

賣文社門口處,顧玄關的添田專心致志讀着一本書。我正要從旁邊經過,覺得奇怪,停下腳步。

我聽從堺先生的吩咐,前往「保利斯塔」叫荒畑先生。

「但堺先生不一樣。他說:『如果他們真心如此,那也沒辦法。』『人是脆弱的。世上沒有什麼絕對。如果處在不同環境,或許我也會有同樣的想法。』他這麼說,對那些人表示理解——這就是那個老狐狸之所以是老狐狸的原因。」

人羣中,我突然注意到對面走來一對衣着體面的夫妻。

我們來到淺草一間小神社。

「我們要去哪裏?」

這是無聊的童年遊戲。

我忍不住從左讀到右了。

我們朋友之間說話時,會在每個字中間加上一個「た(TA)」。例如,「こんにちは」(你好)會變成「

た

こん

た

に

た

ちわ」(嗒你嗒好)。看着聽不懂「狸貓語」的朋友和周遭大人露出奇怪表情,大家就會笑得樂不可支。

「……謝謝,我下次讀讀看。」

真柄小姐對堺先生淺淺一笑,卻朝我狐疑一瞥,走進賣文社後方他們一家人作爲住所的地方了。

堺先生誇我說「你真的很厲害」,但我認爲堺先生自己,還有大杉先生,在看到這份密碼文的時候,應該就已經解讀出內容了。

有些事情,只有時間才能解決。

真柄一手緊緊抓着堺先生的袖子,只有一開始瞥我一眼,接下來便目不斜視往前走。

お

し

わ

や

り

かおい

わしり

ゆ

お

ぎ/

わ

ば

り

んざ

お

い/

わ

……

幾天後。

賣文社扮演着在黑暗中綻放光明的「燈塔」角色。

在現今的社會氛圍下,那些有家庭、有社會地位的人,即使內心認同社會主義,也無法公開表達。在這個時代,只要書名帶有「社會」二字,就連生物學家寫的《昆蟲社會》這類自然科學書籍,都會遭到查禁。一旦被政府認定是社會主義者,就會遭到監控,出門時被刑警尾隨跟監。

是完全符合照亮黑暗的燈塔那般,十分美妙的雜誌名稱。

賣文社發行的《絲瓜花》最新一期讀者投稿欄,刊登了這樣一段文字:

然後,將文中所有的「おわり」拿掉,就變成:

譯註:日文中,「小僧」有「小子」之意。而「鼠」和中文一樣,多爲「小偷、賊」的比喻。

另一方面,相信應該要直接對抗社會矛盾的荒畑先生,從一開始就不想去解密碼這種拐彎抹角的東西。在「保利斯塔」,他只是奉陪學習羅馬拼音的我而已。

我和堺先生回到了事務所。他一坐下,立刻招手要我過去,露出調皮的笑容,這麼問我:

我向添田道謝後,走出大馬路。

意思就是:「

社會主義萬歲。願各位身體安康。等待一陽來複之時。

TK」

是一位蓄八字鬍、穿西裝的紳士,以及抱着嬰兒、膚色白皙的太太。一眼就能看出家境富裕。

「沒有要去哪裏,散散步而已。」

這句話的意思是,要從密碼文當中去掉「結局」(おわり,OWARI)」這幾個字。解密的步驟,首先依據開頭提示的數字,將文字分組。接着將字母依序轉換成羅馬拼音來讀,便會得到以下內容:

因爲正在坐牢而有不在場證明,僥倖未遭牽連的荒畑先生、大杉先生,還有堺先生本人固然如此,其他還有像橋浦先生那樣,因爲受到事件影響,被貼上社會主義者的標籤,鋃鐺入獄。這些人出獄後都失去工作,陷入不是餓死、就是自暴自棄地試圖暗殺政府高官,或是絕望自殺的困境。

密碼和一百圓匯票的寄件人,應該是在廟會人潮中擦肩而過的那位先生。

聽到我的問題,添田聳了聳肩,有點不耐煩地亮出書本封面:

因此

那個人

沒有署名,而是寄來密碼文和一百圓的匯票到賣文社。如果捐款給賣文社,警方立刻就會查到捐款人的身份。但如果附上密碼文,即使遭到調查,也可以辯稱是解讀密碼的費用。

堺先生完全掌握了這些狀況,向寄件人TK先生致意。他帶着女兒真柄和我,前往淺草的神社廟會。在人潮中,我因爲緊跟在堺先生父女身後,才能注意到那個人與堺先生彼此以眼神致意,但尾隨的刑警絕對不可能察覺。

大杉先生這個人別說奉承,他絕對不會說半句口是心非的話。如今,我總算明白他爲什麼會喜歡「絲瓜花」這個雜誌名稱了。

那裏似乎正在舉辦廟會,黃昏時分的神社境內擺滿了攤位,人羣熙來攘往,攤販的叫賣聲熱鬧非凡。

他問我如何解開?我猶豫一下,老實回答是荒畑先生不停咒罵的「老狐狸」提示了我。

「添田,那本書是?」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大杉先生是賣文社首屈一指的語言天才,能流利使用七種語言。他一定是這樣讀雜誌封面上橫書的《絲瓜花》(へちまの花)。

社會主義萬歲。願各位身體安康。等待一陽來複之時。TK

其五

しやかいしゆぎ/ばんざい/みなのけんこうをいのる/いちようらいふくのときをまつ/TK

譯註:日文的狸貓爲「たぬき」(TANUKI),字面也可以解讀爲「た抜き」,即「拿掉た」之意。

堺先生爲這樣的人提供了另一種選擇。

堺先生儘管這麼說,同時卻也成立賣文社,爲那些在社會中失去立足之地的社會主義者們提供避風港。

荒畑先生皺着眉、搔着頭說。

「小真,謝謝妳,妳幫了個大忙。」

我抬頭仰望萬里無雲的藍天,深深吸一口氣。

——世界語(Esperanto)的意思是「希望者」喔。

「堺先生每個月由賣文社發行的《絲瓜花》,就是這座燈塔。雖然雜誌名稱實在很蠢,內容也沒什麼特別的——這麼說是有點不好聽啦——但賣文社持續不懈發行《絲瓜花》,這件事本身就具有意義。堺先生藉由高舉《絲瓜花》這面旗幟,告訴那些受到事件打擊遠離社會主義的人們:『我們就在這裏』、『隨時歡迎你們回來』。」

堺先生父女兩人逛遍每一攤,在人羣中一下左一下右,穿梭前進,毫無章法。我根本無心享受廟會小攤,只顧着跟上他們,免得走散。

花のまちへ——前往花之町。

僧小鼠。

對於我的問題,堺先生用裝傻的口吻回應:

這次的密碼,提示其實都寫在委託信裏了。

當堺先生決定將賣文社發行的雜誌命名爲《絲瓜花》時,衆人一片噓聲。然而,平時對堺先生最毒舌的大杉先生極力稱賞:「太好了,堺君!幹得漂亮!真是個好名字!」讓周圍瞠目結舌。

荒畑先生說,五年前「大顛倒事件」之後,許多同志都離開了社會主義。他們轉而將心力放在養生法和斷食法,彷彿在說「社會變成什麼樣子,都與我無關。有人說「日本已經沒救了」,遠渡國外。也有人拋棄社會主義,轉而向基督教或其他宗教尋求救贖。也有不少人斷絕聯繫,從此銷聲匿跡。其中似乎有人投入與過去思想截然相反的極端國權主義。

「我聯想到小時候,朋友間流行的『狸貓語』。」

賣文社既是失去立足之地的社會主義者避風港,同時是防波堤。

——這是沒有結局的故事。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寄出寫着「

社會主義萬歲

」的信件到賣文社,立刻就會成爲官差監視的對象。平靜的家庭和社會地位都會毀於一旦。

橫書的日文通常是

從右讀到左

,而羅馬拼音和外文則是

從左讀到右

。

這次隨着密碼一起寄來的一百圓匯票,也是堺先生累積的成果之一。

當我說出解讀好的密碼時,堺先生讚歎呢喃:「噢!」

這陣子一直向荒畑先生學習羅馬拼音,見到添田手中的書名時,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要還原成原本句子,只需要把「た」拿掉,所以才叫做「狸貓語」

㊟

。

不是《僧小鼠》,而是《鼠小僧》。

「好!」我打起精神,前往「保利斯塔」迎接我們的「廢話家」荒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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