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青春,並沒有另一個解。 第四章- 佛在哪裏
《因此,初戀得到了證明(別名: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1.9萬 字
星期三我提前離開了社團活動,和日知會合後前往市立中央圖書館。甘南備沒有來。日知希望這次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行動。
此時還不到傍晚,我們並肩走在上學路上。
「甘南備說有種很討厭的味道,我也有同感。與其說是討厭的味道,不如說是刺激性的臭味。」
這種說法還挺文雅的。我加快腳步追上走得很快的日知,問道。
「那爲什麼不帶甘南備來?」
「我不想把她捲進來。我不想再因爲我讓她難過了。」
日知盤腿坐在我房間的地板上,一邊喝咖啡一邊分析道。
「我會試着申請看看,不過這是本老書,不抱太大希望了。」
「剛纔那是什麼?被車撞死的?」
「你懂防身術嗎?」
「你們在調查的東西,我大概能猜到。」
「這是我個人的見解。會讀書,頭腦聰明,狡猾是三個完全不同的概念。我雖然會讀書,但我並不認爲自己聰明,也不覺得自己狡猾。」
「好,我去和家裏商量一下。」
我不覺得日知多瞭解我。畢竟他知道的我,幾乎全來自渡稀那傢伙的壞話。
「對吧。記錄上說,鎌倉時代那次泥石流甚至沖毀了長綱神社的第一鳥居。」
「……嗯?」
「是腐敗。一般來說,這不是高中生該對抗的層級。」
「謝謝。可能顯得有些大張旗鼓,不過繼續在市政府糾纏也沒有意義。即使是縣政府,恐怕也不一定能完全信任。幸運的是,現任知事是在十年前上任的,而且跟前任不屬於同一派系。如果這件事是前任知事留下的污點,也許還能爭取讓現任來處理。」
「我確實希望有夥伴,但人數太多反而可能變成拖累。所以要用最少的人數、最高效的組合來戰鬥。我希望和出田你組隊。」
透明文件袋被膠帶封了起來。日知小心地撕開了封口。
山歸的作品在天和年間後就沒有再出現,而在這時期,長綱神社北邊成爲禁區。說起天和年,大家通常會想到江戶有名的於七火災,但其實在綱長井也有過大火的記載。重建被燒燬的街道需要大量木材。至於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便在此明言。但因禁區的設立,砍伐行爲被大幅限制,森林得以保存下來,這一點是事實。note
理解了其中意思的瞬間,我們意識到自己已經漸漸走進了禁區。
「因爲我父親也參與地方政治嘛。早就聽說過他們的傳聞了。CHOSEI集團似乎以非常粗暴的方式,從長綱神社手中買下了土地。那裏朝南,又隱蔽又寬闊,的確是塊好地。」
「怎麼了?」
我記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名字,原來是那個在長綱神社奉獻了巨大的一之鳥居的集團。
「真是糟糕透頂的玩笑。」
「原來是那本書啊,我好像見過。在學校的圖書室裏有。」
「嗯。有八分的題目沒能解開。那是當時的最高分。但要把書上的留言算進去的話,最終應該是九十三分。」
調查途中,日知拿着一本看起來很古老的精裝書《綱長井的地名》走了過來。他翻開書,指着一處寫着「鐵炮堰」的字樣。
但在這個過程中,也逐漸明白了一些事。
某人的臉浮現出來。他們對彼此非常瞭解。
「原來如此。歷史總是重演啊。」
演出結束後,我們在一輛公務車中與縣知事會面。幾乎都是由日知負責談話,我只按照彙報資料說明肉身佛和下村前輩的相關情況。原始文件由日知鄭重地交到知事手中,之後我們在海老若川站的環島處被放下。
用互聯網查了一下,確實能確定這本書確實存在。但找不到有庫存的舊書店。這是將近40年前出版的書,可能本來印數就不多。到底去哪兒才能弄到呢?
「你插3。我來插9。」
「當然查過。那一帶有部分區域確實落在了警戒區域中,但從法律上來說,並沒有違規。這大概是基於坡度,通過機械計算得到的結果。」
「對。跟下村前輩留下的評分標準格式完全一樣。所以我才確定,那是他留給生物部後輩們的信息。」
「今晚……我可以借住你家一晚嗎?」
「我也這麼覺得。這其實是甘南備的看法,不過你看這張照片兩個鳥居正好對齊,是不是看起來就像是在指向某個地方?」
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甘南備再次開口。
「我們要藉助巨人的肩膀,用文科和理科這兩支長矛,擊倒腐朽的巨塔。」
「裏面真的是寶藏就好了。」
「是啊。市政府的態度,說實話真的很可疑。」
不管怎樣,關鍵就在於那段關於禁入區域的描述。我查看了附圖,發現那個區域似乎與長綱神社北側的森林完全重合。也就是說,如果能找到那份長谷川 1986的文獻,就有可能獲得關於禁足地內洞窟的詳細記錄。
「我的猜測是這樣的。蛇之澤這個地名被抹去,很可能跟太陽能發電站的建設有關。蛇之澤是個容易發生山體滑坡的地區。那個名字被抹去的原因——」
但他主動打電話過來這一點,本身就已經說明這是緊急事件了。
抵達車站後,我們找了一個空的投幣式儲物櫃,把文件夾鎖進去,確保安全。隨後我們穿過天橋,前往鐵軌另一側。
自從拜訪了市政府以後,眼前發生的一切,和我們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根本不像現實世界裏會發生的,更像是進了電影或電視劇的劇情。
「你已經有頭緒了嗎?你說戰鬥,到底是和什麼?」
此外,日知還從市政會議記錄中找出,CHOSEI集團曾在十五年前,在市內其他地方開發住宅用地時發生過非法傾倒工業廢棄物的糾紛。在那份記錄中,有市政府向該集團發出警告後,集團代表吊生說過「損害賠償請求」以及「多次強烈抗議」等字眼,充滿了敵意。
「試試往9和3的孔裏插點什麼吧……我記得有有柄針。」
那些沒人去照亮的地方——我腦中立刻浮現出對應的東西。
我振作精神,重新投入調查。
日知冷靜地指了指書頁的邊角,沒有露出任何情緒波動。我之前顧着讀內容竟沒注意到,那一頁上用圓珠筆寫着。
我沒能把話說出口。要是現在再發生一次相同規模,甚至更大規模的泥石流,那整個奧綱長井可能都會被淹沒吧。
「……那只是入學考試的分數吧。」
「沒錯。我現在是這麼想的。森林被砍伐後,土地的蓄水能力下降,就容易誘發泥石流災害。如果再挖土動工,風險只會更高。這已經是關係到人命的問題了。」
不知不覺天已經亮了。天氣很好。在出發之前我們一直在討論資料,最終得出結論。至少那份文件中記載的信息,與世面上流傳的信息之間並不存在明顯矛盾。
「是啊,不過從窗戶往外看時,剛好看到了一眼。」
「……可要是做了觸犯法律的事,被懲罰也是理所當然吧?」
「一起去尿尿吧——」
可以推測出答案就是,天狗是山歸爲了震懾伐木者而故意傳播的。
「這不就是去奧綱長井途中,那個公交車站的名字嗎?」
「你以爲我說的是東京都知事嗎?」
「不是哦。是在歷史與考古類的書架上,倒數第三層,右邊開始第七本左右。」
「如果真的死人了就太晚了。我們承諾縣政府將重新展開調查。」
他父親默默地點了點頭。
「聽起來不錯。我也一起去吧。早點過去可以嗎?」
我直接打斷了她毫無說服力的藉口,把便當草草收起來,走出教室與她匯合。
⑤ 天和三年(1683年),長綱神社北側的森林被劃爲禁區。
日知直視着我這樣說,我心中感到一陣微妙的羞澀。
音樂會定於下午兩點開演。我提前對旭稍加暗示,讓她今天待在家裏陪父母。然後決定中午十二點出發。雖然路程預計不到一個小時,但考慮到可能發生的突發情況,我們特意提早出發。
『真滴嗎?那放假結束後早點來找我聊聊吧。我大多數時間都在教職員室。到那之前,可不能再亂動哦。』
所謂鐵炮堰,是利用小河構築的臨時堰,用來運輸砍伐下來的原木。先用堰攔住河水,再破堰放水,借水流將木材送到下游。
接着,日知環顧四周,轉向一條視野開闊、沒有人煙的筆直小路前進。這不是通往圖書館的最短路徑,但他大概是打算談些不該被人聽見的話。
十年前確實曾經有過保護邦多利山的活動,我堅持不懈地調查,終於確認到了一些痕跡,但互聯網上幾乎沒有留下具體信息,很不自然。即使在社媒上搜索也只能找到些零碎的信息。只能認爲這些信息被有選擇性地清除了。
在日本這種溫暖溼潤的環境裏,屍體通常會腐爛。要肉身成佛,光是死亡是不夠的。必須通過絕食等方式去除體內的肌肉與脂肪,並施加防腐處理,據說甚至會飲用漆茶(用漆樹籽榨取的漆油混合茶水製成的飲料)等苦行方式來實現。
但還有要做的。我們手上的文檔,是下村前輩交給我們的複印件,也許早就被人動了手腳。甚至也不能完全排除它從一開始就是僞造的的可能性。我們必須逐一查證這些信息的可信度。
是日知提議要去海邊的。
放在裏面的文件夾被拿走了,代替它的,是一把小刀。
「我只是提醒一句……現在還來得及停下。」
裏面裝着兩個文件和一張便籤。便籤上,用與那本書中的留言相同的筆跡,寫了短短一行字。
晚飯後,我也再三叮囑旭千萬別擅自進我房間(她用有些狐疑的眼神看我),然後我就和日知兩人躲進我房間,開始爲明天的行動做準備。
「那這次不是應該找一個既聰明又狡猾的傢伙嗎?」
儘管我還是覺得那男生是咎由自取,但我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我不由自主地低聲自語。
注:有一個漫威超級英雄就是因爲被蜘蛛咬了纔開始伸張正義。
「我纔不會退出。我們又不是要把這些資料交給媒體,只是讓縣知事知道真相,這完全是正當行爲。我纔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面對。」
雖然最初是以生物部的身份開始調查,但現在已經完全像是歷史研究部了。
「很遺憾,我真有妹妹,可能接受不了那類題材。」
我一邊質疑,一邊不自覺地把注意力移向身後。在人來人往的這片人潮中,是不是還藏着正在觀察我們的人?一想到有個連違法都不在乎的傢伙在盯着我們,背脊頓時一陣發涼。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但這個人的反應,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快。
接着我查閱了平井櫓賤的《綱長井紀行》,在其中發現了引人注目的描述。
「……我不是怕。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那就好。」
日知把手機拿出來給我看。照片裏是奧之院的雙重鳥居。鳥居後方空無一物,遠處是山,還有那片太陽能發電區。在看到這些線索之後,我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你竟然把我介紹給那種極端的傢伙,真是佩服你。」
「所謂解決,具體是指採取什麼方式?」
這次是繩文時代嗎?感覺自己像是在文科和理科之間反覆橫跳。
中午休息時,我一邊喫着父親爲我準備的、幾乎沒有小番茄的便當,一邊大腦一片空白地胡思亂想。連巖間都忍不住問我「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別人說我擅長裝死,逃得很快。」
「這和江戶時代其實是一樣的。十年前,也有試圖砍伐森林的權力者,以及想要守護森林卻被打壓的人。一個是建設了大型太陽能發電站的CHOSEI集團,另一個是我們綱長井高校生物社的前輩下村玲知。」
「首先是,《心跳繩文探險團》吧。」
我以爲他在開玩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能作罷。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CHOSEI集團?」
「我們同時來。三、二、一——」
「刀刃有很嚴重的缺口……說不定就是用這個,把鎖給破壞掉的。」
我們雙方都愣住了。是甘南備,她摘下耳機,睜大眼睛看向我們。
我一邊感嘆,一邊讀日知指出的那一段內容,結果看到一段出人意料的來歷。
「喂,可以打擾一下嗎?」
原來白漆木板的背後,還有一塊白色的板子。這個儲物櫃的後面是雙層結構。剛纔那塊合板的背面,規整地貼了一個透明文件袋。
「我只是比一般人記憶力稍微好一點啦。尤其是對文字信息。」
誰能想到,爲了抹去一個地名,有人居然會做到這個地步?這種執着、這種手段,簡直令人膽寒。
我還在思考她這句話的含義時,甘南備已經轉換了話題。
日知若無其事地說着,關上了車門,這反倒讓我安心了一些。
「……你們之間,以前發生過什麼嗎?」
「知道了,你先去走廊等我。」
「也許吧。但我想,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想去做。在這世上,光是正常生活就已經夠讓人筋疲力盡了。但我不一樣,無論環境還是能力都照顧我,能力多得用不完。如果真的有人必須去追求正義,那就應該是我們這樣的人。」
「你是被什麼毒蜘蛛咬了?」note
這時我意識到,或許現在需要調查的,不再是關於修行或山歸的文獻,而是地形或地質的調查報告。
日知斷然否定。他似乎有理由。我看向日知,他卻以喝咖啡爲藉口轉移了話題。
「綱長井高中?是在鄉土資料區嗎?」
「那我就沒關係了?」
市政府的調查以失敗告終。
日知看了我一眼,確認後毫不猶豫地將它揭了下來。
這個櫃子一共分成六層,安裝了五塊隔板。我們一一拆除之後,果然,第二層上寫着「3」和「4」,第三層上寫着「5」和「6」,依此類推,最後一塊隔板背後則藏着「9」和「0」。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接吧。但不管他說什麼,都不要主動透露情報。」
「不是東京都知事哦。音樂會結束後,他可以騰出幾分鐘見我們。我甚至搞到音樂會的票了。你對德沃夏克感興趣嗎?」note
④ 或許是因爲入山的人增加(※作者推測),奧綱長井一帶開始流傳天狗的傳說。
注:範式轉變是指在某一學科或領域中,當原有的理論框架、基本假設和研究方法無法解釋新的現象或解決新問題時,會被一種新的範式所替代,從而引發整個知識體系的根本變革。
首先要做的,是把我們至今爲止蒐集到的情報,整理成一份彙報給知事用的講解資料,儘可能簡潔明瞭卻又不遺漏要點。日知負責整理有關蛇之澤的信息,我則負責肉身佛與下村前輩相關的部分,然後由日知將這些內容整合成一份。
「……見縣知事這件事,最好不要跟別人說吧?」
他像是在開玩笑,但眼神裏卻毫無笑意。
「是倒數第三層吧?」
「……要不要複印一下?」
也對。甘南備在前天晚上之前,還一直參與着我和日知的調查。是她注意到了那個試圖揭露肉身佛與蛇之澤祕密的,保護山林失敗的下村先輩留下的線索,並將那份關鍵提示傳達給了我們。
正午時分,門外傳來了發動機的聲音,日知點了點頭,我便出了玄關。門前停着一輛黑色SUV。是豐田陸巡。據說它的設計理念是「無論去哪裏都能活着回來」,那堅固的車身在這種情況下格外讓人安心。
「……我不是怕。我只是覺得,或許有人會擔心你。」
圖書室裏高高的書架像迷宮一樣排列着。日知毫不猶豫地帶我走到歷史與考古學的書架前。
安全角度聽起來有點誇張了,但也沒什麼反對的理由。
我們發現的是兩份標題爲「通知書」的文件複印件,日期是平成25年,也就是2013年。收件人是CHOSEI集團代表吊生一,而寄件人是前任知事。內容非常簡潔,主要有兩個要求。一是由於該地區爲文化遺址,要求予以保護,二是該地含有高風險的泥石流災害預警區域,應予以迴避。並附有標註問題區域的地圖。
作者無意間發現了肉身佛,或者說是肉身佛的殘骸。
日知望着海面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轉向我。
當第一塊隔板被拆下時,日知發出了一聲低呼,俯身望向櫃子的深處。
雖然語氣聽起來有點累到沒感情,但我是真心佩服的。
好像確實有點印象。我記得那一帶有很多古舊車站。
「如果把出田的問題解讀爲『爲什麼非得是我來做』,那麼我的回答是,因爲我能做到。」
「你不是說,合宿調查的得分是九十二分來着?」
「太神了,簡直像在尋寶一樣。」
「當然是真的。錄像會自動存進雲端。」
我只能目瞪口呆。打市政府電話就算了,竟然還不聲不響地搞定了和縣知事的會面。
我正要反駁,甘南備卻罕見地用堅決的語氣打斷了我。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聯繫的?」
「就那玩意兒,也能切斷金屬?」
「聽你這語氣,像是知道些什麼?」
沿着這條斷層東西延伸分佈的石灰岩,由於其下方的泥岩較爲鬆軟,因此經常形成大小不一的洞窟。自繩文時代起便有人使用,發現了大量陶片。值得特別注意的是,由於石灰岩的鹼性,繩文時代的人骨與獸骨得以保存。下一張圖顯示了遺蹟的分佈。從圖上可以看出,這些遺蹟沿斷層連續分佈。分佈中斷的部分是禁入區域,但據報告,該地也存在可供人進入的洞窟。(長谷川 1986)
「歸根結底,一切都是爲了收益。十年前,受固定價格收購制度的影響,只要建了大型太陽能發電站,幾乎可以毫無疑問地大賺一筆,成了最熱門的投資項目。可與此同時,電價的收購價格卻在年年下調。所以建得又快又大,纔是重中之重。」
也就是說,山歸在那一刻,成爲了佛。
我被這魔法震驚得說不出話。要知道這本書,是我昨晚才從參考文獻列表裏發現的。怎麼可能事先記住它的位置?除非這個人,把圖書室裏大量書本位置都記得清清楚楚。不僅知道在哪一層,甚至知道是第幾本。那已經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情了吧。
我把《綱長井市的地質與植被》的參考文獻表遞給日知看,低聲解釋。
「但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對日知君說三道四了。我不會讓你們停止現在的調查,只是拜託你,留在他身邊,不要讓他陷入危險。」
果然,日知壓低聲音問我,我也用小聲回答。
「我父親的後輩現在是副知事,通過他,我聯繫上了。」
「謝謝您。我明白了。接下來就麻煩老師了。」
「但那豈不是……」
放在儲物櫃裏的那個文件夾,本來就是空的。考慮到可能有人會對我們的資料下手,我們故意這樣做來迷惑敵人。
「或許不是吧。那麼,開始找吧。」
「不,我們要面對的,是比高中生聰明得多狡猾得多的對手。」
「這不剛剛你自己告訴我的嗎?行人大人被供奉在奧之院吧。甘南備把奧之院的照片發給我看了。」
接下來在開始的地方的裏面——也就是儲物櫃的深處,究竟隱藏着什麼?
距離早上的SHR(短班會)沒剩多少時間了。我們迅速把板子裝回去,再把隔板裝上,把文件放回原處,再把青蛙木乃伊也放回去,最後把櫃門鎖好。然後我們圍在文件袋前。
「誰知道呢,也許是老鷹不小心掉下來的吧。」
說是情緒高漲也好,說是過度亢奮也行,總之我一點都不困。面對那些想要從地圖上抹去地名、在書中動手腳、強行撬開儲物櫃的,連長相都不知道的敵人,我心中並非感到恐懼,而是燃起一種絕不輸給你們的意志。
「……順便問一句,這只是出於好奇,日知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追求正義固然很好,但也不是非得深陷其中不可吧?」
日知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那接下來該怎麼做?」
幸好這些隔板並沒有固定死,只是用小螺絲固定着。我和日知便一個個小心地拆卸了下來。
「這裏就是甘南備說的那個櫃子。這就是那隻青蛙的木乃伊。」
這明顯是嘴滑——不,是筆滑了吧。大概是因爲面對兒童寫作,作者放鬆了警惕,一不小心就說漏了嘴。在今天這個時代,這種話要是被發現,可能早就被噴爛了。
越調查,就越覺得我們正試圖踏入——不,是已經踏入了異常危險的泥潭。十年前的下村前輩,既然掌握了那麼多證據,爲什麼卻「做不到」我們現在試圖去做的事?副校長又爲何那樣慌張地試圖牽制我們的行動?
「莫名其妙,但剛好出現在這頁上,不覺得挺耐人尋味的嗎?」
我終於忍不住問了出口,甘南備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向下移開視線。
「多虧你夠細心,我們現在可以繼續下一步了。」
她看似在努力維持平靜,但聲音依然在微微顫抖。
「你讀了就懂了。正因爲有親妹妹,纔會被那種故事打動。」
「明天要早起,今天就先到這裏吧。我這邊也有些收穫。」
日知毫不猶豫地拿起電話,約好了放學後要拜訪的兩個部門。那種行動力令人畏懼。於是放學後,我和日知就決定直接趕往綱長井市政府。
我一邊用互聯網搜索相關信息,一邊把可能相關的書籍一股腦地搬到桌上堆起來。用山歸這個名字進行搜索,雖然結果寥寥,但發現一位名爲「平井櫓賤」的業餘鄉土史學家在其著作中可能有涉及。一般不會有人用賤這個字來給自己孩子起名,所以應該是個筆名。他曾居住在綱長井市,但按他的年齡推算,現在大概已經作古了。總之,我把能找到的他的作品全都找來。
可就算是其他男生來找我上廁所,也輪不到甘南備來傳話吧?
「誒……」
本來只是以防萬一的試探手段,結果卻成功地釣出了對方。說明他們已經非常着急了。
·加分:發現這段話——1分
甘南備盯着日知看了一會,然後低聲說。
不知日知用了什麼方法,他一下子就翻到了對應的那一頁。
「其實呢,明天在海老若川會有一個由縣政府協辦的音樂會,聽說知事會出席。」
「標題裏沒有明顯的本地感,可能是分錯了。今天恐怕是沒辦法了,離校時間早就過了。」
這句是甘南備問的。
我和日知對視了一眼。看來副校長已經知道了。
我上午上課根本無法平靜。心臟始終狂跳不止,內心也始終處於一種讓人不快的興奮狀態怎麼也冷靜不下來。畢竟我們剛纔看了極爲震撼的內容。
他說的是「兩位」,這也就意味着他早就知道我和日知一起在行動。
「我還沒說出主語呢。」
我們分工進行調查。日知負責查找蛇之澤的信息,而我則負責行人大人。
「只是些無聊的小事。如果說出來,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會暴露,所以我不會講的。」
辦完借書手續,我們準備離開圖書室時,剛好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到底是爲什麼,非得如此蠻橫?
「不知道是誰,但你這是打算只靠勤奮去對抗他們嗎?」
但他主動打電話過來這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憂,很快就變得極具現實感。
走在前往綱長井車站的路上,日知還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日知直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遠處是山,還有那片太陽能發電區。在看到這些線索之後,我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上面有數字。你看。」
不過,關於行人大人,甘南備曾說她怎麼查都查不到。所以我決定從行人大人的本名「山歸」這個方向入手。
「幫我一起把裏面的東西取出來吧。」
「……你在生氣嗎?」
「我就知道。」
也許是錯覺吧。就在那一刻,我的餘光看到,日知的皮鞋像是把什麼紅色的滿是污穢的毛茸茸的東西踢到了車底下去,看起來像是一隻死去的下水道老鼠。
①寬文二年(1662年)頒佈的法令中禁止了雲遊,行者開始定居。
他用手機燈光照亮給我看,在隔板遮擋住的左邊角落裏,小小地刻着一個「1」的數字。我又往右後角看去,果不其然,那裏寫着「2」。而兩個數字的正中央,都有一個小圓孔。
他甚至會將那些連鼯鼠都避之不食的植物防禦物質攝入體內,用以從體內腐蝕自己的蛋白質。
爲了明天,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日知用手推着我的背,有點強硬地把我按進了後座。
『傳說啊。可你們拿的東西看起來可沒那麼簡單哦,還挺危險的嘛。』
日知微笑着點頭。
「是嗎?你喜歡?」
雖然這段內容與行人大人的具體位置沒有直接關係,但卻回答了我們在合宿時甘南備提出的一個疑問:「爲什麼鵺廣爲人知,天狗卻取而代之?」
「……事情應該不會鬧到那種地步吧。」
我們利用互聯網和迄今爲止複印的書籍資料,對下村前輩留下的兩份文件,和日知兩人一起進行了批判性的審查。由於掌握的信息太少,加上證明無誤本就極其困難,無論花多少時間都覺得不夠。
知事一邊說一邊與日知握手。我則彷彿在做夢一般看着這一幕。
日知輕輕點了點頭,回頭望了一眼,然後開口道。
「是啊,謝謝你,我明白了。」
雖說不上是大海撈針,但也像是在沙坑裏翻找小石頭一樣繁瑣。在幾乎沒有信息和線索的狀態下,我們勉強拼湊出大致的時間線。
說完,日知掃了一眼四周,然後走進了我打開的院門。
聽着日知沉重的話語,我回想起昨晚的電話。他撒謊說妹妹來房間玩,打斷了我的話,其實他根本沒有妹妹。那時他或許已經有了某種判斷。他之所以那麼做,是爲了不給甘南備透露更多信息。
「這我也知道。」
另外兩個文件似乎是縣政府製作的。
「沒什麼安排。」
「是的,我是出田。」
「你理解得真快,幫大忙了。根據法律,凡是在有可能埋藏文物的土地上建造建築,必須事先進行調查。下村前輩可能就在那裏發現了什麼證據。然後……」
『好,那我就放心了。』
日知思考片刻後回答。
這時,我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我平常除了電話都是靜音。拿出來一看,屏幕上顯示的是「仁比津副校長」。
「真是個有趣的問題。我從來沒停下來想過這件事。說『正義肯定更好』這種話,是沒法讓人信服的吧。」
「不過,雖然我覺得那只是副校長的威嚇,但我們還是得認真確認一下文件有沒有任何僞造的嫌疑。只要有一點瑕疵,整件事的可信度都會受到影響。」
「謝謝你。有你在真是太可靠了。責任我一個人承擔就行,你不用擔心。」
「可是……行人大人要怎麼……」
我從實驗用具的櫃子裏取出了兩根有柄針,顧名思義就是帶柄的針,通常用於解剖或者製作切片。我將其中一根交給日知。
「這就是奧綱長井伐下的木材被運出山外的證據了吧?」
日知點點頭,然後啪地合上了手中的書,還有別的書。
我用微微顫抖的手合上了書本,深深吸了口氣平復心情,然後站起身來。正準備前往借書櫃檯時,日知饒有興趣地向我問道。
「我倒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吧。」
「正道的光,當然是應該儘可能照亮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但這個世界上,之所以存在一些從來沒人去照亮的地方,是因爲那樣做……是有原因的。那兩個男生中有一個,在轉學後接受觀察期間,沾染上了毒品,後來被送進了少管所。」
駕駛位上坐着的是日知的父親,身穿白色Polo衫。我們上車後,他只是簡單點頭示意,就直接發動車子。那背影,隱約透出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場。
「這又是爲什麼?」
我並不太熟悉所謂的固定價格收購制度,但大致就是指政府規定電力公司以固定價格收購通過太陽能等可再生能源所發的電,以鼓勵碳中和,減少對石油資源的依賴。出發點是好的,但卻演變成了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導致開發行爲變得粗暴而貪婪。
我大致掃了一圈書架,但沒找到那本心開頭的書。在機器上輸入書名也沒有結果,周邊圖書館似乎也都沒有館藏。
我想你怎麼還在開玩笑,一邊在書架上尋找,結果那本書真就在那裏。
「我找到一個資料,不確定有沒有用,能看一下嗎?」
日知用他一貫的語氣問我。
爲了謹慎起見,我們沒有在我家最近的那站下車,而是在稍遠一點的站下了車,然後利用我熟悉地形的優勢,穿過幾條就算有人尾隨也能甩掉對方的小路,平安回到了我家。
「是啊。跟家人也請隨便編個理由搪塞一下就行。明天穿校服吧,可能天氣稍暖一點,但還是希望你打上領帶。」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那條留言所說的『開始的地方』,指的就是這裏。」
我佩服他能如此自然地說出像超級英雄一樣的話,但還是搖了搖頭。
我們在職員室找到了剛剛到校的德村老師,編了個藉口借了鑰匙後,直奔生物教室而去。與其解釋,不如直接給他看。我站在擺放着青蛙木乃伊的儲物櫃前,小心地拉開櫃門。雖然有鎖,但我昨天才剛看過裏面,所以現在還是開着的。裏面塞滿了爲引發泥石流而準備的文件。
「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人。他深信着所謂絕對的正義,並用那正道的光,不加掩飾地照進了本不該被照亮的角落。」
CHOSEI集團正是爲了追求利潤,強行推進開發,完全無視文物保護和災害風險。
我死馬當活馬醫地向日知搭話。日知正皺着眉頭翻着一大堆書,但很快恢復了一副平靜的表情回過頭來。
『啊,喂喂,是出田同學嗎?』
就是這個。接下來的內容要翻開下一頁才能看到,我顫抖着手指把那頁翻了過去。
「也許正因爲這個,市政府在大型太陽能發電站這件事上也變得畏縮,無法強硬應對吧。」
「……不行。不能信任御影學長,也不能信任本鄉學姐。」
我們立即向鐵路公司和車站前的派出所報了案。接着,我們決定儘量走人多的地方移動,於是我們跳上一輛即將發車的公交車,坐在車尾的最後一排。
我還不知道,今天是我能被蒙在黑暗中一無所知的最後一天。
海灘視野開闊,加上海浪的聲音能蓋住談話,很適合交談,也不必擔心被偷聽。走在浪花拍打的海岸邊,日知慢悠悠地說道。
接下來是在開始的地方的深處。優秀的你能得幾分?
「很可疑啊。我們把所有的隔板都拆掉吧。」
「下村法的實驗就是從這個櫃子開始的。我想,這櫃子後面藏着什麼東西。」
「是爲了隱瞞,建設用地實際上位於危險區域?」
「那個監控攝像頭,是真的嗎?」
「不是說你們像,但我覺得你們在最本質的地方,是相通的。」
「當然。但正因爲如此,我才能信任你。我們兩人,應該是很相似的。」
就在這時,甘南備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開口說道。
「那個『加一分』,是某種評分標準什麼的嗎?」
「我們在聊輕小說呢。」
「但只要想做,誰都能做到吧?」
日知點頭,然後掃了我一眼便走出了圖書室。我不太知道該怎麼回應甘南備,只得輕輕點了點頭跟了出去。
「你不用太擔心。我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
「您說危險,具體是指什麼?」
「你對他們評價挺差的啊。」
「一個人肯定會感到不安。我就陪你走到盡頭吧。」
「知事……你是說縣知事?」
日知說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繼續調查。他那若無其事的背影,讓我一半感到可靠,一半感到可怕。面對這種事還絲毫不動搖,真不是普通人。
日知溫和地笑了笑,接着說。
「那個監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那本書看起來挺有價值的。」
裏面顯然還未被髮掘。本不應被棄置的東西,竟被就那樣遺棄在那裏。雖然我不能詳細說明,但當我走出洞窟的瞬間,看到遠處正對着我的鳥居,我後悔了,意識到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後來調查得知,這裏原來是禁止進入的區域。這段令人震撼的經歷,我恐怕終生難忘。雖說不能大聲講,但像這樣的令人心跳的體驗,正是親自做研究纔可能獲得的。
而他給出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上了手中的書,還有別的書。
日知立刻從口袋裏拿出手帕,用手帕包着刀拾了起來,然後拿遠,凝視着那刀刃。
『只要你們現在停下手頭的調查就好。文件就先讓我來保管吧。這種事,已經不是高中生能處理得了的了。我們學校這邊會做好準備,到時候真的需要你們參與也可以一起。』
我有些無語。是給小孩子看的吧。把繩文和心跳搭配在一起,顯然是一位嚴肅的研究者絞盡腦汁,爲了吸引大衆眼球而想出來的冷笑話。
如果對方真的無論如何都想拿到,就會打賭我們真的會做把重要文件放投幣儲物櫃這種弱智行爲,於是我們故意這樣來觀察對方的動向。
這種感覺,一時之間竟難以用語言形容。
一樓設有書店和咖啡館,三樓的望海露臺則引進了一家漢堡店,建造時曾引發巨大爭議。然而如今,每天都有市民前來,十分熱鬧。就連原本傾向於反對這一設計的我,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很棒。
「當然。」
「沒錯。我不覺得下村前輩會在這種事上出錯,但確實需要仔細檢查。」
「也就是說,行人大人以前應該就在那個位置。」
「是啊。要麼是那些檢查存在漏洞,要麼就是根本沒做。既然連地名都被抹去了,這方面自然要懷疑。而這時,行人大人就可能成爲關鍵線索。下村前輩留下的生物部方法,就在暗示這點。」
「你那邊的進展怎麼樣?那本書看起來挺有價值的。」
「這次換我問你了。告訴我你現在在想什麼吧,日知。」
「……是這樣嗎?」
我將裝着雨蛙肉身佛的塑料盒放到桌上,解釋道。
「住我家?爲什麼?」
「原來如此」
而他給出的答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真有你的。」
「那就明早去圖書室找找看吧。」
正如他事先警告的那樣,我差點發出聲音。頁面上竟然挖了一個大洞。
「但你還是要小心點。日知那傢伙的善意,有時候會走得太偏。」
「是一個以這一地區爲中心、在縣內長期從事各種業務的龐大企業。簡單來說,就是腐敗和利益的集合體。他們用金錢和威懾強行推進項目,大肆牟取暴利。我調查奧綱長井那座太陽能發電站的時候,就查到了他們。」
「不,其實我和他,可能還挺合得來。」
我翻到書末的參考文獻,果然有那本。
心跳繩文探險團 一定會找到的原始之寶
我從包裏拿出了一個塑料文件夾,裏面裝着那份原始文件。今天早上,我用生物實驗室裏那臺舊款一體機複印了一份。據日知說,如果用學校的大型一體機,會留下使用記錄,文件內容可能被泄露。而生物室角落裏那臺陳舊的一體機不能聯網,(雖然還需要換墨盒)但複製起來更安全。
『別誤會啊,我可是在站你們這邊的。我現在是在保護你們兩個人。希望你們能明白這一點。』
我們前往的是在地下一層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的鄉土資料區。這裏收藏着與綱長井市有關的書籍、當地人的著作,以及所有當地報紙等。
「人一多,行動就慢。有人不希望我們繼續查下去,正在暗中操縱,試圖隱藏真相。若我們現在停下,威脅可能會永遠持續。但如果明天就結束這件事,對方就沒必要再繼續威脅了。」
我聳了聳肩,日知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OK。」
「是按五十音排列的,如果那地名還在的話,就應該出現在這個洞的位置。是不是讓人忍不住想笑?」
我們用了圖書館的複印機,只複印了重點部分,然後踏上歸途。
坦白說,要違抗老師的勸告的確需要很大的勇氣。但比起讓日知一個人扛下這一切,我陪他一起前行顯然更好。甘南備也曾託付我照顧他。
面對我滿腔的憤怒,日知冷靜地解釋。
「是啊,儲物櫃的那件事,我覺得應該只是個警告。他們大概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只是,我們得對搶劫這種事有所準備。」
「早上好,甘南備同學。」
「當然。我很清楚。」
日知直視着我,緩緩點頭。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如果在蛇之澤發生大規模的泥石流,影響範圍會到哪?」
但即便如此,已經接到正式警告的情況下竟然可以完全無視,這又是怎麼回事?照理說,這種行爲應當受到處分纔對。
車子行駛在我從未見過的道路上,朝音樂會會場駛去。日知昨晚還半開玩笑地說「因爲是假期第一天,我們會走便道。如果有人來妨礙我們,可能還得做好追車戰的心理準備哦。」不過最終並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我們順利抵達了音樂廳。
「七點半?」
「你說聯繫……到縣知事了?」
「我正在向出田推薦妹妹題材的輕小說,是真正有血緣關係的那種。」
「是嗎,那就好。」
「問題在於,鎌倉時代的地形跟現在未必一致,這就比較棘手了。」
不過,如果結合之前獲得的知識,那就一目瞭然了。
「原來如此。剛纔那話也不是勸告,只是想確認一下可能性而已。別在意。我也不是臨陣退縮。」
「只要這雙眼睛還能看到黑暗,我就絕不會移開視線。如果你覺得無法繼續,隨時告訴我。我不會強迫你一直並肩作戰。」
「接下來我們就要揭開這件事的真相吧」
「這本書應該還能從別處調來吧?想要徹底審查世上所有的《綱長井的地名》是不可能的。」
「我們畢竟只是高中生,被輕視也不奇怪。」
『不是要責備你們啦,你可以放心聽我說。其實剛纔市政府那邊打電話過來了,他們在問你們學校的學生究竟在調查什麼啊。你有頭緒嗎?』
「是啊,我也希望這只是個笑話。」
「如果運氣不好,我們的行動說不定已經被那些想要隱瞞真相的人察覺了。」
日知猶豫了一下,把地形圖拿給我看。
綱長井市中央圖書館是在大約十五年前重建的。這是一座充滿曲線的建築,大屋頂如斜坡般延展開來、地下一層到地上三層都很寬敞。大膽的中庭設計在寬敞的空間中顯得極爲奢華,與其說是個放滿書籍的圖書館,不如說更像是美術館或博物館。
「上車吧,我們馬上出發。」
「你心裏已經有頭緒了吧?」
「嗯。跟校門一起開的時候進去。七點二十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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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如果從學年初起沒動過的話,是從右邊數第七本左右。」
「接下來就是拼速度了。明天是憲法紀念日,你有安排嗎?」
我想起本鄉前輩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副校長那句「讓我來保管」,實際上就等於是在說「絕對不行」。雖然語氣很柔和,但他的意思很明確,讓我們別再插手了。
「這個請求來得有點突然,也可能很冒昧,但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這是稍微嗎。」
我趁着日知停止以驚人速度敲打鍵盤,將新獲得的信息追加到彙報資料上的空當,小心地開口說道。
「一般情況下那種事都會被當作小打小鬧混過去,是日知把它搞成了大事件。他就是那樣的人。他深信着所謂絕對的正義,並用那正道的光,不加掩飾地照進了本不該被照亮的角落。」
雖然是誇張的說法,但他似乎是認真的。
③ 同一時期,隨着人口增長,奧綱長井的森林開始大量被砍伐。
我和日知查閱了航空照片,發現這份勸告完全被無視了。文化遺址所在的肉身佛洞窟、以及屬於泥石流災害預警區的蛇之澤,土地都已被平整,並完全被太陽能板覆蓋。
邦多利山被砍伐夷平,發電站最終建成。而下村前輩不知爲何從舞臺上消失,只留下了生物部的傳統作爲線索。
「正是如此。所以很難成爲確鑿的證據。」
至於德沃夏克的音樂,我很遺憾幾乎沒有印象。日知似乎全程清醒,但我一坐下就被強烈的睡意壓倒,不久便沉沉睡去。對此我感到有些歉意。
「……你們一定要小心。」
說完這句,我回憶起日知手中那本書的書名。
他說着,指給我看最後一本沒合上的書。那一頁沒有換行,密密麻麻地寫着一長串看似地名的文字。書旁邊放着古地圖和地形圖。
爲了重建被燒燬的街道,需要大量木材。當魔爪終於要伸向長綱神社的森林時,山歸採取了行動。他促使那一帶被劃爲禁區。但如果毫無理由,大家是不會接受的。要想撼動人心,就需要一場咒術。他就是在那之後,才無法再留下作品——
「當然知道。中學時,有兩個男生對一個不怎麼起眼的女生出言挑釁,結果日知把他們逼到了被送進家庭法院的地步。其實那個女生自己,也有一定的問題。」
「你怕了嗎?沒關係,我們是壓倒性的正義一方。出田,還有你重要的妹妹,我會用我的生命去保護。」
「因爲要在明天音樂會開始前,把文件徹底檢查完。而且從安全角度來看,兩個人待在一起也更安心。我家明天中午之前都沒人。」
「我也知道這些。但不能排除對方可能會進行報復。」
但……明知是危險區域,卻故意忽略?
「開什麼玩笑……你真的記得住?」
在回程經過車站時,我們發現我們放資料的那個儲物櫃已經被人乾淨利落地破壞了。儲物櫃的金屬鎖部分被整齊地切斷。
雖然地圖上沒有標註地名,但他指的地方應該就是蛇之澤。從那裏沿着等高線的谷地目測下來,自然而然就指向了長綱神社和仙澤莊等中心地區。
再根據江戶前期、在奧綱長井試圖守護森林的修行者這一線索,找了一些有關書籍。
「工地不是要接受現場檢查嗎?」
我們正在調查有關太陽能開發中的非法行爲,甘南備自然也早就看出來了。
「這次的事,是我先慫恿日知君行動的。如果當時我沒有對奧綱長井的詭異現象表現出興趣……如果我沒有把下村前輩的提示告訴你和日知君……說不定你們就不會走上這條危險的道路了。」
「接下來我們可能要面對的是一個巨大的怪物。我有這種預感。一個人出征很不安。」
回家的路上,我一邊走,一邊想着該怎麼跟妹妹解釋這麼晚還沒回去。
不過日知這傢伙居然還說了句「你妹妹好可愛啊。」我也只好輕輕忠告他「如果你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妹,我會用我能想到的最殘忍的方式殺了你。」
「那就好。」
「我們並不需要現在就急着得出結論。再做些準備,藉助其他人的力量,也不遲。說不定學生會長御影前輩會願意幫忙。」
十年前的前輩,彷彿正從書頁的一角,對我說話。
『是涉嫌僞造的文件啦。當然我也不是說那一定是假的,但這種事情挺可怕的,要是被當作中傷,那就麻煩大了。萬一人家起訴可不是鬧着玩的。我是希望在你們陷入危險之前,能好好解決這件事。』
「日知君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是啊,他一定是在想辦法保護我,不想把我牽扯進去。」
「什麼事?」
問題是,爲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
副校長剛打開校門,我和日知便一同走進了校內。現在才七點半。雖然門口的鞋櫃已經開放,但圖書室還沒開門。我們站在圖書室前等待時,保安匆匆趕來給我們開了門。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只是,我們得對搶劫這種事有所準備。」
「這件事,或許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得多。」
「因爲那是涉及本地話題的冷門文獻,我還以爲肯定歸在鄉土資料類。」
「說到底,一起尿尿這種說法也太離譜了吧。」
「從第一次聽到出田的傳聞開始,我就一直想和你一起做點什麼。在我們學校的縣內考生中,文科第一是我,理科第一是你。綱長井高中的第一,幾乎就是全縣的第一。我們兩人聯手豈不是無敵了?」
這話說得也太吊人胃口了。不過,我對他們之間的私事並不感興趣,也無所謂。
注:八百屋於七是江戶時代一個少女,其故事可參考wiki百科
「對。萬一被挖了個洞就糟了。」
「我們是在合宿中對奧綱長井的傳說產生了興趣,所以就以個人名義上查了一下。」
掛斷電話後,日知聳了聳肩。
「這倒也是。」
看了眼日知的手錶,已經快晚上8點了。綱長井高中的離校時間是18:30,通常所有學生都必須在那之前離校。夏季可以特批延長到19:30,但不管怎樣,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嗯。盡我們兩個的全力。」
日知若無其事地指了指閱覽桌。我強忍着內心的震驚,點了點頭。
「謝謝。」
「今天早上打電話詢問了一下,剛剛他們通過短信確認了行程。我本就沒指望市政府有實質性的反應,所以提早做好了準備。」
關於蛇之澤的危險性,我去諮詢了建設科的科長,他只是一味地回答「這方面是縣政府的管轄範圍,我無法作答。」關於文化遺產的問題,去問了社會教育科的科長,他也只是說「當時負責的人員已經不在崗位,暫時無法回答。」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說。最後甚至說了句「我們這邊先代爲保管」,不給我們退還文件,就把我們打發走了。
日知所說的安全角度的擔憂,很快就變得極具現實感。
「這是一份關於鎌倉時代奧綱長井地區發生的大規模泥石流的記錄。雖然沒有寫清楚是從哪裏開始的,但結合受災村落的位置和現今地圖上的等高線,用排除法來判斷的話,似乎只可能是蛇之澤。」
至於山歸爲何被稱爲行人大人,這本書中也有所暗示……
「雖然對德沃夏克不怎麼感興趣,但你要去,我就陪着去。」
因爲我好像看到,那攤血泊中躺着的老鼠屍體好像有兩隻。
日知像是擔心被人偷聽似的,又環顧了一圈四周。
你又懂什麼叫有妹妹啊。
我點點頭,接起了電話,並把它調成了外放,讓日知也能聽見。
我要感謝那位在《綱長井市的地質與植被》中敏銳引用了這本兒童書中短短一段逸事的作者。
「……我不是專業人士,不能確定,但如果泥沙夠多,可能會匯入河流,最終流入居民區中心吧。」
修行的活躍和森林的砍伐,一個源於法令,一個源於人口增長,雖然起因不同,但似乎在同一時期並行發生。山歸大概就是那個時候的人。
·加分:做到了我們沒能做到的事情——7分
石灰岩的成分是來自珊瑚礁等的碳酸鈣。雖然碳酸鈣在水中幾乎不溶,但它是弱酸強鹼鹽,具有中和酸性的作用。因此,它可以防止骨骼因酸性腐蝕而溶解。
「奇怪啊。只是個普通的櫃子而已。」
「哈哈,甘南備曾經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由於這裏是深山密林,我們只能沿着溪流前進。不過排列着衆多洞窟的這面崖壁,原本就是溪水沿着斷層沖刷而形成的,因此非常適合調查。從溪谷向上望去,可以看到多個洞窟。我爬到了其中一個,稍微探進了裏面……
「……把隔板卸下來看看吧。如果背後的板子真藏着什麼,不管怎麼說,前面的結構都得先拆掉。」
注:安東·利奧波德·德沃夏克,十九世紀世界重要的作曲家之一、捷克民族樂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代表作爲《e小調第九交響曲》『全名《e小調第九(自新大陸)交響曲》』
「明白了,那就拜託您了。」
「調查本身,好像是由綱長井市做的。我們今天就先聯繫市政府那邊看看。」
「這個鳥居,是指向行人大人的方向嗎?」
山歸還留下過一幅天狗的圖畫(圖18)。那是長綱神社流傳下來的最早期天狗圖之一,雖然技法拙劣,但氣勢十足。值得注意的是,天狗擺出一種彷彿在威嚇伐木者的姿勢。依我推測,所謂天狗,或許正是山歸爲了警示砍伐者而主動傳播的妖異形象。曾經射殺鵺的山歸,用天狗取而代之,成爲警戒民衆的新象徵。與其說是從不祥動物轉向掌控神力的高位存在,不如說是一次華麗的信仰範式轉變。note
我把手機舉給日知看,他點了點頭。
我們配合着把櫃子裏的文件清空了。
下一張照片裏,兩個鳥居恰好完全重合,彷彿確定角度一樣。而在那鳥居包圍的視野中央,正好是那片太陽能發電站。
「什麼意思?」
日知抬起頭,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
日知緩緩點頭,然後對我笑了笑。
語氣輕柔,是我們上次見面時那種不緊不慢的關西腔。
我們將針插入數字中央的小孔,大小剛剛好。當針觸到底部時,能感覺到咔噠一聲。
這個儲物櫃與牆體融爲一體,背面由刷了白漆的木板構成。從層板之間觀察,並未發現什麼異常之處。
那就查查公交線路圖吧。我打開線路圖一看,果然有「鐵炮堰」這個站名。不管是動態視力還是記憶力,日知的神經系統怎麼這麼牛。
地圖上沒有任何標註,我不太明白他怎麼得出結論的,但既然是日知說的那應該對吧。
「話說回來,你們物理部不是包車過去的嗎?」
「啊……這個,能不能幫我看看。」
「簡直是大收穫啊。」
「因爲我需要你,出田。」
「明白。」
如果只是死在普通的森林中,再怎麼努力,屍體也終究會腐爛。想要在那片森林中肉身成佛,就必須選擇一個能遮風避雨、溼度較低的地方。山歸既然厭惡有人砍伐聖地的樹木,就更不可能在森林正中央搭建小屋。那麼,唯一可能符合這些條件的地方,恐怕只有巖窟了。如果將範圍限定在那座鳥居所指引的方向,說不定能準確鎖定具體地點——
當然,真正的資料一直在我們手邊,我們還備份了無數份,甚至已經拍照放進雲盤。甚至就算我們倆出了事,明天晚上帶附件的郵件也會自動發送到副知事的郵箱。已經無懈可擊了。
② 江戶前期,行者在長綱神社活動頻繁,通過爲當地居民祈福、加持等行爲逐漸提高了知名度。
圖書室裏空無一人,甚至連燈都沒開。我和日知並排坐在閱覽桌前翻開了那本書。這其實就是兒童讀物。翻閱目錄後,我們注意到最後一章「冒險的推薦」似乎是作者個人實地考察的記錄。我們直接翻到那一章,快速瀏覽,很快就看到了我們所在的縣的名字,於是繼續往下讀。
「幸好我們只交了影印件。」
日知神情自然地走到甘南備面前,爽朗地打了聲招呼。
「優秀的你得了幾分……嗎。」
「這個嘛,不管你有多震驚,都請不要出聲,好嗎?」
看來過去發生過什麼吧。我覺得不該胡亂揣測,於是故意輕鬆地開口。
「如果真的有誰擔心我,那一定是瞭解我絕不會停下腳步的人。」
我父母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客人倒是很歡迎,就連平常對女人極度敏感的我妹妹旭,也完全沒有懷疑我和日知的關係。
「昨天你沒說完的那件事,能告訴我嗎?」
然後,日知也許是因爲咖啡因,睜大眼睛看着我。
「麻煩了。如果你現在選擇退出的話,接下來就只能我一個人來應對了。」
「你查過災害風險地圖嗎?如果太陽能發電站真建在泥石流高風險區域上,應該逃不過民衆的質疑吧?」
山歸以這樣的決心,讓自己的肉體變成了木乃伊。而那個地點周邊,很可能就是後來被劃爲禁區的地方。
日知指着燈的方向問我,那裏的鏡頭邊圍着一圈LED燈。
走到我家門前,感應器探測到我們,照明燈隨即亮起,強烈的光照在我們身上。
她領着我來到一條沒有人的走廊,那裏是家政教室一帶。她放慢了腳步與我並肩,邊走邊開口。
如果那種危險不僅被忽視,反而還被刻意隱瞞,然後在那上面建了個太陽能發電站的話……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你和日知,在本質上很像。」
「請走不容易被預判的便道去會場。雖然不用我多說,但請遵守交通規則。」
誰能想到,《心跳繩文探險團》裏,竟然可能隱藏着揭露大型太陽能發電站違規行爲的線索?
我試探性地問跟着上車的日知。
我用餘光看到日知也和我一樣在四處調查。
「我想,日知他……大概是有某種理由,才刻意把你排除在外的。」
「那個『加一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們承諾縣政府將重新展開調查。」
我立刻起身行動。只留下必要的資料,其他書放回書架,然後轉向科學類書架進行查找。終於,在一本《綱長井市的地質與植被》裏找到。
「出田。」
接着更大的一聲響動,櫃子背後的木板突然彈開。沒想到進展會這麼順利,我和日知急忙伸手將那塊木板接住。
「走吧。我想在早上就確認一下。」
我告訴他,我從寶物殿的老人那裏聽說了行人大人的真實身份。他是江戶前期想守護森林的一個叫山歸的人物。因爲那些活動,他受到了打壓。如今他被供奉在奧之院。
「原來如此。我學過點柔道、劍道,還有點制服技術。雖然都是半吊子水準,但真遇到事的話,你就別猶豫趕緊跑,我能拖點時間。」
日知輕描淡寫地說着可怕的事情,然後像是在安慰我似的微笑了一下。
甘南備少見地露出謹慎的神情問道。我慢慢地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