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話「翼龍盤旋而下」
《Code Geass 亡國的阿基德》 · 小太刀右京 · 1萬 字
佐山獠駕駛着棕色「格拉斯哥」在戰地中飛舞,其戰鬥姿態如同惡鬼,又似羅剎。史麥拉斯將軍的護衛步兵與人型警備載具「加爾德梅亞」無從發起有效的抵抗,只能被他一味的玩弄於鼓掌之中。
「就憑你們,是打不中我的!」
在獠的駕駛下,重達7噸的巨大機體的動作竟像芭蕾舞演員一樣靈活而優美。它在高速公路上做出了一個漂亮的漂移,使得步兵部隊射出的火箭彈全數落空。
眼看扛着大型反坦克武器的步兵出現在面前,還乖乖站在原地等着被瞄準的KMF,只可能出現在三流電影裏。
面對反坦克步兵,即使是舊時代的坦克、裝甲車之類的載具也能跑出幾十公里的時速。步兵想要擊中載具,就像用水槍瞄準在道路上飛馳的車輛輪胎差不多。
而KMF的機動性豈止戰車等級。通過驅使裝備於兩腿的轉輪,KMF能自在地向任意方向移動,想靠人類的反應去追蹤根本癡人說夢。
KMF將許多武器送進了名爲歷史的墳墓之中,坦克只是其中之一。反坦克步兵這一種兵種,也即將在鋼鐵的巨人面前退出歷史舞臺。
「要是裝死,我還能放過你們……」
獠通過視線引導器和手邊的控制手柄,將格拉斯哥的瞄準裝置鎖定在那些步兵身上。這一切就像按下隨身聽的播放按鈕一般輕鬆。連殺人這種行爲都被親切地簡略化,這正是KMF的設計本質。
士兵們拼命跑動着,並不斷扣動手中突擊步槍的扳機。他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步槍子彈擊在鋼鐵巨人那柔軟的特殊裝甲上,沒能貫穿,反而被彈了出來,就如在幫它瘙癢。禮尚往來,巨人也將槍指向了他們。該說那是槍嗎?那已經遠比攻擊直升機搭載的機關炮更巨大了。
只是輕按按鈕,那槍的扳機便被扣下。
燃燒彈的烈焰和爆炸碎片把士兵們蒸發成一片血霧。毫無尊嚴,也沒能留下一句遺言,人就這樣被轟成了碎片。這是一場一面倒的殺戮。
執行者獠的心中沒有任何躊躇。他不認爲這是單方面的暴力行使。
(要說我這是單方面的暴力,那在西岱島佈下的鐵絲網算什麼?被布里塔尼亞佔領的國家數不勝數,爲什麼單單被叫成11區人的我們要被特殊對待?這才叫單方面的暴力。)
燃燒彈引爆了裝甲車裏裝載的櫻石彈頭,騰起的熊熊烈焰給死去的士兵施以盛大的火葬。
*
0;那個駕駛員……相當厲害!1;
即使是這種時候,或者說正因爲在這種時候,蕾拉·馬爾卡爾才認真觀察起參與襲擊的那體格拉斯哥的動作。
能進行復雜平面運動的KMF,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操縱的。除了阿基德外,沒人能完全發揮出「亞歷山大」的性能的這件事也能證明這點。從眼前的這架KMF的動作中,看不出駕駛員身上有接受過軍事訓練的影子,但已能讓人感覺到其天賦異稟。
車隊前進方向的道路因爲爆炸被阻絕,後方也完全被那臺格拉斯哥封鎖住。
加爾德梅亞的系統和極其精密的「亞歷山大」不同,複雜卻毫無意義,各處都充滿了笨拙感。
雖說這部豪華轎車的表面覆有裝甲,但在KMF的炮擊下也只會如同紙箱般脆弱。
在犯罪頻發地區歷經了無數你死我活的廝殺後,獠獲得了一眼就能看穿對方有幾斤幾兩的能力,這在戰鬥中至關重要。
警衛隊在獠的攻勢下慘遭毀滅的命運,史麥拉斯也已落入己方的手中。在巴黎的增援到達之前,他們可以使用之前確保的、多達24條以上的逃脫線路離開。
幸也歡呼着,從潛伏的地方飛奔向獠與綾乃所在的高速公路。
(在敵人面前更換彈夾嗎。雖說我這邊爲了切換到戰鬥狀態而顯出空當,不過這駕駛員還真有膽量。)
寫成文字只有短短一行,但這可是不得了的事。要是設計者看到的話,估計會暈過去吧。魯莽到極點的飛行。說是腿其實只不過是個避震器,阿基德居然就靠這兩條腿完成了這一動作。這是擁有超人的機體平衡感的人才能掌握的技術。
(重點是不能想着把它當KMF駕駛。這東西有它特有的戰鬥方法。)
(要是那臺加爾德梅亞是他在操縱的話……!)
奔跑、疾馳、迴旋。
但是這使阿基德迴避掉了格拉斯哥的射擊彈道,並直衝向它的懷中。
瞄準了駕駛艙,格拉斯哥揮舞起了接近戰用的巨大戰鎬——既像是登山用的鶴嘴鋤,也像古代的騎士用於擊穿甲冑的戰錘。僅一擊之下,敵機即刻爆炸。映照着爆發的火光,格拉斯哥那巨型的機體讓人聯想起從地府爬出來的不死生命,反射出毛骨悚然的光芒。
「將軍,快下車!」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加爾德梅亞的駕駛艙,阿基德卻十分冷靜。
這時應當急速後退,和對手拉開距離,再使用線性步槍射擊。然後利用迴旋半徑之差逼近敵機,最後給他致命一擊。
通訊信號受到強烈的干擾,巴黎的駐紮部隊要在一段時間後,才能察覺這邊發生了異常事件吧。
即使身體被衝擊震得快要散架,仍然能忍住疼痛俯瞰全局,這正是這名爲蕾拉·馬爾卡爾的少女身爲優秀戰術家的證明吧。
「快給我消失!」
*
(反坦克吸附炸彈!)
(還剩6發嗎。)
幾乎在蕾拉隨史麥拉斯之後跳出轎車的同時,吸附在轎車底部的炸彈爆炸了。
正如過去的拿破崙一般,這名金髮少女明明是第一次體驗生死一線間的戰場,卻不像常人一樣因恐懼而無法動彈,仍然保持着十分的冷靜。
格拉斯哥同時完成了起身動作和迴避動作。與其說這是戰鬥技巧,更像是舞蹈動作。這裏明明是生死相搏的戰場,這姿態看起來卻是不搭調的華麗。
他如此想到。
獠毫不猶豫地丟掉了彈夾。比油桶還大的彈夾由特殊合成鋼製成,把高速公路上的路燈砸了個粉碎。
*
等到被操縱者發覺被將了軍的時候,事態早已無可挽回。
(但,這個節骨眼上還敢跳出來的,不是傻瓜就是真有兩把刷子的混蛋。)
腎上腺素似乎散出血與鐵的氣味,並控制了獠的大腦。
重逾4噸的龐然大物本身就已經具備殺傷力。用這機體做出的泰山壓頂,其威力足以碾碎KMF的裝甲,並把駕駛員壓成番茄醬。
但子彈的軌跡上,並沒有和黃昏的天空顏色融爲一體的格拉斯哥。它通過高機走驅動輪與腿部移動發揮出超高的移動性,展示出布里塔尼亞制KMF與E.U.制之間的鴻溝。
獠感覺不到任何恐懼,但也沒有絲毫放鬆。他的腦中只有一個想法:這個加爾德梅亞的駕駛員和之前遇上的完全不同。
*
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看着車內,微微一笑。她手裏握着的那個東西,蕾拉記得在訓練的時候見過。
「真是學不乖的傢伙!」
這個敵人不同於那些自稱是恐怖分子、拿到槍就泄憤一般亂射一通的流氓混混,也不同於義憤填膺卻僅滿足於將胸中的不平完全表達出來的學生運動分子。
蕾拉抬頭一看,心中愕然——那名少女手握着像是用魔法變出來的小太刀,已用它抵在了史麥拉斯的喉嚨上。
沒能直接擊中敵機,僅僅讓對手跌了一跤。這記本該打斷脖子、貫穿駕駛艙的重擊,因爲敵機自行向後倒下而被避開了。
*
獠的思維裏並沒有加爾德梅亞不能發起近身攻擊這種偏見。先前發起的一記勾拳和之後的連續技已經讓他感覺到了敵方駕駛員的操作技巧與自己比肩,甚至可能更勝一籌。
中彈的加爾德梅亞像是壞了的木偶一般翻滾着,爆炸產生的火焰直衝天際。
「沒想到被襲擊。是恐怖分子麼?」
當蕾拉發覺那只是敵人的聲東擊西之計時已經太晚了,她和史麥拉斯都做出了對方想讓自己做的行動。就像魔術師常用的強迫選擇法一樣,敵方一項項地減去我方能做的選擇,藉此將人操縱在自己手心裏。
爲了保護駕駛員,也爲了方便逃生,KMF的駕駛艙被設計在了背部。最早KMF就是從坦克的乘員逃生裝置發展出來的載具,因此從損毀機體中逃生的功能必然會存在。
腰部關節的鎖也和腿部的一樣被解開了。加爾德梅亞一邊迴轉腰身一邊用鉤爪臂使出了一記勾拳,那動作就和人類出拳一般。水平方向的加速度差點要將阿基德甩出駕駛座。關節承受了設計中極限以上的負荷,發出了尖叫。
本來就沒有想過要活捉這臺格拉斯哥。雖然不覺得能擊中,但還是可以限制它的活動。
伴隨着野火燎原般急速擴大的布里塔尼亞版圖,別說是軍隊內部,連恐怖組織都有KMF外流。恐怖分子保有的KMF戰鬥力,甚至超出了KMF開發處於落後階段的E.U.和中華聯邦的正規軍。爲了應對使用KMF發起恐怖襲擊這一現實從而贏得選舉,在政治家們的催動下,應運而生的就是這臺作用只有裝門面的機體。
即使只有一臺舊式KMF,只要恰當地投放入對應戰場,便能成爲如同死神一般的無敵存在。這時的「格拉斯哥」正是如此。
由於缺乏技術支持,零點幾秒的延遲一個個堆積了起來,結果就像是操作系統被誰詛咒了一般,讓人感覺機體操作起來極其「沉重」。
綾乃控制住了史麥拉斯。也就是說,他們贏得了這場戰鬥。和國際象棋一樣。從開始到將死爲止的每一步,他們都走得很明確。
*
眼前卻又是一個迴旋。
(糟了——!)
還能進行二連發。但也只能如此,第三發是不會憑空冒出來的。
(只擦了一下!)
終於,我們的戰鬥迎來了終結,或者至少是迎來了勝利。
(和計劃的一樣。)
兩臂的線性步槍齊射。
和計劃的一樣,衝鋒飛馳而來的加爾德梅亞的腿部和手臂中彈了,對方卻還緊逼了過來,意味着打算將雙方的距離縮至最短。而這恰巧成了使對方成了靶子。
在這次襲擊政府重要人物的行動中,居然只有一臺KMF單刀殺陣,說明敵機的駕駛員膽量非凡。面對如此勁敵,日向阿基德心中一種感覺油然而生。
「雜碎閃開!」
一臺加爾德梅亞出現在格拉斯哥的後方,從它的兩臂之中——說是兩臂,實際上只是在肩部直接裝上了炮,並沒有機械手——射出了30毫米彈的暴雨。
速度高達每秒8000米的衝擊波狠狠地把蕾拉和史麥拉斯狠狠壓在水泥地上。
史麥拉斯的臉上掠過一絲困惑。這麼講雖然欠妥,但要是E.U.國民有使用KMF發起恐怖襲擊的霸氣的話,他們的軍隊也就不會在戰場上喫那麼多苦頭了。
等阿基德他們過來——蕾拉正想這麼說的時候,轎車的車窗處傳來了敲擊的聲音。
爆炸聲震耳欲聾,閃光致盲,震動擾亂平衡感,全身被死亡的恐懼所包圍。即使如此,她的靈魂仍能一如既往地尋找通向勝利的最佳方案。
兩膝的限制器已被除去,脆弱的腳腕即使在這場戰鬥中遭到粉碎也沒有關係。
「先留在這裏,等——」
「加爾德梅亞三號機在運作嗎?!」
他的嘴脣卻泛起了喜悅的笑意。
(少女……?!)
雖說這輛轎車堅固得能擋下重型機關槍的掃射,但總有個限度。要是安置的地方足夠正確,這種炸彈能把KMF的關節部分或是主戰坦克的底部裝甲給炸飛。
加爾德梅亞跳了起來。
只能稱得上是直立帶輪的醜陋KMF加爾德梅亞,畢竟只是爲了裝裝樣子而開發的機械。
*
他確認了下線性突擊步槍的剩餘彈藥。
阿基德把機體的「體重」放在其中一條腿上,這超過了它的負重界限;接着強行讓加爾德梅亞做出了一個迴旋動作。要是讓戰鬥技術教練看到話,肯定是先得個零分,接下來還得挨處分。
即使面前這臺黑色的加爾德梅亞的戰鬥力甚至不如裝甲車,但一想到這駕駛員勇敢果斷,獠便漸漸冷靜了下來。
從早被佐山獠擊毀的運輸車裏,一臺加爾德梅亞爬了出來。那副滑稽的樣子讓人忍俊不禁。
阿基德深深地感到對方駕駛員擁有精湛的操作技巧。
腦內的各種神經物質噴泉般被釋出,獠感到整個世界都進入了慢鏡頭模式,讓人無比興奮。
但阿基德並不是第一次駕駛加爾德梅亞。在軍校的初級訓練中他就已經駕駛過幾次,在亞歷山大隊的時候也執行過駕駛此機體扮演假想敵機的任務。不管是駕駛艙的佈局還是在內部配置的一套鎮暴用的裝備,他就算閉上眼也知道在哪裏。換而言之,他十分熟悉加爾德梅亞這種機體。
(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
「去死吧!」
「遊戲結束!」
「恐怕是的。」
阿基德利用了這點。
阿基德讓機體趁勢衝鋒,同時用爆炸的火焰和煙霧做障眼法,從駕駛艙跳了出來並安然着地。加爾德梅亞的駕駛艙也和KMF一樣設計在「背部」,敵方看不到他以脫出機體。
手握鎮暴用40毫米榴彈發射器,阿基德開始向前狂奔。
不用說,光憑兩條腿是無法跑完兩臺KMF之間的距離的。
格拉斯哥的槍口已經對準了阿基德。獠不會因爲對方是肉身所以就打算放他一馬,他不是如此善良或如此愚蠢的人。
但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少年的計算之中。
轉輪式的榴彈發射器射出了磁性吸附式鋼纜鉤索,穩穩地扣在格拉斯哥的胸部裝甲上。
阿基德即刻按下了收回鋼纜的按鈕,鋼纜開始捲回發射器。因爲鉤索的一頭牢牢地釘在格拉斯哥上,隨着鋼纜不斷縮短,阿基德的身體也高速向KMF飛去。
阿基德感覺到對手現時狼狽不堪。
因爲這時阿基德已滑入極近距離之內。不管是切斷鋼纜還是向阿基德射擊,這個角度的攻擊都會損傷自己的機體。
阿基德切斷了鋼纜,旋轉轉輪,切換到穿甲榴彈模式。這是一種反裝甲彈頭。當然,它無法擊穿格拉斯哥的正面裝甲,但要是打在作爲承重中心的股間的話就不一樣了。
腿部與身體連接的地方被穿甲榴彈不偏不倚地擊中,即刻冒出了火焰。只要左腿的關節被破壞,就已經足夠了。作爲戰鬥載具,它的上半身實在過於沉重。格拉斯哥無法繼續支撐,一頭栽倒在了路面上。
要是這是一個人的話,那就已經死了吧。但KMF是不會「死」的。阿基德裝填上第二發穿甲榴彈,朝着頭部跑去並向其轟飛。這樣主攝影機「實景探測器」就報廢了,接下來只要朝毫無防備的駕駛艙內插入槍口就行。
「日向中尉!」
就在這時,蕾拉跑來制止了他。
「放他們一條生路。」
剛想提問,阿基德立即發現這個判斷正確無誤。
「獠!」
那名少女將早已制住的史麥拉斯一腳踹開,邊喊着駕駛員的名字邊飛奔而來。她的身手相當不凡,但卻被熱血衝昏了頭腦,這意味着她只是個「外行」。
不出預料,蕾拉用合氣道把少女的手臂制住,頂住她的背將她按倒在水泥地上。應當承受了相當的痛處吧。即使在被按倒前有所準備,肺部的空氣也會被壓出去,原應立刻昏迷的。
(這融合了巴洛克風格和西亞風格的宮殿實在美麗,和布里塔尼亞本國的建築物完全不同。就像是這夕陽,美如國境線上的一顆明珠。)
他的眼神似乎變得和自己一樣了。
「格拉斯哥的駕駛員!你的同伴已經被我們控制了。放棄反抗,立刻出來!」
但即使這樣,金髮少女的回答仍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掩飾了。就是爲了這個,他們從巴巴·多克那搞到錢和KMF,之後制訂了這個計劃。全都是爲了自己身邊剩下的爲數不多的親人。
「再5年後,到時你有資格就作爲我的後繼者,率領米迦勒騎士團了吧。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真。」
看到阿基德的一瞬間,駕駛員隨口說了一句。他的表情倒是沒太大變化,只是稍稍有些喫驚。
他已經是夏英格家千金愛麗絲·夏英格的夫婿,正式成爲布里塔尼亞名門貴族中的一員已是事實。之後剩下的,就是讓他建一個與身份相符合的功勳。這也是作爲騎士團長的曼弗雷迪該做的事。
在曾五次三番落入各路民族或是宗教團體之手的這片土地上,從多爾瑪巴赫切宮之中,能將連接了歐洲和亞洲的博斯普魯斯海峽盡收眼底。聖米迦勒騎士團團長米凱勒·曼弗雷迪不禁感嘆,世界美景無出其右。
對於蕾拉的勸告,敵方駕駛員的反應出奇的迅速。這顯示了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同一般。居然利用自己制服的格拉斯哥的駕駛員來控制全場,這不禁讓阿基德覺得這名少女、蕾拉·馬爾卡爾是個天生的將才。
真的柳眉動了一動。這不是感動的表現,但曼弗雷迪沒能注意到。
正是因爲獨佔了作爲暴力手段的軍隊,國家才稱得上是國家。允許存在恐怖分子和認同國中有另一個國家無異。在討論正義之前,恐怖主義這種動搖國家根基的東西必須先予以根除。某種意義上來講,這個在人權與國際法等之前的問題,也許算是E.U.、布里塔尼亞和中華聯邦唯一共同的價值觀了。
面前的少年——佐山獠無所畏懼地笑着。
爲何他臉上仍有笑容,這謎團即刻就被解開了。
*
「能逃多遠逃多遠啊。下次絕對不會被這麼簡簡單單打敗了。」
加爾德梅亞的駕駛員的嘴角扭曲了。
曼弗雷迪將青年的這一番話當做是洋溢的才華的表現。如若不然就麻煩了。沒有野心的貴族在布里塔尼亞還不如一條狗。正是野心讓人、讓社會不斷向前,而平等正是讓世界腐朽的毒藥。
面前的少年面龐上浮現出了死神般的笑容。
「是11區人想要容身之所的話,那就是打算建個國家麼?」
不知何時起,蕾拉已在主導這場對話。阿基德就差說一句這不是辯論賽了。
「我看起來像會被你這麼一嚇就不敢行動的人麼?」
但他並沒有時間沉醉在美景中。如磐石般堅毅的容顏毋庸置疑顯示了他是個馳騁沙場的騎士。
綾乃靠在地面上,發出了可愛的聲音。沒什麼奇怪的,聽到這樣的回答,無論是誰都會喫驚,獠的驚訝也不亞於綾乃。這時的他們也沒必要假裝,確是真情流露。
一個身上綁滿炸彈的少年,成瀨幸也,赫然出現在衆人面前。
但之後蕾拉說出來的話超出了阿基德的想象。
眼見着年輕人一步步成長起來是件樂事。他原本一直板着一張東洋佛像般毫無感情流露的臉,現在居然能講出這樣的笑話、展示出自己的野心,真是令人愉悅。
「留下他們只怕會有後患。」
即使到了事後,佐山獠仍然無法道出個所以然來。
「幼稚。即使是要發動轟炸,軍隊也會追殺你們到天涯海角的。」
「哼……哈哈哈哈哈!」
而且蕾拉制住了少女的左手關節,藉此向神經節傳遞痛覺。不破壞人體組織,僅僅只是控制對方的行動,處置得合情合理。
「日向中尉,有什麼意見嗎?」
「可惡……!」
「下官不覺得敵方的援軍能這麼容易地穿過西部戰線,並進入納爾瓦的東面。」
曼弗雷迪邊說着邊握緊了他的雙肩。
「——挺像的。」
「容身之所?」
「你們想要的居所,就由我來提供。」
「是的。讓我們一起開創新的世界吧!」
「你們真正要的,到底是什麼!」
「真的。有報稱,納爾瓦包圍網的東面突然出現了一支E.U.的KMF部隊,拉斐爾三劍客中有兩位命隕沙場。」
*
「據生還者稱,敵人是在包圍網中突然出現的。」
不假,幸也猶豫了。
「快放開那兩個人!不然我就引爆所有的炸彈。」
「是去聖彼得堡嗎?」
副官真·日向·夏英格騎士的祖上有東洋人的血統,面龐恬靜,甚至有些女相。但只要與他並肩作戰一次,就能知道沒有比他更靠得住的騎士。
「謝您吉言,曼弗雷迪勳爵。若是如此,請將米迦勒騎士團讓給我。」
「什麼!?」
「真羨慕你們這些什麼都不用去想的人啊。把世界搞成這麼副爛攤子,你們滿足了吧?但我們11區人在這個世界上什麼地方都無法生存。」
這也是當然的。討價還價的時候,失去更多的那一方總是會首先示弱。
就連手握炸炸彈起爆按鈕的幸也也震驚了。從政治上來看,是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情形的。原則上政府不能和恐怖分子有任何的交涉,因爲一旦承認了恐怖行動的有效性就完了。這和敲詐勒索一個道理。
「真,你的身上流有東洋武士的血,加入我們有千年歷史的貴族團指日可待。」
曼弗雷迪有那麼一瞬不明白真講了什麼。但他還是知道他的手被真甩開了。
「不許加害綾乃!」
這確實是心底的實話。要是不管自己同伴死活的話,這人也不會這樣趕過來。
「真!?」
「我一直把你當做比血脈相連的兄弟還要親的人。」
「滾蛋。」
「兄弟?」
「我們高潔的歐洲布里塔尼亞必將這些亡靈消滅,將民衆導向正途。」
「還不是想要最新型的KMF啊。」
「你說想要KMF?你真覺得幹出這種事後還能逃得掉?」
「沒錯。也有人把他們稱爲漢尼拔的亡靈。但要說到亡靈,我認爲E.U.纔是。那羣共和主義的亡靈,居然誤以爲拜金主義是市民的價值。」
*
「要炸就炸吧。這樣你的同伴也會因此而死。」
「……原來是這樣啊……。拒絕的話,就等着喫空襲對吧。」
硬要說的話,大概是因爲他從金髮少女的那雙湖水般湛藍的眼眸裏,看不見絲毫的鄙夷、憎惡或是憤怒,只覺得她確是在真誠地詢問着。不過,原本自己也沒想着要這麼裝模作樣地回答的——
「快回答我!」
「你們不惜劫持史麥拉斯將軍,爲的是什麼!」
「看起來我們沒的選了是吧。」
「維蘭斯大公有令,我們要代替被殲滅的聖拉斐爾騎士團開往俄羅斯戰線。」
三架VTOL已經在上空盤旋,像是來報喪的巨大烏鴉。
「幸也,起爆吧!反正被抓了也是一死,還不如就在這裏……」
被蕾拉控制住的少女做出了準確無誤的判斷。無論是誰一看就知道他們是11區人,而11區人在實行恐怖行動後被官府抓住時,「天賦人權」這種好事是絕不會掉在他們的頭上的。僅此一點可以斷言。
這恫嚇顯得幼稚而拙劣。
「搞什麼啊,這只是個小鬼嘛。」
蕾拉刻意指出了這點,聲音裏似帶有些許私心。但這不是現在應該考慮的問題。
爲什麼那時的自己照實回答了呢?
「那,拉斐爾騎士團被團滅的傳言是真的嗎?」
「年紀和你沒什麼差別。」
再次打破沉默的是蕾拉。在這片被殘酷現實控制的戰場,她就像是唯一一個活在幻想中的人一般,再次發出了脫離現實的疑問。
「正義與我們同在!」
「馬爾卡爾司令。」
「你還挺明白的嘛。」
曼弗雷迪站了起來,盯着他信賴的副官。
少女的長髮晃了晃。
這是真話。
「是啊。你和我專用KMF沒能來得及送來,實屬遺憾。應該是絲毫不遜於傳說中的格林達騎士團的新機型。」
「別的11區人住哪不關我事,我們只是想要我們自己住的地方。」
「……想有個容身之所。」
「突然?聽起來就像是襲擊古代羅馬帝國的漢尼拔將軍一樣。」
「真,對於不苟言笑的你,這個笑話有點過了。」
布里塔尼亞佔領下的伊斯坦布爾。紅似鮮血的夕陽照射在太陽能發電大樓上,美豔至極。
「你們加入我的部隊,那裏就會成爲你們的容身之所。」
「你們想要什麼?」
被阿基德手中的榴彈發射器頂着的、看似是主謀的少年答了一句,誰都聽得出這明顯是胡謅。阿基德感覺他就是沒想到會被這麼問,一時間懵了,因此胡亂回答。
從格拉斯哥的外部揚聲器傳出了這句話後,駕駛員很快走出了駕駛艙。他的外貌看上去給人一種狼的印象,年齡和阿基德相仿。
「很遺憾,曼弗雷迪勳爵,你不是當米迦勒騎士團總帥的材料。」
「你……!你說什麼,真!」
「我才應該是團長。」
真·日向·夏英格身披純白上衣,臉上流露出死神般的表情,身上照耀的是血色的夕陽。曼弗雷迪確實聽到他如是發言。
在那碧綠的眼眸中,曼弗雷迪覺得他看到了什麼「東西」。
但他的理性也只到那一瞬爲止。
*
那個「東西」闖入了他。
那個「東西」蹂躪人的靈魂、尊嚴,如同詛咒。「Geass」,在臺面下是這麼稱呼它的。
時間上來說僅僅是一瞬。但就在這一瞬,這個名爲曼弗雷迪的人整個一生都被入侵,並被予以完全的破壞,靈魂也遭到了粉碎,從此萬劫不復。
這個不被允許的力量,是由真·日向·夏英格那不帶絲毫憐憫的眼神所施放出的。
「Geass」讓曼弗雷迪變成了傀儡。
「曼弗雷迪勳爵,該上路了。」
真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哦,對。」
曼弗雷迪拔出了自己的愛劍,用它抵住了自己的脖子,動作中不帶絲毫猶豫。
「我先走一步。真·日向·夏英格。」
鮮血直噴而出,把真的白衣染成了紅色。恰似夕陽,又如洗禮。
*
這一天,米凱勒·曼弗雷迪無端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讓人百思不得其解。聖米迦勒騎士團的副團長真·日向·夏英格自然而然受到提拔,被任命爲騎士團長,以填補空缺。
而他這一死,極大地推動了歷史的前進。
*
清晨。朝霧迷濛的森林中,看起來就像有一羣羣的亡靈在四處遊蕩。但這清晨的氣息,以及樹木追尋陽光呼吸所帶來的新鮮空氣,還挺討蕾拉的喜。可惜溼氣讓蕾拉的秀髮有些粘膩,這讓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邊說着這些,阿基德的側臉流露出無限寂寞。
「那是我和他們的約定。」
在白狼城外的那個墓地,從中世紀就開始使用了。歷經多少年歲,現已讓人覺得它成了森林的一部分。
他就這麼凝視着小小的墓碑。連名字也沒有的戰士們的墓。等同於死在蕾拉手中的那些日本年輕人的遺骸。
「我和納爾瓦作戰的時候死去的那些人約好了,活下來的人要給死去的建墳墓。」
「約定?」
(不管是要殺人還是棄人不顧,日向中尉都比我們更有心理準備。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承受着自己身邊所有的死亡,仍堅定地在戰場上繼續衝殺的。)
「爲了去死。」
「啊……」
(即使如此。)
阿基德的眼眸顯出蕾拉未曾見過的顏色。那是悲傷的顏色。
這是這名少女,蕾拉·馬爾卡爾坐上了司令的位置不得不承受的重量。
「早、早上好,日向中尉。你在做什麼呢?」
「他們?」
「只有我一個活下來了。」
「他們是面帶笑容出擊的。」
「我曾死過一回……」
*
在某個地方,鳥兒們撲棱着翅膀,開始尋找今天的食糧。
蕾拉這才覺得自己不該躲在樹影中凝視他。或着說,自己甚至沒察覺到自己在做這種事,這才令人尷尬……這一瞬間,蕾拉的腦中轉過這些許念頭,因此反應遲疑了一下。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沉默充斥了一切。
一大早來這樣的地方散步的理由,只能說是想散散心了吧。自己變成了司令,因此得想辦法召集隊員,還要勞神籌集預算、擬定新的作戰方案等事。要說這絲毫沒有給她增加壓力,那絕對是句謊話。
阿基德轉身面對蕾拉。在這陰暗且模糊的光線中,他宛如死神般站着,其身姿過於美麗,仿若佇立在生死之邊境線上的某物。
那是自己稍微高一點,纖細卻肌肉發達、線條像獅子般柔順的肩膀。她順着其線往上看去,視線停留在了他的後頸上。
這種感覺和罪惡感有些區別。
說着這句話的少年,看起來就像是化作人形的美麗死神。
看上去他沒有失去理智。不如說他現在十分清醒,理性得冷漠。
突然,阿基德打破了沉默。恐怕那句話不是對着蕾拉,而是對另一個誰說的吧。
她沒有預料到,身着軍裝的日向阿基德會出現在這座墓地前,並在將石塊堆起。
「馬爾卡爾司令。」
*
蕾拉如此想。
他的意思是,自己在悼念他們吧。
「日向中尉……是我說錯什麼了嗎?怎麼忽然又不說話了?」
「他們都已經死了,我卻還能聽得見他們的聲音。他們在問我,你是爲了什麼在戰鬥?」
阿基德緘默不語。
清晨的森林開始呼吸。風揚起了樹枝,被吹散的朝露在空中飛舞。
兩人都不言不語。其實蕾拉心裏有很多話想問,但阿基德的側臉卻像在主張自己拒絕回答任何問題,神色卻和孤獨不同。
「沒有。我是在和他們說話。」
那優美的線條中,含有將蕾拉的感傷拒之門外的意志。
她看着阿基德的肩膀。
阿基德垂眼悲傷地望着那用石頭堆起來的小小的墓碑。大概,那裏就是他們的日本。
「他們沒能活着回來,也是我的責任。」
(日向中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