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潮味未至』①

《人妻教師被班裏的女高中生迷的神魂顛倒的故事(迷生教)》 · 入間人間 · 2.5萬 字

因爲職業關係,我有很多機會能看到校服。拜它所賜,在這方面我算是火眼金睛。這一天,我一直忙到深夜才下班,因爲事務性工作比預想的要多。校外海風夾帶着些許潮氣,輕撫我的脖頸。

不知爲何,感覺夜裏的潮風比白天更明顯。

(注:章節名裏的「潮味」,以及正文開頭提到的「潮氣」,均指「海水味」。而「潮風」意爲「海風」。但「潮」這個字,以及此後章節中會提到的「星」、「海」、「地」這三個字,均爲前作《初戀接吻》裏的關鍵詞,而本作與《初戀接吻》存在一定關聯,所以翻譯時保留「潮」字)

先不管這些了。我停下腳步,目光指向邊上那條路。雖然只隔了一條街,可車站那兒熱熱鬧鬧,這兒卻冷冷清清,兩者簡直天差地別。那兒有道人影被黑暗溶解消散,遂又被光芒吞噬殆盡,消失不見。我思索了一番。

剛纔那人影,在夜幕下披着華燈霓虹,被照得清清楚楚。她是——

「四目相對了啊」

爲了不妨礙交通,我站在路邊,糾結着。肩膀沉甸甸的,像是搭着一堵漆黑的牆。想要行動就得快點,想要當作沒看見的話也得趁早。

「是要矯正問題兒童?通過玩接球的方式?有點意思啊!」

不知道也正常,畢竟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戶川同學晚上會出門。我知道的,就只有她坐在講臺下的那一面。

顯然,我倆在價值觀和判斷選擇上,也不可能全都契合。

她一邊說,一邊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臉,相當不禮貌。

「在單位裏可別哦」

「有什麼好笑的嘛?」

我還沒說完,她就朝我咧嘴一笑。

一個人孤零零地杵在操場上,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是中了迷魂咒呢。

「我帶了兩個哦」

不經意間,這個藉口在我腦海裏晃悠着,想要我下了班就趕緊回家。

看來她也不想討論這個,於是迅速換了個話題。

「要和學生……和戶川同學一起玩接球。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

一面是袒露心扉,一面是遣辭用句,兩者激烈衝突。眼睫毛抖個不停,我不明白這是到底是哪種情感在宣泄。

搖搖晃晃,像只羸弱的蝴蝶,在車站前彷徨。

「等我們的公寓完工後,下一個造什麼好呢?」

要是那孩子沒穿校服,我或許根本就認不出她是戶川同學。我負責的學生們也纔剛升年級沒多久,互相之間印象不深。那邊的她,有沒有認出我是她的班主任呢?如果認出來了,會發生啥呢?說不定撒腿就跑。

倒也沒有什麼依據。倒也不是我慧眼識人。

「我在糾結該說什麼。畢竟,漫無目的在深夜徘徊,總有點……」

「連書包也……你沒回過家嗎?」(注:日本高中生的書包一般爲手提包或單肩包,並非背在背後的雙肩包,而且學校通常會指定款式,所以很容易能分辨出來)

「那也太嚇人了,球都看不見」

「放心,您想象裏的那些糟糕事我都沒有做哦。真的約等於就只是去散了個步」

「看你玩就行了。週末最適合的還是啥也不幹」

「退一步講,黑燈瞎火也很危險」

老公弓着背,坐在地上剪指甲,話裏混雜着咔嚓聲。我往沙發上一坐,擦起了頭髮。突然想到,有個迷信說法是晚上剪指甲不吉利。

理不清就乾脆不理了,直接硬塞過去。

以及,即使是看着他玩,也會讓我時不時暈3D。

「都主動幫你打圓場了,這有點不太好吧?」

「是狀態異常的方面很像。都是偏斜失衡、搖搖欲墜的狀態」

「啊哈哈,沒想到老師您還有點……」

「什麼事?沒錯,我就是她姐姐。您是凜的……」

「唔~……」

難道車伕就沒必要謙虛了嗎?

「唔……」

我用地名和體育用品店作爲關鍵詞一搜,立馬就在附近找到一家。這不就在散步路上嘛,這下又多了一個新發現。好像是在一棟樓的二樓。

「你還在上班吧?工作時間閒聊不太好吧?」

就在那裏哦——她用眼神往邊上指了指。

戶川同學笑眯眯地招了招手,這位姐姐一臉驚訝,往這裏一路小跑。

「您是要和孩子一起玩接球嗎?」

聽了我的辯解,她笑着把球又往我這裏丟了回來。這球划着平緩的軌跡,精準地投向我所在的位置。很明顯她是個老手了。

「啊,是老師……好吧,還真像是」

「說實話,她不是你姐姐吧?」

上一次玩球是多久以前了啊?我初中時參加的是文藝類社團,而小學時的我也不像是會玩躲避球的樣子……奇怪?難道我是白紙一張?不不不,高中的體能測驗裏有投過……吧?還有就是,已經久到記不得了的很久以前……應該,和父母一起玩過吧。(注:「躲避球」是一種球類運動,參賽雙方會將球扔向對方球員身體,若被扔中則出局)

「別,給,我,撒,謊」

況且她是和一名女性結伴而行。這兩人湊在一起,會是怎樣一個世界呢?反正我是想象不出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都討厭蔬菜」

「戶川同學,你想喝熱的還是冷的?」

「啊,經常被人這麼說哦~」

哎,還真是這樣啊。換句話說,如果不想讓戶川凜每天晚上出去溜達,從今往後我就得繼續陪她。要陪她做的事,倒也不算出格。

「我睡了」

「回家,好好學習」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飯也喫了,該撤了吧」

「我只是想去喫個飯嘛」

不過,當我特別想睡覺的時候,也確實會覺得化妝保養挺折騰的。

況且她是和一名女性結伴而行。這兩人湊在一起,會是怎樣一個世界呢?反正我是想象不出來。我也沒問她原本打算去哪。今天姑且信了她,就當她會乖乖回家。要是今後她又動了晚上溜出門的歪腦筋,那到時候,我也該多幹涉一些吧?

在教師面前,她既不逃避也不辯解,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高二的時候,我和好友們基本都不在同一個班,所以經常互相串門。或許有些自吹自擂,但那時的我,朋友還算是比較多的。不過,時至今日,也沒保持聯繫了。在這其中,應該也有人留在當地,可愣是沒在街上碰到過。可能是我們都不夠執着吧,沒有那種想在人羣中找到對方的強烈念頭。想要找到那個人,想要遇到那個人。若有這種執念,那麼,哪怕是偶然間的遙遙相望,認出對方的概率也會上升吧。

死盯着學生的側臉看,還盯出魅力了,我這人咋回事啊?

他一邊打理着室外的綠化,一邊琢磨着是不是該動工下一棟建築。在此之前,他搭了個氣派的正門,還做了兩隻狛犬。他在散步時看到了這個的類似物,於是靈光一現,想自己也動手造一個,並以此爲由買了這款遊戲。自那以後,他就把休息日都獻給了土木工程。(注:「狛犬」類似於日本版的石獅子)

我家的規矩,是最後洗澡的人負責打掃。目前使用浴室的有兩人。說不定哪天就變成三人了,也有可能是四人。

「她是出來溜達的嗎?」

她笑眯眯地說。這笑臉這語氣,平常就很容易讓周圍的男生們會錯意。正當我猶豫是否該把她送回家時,她已經揮着書包離開了。都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到底是在外面幹些啥啊?

但我身爲教師,也不能一個勁兒地原來如此。

把夜晚之類的問題全都扔到一邊,只聚焦在時間本身。

「我很抱歉」

就算這個人瞭解戶川凜的情況,但這也不是我該問的吧。我只是個班主任而已,又沒有這類特權。這種情況下也不能厚着臉皮去問,況且……在我潛意識裏,似乎不願惹戶川同學生氣,所以儘可能避免這類情況發生。

總之,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哎等等,我真生氣了嗎?百思不得其解。

萬一戶川同學其實不怎麼感興趣,萬一她驚呼一聲「我只是隨口這麼一說啊」,那咋辦?真要是這樣,那我會有點……相當難受。最後留給我的,只有我自顧自飄飄然的丟人事實,以及沒地方能派上用場的手套。我該咋辦啊?心裏迷惘滋生一團亂麻,腳步倒像是在慣性作用下繼續向前。

她一副不心服口服就不回家的樣子。雖然我很想無視這個問題,很想拽住她的後頸把她拎回家,但體格差距讓我打消了念頭。她可真讓人頭疼。

她離去的腳步,像是玻璃碎片。

結婚已過四個年頭。我們早就從新婚夫婦畢業,但離老夫老妻還差得遠。個人認爲,迄今爲止算是一帆風順,在規劃的道路上一步一個腳印。當然,和老公之間也是非常親密合拍。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現在想想,我在高中時期究竟幹了些什麼?遇到老公並和他開始交往,那已經是大學時候的事了,而在這之前……在這之前?這也沒那麼久遠吧,不至於記憶模糊啊?可我愣是記不起來高中生的自己具體是什麼樣。頂多也才過了十年啊……離現在也不算遠吧?不對,挺遠的,還真挺遙遠的,但是……往事像是被刻意蓋上了一層烏雲,難以一窺究竟。儘管一些瑣事能記個零零碎碎,卻無法還原重塑那時候的自己。

突然想到,雖然我在本地生活了很久,卻一次也沒坐過人力車。

「這個嘛,確實,也有道理。這個想法也挺不錯」

「等等,你是棒球社的顧問嗎?」

這不就只是換了個說法嘛。我把開過的那瓶茶拿了出來,往嘴裏一倒,品味文明的進步。這麼簡單的辦法,我咋就想不到呢?可能是因爲我在家肯定有杯子用,而我在學校又很少和別人一起喫午飯,所以一下就卡殼了。看來,日子過得太安逸,思維也會陷入固定模式。

「老師,我有問題」

「……唉」

早上的班會結束後,我離開教室。再怎麼煩惱糾結,班總是要上的。

之後,握手會正式開始,我沒有參加,但也在遠處旁觀。其中一人,即使從旁觀者角度也能看出她與衆不同。我能感受到她的特質,和可愛、漂亮這些方面完全不同。突然間,她衝我一笑,那笑容簡直能把我的心窩子給掏出來,激起難以置信的興奮感。

我把教材往桌上一拍,動作像是甩上去一疊兌換券,隨後伸手去拿包好的便當盒。我也不在辦公室裏多留一刻,立馬趕向教室。拿着便當盒,走在校園裏,這讓我想起了學生時期。

她笑眯眯地來了這麼一句。呃,該怎麼說呢?其實我多少還是能看出些端倪的,也沒打算裝單純,可她說得太直截了當了,弄得我不知所措。而她則一臉無所謂,繼續說道:

「哦,凜說的啊……啊~是這麼一回事嗎」

「以及,她招架不住長得好看的女人。不過,這應該是全人類共同的弱點吧」

「教學準備室?」

「也不是在不在意的問題……只是因爲我是老師」

「那如果我晚上出門有目的,老師您會更頭疼吧?」

「嗯。午休的時候我會來教室接你的」

一不留神,就在浴缸裏泡久了。這副樣子像極了躺在棺材裏。我從水裏撈出手腳,起身離開浴缸。一邊給浴缸排水,一邊開始打掃浴室。

「雖然我也一萬個想去換身衣服,但現在肚子都餓扁了啦」

「是朋友啦~有那麼點兒年齡差的朋友。既然您都看出來了,那幹嘛不早點說出來?」

這,到底是什麼啊?

「…………………………」

我咋又打了這麼個比方?

「在逮到下一個客人之前都算休息時間嘛……嗯~老師你啊,在學校裏很受歡迎吧」

看她笑的,壓根就沒打算藏。

她與我共享着宜人清風,隨後仰望夜空。

我剛纔也沒刻意和她對視啊,難道她感覺到了視線?她原本只從教室裏探出上半身,現在則朝我這兒蹦了過來。她三步並作兩步,往我面前一站。雖然我身爲教師,可這身高差,還有這無憂無慮的笑容,都難免讓我有些虛。

唉?她這麼一說,我反而更詫異了。

她遊刃有餘,把我耍得團團轉。這搞得我很不甘心,甚至想和她拼了,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她嗯了一聲,把球遞到我面前秀了秀。

「老師,您也得早點回去哦」

咕,我一時語塞。一旦被人戳穿真相,還真有些手足無措。

「還真是正兒八經的啊~」

「啊,好……晚安。老老實實回家,路上小心哦」

各自的身高,並沒能表明各自的立場。

而她,則像是在獨舞,骨碌碌地划着圓。

鼻尖輕撫着夜色,又鑽進了些潮味。

「我就只是有話要說啊……」

我挺猶豫的,但還是卯足氣勢邁步向前。因爲我覺得就這樣回去的話,等到家換完衣服都還會心心念念。既然都這麼糾結了,那還是去看個究竟吧。

「畢竟是我叫你過來的」

「回家啊~」

「你咋跟貓一樣」

「那就沒有吧」

我回到辦公室,剛一坐下,負責教日本史的鄰座同事立馬就來問東問西,簡直急不可耐。

「哇,這是在邀我去約會啊」

這種感受,來源於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撕裂大地,破土而出。

「謝謝你的誇獎」

遊戲畫面裏的視角晃來晃去,看得我有些暈了,於是往窗戶那邊瞧了瞧。和遊戲裏一樣,窗外也是晴天,甚至連雲的形狀都長得差不多,可能是心理作用吧。這一天,算是安穩無憂。

老公剪完指甲後,往我邊上一坐,打開了電視。然後他把臉湊到剪下來的指甲前,用手指撥弄着,像是在確認戰果。這看得我不禁笑出了聲。

打掃完浴室後,我伸直腰板,從洗臉檯那裏拿了浴巾。我聞着柔順劑的甘甜香味,開始擦拭騰着水汽的身子。擦身子比擦浴缸還要隨意幾分,隨後套上睡衣走向客廳。

她輕描淡寫地修正了。

「我可沒有生氣……嗯,應該吧」

學生……學生…………學生的話——

儘管我的球連她的影子都沒碰到,可她好像追球也追得很開心。

「我也不會」

「剛纔你們在說『露餡了』,是大家都知道你的事了嗎?」

總之,在昨天放學之前,我對她的瞭解就僅限於此。

「………………………………」

「你不餓?」

「我倒是覺得,和您聊天很開心哦」

「這狗是在爭奪地盤嗎?」

我捋着劉海擦乾水分,突然想起以前見過那位自稱姐姐的人。她是拉人力車的,會在週末、節假日拉車。她時不時就會變成話題人物,畢竟是個金髮女車伕。既然她和戶川同學不是姐妹,那到底是怎麼混熟的啊?

「我會老老實實回家」

「是要劍指甲子園嗎?」(注:「甲子園」是指位於兵庫縣西宮市的「阪神甲子園球場」,是日本全國高中棒球聯賽的指定球場)

我只是個老師,只不過恰好是她的班主任;而她,和其他人一樣,都只是我的學生。

眼睛往邊上一瞥,和鏡中的自己四目相對。我理解不了自己在想些什麼。不過,把注意力放到視線上面之後,又逐漸冷靜下來了。準確說,是裝作冷靜。

「老師您輸啦」

這人的眼睛咋一閃一閃亮晶晶的?

我想要丟回去,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差點把我給難住了,這下我又緊張了。

有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像是從我壓在膝上的手心那裏一路竄到頭頂。

這也是教育學生的一環,大概吧。

「……………………」

「……去……去就去吧!」

「下次……」

「歸根結底」

「那麼,今天我就老老實實回家認認真真學習吧」

「是愛嗎?」

「哦……」

回答方式和她的走路方式一樣,飄得不行。我知道,她估計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她應該是看見我左手無名指了。我把手抬給她看,她眯起眼,「哦~」了一聲。

我支起身子往前傾,把頭髮垂到面前繼續擦。沙發坐久了,彷彿連意識也在沙發裏越陷越深。

「抱歉,我沒啥玩球的經驗——」

「啊~是我被採訪的那次吧」

「簡直就是原版,可以作爲特長了」

「我信你」

我玩味着這兩個字,而她則樂呵呵地看着我。

「只是把家裏喫的菜順手打包了一份。呃……對了,茶水」

我倒也沒有懷着這麼崇高的信念來執教,所以暫時給不出答案。但我也從沒覺得教師的職責就只有出題改卷。唉,好複雜啊。我順便瞄了戶川同學一眼。但又很快收回目光,畢竟對上眼的話總有點尷尬。

你這是在小瞧我吧?明明昨晚的事就夠我念叨的了。說起來,我小時候挺怕老師的,光是聽到老師二字,就有種無形的壓迫感、距離感。可如今的我,卻沒啥威嚴。大概是真沒有吧,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畢竟,我兇不起來。

「擦乾頭髮再睡哦」

然後,她把手放到胸口。像是在按着心臟。

老公把遊戲手柄一丟,轉過身來。

「手套啊,是打棒球用的那種?」

「……我會擔心」

面對面時自不用提,就連站她邊上也能感受到身高差。不過,側面看她,臉上倒是還帶着十幾歲的天真無邪。我發現,這種略顯反差的地方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我是她的班主任。這麼晚了還在外面,要多注意一點……」

「嗯~這理由也不太有說服力呢」

或許,以後也不會去坐吧。畢竟,聽說旅遊勝地的價格都貴得要命。

這一回,我把手肘活動困難這個要素納入了考慮範疇,有意識地讓肩部動作幅度更大一些。這一球投得比剛纔更平滑,但扔得太猛了,又險些砸地上。這次可能是鬆手的時機太晚了。我發覺,扔東西看似很簡單,實際上相當考驗力道的調節掌控水平。

「嗯。晚安」

她的聲音略顯稚嫩,和身高相比略有反差。態度隨和,似乎並無怯意。

要是一名普通老師,接下來應該會說一句「那就先這樣吧」,然後就到此爲止。我也沒覺得自己與衆不同。我作爲芸芸衆生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員,該怎麼做已經是明擺着的了。

「我是美術社的幽靈社員哦」

我最擅長模仿的,是《我〇世界》裏的殭屍叫聲。(注:指的是《我的世界》,即《Minecraft》,一款經典的沙盒類電子遊戲)

看她這表情,像是把我當朋友了,而我也不知不覺放平了姿態。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教室裏,這孩子身邊總是圍了圈人。總能見她和別人相談甚歡。正是她的這種親和力,讓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那你就是個勞碌命嘛,哇哈哈」

「……接球?」

「那麼,我們去哪兒約會?」

這位姐姐突然臉色一變,瞟了一眼戶川同學。準確來說,她像是在確認戶川同學的校服。我也一頭霧水,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啊?

不知爲何,她的發音聽起來格外講究。

她說的話簡直顛三倒四。

腳下是運動場,頭上是大太陽,這還真是久違了啊。我穿的可是正裝啊,能喫得消嗎?我揉了揉肩,目送她跑向遠處,和我拉開距離。等候期間,我回頭看了看教學樓,好像和窗邊的學生們對上了視線。

「姐姐……嗎」

「咋了?」

就這樣,雖然時間有限,但我倆還是在球的一來一回當中實現了交流。

我和學生對坐着,卻只有我一個人扒拉着筷子,多少有些難以下嚥。我剛要伸手去拿杯子,突然想起這杯子正在被她用,於是又縮回手。

她這是在試探我。這孩子都已經撒了一籮筐的謊了啊,怎麼看都很蹊蹺,但是——

「………………………………」

我糾結了一下要不要先把便當盒放下,可午休時間也沒那麼充裕,也就顧不上禮節了,直接邊喫邊談。她也毫不計較,依舊笑嘻嘻。

這感情,與其說這是師生之間的,不如說更接近於姐姐對妹妹的。

「請問,該怎麼稱呼?」

夢與現實的交界,如同縫合之處崩裂,將我卷落。

所以,我做的對吧。之後,我也返回原路。

近些年來,我和情感爆發就完全沾不上邊。就比如讓我發個脾氣的話,我還真一時半會兒想不到該怎麼發。高情商的說法是,爲人穩重,而低情商的說法是……在各種詞語裏思來想去,最貼切的恐怕是爲人冷漠吧。

首先,她那聲音就很不得了。她喊老師的那個調調簡直在給耳朵撓癢癢。語調裏帶着一絲稚嫩,甚至還帶了點撒嬌的味道,這就已經,效果拔羣了。正因漫不經心,才能正中紅心,她這小算盤打得有兩下子,這我必須得誇一誇。

我心想,原來我還真的看着像是有小孩的年齡啊。

「呃……跟我來這套?」

我一邊打掃,一邊思考着該怎麼準備明天的早飯。

「老師,您的茶呢?」

一面是袒露心扉,一面是遣辭用句,兩者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然被誇了我都過意不去」

接下來,只要戶川同學的感想裏有那麼一絲絲不是場面話,就萬事大吉了……開心嗎?應該吧。可我明明應該等到下週和她本人確認一下再決定買還是不買。如今的這份迫不可待,讓我有點難爲情。或許我該反省一下,是不是對個別學生太偏心了。

「我纔沒想象」

所以說,也就是——

她這反應,像是在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幹了啥」。

「啊~……雖然沒說過,但也沒打算隱瞞,或許大家都知道吧?」

「你這是在吊我胃口吧?」

「……嗯」

「嗯」,星小姐點了一下頭。

「要被召喚走了哦」

「因爲晚上出門有危險」

「……別談條件,乖乖回家好嗎?」

店裏鋪着地毯,看上去、踩上去都像是草皮。右手邊陳列着釘鞋、運動衫之類的,左手邊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着許多手套。有位看着像是店長的人立刻注意到了我,但表情似乎有些驚訝。可能是我這樣的客人很少一個人來吧。

還有就是,她的個頭。從講臺上看,她比同齡女生要高一些,而這高低差難免會引起我的注意。再加上她頭髮蓬鬆、舉止可愛,這些都和她的高個頭形成巨大反差,被她這種反差感迷了心竅的孩子肯定不在少數吧。我敢打包票,她在男孩子那邊肯定人氣很高。

我對這些沒什麼概念,就直接問有沒有適合玩接球的手套,店長說有有有,給我介紹了起來。我從中挑了一個顏色、款式順眼的。大約七千日元,和我預想的價格差了不少。

四目相對了啊。這段讓我稍有後悔的不期而遇,在我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你難道不應該先反省一下嗎?比如對老師撒謊,還臉不紅心不跳?」

有些時候還真就適合啥也不幹。比如,休息日。

我感受着身上的疲勞,以及體溫的變化,隨後輕呼一口氣。這日子過的還挺安穩。

「老師啊,想當年,在您還是個女高中生的時候,您會用學習來打發時間嗎?」

我不要啊。

我嘎吱嘎吱刷着浴缸內壁。當我疲憊的時候,大腦通常會和行動分離,各幹各的。作爲一個整體互相協作反而會加重各自的負擔,而分頭行動,或許正是爲了避免這種情況。

可那孩子,言談舉止都很招人喜歡,估計會讓周圍不少人會錯意吧。

她沒有止步於言語。她把手,疊在了我的手上。

可能,是這一天的末尾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所以才印象深刻吧。

我尚未感受到戶川同學的沉重。只感受到了她的輕浮之處和討喜之處。我意識到,如果我繼續深入,直到發現所謂的沉重,那就會脫離教師的範疇。

要放着不管嗎?我拿不定主意,主要是很難把握師生之間的距離感,比如該教導哪些,又該放任哪些。身爲教師,想要斷明是非、把握好度,也是一門學問。

不留情面地講,他做的這兩頭狛犬實在是太大了。他爲了精細還原狛犬的面部,所以下了好一番功夫,但結果就是狛犬的塊頭比後面的紅漆大門還大了。除了塊頭以外,其他方面做的倒還可圈可點。我對於這種考驗空間立體感的東西一竅不通,讓我來做的話撓破頭都搞不定吧。

煩。正欲向前,猶豫不決,最終退卻。

我一下就看出來了,她這是想拋個本質性的問題來攪混水。但是,既然學生提了問,那我就必須回答。所以,我冥思苦想。學生必須要回家的理由……家長會擔心?這理由好像不太行。小孩子不能在夜裏出門?可她是個比我還高的小孩子。看她這輕車熟路的樣子,怕不是經常在夜裏溜達。也就是說,比較危險的反而是我?她要是沒穿校服的話,我倒也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大晚上的還穿着校服,那就讓人捏一把汗了,不能視而不見。然而,這些道理在我嘴裏打了結。

昨晚那件事,如果我扮演一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教師,選擇放之任之,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得體。平淡,而得體。平穩,且平等。這與「教書育人」的理念背道而馳,屬於另一個極端。這個問題並非針對學生,而是關乎我自己——我想從「教師」這兩個字裏追尋什麼。

批評得不痛不癢,聽起來就很假。「知道了知道了」,凜也點了點頭應付了一下。

一面是袒露心扉,一面是遣辭用句,兩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因爲我在家肯定有杯子用,而我在學校又很少和別人一起喫午飯,所以一下就卡殼了。看來,日子過得太安逸,思維也會陷入固定模式。

她是前幾天和戶川同學在一起的那位,也就是自稱姐姐的那個人。她似乎也一下子就認出我了,調整了人力車的行進方向,朝我這裏靠了過來。看上去她剛送完客,掛着滴滴汗珠,顯得滿面紅光。髮絲間灑落的汗水,宛若流淌的金黃。

「是字的讀音很像嗎?」

她把藏起來的手心攤給我看。手裏藏了小小的茶色點心。

我坐在這張化妝臺前,抹着保溼面霜。以前,老公曾問我「每天化妝啊保養啊,麻不麻煩」。另外,雖然我沒問,可他還補了一句「順便一提我覺得刮鬍子好麻煩」。我回了句「已經習慣了,我想保持美麗」。他聽了以後,來了句「原來如此」,表示理解。

只是,不知爲何,我不願把她的笑容和花言巧語聯繫在一起。

我原本打算再想想明天的工作,可在此之前,意識就墜入了夢鄉。

所以偶爾奢侈一次,應該不算過分吧。

她的聲音和笑容,彷彿能滲進我的胸口。

這語氣,簡直像個小學生在彙報。

和教師同事們閒扯的時候,要怎麼才能把話題拐到這方面啊?

「哎,不是啦,也沒必要這麼鄭重地道歉……」

「我姓莓原,叫老師的名字要叫全。戶川同學,都這個點了你怎麼還……而且還穿着校服」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啊」

「沉重……」

我抬頭瞧瞧面前這棟大樓,覈對了一下地名,應該是這裏吧。這是棟綜合性大樓,建築風格太像公寓了,差點認錯。牆上掛了塊牌子,還掛了條暖簾,但上面印着的店名字體有點小。大樓側面有個狹窄的小樓梯,爬上去就到了這家體育用品店。店面不大,從裏面傳來電視聲。似乎在放體育新聞。(注:1、「暖簾」,是一種掛在店門口的簾子;2、這家體育用品店位於鎌倉車站西南側約500米的丸山大樓二層,店名「マルヤマスポーツ」,即「丸山體育」)

「好啊。老師………所以,是去辦公室?」

「……有這麼誇張嗎?」

我把平常沒在用的那把椅子抽了出來,讓她先坐下。她似乎是覺得稀奇,在房間裏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才坐了下來,把腿一伸……話說,她腿好細啊。

「那我學狗叫學得超像」

現在,又追加了一條情報。而這也有些棘手。

我目睹的,是內心泛起的些許潮起潮落。

「老師,離午休結束還有一段時間哦」

「你有參加啥社團的嗎?」

她掛着爽朗的笑容,回了教室。我左顧右盼,喂喂,這是被她的笑容給牽着鼻子走了啊。

發什麼愣啊?我搖了搖腦袋。

是你個鬼。

這孩子笑得可真開心。

「……就這麼點?」

「既然你是她姐姐,那也該說她兩句,別這麼晚了還出來逛」

「我纔不是這個意思!」

「因爲我玩不來這種動作遊戲嘛」

「嗯~不好說呢……」

這場面有點尷尬,只好先把便當盒打開。一開蓋子,她就探過身子湊到跟前瞅個不停。可她看完又縮了回去,像極了泄了氣的皮球。

這話題有些敏感,導致我都有點口齒不清了。

戶川同學。不知不覺,思緒就飄到了她那邊。

「不過,就算不和人比,老師您也是美女呢」

她還把左手拿的也給我炫了一炫。看來,她對「就這麼點」的理解略有偏差。

我又看了窗戶一眼。天氣不錯,適合慢慢逛過去。

這一下,就暴露出我在校外教育方面的經驗有多欠缺了。

我嘟囔着。不知爲何,有些焦躁。

「我去檢查一下門鎖了沒」

我看起來像是子孫滿堂的歲數嗎?

「戶川同學嗎……」

「討厭啦,還問是什麼關係,老師你也太庸俗啦」

但這片冷漠當中,似乎也有個例外——我對戶川同學就沒法視若無睹。

「你是打算現在去買午飯嗎?」

她接受了我講的大道理,收回身子重新坐正。

這場面可不能喜形於色。更何況,這是拿我和同事們作比較。我和同事們的交情算不上有多深,頂多算是互相之間表面客套吧,所以保險起見還是得謙虛一點。

這裏位於走廊深處,遠離了教室的喧囂。外面幾乎沒什麼聲音傳進來,氣氛也逐漸沉寂。她似乎不喜歡邊喫邊聊,就這麼坐在對面默默看着我,讓我有點不自在。然後她似乎真就只把兩個銅鑼燒當午飯,三下五除二喫完後就無所事事了。

她手朝桌子一伸。所指之處,有個橡膠球。這球印着粉黑相間的足球圖案,尺寸約摸能被一手握住。這可不是我帶進來的個人物品,它原本就放在這個房間裏。

她用笑容化解了我的抱怨,然後撒腿就跑。她仍然精力充沛,雖然這份青春活力值得一誇,但跑步姿勢實在是太過奔放,裙底的大腿讓我看了個精光。

這球又小又軟,連我都能單手握住。

關好電風扇,收拾好毛巾,然後我回了房間。我的房間就在客廳邊上。

「不然還有誰?」

這下我着急了。我也沒打算用這麼硬的語氣啊。

「不能直接拿着茶水瓶對着喝?」

我帶她上了樓梯,走向三樓走廊深處。

「這裏是保存教學資料的地方,不過現在很少用到」

她留下笑容,隨後,終於踏上了歸路……大概吧。

「而且晚上散步不會被曬傷哦」

唔,老公託着腮自我反省。

「這裏附近,有沒有賣手套的地方啊?」

「那傢伙啊,其實相當沉重呢」

動作和舞步準確無誤,凝結着偶像們訓練的成果。但腿部動作非常大膽,完全不顧忌那過短的裙襬,讓我瞠目結舌。這架勢毫不遮掩,似乎隨時都會看到不該看的,讓我的視線無處安放。可我又莫名看得目不轉睛,聽着心臟的獨自哀嘆,哀嘆着被孤立的傷痛。口渴和不可名狀的渴望混雜在一起,侵蝕着我的身體,這感覺過去不曾有,未來也不會有。這份不可思議,原本已經被我忘到九霄雲外,卻在今晚突然露了個面,讓我倍感懷念。

「嗯~散步」

你這孩子啊。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可一抬頭,她仍舊嬉皮笑臉,我的氣勢也就蔫了。

要是和朋友一起玩的話那我還能理解,可她現在就一個人。

陽光明媚的地方,夜幕籠罩的街上,她都穿着校服。

「是要和學生玩接球」

「今天也要乖乖回家哦」

「啊哈哈哈」,她笑得簡直恬不知恥。

聽完這話,我抬頭瞧了瞧她的頭頂。看來她對一日三餐毫不講究,可塊頭卻比我大不少啊。

「但這種還挺不錯的啊!」

她抬頭看了看門牌,感嘆着還有這地方啊。這倒也不怪她,畢竟這地方和學生們是八杆子打不着的。而且對她來說,這層樓全是學長、學姐。

看到了被我追趕的戶川同學。

「原來有啊」

這聲音,稍有不慎就會串成牛蛙叫聲,但我的嗓子還是成功發出來了。

「是手套啊。是要劍指甲子園嗎?」

我狼吞虎嚥,像是背後有人催命一樣,一番風捲殘雲之後把便當盒一蓋。總的來說,這頓飯我愣是半點味道都沒品出來,因爲注意力全放到其他地方了。而她像在候着我喫完的那一刻,掐着點站了起來。

我纔剛坐下,就又起身去倒茶。

她的金髮絢麗,沐浴在豔陽裏,彷彿陽光本身也已化作妝飾。

到此爲止吧,陪她裝傻也該有個度。

「是啊……哦,該講的都已經講完了,如果想回教室的話……」

「那麼,下面我就要問點正經的了,你要老實回答哦?」

和老公在一起的時候,大都過得比較安穩。

這位老師通常對啥都會來一句「挺不錯」,所以我也不會太當真。

還是先睜開眼吧。我盯着天花板,默默等待大腦重啓。

「要是不信的話,不如問問她?」

「我和她真就普通朋友啦。要我展開來說說也不是不可以,但老師你也覺得擅自打聽這些不太合適吧?既然如此,就把這顆尊重之心貫徹到底唄」

「正經的啊……我倒是想聽您說點不正經的」

「頭髮呢?戶川同學你不是金髮吧」

「應該可以吧?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很在意凜啊?」

我剛到走廊就被人叫住,心裏一怔,回頭看去。只見戶川同學站在教室門口,朝我一笑。她的笑容裏透着幾分惡作劇,還抖了抖眼皮。

原來人類是討厭蔬菜的生物啊……長知識了。

我還沒有孩子。暫時也想象不出抱着自己小孩的樣子。

聽起來也不像是在拿我尋開心。

「我只是在擔心你。可能是我沒表達好」

留下這句話,這位長得好看的女人揮了揮手,就此別過。我也向她點頭告別。

今天週三,天色已晚,而我纔剛下班。我還有精力去繞遠路嗎?我低頭對自己發問。就算現在不追上去,明天在學校裏也有的是機會找她私下問個清楚。

「應該算是……教育學生的一環吧?」

她使勁揮了揮手向我示意,跟個小朋友一樣。

「我去去就來」

這孩子老遠就和我四目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別的學生,我就不會去買手套了吧。

「剛纔的那個人?啊~是姐姐」

「姐姐可能是像爸爸吧~」

「爲什麼必須要回家啊?」

「………………啊」

「目的……硬要說的話,還是有的吧~」

「剛纔我就惦記上了,這裏還放了個好東西啊」

回想自己的學生時代,要是我和朋友們聊到了興頭上,結果突然被老師打斷,那肯定不爽。總之,教室裏的青春不需要老師,反正我是這麼覺得的。

當然,操場上除了我倆以外就沒人了,畢竟現在是午休嘛。

「老師,來玩接球吧」(注:這裏的「接球」是指棒球的投球、接球練習)

「要我跟去嗎?」

她像是想起來還有這麼一茬,於是急急忙忙補了一句。

「待會兒還有您的恐怖訓話環節,對吧?」

「要是餓了,再隨便喫點什麼唄」

「要是這種理由的話,還不如直接回答沒有」

「誒?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

她抓起球,揉揉捏捏確認觸感,然後轉身看我。

「接球兒?」

「如您所見」

她左思右想,眼神迷離。

「錯了,是呆哦」

「和其他人比起來,老師您又年輕又漂亮」

我往回走,繞向邊上的那條路。

「……我叫莓原樹」

「唔~還沒有呢」

畢竟我連她家在哪也不知道,光是目送,也沒法確認她回沒回家。

睡吧。睡個好覺,放空大腦。

是在說外表嗎?

我印象裏有在電視上見過她,但名字卻記不起來了。但她的名字應該非常有特點。

「多謝~」

看來,從辦公室也能看個一清二楚。

「不可以嗎?」

「您是覺得,要是班裏的學生惹了事,會不好辦吧?」

「給你電風扇」

「簡而言之,他們不在家哦」

「怎麼了?」

「剛纔的那是,啥情況?消遣?」

即便認爲相遇和離別都是偶然,可或許在這當中,人的主觀意願也並非毫無關係。

「都這個點了?」

確實有理。要是真有什麼目的,然後深更半夜在街上不見蹤影的話,那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好聲好氣教育兩句就完了。該怎麼處置,就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比我更高的她彎着腰,端視着我,目光照進了我的眼睛深處。

她嘀咕着「有話要說」這幾個字,似乎在細細品味,然後「嗯嗯」點了點頭。

「算了,買東西的時間要是長了,你會不耐煩的吧」

我意識到了師生之間的界線,頂多只能不即不離。

「你好……」

想吹吹冷風。

「呃~這個啊,因爲,我就讀本校的原因是喜歡校服的款式~」

「……是啊」

「我和你?」

她說了這麼一句,笑得意味深長。

「不過還真被你說對了」,他笑得燦爛。他沒打算欲蓋彌彰,比如說一句「纔不會」啥的,這倒挺有他的風格。我只帶了錢包和手機,妝就不化了吧,省點事。然後直接出門。

我往車站那邊繞了繞,去超市買足了牛奶和海蘊。我也轉了一轉,看看有沒有賣剩下的打折肉食讓我撿個漏,但畢竟是週末的午後,這隻能是一種奢望。太遺憾了,隨後我走出了超市。

我望着她的背影,以免節外生枝。

「果然是莓老師啊。剛纔我們四目相對了呢」

「好的」,我彎下腰,打開冰箱。再過段時間,天就要熱起來了,也該往冰箱裏多放幾瓶茶了。隨後,我拿出一瓶麥茶,往平常用的那隻杯子裏倒。

轟的一聲,氣血上湧,皮膚通紅。

看來不管我叫什麼名字,都會得到這個結論啊。

「輕一點哦,輕一點」

「我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纔來問的」

它甚至撬動了堅若磐石的睡意。

我站在教室門口,輕輕招了招手。她談笑正歡,但也立刻注意到了我這裏。隨後她關上了話匣子,起身和周圍的同學們相視一笑。

「老師?」

「這附近治安良好啦。連警察叔叔都沒什麼活幹,閒的要命呢」

「想不到老師會約我喫午飯啊」

握手會開始前,偶像們有模有樣地載歌載舞,而我在這熱烈氣氛裏顯得孤零零的。朋友似乎是常客,已經徹底融入會場,把陪她來的我忘得一乾二淨,自己一個人在那兒嗨。無可奈何的我只能看着臺上發呆,然後在刺眼的燈光中,看到了更加耀眼的。

即使把老公算進去也是如此。所以對我來說,如同重新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光。

我下意識在腦海裏選了個答案,搪塞了回去。畢竟,連我也想不明白那段時光意味着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問一句「什麼」,她就接着說:

「老師,您是不是該多批評我幾句?」

「你啊,可能適合去教日本史」

「這不是前段時間遇到的老師嘛」

「接下來你打算去哪兒?」

「因爲我發現這根本就是白費功夫。戶川同學,你在做什麼?」

「我和凜,確實是在晚上見面的。畢竟白天凜要上學,我也要上班」

連我自己也沒什麼自信。我低下頭,一股腦把殘羹剩飯全都啊嗚啊嗚塞進嘴裏,用鼓鼓囊囊的腮幫子作爲沉默的藉口。這下氣氛僵了,僵得喘不過來氣。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吧。而她,則呆呆地望着桌上的資料、教材啥的。

作爲斥責,我輕輕捏了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正經的了,你要老實回答哦?」

我看着滿頭問號的老公,同時伸手去拿手機。先搜一下吧。

「怎麼了……」

我把球扔回給她。結果,投姿慘不忍睹。穿着正裝也是原因之一,手肘被衣服束縛着伸展不開,差點就把球給砸地上了。投的時候,球被指尖給帶了一下,飛的方向和她那兒差了十萬八千里。她朝着落下的方向跑去,把落到土上的球給撿了起來。幸好沒滾多遠,這可能和材質有關吧。

嘴上這麼說,但我也在浴巾後面輕輕一笑。

「既然沒什麼事,晚上就不要出門亂走了。很危險的」

啥也沒想,卻一步一步向着目的地前進,那麼,我應該是沒打算不買手套的吧……怎麼搞得好像事不關己、聽天由命了。我時不時掏出手機確認,順便打量着週末的喧囂大街。我望着車站和公交站那兒湧來遊客浪潮,看看能不能找到戶川同學。當然,根本就沒可能找着。

老公把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而這位戶川同學又笑了,笑得爽朗。

「要不是在外面撞見自己的學生,我老早就回去了」

說起來,我已經好久沒和別人在學校里約午飯了。

「戶川同學說,要是陪她玩接球的話,她晚上就不會出去溜達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倆的姓名,在風格上都還挺統一的?可又一想,「原」這個字好像對不上啊?這個先暫且不提,我回想了下她自報姓名時的語調——「星」和「高空」之間好像頓了一頓,也就是姓「星」名「高空」吧?

坦白說,確實如此。假設換做別的學生,我就不會去買手套了吧。

「真的嗎?」

「啊?老師?」

能有這個想法,說明這時的我心態還算積極,也有餘力。

「嗯,是啊……和小孩一起」

「要是您能陪我玩的話,說不定我就不會閒得無聊了吧!」

星小姐用餘光瞟了瞟我,似乎有什麼想說的。她眼角、嘴角一彎,像是塗着好奇心牌眼影和八卦牌脣膏。

「因爲沒有第二個杯子了」

星小姐早就從我的態度上看穿一切了。雖然給了我個臺階下,但這樣一來,我和這個人也就沒什麼能談的了。我本想着讓她去給戶川同學做做規矩,勸戶川同學不要晚上出門,可這似乎也不太現實。

「那叫叫看」

「對。星……小姐,我在電視上見過你」

在那之中,有位女性的身影。她一邊拉着人力車,一邊向遊客們縱情吆喝着。

「當心?」

有家,就得回。

「老師,要不要一起去喝點什麼?我只要看到美女,就會想獻個殷勤呢」

結果變成要一起喫午飯了。我走向辦公室,心想,偶爾一次也行吧,算了算了。到頭來,我還是沒能當作沒看見。畢竟,她的個子比我要高。

好歹是個高中生,要盡到學生的本分。

我發現她壓根沒提學習,但誇都誇了,就算了吧。

那時候,看着她興高采烈地丟着橡膠球,我心裏究竟萌生出了什麼情感?我嘗試着道出它的名字,但又一次失敗了。她是怎麼度過週末的呢?是和朋友們一起出門?還是說,會和男朋友去約會?反正我不覺得她會呆在家裏。隨着想象範圍擴大,我的心也漸漸蒙上陰雲。希望她別在我不知道的人際交往裏受傷,也別發生些不好的事。

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先道個歉。而她則「啊哈哈哈哈」,開懷大笑。雖然笑口大開,但神奇的是她依然保持住了形象。她那細膩的髮色似乎散發着典雅氣場。

以及,還有另一件事。

我纔剛把這話題拋出來,腦袋裏就莫名其妙地浮現出瓦礫碎片。這碎片不知是從哪兒掉下來的,像是崩塌的前兆。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聯想到瓦解,但背脊上的抽動感像極了寒顫。

「是朋友啦,我和凜只是玩玩。唔,『只是玩玩』聽起來會容易讓人想歪呢」

準備室裏並排放着兩張桌子,右邊那張是我平時工作用的,已經整理過了。可邊上那張就比較亂了,堆了不少打印件、資料啥的。那個位子後面擺着櫃子、架子,各類淘汰了的老教材在那兒齊聚一堂。房間一角有塊簡陋的隔板,它的另一側像是個會議區,配有桌椅和一塊小白板。白板上全是便籤紙,被貼得面目全非,彰顯着曾經使用過的痕跡。

今晚,引導了一名迷惘的學生走上歸途。

「但也沒啥機會給別人炫耀啊」

身上的和風服飾,手上拉着的玩意兒,頭上的飄飄髮絲,每一樣都與衆不同,引人注目。她橫穿馬路朝我這裏過來,似乎是想往車站方向去,於是我們的目光在近距離交匯。

上牀後,我把手腳稍稍一伸,讓自己陷在牀上。疲勞結成的絲線逐漸蔓延,遍及全身。牀墊全盤接受了我的體重和疲勞,帶來難以形容的快感。雖然還沒睡着,但好像已經能聽見自己睡夢裏的呼吸聲。

「明天開始,我要努力練習咯」

我覺得,比起現在的冬裝,她還是更適合夏季的水手服。

「話說,那個是啥?體育用品店的?」

「這不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叫Star·High Sky」

「老師,要來咯~」

「多虧了它呢」,她撩了撩頭髮。我端詳着她的臉,心想,也不只是因爲頭髮吧。即便在同性眼中,她也顯得容貌姣好,所以那花哨的髮色完全不會讓人反感。

「嗯,老師您說的對」

我不禁自嘲:一個老師,對學生產生了這種感情,這也太肉麻了吧?我和她聊的也不多啊,咋就這麼上頭?可能是她太粘人了,以至於我胡思亂想。

我還是趕緊坐下吧,免得亂瞧亂看。於是我坐上了平常用的那把椅子。

『麻煩你了~手套買好了嗎?』

等到了面前一瞧,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和戶川同學完全不像。

「要是你也被採訪了,估計會上熱搜吧,因爲拍到美女教師了呢」

「走吧走吧」,她拽着我的胳膊。「哎喲喂」,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站起來了,然後被她半拖半拽帶出了教學準備室。門都沒來得及鎖,就被她趕着下樓、穿鞋,一眨眼工夫過後,人已經在操場上了。

我試圖撥開眼前的景象,就像摘掉眼鏡那樣,結果差點碰到眼睛那塊。我可是廢了好一番工夫才塗好面霜的啊。

「我看你們聊得那麼開心,就不太好意思插話」

「這遊戲的動作要素佔比也不算那麼大……不過,你要是來玩估計會天天摔死」

「什麼?」

戶川凜。她是高二A班的女學生,而我,就是她這個班的班主任。她個頭比我要高。據我從講臺上觀察,她上課態度沒啥問題,而且爲人隨和,各類學生糾紛裏也沒出現過她的名字。她正和幾位男生女生呆在一起,談笑風生。她的言談舉止,看起來和昨晚應對我的那套別無二致。……對同學、對老師都用同一個態度,這合適嗎?

於是,我撐着沙發站起身。

她姓戶川。名字好像叫,凜。她是我的學生。從這一年度開始,由我來負責她的那個班。都這個點了還出門,而且還穿着高中校服,這也太那啥了。她好像是和誰結伴而行,然後大約摸是驀地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朝我這兒一瞥,而我也恰好順着光線看向了她那邊……剛纔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此次偶遇裏的信息量有點大,還都是身爲教師的我所不能忽視的。

我又準備捏捏她的肩,這次她嬉笑着東躲西閃。雖說我可沒有力氣再陪她玩你追我逃,但還是條件反射式地追了上去。結果又撲了個空。

「要是你被不三不四的人纏上了,要是遇到了危險……那我——」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往教室裏瞧。同學們把教室鋪成了食堂,你一言我一語,聊得熱火朝天。各種食物的氣味混合在了一起,五感被擠了個水泄不通。

老公把指甲刀一擱,將電風扇對準了我。現在是五月,洗完澡後,彷彿能看到夏天的身影。它就藏在太陽的另一側,若隱若現。想起剛纔走夜路時,也沒覺得風有多烈。

「你不喜歡蔬菜嗎?」

我抬起頭。她這聲「老師」,帶着獨特的語調。只見她笑得像是捧了束花。

「……………………」

「因爲我從沒見過您生氣的樣子啊」

「算了吧,已經知道你不是她姐姐了」

「你晚上出門,是有什麼目的嗎?」

她嗖的一聲挺直了腰桿,故作嚴肅地說到。

「凜這人不錯,但是老師,你要當心哦」

遠處拋過來的球速度不快,我伸出雙手一把捧住。這球的氣好像不太足,所以接的時候不怎麼疼。不管怎麼說至少接住了,我也鬆了口氣。

「小莓嗎。那麼,我就喊你老師吧」

「沒事幹的話,不如在家學習……」

「辛苦了~」

「你太謙虛啦。不過教師好像是要謙虛點吧」

她如獲至寶,喜上眉梢。此刻的她,笑得比背景燈光還耀眼,讓我無法直視,只能撇開頭去。無邪、稚嫩、可愛被天然調和成了完美比例,佈滿了整張笑臉。

「蘋果銅鑼燒。好喫到五星好評」

「請給我冷的~」

不知爲啥,她突然一臉疑惑,若有所思。她這反應,弄得我也有些懵了。

她似乎對這個說法還挺中意的,笑得頭髮和肩膀都顫了起來。而我根本沒覺得有啥好笑的地方。

之後,我和老公一起看了會兒電視,直到被腦袋壓彎了的脖子發出陣陣哀嚎,才意識到撐不住了。

「你是老師吧?高中的?」

這孩子老遠就和我四目相對,卻也沒逃跑,所以我決定相信她。

「謝~謝」

這是我今天第二次被評價爲一本正經。以前我就經常被人這麼說。我也曾辯稱自己只是按時做好該做的事,但又被別人駁回來了,說這就是所謂的一本正經。那我倒是想問一句,除此之外你們還有啥好辦法嗎?

她笑得輕佻,似乎試圖把正兒八經的回答攪得油嘴滑舌一點。

「啊,我想起來了……」

睡魔似乎被勾過來了,趁此機會,我趕緊拉起被子蒙好腦袋。

「因爲剛纔老師您在看我,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什麼事~嘛」

「你是學生吧」

一路上,她那矯健的身姿、躍動的情感彷彿烙在了腦海裏,揮之不去。

最裏面有扇窗,我時不時會擦上一遍,所以沒啥明顯的污漬,透過它能看到天空。

……所以說。

「凜,那我先走了」

我嗎?剛纔的感覺是,生氣?原來,生氣是這麼回事啊?

「是晚上玩玩的朋友嗎?」

戶川同學絡繹不絕,這是鬧哪樣啊?

必須得承認,我迎面接受了她的情感,如花般綻放的情感,還被肆意擺弄着。

她這聯想能力是和老公一個等級的啊。這種說法本身就挺那啥的,而且還是脫口而出,感覺就沒怎麼過腦子,如同條件反射蹦了出來。

「你能再表演一下那個嗎?對就那個」

「原來沒有啊……」

午後,和老公散完步,我窩在沙發裏望着屏幕出神,沉溺在這片醇厚的慵懶裏。此情此景乃『觀老公打遊戲圖』。

真要玩啊?我頭髮都快被太陽烤焦了。可不經意間又笑出了怪聲,準確說是啼笑皆非。

「你也太直接了!」

我後退幾步示意投降,而她嘿嘿一笑,笑得舒爽。

倒不如說給我行了方便。如果放學後還需要幹活,那我通常會用這個房間。我仗着沒人會來,還一點一點給這裏添置了不少物件。咖啡機啊、茶壺啊、燒水器啊,這些都是我自己的。小冰箱和老舊的電風扇是原本就放在這裏的,但看起來老當益壯,完全能繼續服役。

「嗯。今天還是算了吧」

「哇,這更下流了啊」

她把身子探了過來,我倆的頭髮又一次離交纏只差分毫。

她的語氣鄭重其事,作出的評價卻非常極端。她難道就不能表達得委婉點嗎,比如善良之類的——雖然這可能顯得我有點厚臉皮。

「爲啥啊?」

我要找的那位女同學就在自己的位子上。笑眯眯的她,被朋友們圍在中間。和鄰座的女孩子相比,她身材高挑,格外醒目。她的位子在教室中間偏後一點,離門口也不算太遠。

雖然我知道這女孩個頭高挑,可面對面時視線難以齊平,就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我上一次量身高是160差個一點點,而她應該比我高了5釐米吧。

「什麼」,他明顯反應過度了。

我抱着購物袋,離開了這棟大樓。回家路上,我突然想到,要不要順便把其他要買的都一起買了?於是聯繫了老公,讓他看看冰箱裏有沒有快要喫完了的。根據他的報告,我清點了一下庫存,發現牛奶和海蘊不多了。老公聽說海蘊對健康有益,所以它每天都會出現在飯桌上。(注:「海蘊」是一種海藻食品)

高中時期,我去過偶像的握手會,是陪朋友去的。說是偶像,但恐怕也沒到大紅大紫的級別,應該算是小規模活動的團體吧,比如在當地辦個聚會啥的。雖然連名字都沒聽說過,但坐電車去現場一看,這小小的會場外居然還排起了長隊。

她興沖沖地把球帶了回來。雖然有點不太禮貌,可她這樣子真的好像狗狗。她的方方面面都朝着討人喜愛的方向發展,對我的心步步緊逼。

星高空。她恐怕比我年紀要輕,但舉手投足之間流露着豁達灑脫。該說她能言善道呢,還是說,其實她是對很多東西都不在乎呢?這張經常在街上看見的面孔,正朝着車站方向去,友善地攬着客。我目送着她,心想,這份工作真不容易啊,得在別人休息的時候忙活。

想起了站在牆邊的戶川同學。

一出來,立馬就看到一座巨大的鳥居,以及端坐在邊上的狛犬。老公在遊戲裏造的建築物就是參考了它們。鳥居之下,遊客人山人海,其中不乏外國人,都成羣結隊舉着手機。也常有新婚夫婦在這裏拍照留念。(注:這座「鳥居」是鎌倉車站附近的「二之鳥居」)

「老師,您有點像在一本正經地搞笑」

「嗯。回家了哦,還打掃了衛生,之後洗完澡澡就睡覺覺了」

「就算要去,也得先把校服換下來」

她無視了我的否認,一邊揪着自己的長髮,一邊講着晚上散步的好處。確實,或許保養她那細膩的皮膚也是個要緊事。但我覺得,她要是稍微曬黑一點的話,反而能凸顯健康之美。咋瞎想這些有的沒的,我是打算說啥啊?該收收心了。

「啊,哈、哈、哈」,她放聲大笑,接受了這個說法。

她縮回了身子,雙目圓瞪,呆若木雞。

老公他算是褒義層面上的平平淡淡,畢竟我們都是以家人的身份來互相看待。

可會不會太引人注目啊?我抬頭望了望教學樓。女學生和教師在午休一起玩接球,總感覺有點顯眼。

這情感極其強烈,像是對什麼無法容忍。

雖然她的態度沒變,但回答裏摻雜了曖昧。她柔和的表情裏,也隱隱透着「謝絕觸碰」四個字。可是,不更進一步的話,就談不下去了。

雖然在教室裏和她說話的機會不多,但只要看到她,她總是笑容滿面。或是微笑,或是大笑。除了笑,好像就沒見她露出過其他表情吧。她眼神柔和,像只粘人的狗狗。她那長髮的尖梢帶了點卷,寫滿了柔軟。染着像是奶茶的色調,與之般配。

「午休有空嗎?我有話要說。要是和別的同學有約,那就算了」

我緩緩搖了搖頭,從她那兒收回目光。

反反覆覆思來想去,最後還是變成了直接批評。

校服的裙襬,隨着腳步漾着陣陣波浪。

「………………………………」

「我開動了」

「唔,理由啊」

「要是陪我玩的話,我就直接回家不瞎逛咯」

她用纖細的手指打開包裝袋,抓起銅鑼燒。她掰了一口吞的份量送進嘴裏,小嘴微動。剛纔她說這銅鑼燒很好喫,可如今,她那鼓鼓囊囊的臉上掛着的笑容,也沒我想象中的那麼燦爛。

「能聞到潮味呢」

我從戶川同學身上感受到了特殊性,而這種特殊性的名稱是……

「哇~哈哈哈」,老公用滿臉笑容打出了評分。

「真會貧嘴,可你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怕啊?」

「戶川……啊,是凜吧。呃,是我妹妹呢」

「星高空。你看,沒糊弄你吧?」

原本它是屬於內心的一部分,可不知什麼時候就不見了蹤影。

「老師你換上便裝、垂下頭髮之後,簡直變了個人耶。真的好漂亮啊」

「沒事沒事。感謝您一直都對凜這麼關照」

趁我低頭不語,她都把腦袋伸到我眼皮子底下了,就這麼看着我。距離近到我倆的劉海都快貼一起了,慌得我立馬抽開身。化妝品的氣味像是追兵,不依不饒往我的鼻子裏鑽了進來。

我倆一起合掌行禮,準備開飯……話說,她手指也好長啊。我眼睛不自覺就瞄上去了。她的手指,和她本人一樣修長,而且白得不真實。正可謂是吹彈可破。指甲打理得挺精細,還塗了指甲油。雖然,我作爲老師不得不提醒一下禁止美甲,可她還算比較收斂,塗的是不太顯眼的淺色調,姑且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一閉上眼,各種情景互相交錯。思緒也被沙暴卷得七零八落。纔剛回顧了一下教學場景,突然又急着想知道小說的後續。莫名其妙的幻想角色在腦海裏飛躍,隨後又不知以哪個陌生人的視角眺望水面倒影。

「其實我好久沒玩了,接到球的那一刻我真的好開心」

她說了句深奧的話,之後握住了人力車的……把手?我一下子叫不出來那個握着推的部件的正式名稱。總之她重新握好,準備出發。

「戶川同學,你好聰明」

這狗,上氣不接下氣啊。

「哎?我做了什麼嗎?」

話說回來,我們也就隔着老遠打了個照面,爲什麼要過來和我搭話啊?

「像是?」

「和您二人共進午餐啊。這要是說出去了,會被男生們羨慕死呢」

「我沒怎麼留意這些」

『算是吧』

那條路,在夜色裏像是換了張陌生面孔。

「老師您要是信我的話,我就不會說謊哦」

我對學生的瞭解,僅僅浮於表面。但如果只是作爲教師,瞭解這些也夠了吧。

「姐~姐,過來一下」

而且我擔心把話說穿了會讓事情變複雜。我覺得,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我的學生晚上出門溜達,還穿着校服溜達。至於交友關係,就不是我該插手的了。

可能是她笑得甜蜜蜜的,讓我生不起來氣。就好比要是一個人嘴裏塞滿了甜點,那就很難對她發火。還有,她對我的稱呼。那聲「老師」的獨特語調,撓得我心裏癢癢的。

「戶川同學——」

也沒人問你這個啊。

「長得好看的……女人?」

「我好久沒表演了,水平有點退步了啊」

「戶川同學她……唔」

Star,High……哎呀。總算想起來了。

看她這反應,似乎也只是隨口一問。

她還稍稍舉了下手,動作有點可愛。

我想了想該怎麼解釋,可除了「這是教育學生的一環」就想不到其他說法了,所以乾脆實話實說了。

猜錯了啊。她展開雙手,如同蝴蝶振翅,催促我快點投球。

「昨天乖乖回家了嗎?」

這位中年女性的年紀比我大一些,在教師生涯上是我的前輩。

而那位妹妹似乎也心領神會,一個勁兒在那兒笑。

我把手套放回了袋子,撫了一下被太陽曬得發燙的頭髮,然後回家。

她眼睛一眯,嘴角一勾,帶着一絲譏諷。

「哎,啊~確實確實。這樣不太好啊」

不可能視而不見。

之後的,就更沒有條理了。

「我的午飯在這呢」

被稱作姐姐的那個人,就站在稍遠處,她正饒有興趣地看着中餐館的門頭。她有一頭秀髮,從髮根到髮梢都金燦燦的,如同金絲,在光中閃耀。這金髮看着像是天生的,不像是染的。

「剛纔看到有女學生這個點還在外面閒逛,我去教育了一番」

我是真找不出其他辦法。

「您服務得可真周到」

「我知道~」

「沒事,是我不對。我相信老師您」

剛纔,戶川同學臨別之際的那一笑,不知爲何勾起了這些回憶。

在她面前我得一直抬着腦袋,看久了頭暈目眩。

「正常人都討厭蔬菜」

「還有,教師的忙碌期因人而異,但對我來說肯定還是學期末」

等我出了公寓,才後知後覺地忐忑了起來。

她和朋友們開了開玩笑,然後走出教室。只見她步履輕快,跑過來的樣子像只粘人的大型犬。可她好像兩手空空,啥也沒帶。

其實我覺得玩球本身也沒多大樂趣。但看到她那高興樣,我也會時不時嘴角上揚。

「終於還是露餡了嗎~?」

遠處的她,笑容熠熠生輝,如同升起了另一個太陽。

店長一絲不苟地幫我把所有東西都打包完畢後,對我提了這個問題。

「嚇死我了」

……不,我信她。我相信她在這方面是說話算數的。

這天真無邪的眼神刺得我簡直想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戶川凜,她比我個子要高。

「老師,您可是相當受歡迎啊」

「今天回來的挺晚啊。最近有這麼忙嗎?教師的忙碌期……是在什麼時候來着?」

「………………………………」

這位姐姐倒沒刻意打扮,就穿了牛仔褲和襯衫,但也夠好看了。畢竟,她那金髮實在是太搶眼了,過度打扮等於畫蛇添足。總而言之,這是位金髮美女。

「沒想到是和凜玩接球啊。是在晚上玩?」

這款遊戲被他打了快一年了,至今還沒膩。這遊戲的名字響噹噹的,連和遊戲不沾邊的我也有所耳聞。他在裏面吭哧吭哧大興土木,似乎把它當成了週末的解壓神器。(注:這款遊戲是《Minecraft》,即《我的世界》)

更絕的是,她還有個殺手鐧——她毫不隱藏自己的情感,敢於坦率面對。

我真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她向我搭話居然是爲了這個。

「纔不是呢。這算是教育學生的一環……吧」

她完全沒聽我講,自顧自在那裏說。這人簡直是裝瘋賣傻的一把好手。

「啊,老師帶了便當啊」

「開玩笑啦」,她剛要起身,又笑着坐定。

她那吹彈可破的手指,正緊緊貼在我的手背上。

這也算幫了我個忙。或許吧。

這位姐姐慌慌張張,一轉眼就溜得不見蹤影。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這姐姐長得和你不像呢」

「有幾個小孩?」

換句話說,就是她晚上出門溜達被抓了個現行。

夜色正濃,燈光刺目,在這一暗一明之中,我閉上了眼。

和她保持多少距離纔算合適呢?我能把握好這個度嗎?

那人的微笑彷彿正午的月亮,融入了身後的晴空。

我心想,要是追了幾步還是沒找到人,那也別找了,打道回府吧。沒想到,我纔剛拐進這條路,一眼就在自動販賣機旁找到了她。她在大樓一角,和招租廣告一起沐浴在燈光中,一看到我就立馬走了過來。這架勢,簡直就像是在等我來。她徑直走到我面前站定,而這一站,隨之而來的是不大不小的威嚴感。

「既然都餓扁了,那就更該快點回家了」

我指了指掛在教學樓牆上的大鐘,示意已經到點了。正準備投球的她,停下來抬頭看了看鐘,又閉上眼笑了笑,一臉沒玩夠。然後,她往我這兒跑來。

「………………或許吧」

「不要亂比較。不然被誇了我都過意不去」

一想到這個層面,心裏就一片渾濁。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混雜了進來。

「哎呀,我才發現。老師,您結婚了啊」

「你和戶川同學是什麼關係?」

她把一來一去都盡收眼底,於是問我。

這樣我就會渾身哆嗦,滿腦子只想着被窩了。

「我想說夜間外出的事」

之後,店長向我叮囑了手套的養護方式。當中涉及到皮革養護油、護理膏、滋養液等一系列關聯商品,如同報菜名似的一個接一個。我不禁咕噥了句可真會做生意,開眼界了。顯然,我沒法判斷哪個是必須的、哪個是重要的。不過,多多益善有備無患。於是,我在店長的推銷之下,全都買了一套。幸好,我沒有什麼敗家子的愛好。

話已至此,他也不再多勸。尊重與隨性,兩者共存。

但是她穿着水手服,而我穿着正裝。

作爲斥責,我輕輕捏了下她的肩,而這位戶川同學又笑了,笑得爽朗。

我把茶遞了過去,就當她的這句誇獎是茶水費吧。她接過杯子,盯着我的手指看。

「今天時間不太夠,下次早點來玩吧」

「你爲了和學生拉近一點點距離,就去買了這個啊?」

「可你也不像是在閒逛啊?好像要和誰一起去哪兒吧?」

「唔~困死了……」

『那我去買回來』

和我的學生,那位個頭比我高的學生。

你壞你壞——她用人力車來截擊我。這體驗倒是挺新奇的,就是不知道算不算交通事故啊。(注:原文爲「タックル」,即英語中的「tackle」,意爲攔截、搶斷、擒抱等,多爲體育運動相關詞彙)

「嗨你好~我特地爲你留着後座哦」

話音未落,我才發現這裏好像只有一個杯子。顯然,這裏沒有第二個杯子。我想了幾秒,然後決定只給她倒茶。

「嗯,打發時間」

爲什麼星小姐會說這句話,有什麼含義嗎?我一邊想,一邊踏上回家路。

我想了一遍又一遍,手裏的球也被我揉了一遍又一遍。時間不多了,來不及我細思慢想了,只能快步返回教學樓。得先去把便當盒拿回來,還要準備下午的課。

「啊哈哈哈」

「怪和愛,有一點點相似啊」

她緩緩地、大幅度地擺了一下右腳,借勢轉了個身。然後,在夜幕和燈火交匯處,靜靜地笑。

都說眼睛是心靈之窗,但從那不解的眼神裏我也看不出半點所以然。

「因爲我喜歡晚上嘛」

要知道,我已經很久沒遇到過這種人了,會和自己面對着面、喜笑顏開的人。

戶川同學笑了笑,似乎有些爲難,眼神遊離。這反應有些微妙啊,我隱隱覺得她有心事。我該深入到什麼程度呢?看來這對於教師來說,又是一門高深的學問。

「晚上出門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偏見,但總感覺這個回答就是在敷衍。

我花了兩秒鐘想了想啥是「不正經的」,結果毫無頭緒。

「……那肯定的」

「蔬菜好多」

老公像小孩子一樣纏着我。「唉~」,我先是面露難色,可最後還是清了清嗓子,隨了他的意。

「你覺得是什麼關係?」

「啊哈哈,我想也是」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反應過來。還有這一手啊。就算沒有杯子也可以喝啊。

她所言不虛。首先,這裏是個旅遊勝地,沒發生過重大事件。別說兇殺,就連小偷小摸之類的都聞所未聞。而且,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車站,周邊風氣還行,不像別的車站附近有居酒屋之類的店家拉客。但我作爲老師,也不好直接認可她的觀點。(注:本作的主舞臺位於神奈川縣的鎌倉市,離東京很近,是座濱海小城。鎌倉市旅遊業發達,有很多名勝古蹟,且適合濱海遊樂)

「您怎麼喊我喊得那麼拘謹啊?」

可我還是被勾起好奇心了。他先得瑟了一會兒,然後自信滿滿地展示起了他的狗叫才藝。

我和老公是分房睡的。在這件事上,倒也沒覺得有啥不合適。我的房間挺小的,裏面只放了化妝臺和牀,最裏面還有個狹小的壁櫥。因爲位置關係,在牀上翻個身,時不時就會和化妝鏡裏的半張臉打個照面,然後被自己個半死。在一片漆黑裏,看到和自己長得差不多的人型生物,這可比想的要恐怖多了。

「你真的完全不碰遊戲啊~」

這一下就引發了我的應激反應,竄上來一股衝動,彷彿背脊上迸射出無數根針。

「如果這都不算愛,那你就是個怪人了啊」

同時,也不想讓自己的心意被曲解。

我電視看到一半就已經心不在焉了。

這個名字有些不可思議,但也琅琅上口。

「你要當棒球社的顧問了?」

「纔不是約會」

這項運動還算簡單,但碰上豔陽天就會汗涔涔。我用手帕擦了擦髮際,心想,去教室前還是先檢查一下妝花沒花吧。總覺得事情變得怪怪的,但也不能放着她不管。要是能給學生排憂解難的話,區區午休不要也罷。當然,一切的前提是她能說一不二。

「嗯。是挺不錯」

她愁容滿面,這表情倒是有點新鮮。

「我想要你珍愛自己」

「是嗎?」

她問起了我抱着的那個袋子。我從袋子裏拿出嶄新的手套,給她看了看。「哦吼~」,她隨口感嘆了一聲。

「誒,啊——是的」

所以,我現在和她面對着面。

閉上眼睛。

被我點破後,她當即把書包往背後藏。我再次上前指認,她轉了個身繼續抵抗。我嘗試繞到她的背後,她也見招拆招,開始了一場毫無意義的捉鬼遊戲。總的來說,她比我更敏捷,蹦蹦跳跳的,我根本就抓不到破綻。

「哎呀,我沒自我介紹嗎?我叫Star·High Sky」

也只能這麼說了。至於實際情況是如何,我的想法又是如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夜晚的校服,醞釀着不得體的氛圍,可這種氛圍究竟是咋產生的啊?這和白天的清爽感截然不同,感覺有種溼乎乎的東西覆蓋在肩上、領巾上。

風穿過海和星的夾縫,撲面而來,撓得我鼻子深處有些癢。

「關於散步的問題,你的父母,是……」

「是個一本正經的老師啊」

「嗯嗯。那就下次吧」

我一邊回想着他每天早上刮鬍子後的那副樣子,一邊把睡前的護理一步步做到位,然後鑽進了被窩。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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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起始』
  2. 02第一章『潮味未至』①正在閱讀
  3. 03第一章『潮味未至』②
  4. 04第一章『潮味未至』③
  5. 05第二章『仰望落星』
  6. 06『那天,那時,那裏』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Animate特典『女高中生被人妻教師迷得神魂顛倒之前的故事』
  10. 10蜜瓜特典『還說了這種話』
  11. 11BookWalker特典『莓原樹的日常』
  12. 12Gamers特典『那啥的開頭採訪』

第二卷第二卷

  1. 01『始或終』
  2. 02第三章『無垠之海』
  3. 03第四章『靜如地底』
  4. 04『戶川同學的暑假』
  5. 05作者留言
  6. 06插圖
  7. 07蜜瓜特典『也還說了這種話』
  8. 08Animate特典『神也沒這閒工夫』
  9. 09Gamers特典『用愛舉辦個人展覽』
  10. 102024年聖誕短篇『休息日 Nice Sols』(節選)

第三卷第三卷

  1. 01『My Summer My Lady』
  2. 02第五章『水滲裂隙』①
  3. 03第五章『水滲裂隙』②
  4. 04第六章『似描於空』①
  5. 05第六章『似描於空』②
  6. 06閒話1『夏之道草』
  7. 07閒話2『高歌離別』
  8. 08第七章『我吻了我的初戀』
  9. 09『並非人妻並非教師也並非班裏女高中生的故事』
  10. 10插圖
  11. 11蜜瓜2025年冬季促銷特典『掛科老師的單獨輔導』
  12. 12蜜瓜特典『時間篡奪者』
  13. 13Gamers2025年春季促銷特典『最接近熱水的』
  14. 14Gamers特典『想繞遠路,那就繞個夠』
  15. 15Gamers特典(前半)『雖然還「小」,但也在「學」着「生」活』
  16. 16Gamers特典(後半)『如果是和「中」的你』
  17. 17Gamers全卷購入特典『實錄人妻交遊記』
  18. 18Animate特典『皮膚快車票』
  19. 19短篇 kakuyomu短篇『雖然兒童節已經過了,但如果有了小孩……』(節選)
  20. 20短篇 kakuyomu短篇『高空中的星之軌跡』
  21. 21短篇 kakuyomu短篇『MARLOWE』
  22. 22短篇 安島聯動短篇1『如果與如果而如果』
  23. 23短篇 安島聯動短篇2『如果與如果而如果且如果』
  24. 24短篇 後日談1『之後』
  25. 25短篇 後日談2『今後』
  26. 26短篇 2024年聖誕短篇『休息日 Nice Sols』(節選)
  27. 27短篇 『突擊專欄:對於最近的角色是怎麼個看法』
  28. 28短篇 『人妻教師的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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