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號「麪包與鋼筆」
《麪包與鋼筆事件簿》 · 柳廣司 · 2.1萬 字
臉頰似被碰觸的感覺,讓我微微睜眼。
潔白的物體輕柔落至眼前的手背,旋即融化消失。
是雪……下雪了。
我迷迷糊糊想着,閉上了眼睛。一陣強烈的寒意倏然襲來。
我再次睜眼,發現自己倒在陰暗的巷弄裏。
全身各處都在作痛。腳、腰、背、肩,要找到不痛的部位還要更難。即使想要活動,身體也完全不聽使喚。
怎麼會?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我被打了。
記憶猛地復甦。
我遭到數名男子包圍,飽受拳打腳踢,被扔進了這條巷弄。
——蠢蛋,學到教訓了吧!
——認清自己的斤兩!
我清楚地回想起男子們臨去時撂下的話。
近旁的大馬路上亮着路燈,傳來人潮熙來攘往的氣息。
我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
這是條死巷,不會有人朝這裏多看一眼。
意識一下子遠離了。正在下雪,應該很冷,我卻莫名感到溫暖。
……我果然是個
倒楣鬼
。
我這麼想,閉上了眼睛。
「爸爸,有人倒在那裏。」
一名穿着鹿斑花紋和服的白皙少年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接過遞出來的文件,蹬出吵鬧的腳步聲,一陣
旋風
似地疾步奔離。
我連珠炮似地問,可能是我的問法太好笑,男子差點把口中的茶水噴出來。
俗話說「文如其人」,意思是文章反映了作者的爲人。那麼反過來說,出賣文章,依訂單什麼都寫,豈不是形同賣身?就我所知,「賣文之徒」這個稱呼,應該不是什麼讚賞——
對方說完,轉回桌子,聚精會神地振筆疾書起來。
譯註:此爲日本大正時代流行歌謠〈東京節〉的副歌部分。以美國的〈向喬治亞州進軍〉(Marching Through Georgia)歌曲的旋律,配上添田さつき所寫的日文歌詞而成。歌詞加入許多東京名勝地點,副歌部分爲唱和,歌詞並無意義,唯「弗來(フライ)」有可能是指當時新傳入的洋食炸物。
「請問這裏是哪裏?各位是誰,昨晚爲何救了我?還有,『賣文社』是什麼意思?那個鋼筆插在麪包上的奇怪圖案又是什麼?」
在我昏迷的期間,他們似乎爲我包紮了傷口。溼掉的衣服也已經幹了,還貼心地爲我蓋了毛毯,免得我着涼。
牆上那幅鋼筆與麪包交叉的詼諧圖畫,則是象徵賣文社「以鋼筆換取麪包」的方針——
接着是幾名男子的聲音:
「好,完成了!」
「一個個按順序來吧。」
「先生、先生,睡在這種地方會感冒的。」
堺先生說完,豪邁地笑了起來。
也因此我有了反顧自身的餘裕。我的手腳都纏着白色的繃帶。
「行了,添田,火速送過去!」
我想要道謝,但衆人在忙,立刻回到自己的工作上,讓我抓不到時機。
巷口傳來聲音。是小女孩的聲音。
睜眼四顧,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像事務所的房間牆邊長椅上。
看來受了他們不少照顧——
我第一次聽說有做這種生意的公司。
「特約員工和特約撰稿人,是做什麼的?」
「檜山,麻煩泡兩杯濃茶……不對,一杯濃茶,一杯熱開水!」
「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沒辦法,只好孤零零地坐回剛纔躺着的長椅上,聽從吩咐「等一會」。
男子甩了甩手說,直接用那隻手朝周圍比劃了一圈。
「昨晚深夜,我們一起散步的時候發現了你,把你抬過來這裏,幫你包紮傷口。至於問爲什麼要救你,因爲若是置之不理,當時正在下雪,你可能會凍死。既然我女兒都發現你了,也不能袖手旁觀。」
辦公室深處傳來應答聲,一名樣貌和藹的五十歲左右大叔用托盤端着兩隻茶碗過來了。
巷口傳來七嘴八舌的嘈雜話聲。酒臭味是因爲揍我的人在離開之際,朝我噴出口中的酒。有道理,就算有個醉鬼倒在巷弄深處死去,也不會有人在乎——
賣文?
「他們自由上班、自由工作、自由下班,酬勞視各人工作成果而定——簡而言之,就是『賣文社一夥』。」
「你還問了什麼?啊,對了。賣文社的意思,還有面包和鋼筆的圖案含意。」
「你也真是的,非得一次問完不可嗎?」
堺先生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不知不覺間,手中的熱開水已經完全涼掉了。我稍微想了一下,立下決心,抬起頭來。
堺先生以灑脫的口吻如此說明,我聽到一半,便幾乎整個人怔住了。
拉梅鏘達拉 嘰沖沖達 派諾派諾派
我試圖起身,忍不住驚呼一聲:「好痛!」全身各處都在作痛。至少我遭人毆打併不是夢——
賣文社——?
那
是一場夢嗎?
這裏
究竟是哪裏?
「原來是這樣。」我口中輕聲嘟噥。那個繫着紅色大蝴蝶結的女孩,就是堺先生的女兒。
堺先生向我說明,
這裏
是位於銀座的「賣文社」辦公室,他是賣文社的社長,房間裏的人都是賣文社的特約員工或特約撰稿人。
接着,他開始回答我的問題。
女孩的聲音聽起來更近了,就在耳畔響起。
我小心翼翼地喝了口遞過來的茶水,是熱開水。確實,現在的我比起茶水,更需要開水。熱開水的溫暖彷彿滲透五臟六腑。
男子喝了口濃茶後,以關心又有些打趣的口氣問。
那人以沉穩的嗓音說道,從女孩背後現身。
收費一般爲每頁五十錢。有人說這「便宜得不像話」,也有人說「貴得離譜」。不過費用會根據文章的長度、內容、難易度,或是視時間場合,依委託人的荷包盈虛,斟酌商量。
一雙手伸進我的腋下。
「依我所見,這裏的各位都學識豐富,應該不愁找不到其他工作吧?根本沒必要做這種出賣自己的工作……」
這麼說來,印象中確實聽到她喊「
爸爸
」。
「別、別管他!要、要睡在哪,是每、每個人的自由!」
巴黎和會和香蕉 弗來弗來弗來
㊟
「嗯?有股酒臭味。是醉鬼吧。」
男子身上的白襯衫捲起袖子,粗花呢外套掛在椅背上。年紀約莫四十五歲。頭髮理得很短,臉型渾圓,戴着銀色的細框圓眼鏡,體格頗爲厚實。
一夥?
正在近旁的辦公桌寫東西的男子從文件抬起頭來,對我說道。
「好的,社長。馬上來。」
「呃,請問這裏是……?」
這強而有力又溫暖的聲音我有印象。是我倒在巷弄時,對我伸出援手的人。
我環顧辦公室,正對門口的牆上,最顯眼的地方掛着一塊匾額,上頭寫着三個大字。
咯咯。呵呵。哇哈哈!
「我認爲,文章是不能拿來賣的。」
「謝謝您救了我。」
「請問……怎麼了嗎?」
「謝謝您救了我。」
我對堺先生這麼說。
我微睜雙眼,眼前有個大大的紅色蝴蝶結。只看到蝴蝶結而已。臉因爲背光,看不清楚。
這就是眼前的男子——昨晚救了我的人的名字。
事務所裏擺了幾張桌椅,幾名男子各自伏案寫字,或翻閱厚重的書籍查資料,房間角落的會客區正在接待訪客。
文字旁邊,附上一支鋼筆插在吐司麪包上的奇怪圖案……
堺先生逐一指着事務所裏的人,爲我介紹,接着下巴稍微歪一下,說:「還有一些人,今天沒來上班。關於他們,往後我再慢慢介紹。」說完,他再次轉向我。
他將茶碗擱到一旁的臺子上,說:
「抱歉,晚點再說。今天一早就有急件,得先搞定纔行,你稍等一會吧。」
「爸爸,請幫幫他吧。」
「真拿妳沒辦法。也是,好吧,誰教今天是特別的日子?」
我喫力地撐起上半身道謝,並行了個禮。
只要有訂單,什麼文章都寫?
社長堺先生啜着茶水,語氣悠哉地爲我說明賣文社的經營方針。內容大致如下:
「他好像受傷了。這樣下去會死掉的。」
聽到我的問題,賣文社的成員們面面相覷,同時「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噯,別急着動。你被打得很慘,多躺一會吧。」
「這沒什麼,我們幾個合力把你這個瘦竹竿擡回來,花不了什麼工夫。」
話說到一半,我便察覺到一股
奇妙的氣氛
。
我再次道謝,深深一鞠躬。緊接着抬頭問:
其一
每個人年齡、身高和體格都各不相同。服裝也是,有人穿西裝,有人穿和服,毫無統一感。
「你好像被打得很慘呢。還好嗎?」
我轉向最先對我說話的男子。
「喔,你醒啦。真是太好啦。」
「賣文社」顧名思義,是「販賣文章的公司」。只要有訂單,來者不拒。從代筆慶弔文字及書信,翻譯英文、法文、俄文、德文等外文,到談話演講的速記、謄寫、打字,代理出版印刷,以及草擬及潤飾各種文稿、意見書、報告書、提案書、廣告文及報章雜誌文章,無所不包。此外,甚至連徵文比賽的小說、學生的畢業論文代筆,只要是與文章相關的委託,一概承接。
注意到我的視線,輕輕朝我揮手的,應該是昨晚一同救助我的人。
窗外灑入明亮的陽光,讓人不敢相信先前我還躺在陰暗寒冷的巷弄裏。
我正在端詳那幅匾額,身後突然傳來強勁有力的聲音:
「那個穿西裝、大眼睛的高個兒是大杉。在對面鬼鬼祟祟的是荒畑和橋浦,剛纔替我們端茶過來的是工友檜山。跑去送稿子的是門房添田——但我們出版社沒有大門,所以『門房』是他自封的,其實就是個顧玄關的。」
堺利彥。
頭頂上方似乎傳來莫名歡快又活力十足的哼唱——我轉醒過來。
身體被輕輕抬起的瞬間,我的意識再次遠離。
我納悶地歪起頭。總覺得「一夥」這個詞,一般不是這種用法。
「今天是平日,我女兒去學校了。」
「哪裏?真的。妳眼睛真利。」
聲音之大,嚇得我差點當場跳起來。
張望一看,上一刻還在忙碌的人們,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直盯着我看。
媽啊,笑死我了!
每個人都捧着肚子放聲大笑。
我說了什麼有趣的笑話嗎?
賣文社「一夥」的其中一人——剛纔堺先生介紹爲「荒畑」的小個子第一個止住了笑聲,對我說道:
「我們不可能找得到
別的工作
啦。若說爲什麼,因爲從堺先生開始,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
社會主義者
啊。」
社會……主義……者?
咦?
社會主義者?
我驚訝得合不攏嘴,再也說不出話。
幾年前,我還在鄉下就讀尋常小學校
㊟
時,發生了一起事件。十二名社會主義者因「企圖暗殺天皇陛下」遭到處決。
譯註:尋常小學校是日本明治時期至一九四一年實施的初等教育機構,相當於現代的小學,屬於義務教育。
事件公開後,輿論沸騰,社會驚駭,就宛如捅了馬蜂窩。感覺全日本的人都陷入了歇斯底里,無論走到哪裏都在談論這起案子。從此以後,「社會主義者」在世人眼中便成了十惡不赦、窮兇惡極的天下第一大惡人。
與社會主義沾上邊的人,全都理所當然地遭人冷眼,失去工作,被趕出住處。每一名社會主義者都有刑警跟監,受到警方二十四小時監控。
凡書名或雜誌名有「社會」二字者,全遭查禁,從書店架上消失。傳聞說,就連某位生物學家撰寫的自然科學書籍《昆蟲社會》,都因爲書名而被列爲禁書。
本以爲遇到貴人相助,沒想到醒來一看,竟置身鬼窟蛇穴、社會主義者的大本營——
我果然
倒楣透頂
。
我的表情肯定很窩囊,堺先生苦笑着開口了:
「我們雖然是社會主義者,不過就如你看到的,我們救你,並不是爲了把你抓回來喫掉。」
我縮着脖子,提心吊膽地環顧四周。
確實,他們看起來就像普通人。甚至可以說,每個人看起來都滿腹經綸,聰明優秀。
「這就是展現實力的地方啊。別擔心,我寫得很高明,內容完全不主張殲滅社會主義。」
我被帶到無人的隱密之處,被那羣凶神惡煞的傢伙包圍。
「那麼,這裏的各位都和
那起事件
沒有任何關聯囉?」
堺先生粗壯的雙手環抱在胸前,歪起頭來。
工人提出抗議,老闆說是因爲我們做出來的商品品質變差,遭到客戶砍價,因此從薪水裏扣除不良品的損失。明明是工廠的材料和機器品質變糟,卻說得好像是織工和女工的錯一樣。
我被打到意識模糊,接下來的事記不清楚了,但我似乎被抬上車子,載到那條巷子。
「接下來只能請你親口說明了。當然,如果你不想說,不必勉強。但如果你遇到困難,或許我們賣文社能略盡綿薄之力。」
我如同與衆人說好的那樣,鼓起勇氣,朝新老闆走出一步:
從那時候開始,一羣凶神惡煞的傢伙們開始在工廠裏作威作福。只要發現有工人牢騷不滿,他們就大聲恫嚇,威脅衆人閉上嘴巴,乖乖工作。
堺先生玩笑地說,滑稽地哈哈大笑。
幾天後。
「那麼,我會代表大家,向新老闆陳請。到時候請各位也一起據理力爭。」
「我從小就做事不靈光、反應遲鈍,朋友惡作劇,卻是我背鍋,或是不知不覺間被拋下……關鍵時刻,倒楣的總是隻有我。本來以爲來到東京,就會有所改變……我果然很
倒楣
……」
「因爲這起事件,我們這些社會主義者只因爲是社會主義者,就被迫失業,找遍全日本,都無法覓得新工作。但是,社會主義者也不是光靠喝西北風就能過活。俗話說,『筆桿子比刀劍鋒利』,但還有另一句話說,『一支筆,兩根筷,寡不敵衆』,意思是有時候麪包更勝過筆桿子。幸運的是,我們比別人更擅長寫文章。賣文爲活,養家活口,這有什麼好顧忌的呢?只要有人委託,賣文社什麼都寫。」
「我代表這座工廠的工人,想提出一個請求。」
說完,我娓娓道來。
他簡直就像小說裏的名偵探。
「不過說我們找不到其他工作,這倒是真的。我在走投無路之下開了這間賣文社,沒想到如你所見,生意興隆。最近已經知名度大開,全國各地都出現了同名的公司。神戶、大阪、札幌、千葉、高知……還有哪裏去了?對對對,聽說臺灣最近也要開一家賣文社呢。早知道就去申請專利了。」
——居然敢向老闆提出要求?我看你這小子,一定是社會主義者吧?
後來,我開始幫忙保養維修紡織機器,發現自己更適合這類工作,也開始在工作中得到成就感。
如同預告,新老闆帶着一羣面相不善的男人前來視察。新老闆個頭矮小,肥胖臃腫,年約五十左右。人中蓄着一撮奇怪的小鬍子,穿着看上去要價不菲的西裝,胸袋彆着一枚亮晶晶的勳章,不知道是什麼。
兩年前。
堺先生伸手摸了摸理得極短的頭髮說。
我從長野鄉下的尋常小學校畢業後,經人介紹,進入東京某個老街區的紡織工廠任職。我喜歡讀書,其實很希望繼續升學,無奈家裏太窮,手足衆多。我底下還有弟妹,實在無法開口要求繼續升學。
「問題是,你一個認真的織工,怎麼會和那種危險人物扯上關係?」
他們這麼說着,把我推倒在地,拳打腳踢。
就在我目瞪口呆之際,我的雙手被反剪到身後,整個人被拖出工廠——
不是說好大家要一起陳請嗎?
——竟然想直接跟老闆說話,你這小鬼哪裏夠格?
我一開始的工作,是依照指示搬運原料和產品。線和布重得出奇,力氣小的我常被破口大罵:「軟趴趴的像什麼樣!」每天早上起牀,手和腰都痠痛得要命。
「畢竟那起事件發生時,我們都在牢裏,有不在場證明。否則這裏應該有好幾個人已經跟他們一起吊死了。」
新老闆點燃雪茄,沒有看我,而是對着他旁邊一個面相不善的男子問道。
沒多久,有女工哭訴被那羣牛鬼蛇神玷污了。幾個長相標緻的女工不見了,傳聞說她們被賣到玉之井或吉原
㊟
了。
「話是這樣說,但堺先生太沒有原則了。」
然而幾個月前,工廠的老闆突然易主了。聽說是原本的工廠老闆資金週轉困難,把工廠賣了。
即便遲鈍如我,也明白當時那奇妙的狀況是怎麼一回事了。
「好了,輪到你回答問題了。」
看來堺先生「見義勇爲,拔刀相助」,已非第一次了。他這是好奇心太強,還是純粹愛管閒事呢?
堺先生爽朗地笑着回應,再次轉向我說:
「好。」
都怪我平常愛在休息時間看書。
——這再怎麼說都太過分了。這種工作,誰幹得下去?
發生這種事,工廠裏終於爆發了不滿的聲浪。
「我們替你處理傷口,檢查你的傷勢時,發現對你施暴的人顯然不只一個。但那條巷弄太窄,不可能讓好幾個人擠在裏面圍毆你,你倒下的地面周圍也沒有踩踏痕跡。巷子裏瀰漫着強烈的酒臭味,是故意朝你噴灑酒液,好讓路人誤以爲你是睡着的醉漢吧。也就是說,你是在別的地方遭到多名暴徒攻擊,然後被扔進那條巷子,再被僞裝成醉漢倒在那裏。一般人打架,實在不可能如此精心佈置。這表示痛打你的是平時便習慣暴力傷害的人,也就是道上的
流氓
。」
這個房間並不大,賣文社的員工應該都聽到了堺先生嘹亮的聲音。有些人臉上帶着微笑,似在鼓勵我,也有些人交換眼神,面露苦笑,彷彿在說「又來了」。
「咦?可是,世間的說法……」
「你指頭上的深藍色,是絲線染料特有的顏色。你身上的工作服口袋和縫邊裏,夾着好幾種零碎的線頭。在織品工廠上班,線頭就會鑽進所有的隙縫裏。同時,你的指甲修剪得很乾淨。這是因爲在處理織品時,如果指甲勾到線,會損壞產品。根據以上幾點,任何人都能立刻推斷出你在織品工廠上班,而且是個認真的織工。」
「嗯,社會大衆沒有半個人這麼想。因爲報紙和雜誌把政府和警方公佈的內容照本宣科寫成報導,大肆宣揚。大衆認爲這就是事實,真心相信發生了根本不存在的犯罪。」
——認清自己的斤兩!
我使勁地搖頭說:
「要說沒關聯,嗯,算沒關聯。」
堺先生接過話,對着陷入混亂茫然的我說。
我暗自吐出屏住的呼吸:
我不明白堺先生在說什麼,愣在那裏,堺先生在胸前交抱起粗壯的臂膀,伸頭湊近我的臉問:
我驚訝得眼睛直眨。
「之後的事,就如同堺先生推理。」
剛開始工作時,每次
犯錯
不是被吼就是被狠推,但習慣之後,我發現一起工作的年長織工和女工雖然很沒口德,但其實都是好人。他們得知我喜歡看書,起初用古怪的眼神看我,但後來我開始幫他們讀信、代筆回信,漸漸地,即使我在休息時間一個人看書,他們也不會說什麼了。
「要推測是誰打了你,更容易了。你被打到連站都站不起來,卻沒有醒目的外傷。露出衣物的部位沒有大片瘀青,也沒有流血或骨折。只要距離遠一點,甚至看不出你受傷了。
「咦,我問錯問題了嗎?」
我默默左右張望。
我輕輕搖着頭說。
每個人都若無其事、馬不停蹄繼續工作,沒半個人朝這裏看上一眼。
我原本以爲就算換了老闆,和在現場工作的我們也沒有關係,然而工作量突然增加,每天的工時大幅拉長。一開始女工們還開玩笑說「新老闆生意做得真大」,但是每天得工作十四到十六個小時,每個人都累到面色蒼白,連說笑的餘裕都沒有了。工廠的機器也換了,每一臺都是舊款的粗製濫造品,讓人疑惑:「這是不是撿回來的報廢破爛啊?」故障頻傳,每次我都被叫去修理,不光是女工,工廠裏每個人做牛做馬,根本沒時間睡覺。
我低頭望向自己的手,自嘲地喃喃說道。
「那當然。」
——蠢蛋,學到教訓了吧!
當事件公諸於世時,在這裏的堺先生、大杉先生、荒畑先生等人正因爲其他事件而被逮捕入獄。即便是警方,也無從主張他們在獄中策畫了刺殺天皇陛下的計劃,因此他們才僥倖未受牽連。
被推選爲代表的不是別人,居然是我——一個從鄉下地方來到東京才第二年的黃毛小子、稍微有點經驗的學徒助手。我推辭說應該找年紀更長、經驗更豐富的資深織工去交涉,但他們說:「你比較有學問。」我只有尋常小學校畢業,但他們說:「會寫字就很了不起了。」說服了我。
「這很簡單。」
我抬頭看向天花板。
我聳了聳肩說:
譯註:玉之井和吉原都是日本知名的花街。
我驚訝得睜圓了雙眼。
我不解歪頭。從堺先生的口氣聽來,彷彿那起事件……
「執政者憑空勾勒出一幅畫,再由警方塗上煞有其事的顏色——這就是那起事件的真相。整件事都是明治政府一手捏造出來的。」堺先生斬釘截鐵地說。
堺先生用手指捏了捏下巴,以打趣的口吻喃喃道。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一股
不祥
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再次張口結舌,堺先生一邊喝茶,一邊爲我補充說明。
「這件事說來話長,您願意聽聽嗎?」
「在紡織工廠認真幹活的你,怎麼會落得遭到流氓圍毆,丟在鬧區暗巷的
下場
?」
「你說得沒錯。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我們素昧平生,你卻知道我的職業、是誰打了我,甚至是後來的事……」
那些人一個接一個,把口中的酒噴在倒地的我身上,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工時變長了,薪水卻變少了。
譯註:大逆事件發生於一九一〇年(明治四十三年),是日本明治時期最大規模的思想犯案件。政府以「企圖暗殺明治天皇」爲由,逮捕了二十多名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及其相關人士,其中幸德秋水等十二人被處以死刑。此事件被認爲是一場由政府主導的政治冤案,目的是徹底鎮壓社會主義和所有反體制的運動,使日本的社會主義運動進入了所謂的「寒冬時代」。
堺先生摘下銀色圓框眼鏡,一邊擦拭,一邊向我揭曉謎底:
我覺得這個職場還算不賴。
堺先生說完,心滿意足地戴上銀色圓框眼鏡。
輪到我?
回頭一看,身後竟空無一人。
堺先生說完,把眼鏡拿到臉前,檢查是否擦乾淨了。
「之前他甚至幫人代筆了一篇《社會主義殲滅論》的論文。就算是委託,也太不挑了。」
該怎麼辦呢?
沒辦法。
工人們聚在那夥凶神惡煞之徒看不到的地方討論,決定直接和幾天後將首次前來工廠視察的新老闆談判。
外野又有人奚落說。
「我們和那起事件中被處決的人都很熟。」房間另一頭有人插口說。「他們絕對不可能密謀籌劃那種事。那根本不是什麼大逆事件
㊟
,而是一羣無辜之人遭到政府陰謀殺害的大逆事件捏造案——堪稱『大顛倒』事件。」
「……就是這傢伙嗎?」
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
……不管怎麼看,他都是一個豪邁、和善且健全的人。
我下定決心,轉向堺先生:
「我從以前就很
倒楣
。」
工廠裏有人出賣了我。
有人向那羣牛鬼蛇神告密了。
——向老闆抗議也沒用。只會被那些人痛打一頓。
有人在工廠裏四處散播這種話,只有我沒被告知。事情就這麼簡單……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聽到堺先生溫和的聲音,我抬起頭。
「你從剛纔就一直盯着自己的手,這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盯着……自己的手?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這件事。
我
無意識地
盯着自己的手心。
「呃,這大概是……因爲石川啄木
㊟
……」
譯註:石川啄木(一八八六~一九一二)是日本明治時期的歌人與詩人,以短歌着稱,作品多描寫貧困、孤獨與庶民生活,語言樸實真摯。代表作有《一握之砂》(一握の砂)、《悲傷的玩具》(悲しき玩具)。
剛纔我向堺先生解釋來龍去脈,腦中同時浮現出石川啄木的短歌。
我在工廠的休息時間,經常讀我最喜歡的石川啄木短歌集,《一握之砂》、《悲傷的玩具》——啄木的短歌作品,每一首都打動人心,撫慰我的心靈。其中,最近我最常吟詠的是這首:
勞作復勞作
生活仍困苦如故
凝眸望我手
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如此。每當看見工廠裏那些織工和女工粗糙、龜裂、滲血的手,想起家鄉田地裏勞作的農人雙手時,我不知反覆默唸這首短歌多少遍——
我在堺先生詢問之下,訥訥說出這些。
聽完,堺先生深深地點了點頭,強而有力地說:
「原來如此,是最近流行的戰爭暴發戶,空頭老闆啊……」
「那是堺先生的消遣啦。」
「開什麼玩笑?偵探不就是四處打探的狗嗎?我好歹也是個知識分子好嗎?雖然大學是沒有畢業啦。竟然要這樣的我去搞什麼祕密調查!真討厭吶……我萬萬沒想到居然要在賣文社搞什麼偵探活動。」
然而這次的戰爭不像上回那樣順利。
堺先生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連忙泡茶端過去,橋浦先生猛地轉過頭來,大皺眉頭:
「『歷經社會表裏、甚至是苦窯深處的勞苦人;爲世間不公、難解謎題而苦惱的人;心頭鬱結、不安煩悶的人;任何人都歡迎前來,排解煩憂。如果能爲您釐清頭緒,解決問題,我們不勝欣慰』——我想到這樣的宣傳詞,你覺得如何?」
咦?
和約的條件中,完全不包括俄羅斯對日本的任何賠款。得知和約內容,日本民衆羣情憤慨,要求「反對屈辱和約」、「繼續戰爭」的羣衆,引發焚燒政府高官官邸、警察署、派出所和基督教教堂等事件。
橋浦時雄先生一回到賣文社,便七竅生煙地直衝堺先生的辦公桌。
「呃……我是在說石川啄木的短歌……」
歐洲因戰爭而淪爲戰場,產業基礎遭受重創。不只許多土地因戰火而荒廢,產業毀於一旦,歐洲各國由於集中力量開發戰爭所需的武器和新型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導致包括食品在內的生活必需品生產極度萎縮。
——我以前對社會主義毫不關心,但這番遭遇,讓我成爲名副其實的社會主義者。
說是戰爭,當時的日本剛開國不久,自行製造軍艦和武器實屬癡心妄想。畢竟國內既沒有技術,也缺乏材料。戰爭所需的軍艦、武器等等,只能向歐洲列強購買,想當然耳,對方趁火打劫,開出天價。日本沒有談判的餘地,只能任由對方漫天喊價,任憑宰割。
「你願意成爲第一號委託人嗎?」
「這就是社會主義啊。」
我將端茶過來的託盆抱在胸前,詢問兩人:
「那種人的工廠,你竟然待得下去。你辭職是對的。」
雖然日本在遠東的戰況勉強維持了優勢,但借款已經瀕臨極限。同時,俄羅斯國內的革命氣氛日漸高漲,厭戰情緒蔓延。
「這下你也成了不折不扣的社會主義者了。」
日本政府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請求美國居間調停。隔年九月,雙方在朴茨茅斯簽下了「和約」。
「沒錯,問題就在這裏。對於那種人,講理根本沒用。但法律又派不上用場。很棘手對吧?怎麼辦?」
「哎呀,我說那個叫笹川的工廠老闆,真是太離譜了!簡直就是吸食勞工血汗的吸血鬼!」
明治政府發行了遠超過國力所能負擔的大量國債。
堺先生和橋浦先生一臉訝異地轉頭看我。不過,這起調查本來就是我委託的案子,身爲委託人,我當然想瞭解調查的狀況——
五年前,橋浦時雄先生在早稻田大學文學系高等預科
㊟
就讀,他十九歲時在日記裏寫下:
感覺雞同鴨講。
「天子的臉稱爲『龍顏』,看着天皇隊伍,確實相貌如龍。」
明治維新以後,日本在短短四十年間,先後與鄰國——清國及俄羅斯這兩個大國發生戰爭。
這時候,這樣的觀念開始在社會上蔓延開來。既然如此,自然就會有人說:
一開始橋浦先生抱怨連連,然而實際投入,他似乎意外地適合這一行——在這方面,堺先生看人的眼光確實精準——把鴨舌帽斜戴在後腦勺、躲在暗處偷偷做筆記的橋浦先生,模樣儼然偵探。
我真是驚訝得合不攏嘴。
堺先生彷彿對周圍的聲音充耳不聞,筆直地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問:
堺先生指派橋浦先生負責我的委託——應該說,因緣際會下變成我委託的調查案。
「嘖,什麼偵探調查,我們這些社會主義者,不是被人調查的一方嗎?」
「該怎麼辦好呢?」
「堺先生就像你看到的,骨子裏好客又健談。他得意忘形,打算從早到晚跟客人閒聊,還順便賺點零用,真是,想得太美了。」
堺先生似乎想起了這點,苦笑着搔了搔頭,模仿前幾天的我,說「這說來話長」,接着爲我說明截至目前的來龍去脈。
——再打一次仗吧!一定又能再次大撈一票。
沒有什麼對錯,但我不是主動辭職。我應該要代表衆人陳情,結果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拖出工廠外面,遭到拳打腳踢,被丟在鬧區狹窄的巷弄裏,
如此罷了
。後來我怕到再也不敢靠近原本的職場,所以並不確定,但我肯定被開除了。
「沒關係,你之後就會明白了。」
結果因此犯下「不敬罪」,被處以五年徒刑。
因爲戰爭開銷太龐大了。
「其實,我正打算在賣文社的營業項目里加上『人生諮詢、偵探調查』。」
——戰爭似乎是一門能賺錢的好生意。
堺先生靠在椅背上,雙手環抱在後腦。他仰望天花板,靈巧轉動着脖子。
日俄戰爭的結果,讓日本扛起了沉重的債務。
從明治末期開始,日本便一直飽受長期的不景氣和財政危機所苦。
「嗯,沒錯,是石川啄木。」
我覺得這好像江湖術士的廣告詞,他又說:
社會主義?怎麼會突然扯到那麼危險的話題去?
「別管他們說什麼,你不用在意。他們是他們,你是你。」
問題在於,明治政府是從哪裏弄來這些買武器的錢?
這次的敵人,是俄羅斯。
譯註:「高等預科」(高等予科)是日本戰前舊制教育的一環,相當於大學的預備課程,讓學生先接受兩年左右的基礎高等教育,再升入大學本科。
「這豈不是販賣人口嗎!」
「呃,可是……就算要委託……首先我根本沒有錢……」
我把茶放在堺先生和橋浦先生前面,默默地縮起脖子。
在這樣的情況下,隔海相望的美國和日本產業幾乎沒有受到歐洲戰爭的直接影響,反而因爲戰爭造成的物資短缺,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繁榮。
這話立刻引來周圍一片噓聲:
就這樣,我也成了賣文社二樓組的一員。不過讀到大學高等預科的橋浦先生和我,情況完全不同。我依然完全不是社會主義者,也根本不懂什麼是社會主義。我想,往後也不可能明白。
去年,歐洲突然爆發了戰爭。一開始只是局部的零星衝突,卻在不知不覺間發展成席捲了全歐洲的大規模戰爭。
「就像你看到的,賣文社最近生意特別興隆。」堺先生狡黠地笑道。
這場日俄戰爭,日本士兵的死傷人數超過二十萬人。其中大多數死於凍傷、破傷風和腳氣病。然而,由於戰場主要都在海外大陸,日本國內難以目睹悽慘的實情,結果這場戰爭,只有那些被徵兵送上戰場的士兵成了最大的犧牲者。
接着他探頭看我的臉,問:
賣文社的一樓,面對大馬路的一側是辦公室,後面的房間則是堺先生一家——堺先生、太太和女兒三人的住處。二樓隨時都有兩三個人寄住,橋浦先生也是「二樓組」。
「對了,既然你上一份工作丟了,找到新工作前,要不要來賣文社工作?正好工友檜山爲了照顧生病的家人,明天開始要告假一段時間,我正在煩惱這段期間該怎麼辦呢。嗯,這樣的話,諮詢費直接從你薪水扣就行了……」
我同時失去了工作和住處,在找到新飯碗之前,暫時寄身在賣文社的二樓。
但這僅僅是「和約」而已。
堺先生讀了這位「臨時偵探」橋浦先生寫的調查報告書,「哼哼」一聲。
其二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就算問我怎麼做,我也一籌莫展。
「在過去,賣文社的筆是爲了買到麪包的筆,簡單來說就是爲了生活的筆。但人活着不是隻爲了麪包。若問人只要能填飽肚子,就算是幸福了嗎?答案絕非如此。如果身邊有人遇到困難,問出他們的煩惱,發揮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就會感到開心。這是人之常情。既然如此,沒道理不利用比別人更擅長寫文章的能力。所以我們有兩種筆:爲了生活的筆,和用來助人的筆。」
一九〇四年(明治三十七年)二月,日本與俄羅斯開戰。龐大的軍費,同樣又是向外國舉債。
也就是說,他們
以日本作爲擔保
,向外國借入鉅額戰爭經費,用這筆錢向列強購買軍艦和武器,向清國發動戰爭。如果戰敗,日本將會一貧如洗,債臺高築,極有可能纔剛開國,就淪爲餓狼般的歐洲列強的殖民地。列強諸國似乎也都抱着
這樣的期待
,慷慨地向日本傾銷武器。
我正困惑不已,堺先生露出調皮的笑容,喃喃說道: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賣文社,剛好遇到橋浦先生,把這件事告訴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如何?要不要把你的問題,委託賣文社解決看看?」
說到這裏,堺先生突然靈機一動,用拳頭敲了另一隻手的手掌。
戰後政府仍不斷地多次加稅,卻是杯水車薪。日本每年都在償還外國的借款和利息,財政狀況岌岌可危,根本無暇培植國內產業發展,整個社會陷入了大蕭條。人們相信,貧困的生活將會永無終日。
橋浦先生今年二十四歲,在賣文社一夥裏算是年輕一輩,他會帶着同住的我到附近的簡易食堂喫飯,對我照顧有加。
就算他問「如何」,我依然不知所措。
「太過分了!」
雖然律師在法庭上主張「私下不公開的日記並不違法」,卻扭轉不了判決。兩年後,由於明治天皇駕崩,橋浦先生獲得大赦出獄,卻遭到家人斷絕關係,無處可去,最後投靠堺先生,住進了賣文社的二樓。他從此成爲賣文社的一員,甚至連戶籍地址都改成了賣文社的住址。本人的說法是:
「要怎麼做,你自己決定。」
房間另一頭,傳來另一人憤憤地咂舌埋怨的聲音。
然而日本跌破全世界的眼鏡,在這場與東方大國——清國的戰爭中取得了勝利。日本拿到了高達兩億兩白銀的鉅額賠款,這相當於日本三年以上的國家預算,足以償還外債都還綽綽有餘。除了賠款,日本還拿到了臺灣、澎湖島、遼東半島,舉國上下都沉浸在戰勝的歡騰,前所未有的景氣繁榮之中。
「太不人道了!」
他語帶同情地說。
老實說,我一開始拒絕了堺先生的提議。他說諮詢費從薪水扣除只是玩笑話——「助人的筆怎麼能收錢?」——但現在景氣不錯,我又有織工的經驗,我認爲應該很快就能找到新工作。然而我離開賣文社後,直接前往附近的紡織工廠應徵求職,卻被對方用一句「啊,是你啊?」拒絕了。他們當面對我說「我們不僱用社會主義者」,把我趕走了。
「請問,戰爭暴發戶和空頭老闆,是什麼意思?」
「怎麼辦啊……」
我正張口結舌,一個看不下去的員工從稍遠處出聲:
堺先生以爽脆的語氣說。
日本缺乏產業。稻米等農產品僅足夠國內消費,唯一能出口的商品只有蠶絲,因此要購買昂貴的軍艦和武器,資金遠遠不足。那麼財政拮据的明治政府是如何籌措到資金的?簡而言之,就是向外國借款。
原因
一清二楚
。
我驚訝地眨着眼睛。
看來是我的前老闆利用流氓,四處散播謠言,說我是「煽動其他織工、抱怨待遇的社會主義者」。
然而,事情有了轉機。
進入今年以後,歐洲的戰事依然沒有歇止的跡象。包括食品、日用品雜貨在內,物資只要生產出來,立刻就會被搶購一空。
日本從入超國搖身一變,成了出超國。
「大戰景氣」的結果,在日本造就出各式各樣的「戰爭暴發戶」。
以一艘破船、一臺紡織機起家獲利,用賺到的錢再陸續收購其他產業,然後轉手賣掉,獲取鉅額利潤。這些人就是所謂的「戰爭暴發戶」或「空頭老闆」。
他們眼中根本沒有「製造好產品」這回事。撿來別人不要的舊機器、增加工人的工時,就能提高眼前的生產量。當然,長遠來看,產品品質會下降,東西會賣不出去,這些人卻大肆公言:「到時候再想別的方法賺錢就好」,「這纔是聰明人機靈的手段」。
「『暴發戶』這個詞,在過去明明是帶有貶義的稱呼呢。」
堺先生苦笑着說。
然而這年頭的暴發戶,卻絲毫不認爲身爲暴發戶有何可恥,甚至炫耀自己比別人更精明,瞧不起那些無法靠狡猾手段賺錢的窮人。他們絲毫沒有想過要用賺來的錢來改善社會,或是幫助任何人……
「歐洲大戰帶來的景氣,確實改善了日本的財政狀況。我們不僅償還了對歐美各國的債務,還賺了更多錢。簡單來說,日本變成一個大富國了。」
日本變成大富國了……真的嗎?
聽了堺先生的解釋,我不禁疑惑。
說是這樣說,但我認識的人,每一個都是窮光蛋。務農的我的老家不用說,來到東京以後,我認識的每一個織工和女工,都從早辛苦工作到晚,卻還是過着有一餐沒一餐、勉強餬口的日子。
「這就是問題所在。」
堺先生皺起眉頭。
日本這個國家確實變得有錢了。然而利潤被一部分權力者、企業資本家,以及那些碰巧成功的暴發戶所獨佔,完全輪不到真正勞動的人共享。
薪水少得可憐的漲幅,根本追不上飆升的物價,幾乎所有的勞工,生活反而變得更加困苦了。加上戰爭景氣讓工時大幅增加,一天要工作十二到十六個小時以上,因此搞壞身體,或因過勞受傷的人急速增加。
「『勞作復勞作,生活仍困苦如故。』」
堺先生望着天花板,詠出啄木的短歌。
「讓這個社會,不再是隻由一部分的權力者、企業資本家和有錢人串通起來獨佔利益,而是讓真正汗流浹背勞動的人,能有所回報——這就是我們的社會主義。」
堺先生突然這麼說,讓我的心
猛地一跳
。
堺先生繼續說明。
堺先生高舉右手,招來顧玄關的添田少年。
原來是被馬車輾平的癩蝦蟆。
「他們說:『阻礙業界發展,有違國家利益。』」橋浦先生說。「還說:『爲了國家利益,犧牲勞工權益與健康,也在所難免。』」
堺先生大大地揮動旌旗,以此爲信號,所有人都停下腳步。
而且不只是嗓音迷人,啞蟬坊先生的歌聲還有一種
魔力
,讓聽衆情不自禁停下腳步聆聽。
我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根據堺先生的說法,早在四年前,日本就已經制定了一項名爲《工廠法》的法律,規定「少年和女性的就業時間限制爲十二小時,並禁止深夜勞動」。
他的歌聲既洪亮又清澈,悅耳無比,從他清瘦的外表完全無法想像。
在賣文社見到這個人的時候,我看着他,覺得很像某人。
後方則是賣文社的特約員工大杉先生、荒畑先生,以及其他一些平時不常在公司見到的人,總共二十多人——這羣堺先生口中的「賣文社一夥」各自閒聊着,悠閒漫步。殿後的是我和橋浦先生。
若這浮世能如人願,
「原本說起來,修正這樣的不平等,是政治與政治人物的職責。」
「纔不是呢,是我在照顧他好嗎?」
接着他就像突然想到了什麼,驀地放下雙手。
一陣吵鬧的腳步聲傳來,顧玄關的添田少年出現在啞蟬坊先生身旁。
這次我委託賣文社進行的調查——形式上姑且如此——根本就沒有什麼謎團。我想要向工廠老闆陳請,要求改善惡劣的勞動條件,被不分青紅皁白地痛毆一頓,遭到工廠革職,甚至差點喪命。
聽到這話,我當下心想:胡說!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委託調查。倒不如什麼都不知道更好……
添田少年抬頭斜眼看我,說:
啞蟬坊先生近距離發出的歌聲讓我嚇破了膽。
堺先生見我一臉茫然,同情地說。
「你最好也記住他們的長相喔。」
兩人的面容同樣白皙端正。站在一起,父子關係確實一目瞭然。
「添田,過來一下!」
原來那些全都是違法行爲?
那人身形修長,穿着白色系簡便和服,外罩紫色羽織
㊟
,留着一頭中分長髮,垂至肩膀,完全看不出身份,但那張蓄着鬍鬚的白皙面龐,仔細一看頗爲俊美。
他以灑脫的詼諧語氣如此自我介紹。
「施行日期,也就是法案生效的時間一再延後。說法一堆,什麼『考量現狀』、『需要準備期』,但簡而言之,就是收受了反對《工廠法》的企業資本家及財閥賄賂的政治人物,爲了避免金主蒙受損害,四處奔走,阻止法案生效。」
「在下添田啞蟬坊,演歌師是也。」
「聽說這回是您委託的案件。還請多多指教。」
聽着兩人的話,我禁不住陷入沮喪。
賣文社的人以背對黑牆的啞蟬坊先生爲中心,圍成了一圈。
回到家裏細一瞧,
走在我前方的添田突然回頭,指着背後說:
「唔。要這麼說,或許確實如此。哎呀,怎麼辦好呢……」
回頭一看,尾隨的刑警都滿臉疑惑地面面相覷,不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添田說得沒錯。
「要用
那招
嗎?……實在不太想。」
添田踩出跑步聲過來,堺先生附耳對他說了什麼。
「但還是有規範勞動的法律,對吧?」
就讓車伕、馬伕和工人,
晴朗的冬季天空下,一條奇特的隊伍讓路上行人側目不已,紛紛回頭。
我急切地追問。我之前任職的工廠有超過十五名女工,她們都被迫工作超過十六個小時。既然有法律,再怎麼樣都不應該讓她們那樣血汗勞動吧?
「請問,您說您姓添田……難道是……?」
我之前上班的工廠,許多年紀比我還小的女工,但她們都被迫連續工作超過十六個小時,深夜上工則是理所當然。
添田說的「負責某某先生」,指跟監他們的刑警。我雖然聽說過傳聞,但原來社會主義者只要一出門,就
真的
會有刑警緊跟在後。
接着,我忽然想到,詢問:
當然,有人出賣我、密告我,但即使知道了是誰出賣,也無濟於事,我也不想知道。
——查清楚這件事,或許能讓我稍微明白往後該何去何從。
啞蟬坊先生與堺先生交換眼神後,
一股作氣
高歌起來:
譯註:羽織是和服的短外套。
撿到蛙嘴包真開心,
記住他們,有什麼用處嗎?
其三
我呀真是個迷糊鬼,
「小犬承蒙您照顧了。」
啞蟬坊先生恭敬向我行禮。
唱到這裏,圍繞在啞蟬坊先生周圍的賣文社衆人齊聲應和:
他一邊說着,一邊東張西望。
堺先生再次低頭看向橋浦先生製作的報告書。
「然而,這部《工廠法》卻有許多漏洞。」
他隨性地將大書着「好日晴天」四字的旌旗扛在肩上,哼着歡快的曲子,一路前行。
「
那招
……?」
領在最前頭的是堺先生。
叭叭啦叭叭,叭叭啦叭叭。
「這是小犬。」
堺先生不理會猶豫不決的橋浦先生,整個人興致都上來了。
「那個人是負責堺先生的,後面兩個分別負責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咦,今天沒看到負責橋浦先生的呢,休假嗎?」
「首先,它的適用範圍僅限於僱用十五人以上的工廠。而且在國會討論的過程中,還讓它附帶了古怪的條件:『制絲業允許十四小時勞動,紡織業則在限制條件下,允許夜間工作』——這是收受業界賄賂的國會議員做出的提案。」
我正抱着託盆悄然怔立,堺先生瞥了我一眼,交抱起雙臂,一臉若有所思。
「咦?可是那不是四年前就制定好的法律嗎?怎麼會……?」
道路兩側,有錢人包養外室的典型妾宅櫛比鱗次,它們都以黑色圍牆環繞,圍牆上方則有松枝探出頭來。
早知如此,我們根本不該向來視察的工廠老闆陳請,直接向政府告狀就行了。那樣的話,我就不會捱打,也不會丟飯碗了……
讓放貸的紳士來拉車。
我只是抱着連一根稻草都想抓的心情,期待調查結果。然而,結果卻只是揭露了自己陷入走投無路、束手無策的困境。
「久違地再來玩玩
那招
如何?」
我實在難以習慣賣文社的社風。
「哪裏哪裏……說什麼我的案件……」我連忙在身前揮手,慌張回禮說:「我纔是,請多指教。」
堺先生表情苦澀地說。
橋浦先生不解地歪頭,但很快露出恍然的表情。
所謂演歌師——最近很少看到了——他們在街頭表演自己創作的歌曲才藝,如果客人喜歡,就會向他們購買歌本,是這樣的營生。
「就這麼辦吧!」
只是這樣而已。
橋浦先生離開隊伍最尾端,走近前頭的堺先生,在他耳邊說了什麼。
「不過,這次非用
那招
不可吧?」
「真的很糟糕。」橋浦先生一臉厭惡地說。「這是
高利貸、黑道
和
政治人物
狼狽爲奸。我看他們私底下尾巴都纏在一塊,分不清哪條纔是自己的尾巴了。」
他旁邊跟着女兒真柄小姐,今年十二歲,就讀尋常小學校。因爲是星期天,似乎不用上學。紅色和服與頭上的大蝴蝶結非常適合她。
在賣文社,我求教年歲較小的添田的機會確實多得多。舉例來說——
父親這麼說,添田少年卻斜眼仰望他,噘起嘴脣說:
「本次的調查對象,戰爭暴發戶笹川某人,『在歐洲大戰開始前,只是個小額放款人。他利用戰時景氣,四處放高利貸,並利用黑道,手段狠毒地討債。他利用如此累積的財富,大肆蒐購資金週轉困難的工廠。同時低價買進舊機器,透過增加工人工時,獲取暴利。最近他連日都在赤坂包養小妾的外宅招待執政黨某位要角,進行密談』……哎呀呀,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暴發戶資本家、根本不把改善勞工待遇放在眼裏的典型投機老闆。」
「最大的問題是,《工廠法》至今依然沒有生效。」
隊伍漫無邊際地嘈雜閒聊,一邊前進,不久後來到了赤坂的郊區。
賣文社的每個人似乎都各自有固定負責的刑警,被跟監的人都記住他們的長相了。
「在自由競爭的社會里,如果放任不管,財富必然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將財富回饋給勞工和社會資本,是政治與政治人物原本的任務。然而,戰爭景氣造就出來的暴發戶資本家、空頭老闆、舊有的財閥沆瀣一氣,聯合起來對政治人物施壓——簡而言之就是賄賂收買——阻止他們建立新制度、修正眼前不公平的狀況。」
隊伍中段夾雜着一名氣質與賣文社成員大相逕庭的人。
穿上西裝乘馬車,
「叭叭啦叭叭,叭叭啦叭叭!」
歌曲的旋律很耳熟。
是前陣子膾炙人口的〈喇叭節〉。歌曲中不斷重複的「叭叭啦叭叭」,據說是模仿鐵道馬車
㊟
的喇叭聲。
譯註:「鐵道馬車」(鉄道馬車)是以馬牽引、在鐵軌上行走的交通工具,是日本鐵道初期發展階段的產物。多用於城市短距離運輸,後來隨着蒸汽鐵道與電車普及,逐漸消失。
高利貸情婦的髮簪上,
閃閃發亮的是什麼?
是鑽石嗎?不對喔,
是勤奮工人的血汗結晶……
「叭叭啦叭叭,叭叭啦叭叭!」
身後響起了驚天動地的唱和聲。
我回頭一看,不知不覺間,竟已形成了好幾道人牆。
路上行人紛紛佇足,周圍住家也有人被啞蟬坊先生的歌聲吸引而走出來,周邊已是人潮洶湧,擠得水泄不通。
這些人也隨着啞蟬坊先生的歌聲,一同大聲唱和:
「叭叭啦叭叭,叭叭啦叭叭!」
〈喇叭節〉告一段落,啞蟬坊先生等待掌聲停歇,以不同的音高「啊~啊~啊~啊~」地試嗓。
接着他深吸一口氣,唱道:
日本人啊窮歸窮,
全世界最了不起,
天下第一耐苦勞,
即便物價飛天漲,
「別唱啦,別唱啦!」
家人親戚還計較……
其四
一碗湯粥照過活,
他清亮的話聲剛落,羣衆紛紛爭先恐後地伸手,添田遞出去的歌本立刻就被搶奪一空。啞蟬坊先生再次「啊~啊~啊~」地調整嗓音,唱了起來:
唉,不懂不懂真不懂,
堺先生抓住這個時機,將寫着「好日晴天」的
旌旗
朝他們腳下扔過去。
「好痛!你這個混蛋!」
是
他們
。
「可惡,礙事!滾開!」
這些黑道不知道對方是便衣刑警,粗魯地想要把他們推開,結果反過來被扭住胳臂,當場被制伏。其他同夥見狀衝上來支援,雙方在不知道彼此身份的情況下,演變成一場大混戰。
——蠢蛋,學到教訓了吧!
人羣中響起了洪亮的唱和。
「各位鄉親父老,兄弟姐妹,今日特別大放送,平常要錢的歌本,只有今天,統統免費!免費的東西最便宜啦
㊟
!來來來,先搶先贏!」
這次是〈悠哉節〉。同樣是前陣子風靡一時的流行歌曲。
「你這小子……」
添田將右手大大地繞至身前,裝模作樣地行了個禮。接着他抬起頭來,以嘹亮的聲音說:
啊,何其悠哉!
賣文社一夥的幾個人趁着混亂,又從黑道出來的木門闖進宅邸,大喊着:「救命啊!」、「殺人啦!」
啊,何其悠哉!
對方臉色大變,一瘸一拐地追過來,而添田維持着若即若離的距離,四處奔逃,在千鈞一髮之際閃身躲開,直接從刑警們之間一口氣穿了過去。
添田的歌詞沒有任何意義。他只是配合輕快的節奏,唱出一連串無意義的詞語。剛纔的小提琴,一定只是隨手拉奏——
他們大聲怒罵,氣勢洶洶要把聚集的人羣趕走。
尋釁滋事挑官司,
選舉權可望不可及,
啞蟬坊先生唱歌被打斷,用兩隻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突然咧嘴一笑,更加嘹亮地高聲開唱:
這場騷動,讓在稍遠處跟監的刑警們都靠攏過來,一探究竟。
拉梅鏘達拉 嘰沖沖達 派諾派諾派!
幾個人被旗子絆住,跌倒在地,甚至有人跌了個狗喫屎。
原來如此,確實是一幫活寶。
一定是那些把我毒打一頓、丟進暗巷的傢伙。根據堺先生的推斷,是「習慣暴力傷害的道上
流氓
」。
在場聽衆當中,不斷有人輕笑出聲。
在場大多數的民衆,應該連小提琴都是生平首見。他們完全無法想像這舶來樂器要如何發出聲響,更別說是怎麼演奏出如此輕快的樂音。
此謂開化文明耶?
窮人躺公園就滿足,
外人明算帳不奇怪,
「啊,何其悠哉!」
正當啞蟬坊先生唱起下一首〈不懂節〉時,背後宅邸的木門突然打開,一羣面目不善的人從裏面衝出來。
「這裏也刊登了。」
不管現場鬧得再怎麼厲害,逃跑的話,並不是什麼難事。
那竟是一把小提琴。
看到添田手上的東西,我喫了一驚。
在這場混戰周圍,賣文社的人誇張尖叫着:「救命啊!」、「殺人啦!」抱頭鼠竄——然而,他們的演技已經毫無真實感了。
我皺了一下眉頭,接着驚呼一聲:「啊!」
衆人矚目,只見添田輕巧地將小提琴架到肩上,以琴弓拉奏出一段我從未聽過的輕快音樂。
仔細想想,就算是這樣,應該也是件相當驚人的事,卻讓人一口氣對他萌生出一股親近感,現場爆出一陣熱烈的歡呼和掌聲。
我從黑色板牆的縫隙偷看,發現他們不理會大宅裏嚇呆的人們,四處灑出一些紙張。跟監他們的刑警追進大宅裏想要抓人,但他們已經從大門逃之夭夭了。
「殺人啦!」
「喂喂喂,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啊,何其悠哉!
但
逃跑
的不只啞蟬坊先生而已。賣文社所有相關人員都誇張大喊:
照樣自豪是國民,
總之過得還不錯,
——認清自己的斤兩!
拉梅鏘達拉 嘰沖沖達 派諾派諾派……
譯註:原本的俗諺說法是「免費的東西最昂貴」。
在混亂之中,我莫名恍然大悟。
我認得這些人的聲音。
這時添田看準時機,狠狠踢了近處一名面目不善的流氓小腿。
日本財富滾滾來,
沒錯沒錯太沒錯!
這到底是什麼曲子?
在周圍東奔西竄。
我們
按照計劃
,逃離了現場。
日本人啊窮歸窮,
個個利慾薰心不明白,
驚訝瞠目的應該不只我一人。
添田君停下拉奏小提琴的手,正對着觀衆,以高亢清亮的嗓音唱了起來。
「救命啊!」
「你這是在故意唱給我們大爺聽嗎!」
住在豬寮小破屋,
是我在賣文社剛醒來時,在夢中聽到的歌曲。
「今天屋裏在招待貴客,你們吵死了!」
巴黎和會和香蕉 弗來!弗來!弗來!
——不提啞蟬坊先生,一個穿鹿斑和服的男孩拿着小提琴,到底要做什麼?
這麼一鬧,聚集在場的無關民衆紛紛倉皇四散,尖叫:「呀!」「救命啊!」
我一直以爲那是在作夢,但看來似乎是添田哼唱的歌。
這時,安靜地待在啞蟬坊先生身旁的添田少年走到了人羣前面。
人情義理什麼都不懂,
那夥面目不善的傢伙們登時愣住,露出錯愕的表情。但他們很快便回過神來,面紅耳赤朝啞蟬坊先生逼近:
吹起鬍子瞪大眼,
「啊,何其悠哉!」
「殺人兇手啊!」
啞蟬坊先生趁着空檔,火速開溜。
人羣中爆出一陣巨大的歡呼。
就算有錢能使鬼推磨,
回頭確認沒有人追上來,我們彼此相視大笑。
「咦,這邊也有。」
幾天後,我們聚集在賣文社,翻開從街上買來的各家報紙和雜誌,確認「任務」成果。
幾乎所有在東京發行的報紙和雜誌,都對前高利貸的暴發戶資本家笹川某人與執政黨某要角之間的金錢醜聞加油添醋地大肆報導。雖然報導筆法各有輕重,但內容皆提到:
執政黨某位重要政治人物在暴發戶資本家笹川某人位於赤坂的妾宅中,接受了「不尋常的款待」(具體內容留待讀者諸君自行想像)。此時數名刑警突然闖入,引發了一場大混亂。
該名執政黨要角旋即向警方提出抗議,但立刻撤銷抗議。
因爲,該處大宅的院子裏散落着大量神祕傳單,揭發暴發戶資本家笹川某人向該名執政黨要角「行賄」、「打點」、「送好處」等不尋常的款待內容。此外,附近居民以及當天碰巧路過該地的行人,也都拿到了內容相同的可疑傳單。
經調查,這數種神祕傳單記載的內容,俱皆屬實。接着宛如連環爆一般,在暴發戶資本家笹川某人的大宅裏,發生過賄賂及其他無法在此寫出的「款待」情事的證據,陸續被追查出來。
暴發戶資本家笹川某人似乎打算利用執政黨要角,讓政府將稅金投入進口在歐洲大戰中價格飆漲的鐵礦和煤炭,將煉成的鐵加工成武器出售,成爲「政府御用商人」。
如今,笹川某人被該名執政黨要角斷尾求生,破產勢所難免。
另一方面,該名執政黨要角能否從此次事件脫身,將是接下來各方關注焦點。
報導中提到的「數種神祕傳單」不用說,都是賣文社製作、在現場四處散播的。同樣的傳單也夾在免費分發的歌本里,被當天聚集的羣衆爭相索取一空。即便是執政黨要角,恐怕也難以一手遮天,粉飾太平。
關於笹川某人與執政黨要角之間的金錢往來及其他不尋常的款待情事、政治人物拜訪笹川某人位於赤坂妾宅的行程、大宅的平面圖,以及規劃逃生路線的鄰近地圖等調查,皆由橋浦先生負責,整體計劃則由堺先生統籌。那數種神祕傳單,則是由賣文社一夥分工寫成的。儘管大家嘴上抱怨連連,卻寫得樂在其中。不愧是賣文爲生的一羣人,寫出來的內容都引人發噱、讀得欲罷不能——
之所以請演歌師啞蟬坊先生出馬,是因爲必須聚集大量與賣文社無關的人在場。另一方面,這似乎也是堺先生的一番用心,希望啞蟬坊先生能重振活力。因爲啞蟬坊先生自從數年前妻子過世以後,便隱居在下谷山伏町的貧民窟,始終鬱鬱不樂。
據說堺先生和啞蟬坊先生是交情超過十年的老朋友。添田會寄住在賣文社,也是因爲這層關係。雖然社會主義者被世人說得宛如惡魔一般,但堺先生的交友圈卻五花八門,堺先生本人也予人一種捉摸不定、身份不明的神祕感。
我悄悄離開正熱烈討論報章雜誌內容的賣文社一夥,抬頭看向「賣文社」匾額上那個古怪的「麪包與鋼筆」圖案。
交叉的吐司麪包與鋼筆。
旁邊有一行文字:
「交叉的鋼筆和麪包,即是我們生活的象徵。」
身後,有人輕輕拍了我的肩膀。
回頭一看,是堺先生。
「在這個社會,每個人都是被需要的。」
於是,我又繼續寄身在賣文社二樓。
「『寒冬』遲早都會過去的。如果你沒有地方可去,就先待在
這裏
,直到找到新工作吧。」
對於我的問題,堺先生喃喃道「這個嘛」,歪起了頭。
「有時候不管做什麼都不順利,也有些時候,只能盯着自己的手,心想:『我怎麼會這麼倒楣?』」
「這種時候,堺先生會怎麼做呢?」
我咬住了嘴脣。這樣根本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對於堺先生的提問,我默默地搖了搖頭。
「暫時蟄伏,靜待時機——這也是一個方法。」
堺先生摸了摸自己的頭。
我神情陰沉,垂頭喪氣。
我感到有些失望,沉默不語,於是堺先生以爽朗明亮的口氣說了:
「『患難與共』,這就是我們賣文社『麪包與鋼筆』的精神。」
「每個人都會遇上『寒冬』。」
賣文社應該不需要我了。
也就是說,堺先生也曾有過這樣的感受。
堺先生這麼說,輕笑了一下,指着賣文社匾額上的古怪圖案說:
因爲如此,我遇到許多意想不到的奇特人物,展開一段令人目不暇給、高潮迭起的日子——
多虧了賣文社衆人合力,成功教訓了那個囂張的暴發戶工廠老闆笹川某人,大快人心。但針對我的劣評謠言,不會因此消失。一旦被貼上標籤,就不會有任何工廠願意僱用我——
之後我又去應徵了幾家紡織廠,但每一家都只說了句「啊,是你啊」,拒絕了我。看來所有人都把我前職場工廠老闆散播的謠言信以爲真了。
明天,爲了照顧生病的家人而請假的工友檜山先生就要回來了。
「咦,可是……可以嗎?」
*
「找到新工作了嗎?」
暫時蟄伏,靜待時機……
不過,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