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毀滅的終焉」

志藤可以說是在聽過娜塔莉亞的解說後，才變得能「運用」詛咒。當他終於明白詛咒的生長狀態及構成方式時，忽然靈機一動。

志藤當時猜想，自己是否能使用詛咒本身的魔力。

志藤一旦活化自己的魔力，便會立刻遭詛咒吞噬。若他能以自己的意識去活化潛藏於詛咒當中的魔力，再以這些魔力使用魔法，不曉得會迸出什麼樣的火花。

依志藤測試的結果看來，這個假設是可行的。甚至還得到超乎預期的成果。

志藤在賭場度假村那次的戰鬥中，雖然還不習慣運用這個手法，卻能感受到十分顯着的效果。今晚，他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

因爲志藤現在即使發動魔法，詛咒的症狀也幾乎沒有惡化。

「佩服佩服。」

格雷搖頭說道。

「沒想到人類的魔法竟然能發揮出這麼大的威力。真教人不敢相信，你實在是太厲害了。即便你自稱是真正的魔法師，我想也不會有人提出異議。這種人可不多呢。」

格雷俯視志藤，嘴裏不停讚揚。

他看着倒在自己腳下的志藤。

「咕……嘎啊……！」

格雷單腳踩在志藤的腹部上。志藤不禁發出呻吟。

附近的地面遭到摧殘、焚燬，滿是大小、深淺不一的凹洞。短短几分鐘的攻防戰，卻將原本仔細剷平的空地，變成這副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空地四周的隔板也幾乎無一倖免。

志藤跟這塊空地一樣，身上全是挫傷及割傷，渾身塵土。粉紅色兜帽外套就跟破布沒兩樣。

「可、惡……！」

唯獨格雷身上絲毫沒有志藤那種戰鬥過的痕跡。

反而有個像黑色皮革的東西，代替殘破不堪的襯衫，緊緊包裹住格雷那身壯碩的肌肉。那個黑色皮革想必就是他的埃內利西亞。唯有在領口至整個頸部與手腕的部分，呈現出類似毛皮的質感。

格雷那副包着一層埃內利西亞的身體就不用說了，甚至連那顆裸露出來的頭部也毫髮無傷。

「你還真的是不死身啊……！」

志藤以極度前傾的姿勢，如子彈般地飛奔出去。

「哦。你還有這麼多力氣啊。不過呢……」

格雷以手臂貫穿魔法陣，捉住自志藤頸部垂向地面的藥劑吸入器。

「怎麼可能啊啊啊啊啊啊！」

「嘎！」

格雷聽話地環顧四周。數以千計的紅銅色球體圍繞在他的周圍。

一道聲音從志藤的頭上灑落下來，他急忙循聲看去。

「怎麼啦？攻擊威力下降囉？你的魔力已經所剩無幾了吧？」

格雷依然健在。他的身影漸漸清晰——無論是那層有如黑色皮革的埃內利西亞，還是那對不知何時敞開的翅膀，都毫髮無傷。即便是成羣的〈浮動水雷〉，也無法破壞他那副堅硬的軀殼及再生的能力。

「我果然是完美的埃內利西亞——不，我是究極的生命體。我終於成爲世上最完美無瑕的存在了。」

「你這個王八蛋，竟敢……！」

「可是，我不能就此放棄。」

那是格雷的手臂。

「我不奢望區區一個人類會瞭解擁有這副身軀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反而要向你道謝，幸虧有〈潛水車〉和詠唱機，我才能順利得到這副身體。」

「接招吧！」

格雷抬起踩在志藤身上的腳，使勁踢向他的側腹。

志藤也是第一次使用這種複合魔法。但那個可以說是自己有史以來威力最大的魔法。

「我說過了，你只是在白費力氣。」

「你這個、臭小鬼啊啊啊啊啊啊——————！」

「……——咕！」

格雷抬頭看向志藤，下一秒立刻往地面一蹬，他沒有張開翅膀，光靠自身的跳躍力，便在連眨眼都來不及的剎那間，來到志藤的面前。

痛楚迅速以胸部爲中心，擴散至全身。志藤當場跪地，不斷喘息，卻仍然無法順利呼吸。他緊緊摟住身子，企圖從內側壓下這股不受控制的激烈痛楚。

「怎麼會……明明受到那麼強烈的攻擊……」

娜塔莉亞告訴過志藤，詛咒——不對，應該說「這個東西」已經惡化到瀕臨危險的狀態了。當志藤等人準備去找格雷之際，前來送行的娜塔莉亞，曾經趁其他人不在的時候，嚴重警告過他。

志藤將擺在腰際的拳頭，使勁擊向年輪魔法陣的中心。

「那當然。你以爲我在開玩笑嗎？」

「好了……這下子魔力真的用光了。」

（總之，這樣梅露葛利絲就——）

「去死吧！」

無論志藤竭盡多少力氣，任何一擊、一刀，能傷到格雷那副頑強身軀的機會，都只有一瞬間。就算志藤擊中對方的要害，其傷口也會若無其事地自行復原。

「你怎麼可能還有魔力……！而且，竟然還能使出這種魔法……！」

志藤凝望黑煙，喃喃自語。

格雷很強。恐怕比志藤強上好幾百倍。

「你要就拿去吧。好好看清楚自己的四周有什麼東西吧！」

「嘎！」

兩股極大的力量撼動周圍的大樓、氣流以及大地，互相對峙——

「嘖！」

「咕啊！」

「王八蛋，化成灰燼吧啊啊啊！」

那是一雙硬質的腳，指尖鋒利無比，宛如惡鬼的腳。臉部及胴體的傷勢也登時復原過來。

「你明明能躲開爆炸攻擊，卻還故意讓自己被炸。多謝你——讓我有多餘的時間準備這個東西。」

「你、這個王八蛋……！」

霎時，志藤感覺有一股宛如熾熱的鐵塊忽然炸開的痛楚，竄過胸口深處。

光之奔流與閃電在兩人之間互相猛烈碰撞，閃爍激烈的閃光，熱波宛如爆炸般擴散開來，滑過大地，吹飛災區四周的隔板。

志藤揮動手臂。數把月牙型的刀刃——〈彎刀〉以交互重疊的方式，從手臂上飛射出去。

或許是格雷翅膀已經不堪使用的緣故，又或是他自己的意願，他緩緩接近地面，當他要落地時，瞬間

長出

失去的雙腳。

於是志藤在那個指向性上，加上另一個魔法。

格雷錯愕地僵直身軀。

黑煙消逝，格雷在視野豁然開朗的同時，倏地語塞。他皺眉看向底下的光景，隨即瞪大眼睛。

堆疊成同心圓的環狀魔法陣頓時消失，光柱逐漸變細，隨後也消逝不見。

儘管志藤很清楚詛咒會吞噬自己的魔力，但他也只能以自己的魔力孤注一擲了。

熱波蹂躪完四周後，馬上消失，只留下低垂的朦朧黑煙。

格雷卻撐過來了。

志藤回嗆格雷剛纔說過的話。他將手舉向格雷的方向。好幾道環狀的魔法陣，宛如巨樹的年輪，在他的手前描繪出無數層的同心圓。另一隻手放在腰際，握緊拳頭。

光之奔流伴隨志藤的吶喊，貫穿閃電。

「展開固有結裝！」

格雷猛力伸手，以手臂釋放出漆黑的閃電。

「【天籟】！」

不管格雷是不是在開玩笑，他的再生能力無疑是一大威脅。

志藤這次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志藤有些忐忑不安地盯着那條胳膊，接着移開視線，輕輕地咂舌。

志藤仰望天空，格雷正意興闌珊地盯着留在手中的吸入器。

格雷的翅膀殘破不堪，其中一條手臂整隻消失無蹤，半張臉傷痕累累，雙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全沒了。那副裹着一層黑色皮革的胴體，也出現好幾道深刻的刀傷。

（全都賭在這上面了。這次絕對要打倒他！）

志藤咂舌一聲，一躍而上，跳到格雷的上方後，旋即朝格雷的方向展開魔法陣。然而——

突然有一條胳膊重摔在志藤附近的地面上。

志藤向娜塔莉亞堅稱自己已經懂得如何使用「這個東西」，好不容易纔讓她放下心來。不過，娜塔莉亞向志藤提出一個條件，要他絕對不準使用自己的魔力，但最後還是失約了——

「什麼……怎麼——」

（拜託你們了。）

志藤釋放出一把胡亂噴射的刀刃，讓它與〈螺絲錐〉的衝擊波一同凝聚於某個方向——變成一道光之奔流，飛濺出去。

「衝破它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八蛋……！」

複合魔法吞噬格雷，轉化成碩大的光柱，直衝天際。

即使如此，格雷依然活着。

志藤的魔力確實在發動〈浮動水雷〉的時候用完了。不過那是指詛咒的魔力。

即使刀刃迎面而來，格雷也沒停下腳步。他宛如驅趕蚊蟲似地揮動手臂，擊碎所有刀刃。

志藤舉起拳頭，將〈魯格〉的威力提升到最大值。

一陣風從大樓的縫隙間吹來，撥開那團聚集在志藤頭上的黑煙。一道聲音從逐漸變薄的煙霧中響起。

（這傢伙很不妙啊……）

「無論你怎麼攻擊，都只是在白費力氣。」

痛楚在志藤的體內胡亂扭動，不斷膨脹。他痛得扭曲臉龐。

「多虧了你，我也能順便測試自己的力量。」

娜塔莉亞說，詛咒很有可能會暴走。

在撞上地面之前，志藤趕緊扭動身軀，兩腳陷入地面，順利降落。

（結束了。終於贏了。太好了……）

「什、麼……!? 」

強烈的衝擊讓志藤的身體登時離開地面，以低空滑行的方式飛出去。搖搖欲墜的兜帽外套也在此時從身上脫落下來。志藤以穿着T恤的模樣，滾落在土地上。

「說那什麼鬼話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消失吧。你這個魔法師裏面少數——」

志藤感覺到一股脖子彷彿要被燒斷的痛楚，緊接着繩子撕裂開來，身體隨即飛向地面。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什麼!? 」

志藤在心中祈禱，放聲吶喊。

所有〈浮動水雷〉一起炸開，天空伴隨着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被染上赤紅的色彩。爆風衝撞地面，吹飛附近建築物上的玻璃窗戶。

格雷心滿意足地點頭。

格雷轉動身體，拉起吸入器。

志藤痛苦地發出呻吟，抬起頭來。他還維持得住〈魯格〉，但身體卻揚起悲鳴，全身痛到分不清楚到底是哪個部位在痛。

志藤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瞪向緩緩走來的格雷，吐出嘴裏的血漬。

（果然很難在剛學會運用詛咒的情況下打敗他啊……）

「魔法藥啊。這是用來治療什麼的藥呢？」

〈螺絲錐〉這個魔法會產生極端的指向性衝擊波。它會有如衝破水壩牆壁的洪水，集中火力，全力擊向一個方向。但光靠這一招，絕對打不贏格雷。

「你已經沒有用處了。」

志藤跟昨日與光交戰時一樣，將〈魯格〉提升到最大值。不同的是，他這次活化更多的魔力。

不過，志藤早猜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是『不死』。」

格雷不理會志藤的狀態，喃喃自語。接着低語瞬間變爲咆哮。

「我是完美的埃內利西亞！是究極的生命體！我是最優秀的存在！我是站在生命金字塔頂端的佼佼者！我怎麼可能會被……這種毫無價值可言的人類、這種跟蚊子沒兩樣的存在打倒啊啊啊——————！」

格雷的腳冒出來之後，手臂也跟着長了出來。

一羣觸手從肩膀飛射出來，聚集起來，互相融合——化成一條稱不上是手臂的物體。觸手前端拿着一把漆黑的大劍。

「你看！我這個完美的埃內利西亞，還能輕而易舉地使用六號的『造型』能力呢！不論是『不變』、『殘響』、『放射』、還是『合一』……在我面前都只是一羣廢渣！」

「混、帳……！」

格雷的想法與娜塔莉亞大相逕庭，一股不快感爬上志藤的背脊。而格雷卻是以一雙目光如炬的眼眸，狠瞪志藤。

「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殺得體無完膚。」

格雷根本不必這麼做。志藤現在就覺得痛楚彷彿會化爲形體，從內側撕裂他的身體，噴灑出來。

「不僅是你。」

格雷露出怒不可遏的神色，揮起異形的手臂。大劍變得又長又粗。

「還有六號、你的夥伴、家人……我要全部找出來，殺個片甲不留。」

「………………！」

「我要折磨他們到憎恨你爲止，接着再挖出他們的心臟！」

格雷揮下大劍。

「首先拿你開刀！帶着跟我作對的悔恨去死吧！」

極大化的巨劍瞬間變成殘影，刀鋒直逼志藤的頭頂。

∵ ∴ ∵ ∴

阿姆莉塔窺視痛苦不已的妹妹，強忍隨時會滴落的淚水。她總覺得自己一旦哭了，所有希望就會頓時消失。

阿姆莉塔她們遠離潘朵拉災區，來到一棟大樓的屋頂上。阿姆莉塔讓梅露葛莉絲躺在混凝土的地板上，並將身上的保安官制服蓋在她的身上。而阿姆莉塔現在身上只剩下那件破爛不堪的便服。但這些都無所謂。

「我會把你殺得片甲不留！」

「埃內利西亞……」

「住、住手——」

「你剛纔說什麼？」

阿姆莉塔願意陪志藤一同投身於這段戰鬥不休的日子。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如同格雷的傷口，裂痕開始冒出一道黑煙。

「志藤不可能會輸。」

「啊……嘎……！」

「我哪知道啊。」

格雷露出焦急憤怒的神色，呆立不動。下一秒，志藤飛進他的懷中。

「難道我會就這樣死掉？我可是究極的生命體……怎麼可能……」

志藤不曉得該如何稱呼這種系絆。

大劍也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只剩下觸手亂七八糟地散落開來。而這些觸手也正冒出黑色煙霧，變得越來越短。

地面霎時宛如被蒸發開來，化成黑色的粒子，消逝不見，留下一個碩大的撞擊坑。

「你放心。會死的可能不止你一個。」

這時，忽然「啪嘰」一聲，響起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志藤往下移動視線，看見長相怪異的手臂上出現一條巨大的裂痕。

「你、你那是什麼能力……到底是什麼埃內利西亞!? 不對，再說你怎麼會——」

志藤本來以爲〈懷茲克拉克〉已經不見了。但他們五個人仍像現在這樣，齊聚一堂。即使〈懷茲〉這個系絆產生了變化，卻沒有因此消失。

志藤低着頭喃喃說道。

刀身與手臂互相碰撞。刀身被彈飛出去，變成無數的液狀飛沫，飄散在空中。

志藤躍上空中，追上格雷，接着急速下降，背部擦過地面，低空滑向格雷。

阿姆莉塔點點頭，凝望潘朵拉災區的方向——那個剛纔噴出一道光柱的地方。

志藤奄奄一息地回答。

志藤奮力擊向那條手臂。

志藤加重捉住大劍的力道。接着響起一道刺耳的金屬聲，刀身出現一條巨大的裂痕。

志藤以半開的手掌，迅速使出奮力一擊。

格雷重摔在地，不斷掙扎，但身體似乎無法順利行動，他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從躺臥的姿勢，換成趴臥的動作。

「他們是我的家人。」

不對，志藤不能再以詛咒這個名詞來混淆視聽了。這個是志藤的——

「什麼!? 」

格雷再次長出翅膀，硬是在空中扭轉身體，翻滾般地轉換方向，讓志藤的拳頭劃破空氣，砸進地面。

「那、那隻手……」

（很有可能會暴走啊……）

「王八蛋，竟敢想碰我的夥伴。」

「爲什麼我的身體無法再生。你對我做了什麼。爲什麼——傷口會不斷擴散。」

「我問你剛纔說了什麼。」

志藤背上的翅膀登時粉碎四散，接着他往前傾倒，趴在地上。

志藤如箭矢般衝飛過去。格雷怒髮衝冠，舉起另一隻手。然而——那隻手前半截的部分早已消失。

不僅如此，刀身龜裂的部分開始像滾水似地冒出泡沫。剎那間，刀鋒頓時化爲烏黑的蒸氣，消逝不見。

志藤感覺埃內利西亞蓋過背部。

志藤的手臂貫穿格雷的胸口。

「再撐一下就好了。再撐一下，志藤一定會……」

就跟若菜說得一樣。

娜塔莉亞雖然有分析出志藤的詛咒是埃內利西亞，但她還不清楚這個埃內利西亞擁有什麼能力。想當然耳，志藤也不可能知道這到底是什麼能力，他只是一心想打敗格雷。

「————！」

「什麼……!? 難道、是因爲剛纔那一擊……爲什麼沒辦法再生出來!? 」

「開什麼……玩笑！」

（志藤……求求你，你一定要平安無事地回來、一定要救梅露葛莉絲。拜託、拜託……！）

格雷惡狠狠地低語，陰狠的目光，自地面上方瞪向志藤。

「梅露葛莉絲，妳要撐下去啊。」

另一隻手及背部也紛紛響起裂開的聲音。志藤沒感受到一絲疼痛。除了覺得身體異常沉重之外，什麼感覺都沒有。

手甲延伸至志藤的手臂，鑽入T恤袖口裏面。

「我沒有義務要告訴你！」

「沒問題的。」

「我說過了。」

怒氣猶如溶解開來的熾紅鐵塊，竄過身體各個角落，直達末端神經。

「救救我。」

志藤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呼吸急促。

「唔喔！」

「我要殺了你。這次會把你殺得片甲不留。」

志藤用手甩開迎面揮來的大劍。

格雷一陣錯愕。

「因爲志藤是狂人，所以他絕對不會輸。」

格雷表情僵硬。

志藤的另一隻手也被包覆起來。不久後，雙手彷彿變成一對手甲。表面光滑，造型十分恐怖。指尖像彎刀一樣，彎曲鋒利。

格雷拉回大劍，彈飛出去。

志藤喘着氣，緩緩站起身子，吐出滾燙的氣體，身體彷彿沸騰了起來。這些應該不完全是那個盤踞在體內的「東西」所搞的鬼。

志藤確實感受到自己似乎超越了某個界線。

這些系絆，正是志藤自從變成舉目無親的孤兒之後，一直嚮往的東西。

志藤收回手臂。格雷俯視自己胸口上的洞孔，踉蹌地後退，下個瞬間，頓時氣力全失，宛如斷線的傀儡，墜落地面。

格雷瞪大雙眼，直盯着志藤那隻捏碎大劍的手。

一對機械翅膀穿破T恤，敞開羽翼。下一秒，志藤往地面一蹬。

光雙手緊緊握住梅露葛莉絲的手。儘管對方可能聽不見她們的聲音，但阿姆莉塔仍與光一同爲妹妹加油打氣。

志藤確認格雷喪失戰鬥能力後，降落於不遠處——當場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格雷胸口上的洞孔，冒出細微的煙霧，逐漸在身上擴散開來。手臂也出現相同的情況，現在連手肘都消逝不見。消失的部分更不斷往肩膀延伸過去。

「爲什麼……！」

志藤瞬間來到格雷的面前。格雷猛然回神，趕緊以另一隻完好無缺的手護着臉龐。

志藤毫不費力地捉住從上方直逼而來的大劍。格雷與其說是以這塊大質量的塊狀物砍向志藤，不如說是想要以這個塊狀物壓扁志藤，然而現在卻動也動不了。

雪近緊握住白杖的握柄。這句話簡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少得意忘形了！」

志藤聽見一道尖叫聲，他再次看向格雷。格雷驚恐萬分地扭曲臉龐。

詛咒在志藤的體內與身體的組織融合，成長茁壯，最後終於滲透出來了。

「怎麼回事？難道是機能不完全……不對，這不可能——」

志藤的手臂上，有一塊宛如漆黑的金屬片或輝石碎片的東西。那個東西像湧出來的泉水般擴散開來，從手臂至指尖，全部包覆起來。

儘管這場〈懷茲〉復活劇即將在今晚劃下句點，但是他們也無法忽視——過去那段一起度過的時光。

若菜默默等着志藤的歸來。

雪近一邊警戒周圍，一邊以肯定的語氣說道。三人現在的位置雖然離潘朵拉災區十分遙遠，卻反而很接近那些——用來調虎離山的魔法生物的生成地點。雪近偶爾會擊退那些誤入此地的魔法生物。

格雷應該很清楚這個並不是魔法。連志藤自己也感受到皮膚本身正在產生變化。

「………………什麼？」

格雷使勁抽回大劍。但對志藤來說，對方的力量根本小得可憐。格雷納悶地揚起聲音。

格雷呆愣地說。

格雷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志藤不理會他說得話。

格雷在半空中揮起那把斷了一截的大劍。

「沒錯，他絕對會贏。」

志藤纔剛降落在撞擊坑的底部，旋即又急速轉身，彈跳起來——緊追格雷不放。

「我纔不會讓你碰他們一根寒毛！」

「拜託、求求你、救救我吧。」

志藤僅是閉上眼簾，以一抹無能爲力的笑容回應格雷。

「憑你的力量，一定有辦法救活我纔對啊！」

「抱歉，連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擁有什麼樣的能力。這個埃內利西亞是在潘朵拉事件的時候，某個魔法生物逕自塞進我體內的東西。」

「那你現在就給我想辦法！」

「你死心吧。」

「開……開什麼玩笑！趕快想辦法啊！你這個廢渣啊啊！」

此時——

「哎呀。」

一道突兀的聲音與拍手聲，迴響在寂靜的潘朵拉災區之中。志藤抬起視線，看見一雙穿着皮鞋及直條紋樣式西裝褲的腳。

「太精彩了。兩位打了一場漂亮的戰鬥呢。」

「天野！」

格雷揚起欣喜的聲音。志藤則是面有難色地咬牙切齒，他完全忘記這個人的存在了。

志藤勉強抬頭看向天野。天野依然掛着一張不自然的笑臉。

格雷放聲說道。

「天野，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我在安全的地方欣賞兩位的戰鬥。」

「可惡，算了。快把我帶走！只要把我放進培養液裏面，身體說不定就能再生回來。不對——是絕對能再生回來！」

然而，天野卻無視格雷，走向志藤。

「你待會再殺掉那傢伙！先確保我的安全！」

這副模樣讓人不免聯想到這個名詞——惡魔。

「你是那個時候的……！」

「別再開那種玩笑了，快給我聽命行事！」

「所以呢？你希望我叫你兒子嗎？」

「難道……」

惡魔點頭。格雷對他這個過於自然的動作，感到目瞪口呆。

「真可惜，我讓這個力量暴走了。我現在正在消滅自己呢。」

「少年，好久不見。」

球體吞下的肉體，明顯超越球體自身的體積。即使如此，球體仍不停將格雷拉進球內。

志藤納悶地蹙起眉頭。天野不理會他的疑問，繼續說道。

「那可不行。」

「你、你是……」

「總有一天，你即使站立不動，也能消滅周圍所有事物。連那些讓你賭上性命救回來的同伴，也會被你從這世上消滅掉。」

「天野！你在搞什麼啊！」

正是這隻魔法生物在潘朵拉事件當晚，打斷志藤與光的戰鬥。那一夜，這隻魔法生物瞬間殺死體型最大的巨人魔法生物，隨後將注意力轉到志藤他們身上。

志藤聽見格雷的話後，不禁倒抽一口氣。

「什麼……!? 」

「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 」

即使志藤沒有反問，惡魔仍逕自繼續講下去。

志藤感覺那些變成埃內利西亞的手臂及背部，逐漸恢復原來的模樣。但身體仍然無法動彈。

「什麼……!? 」

「我植入在你體內的埃內利西亞，叫做『毀滅的終焉』。」

不僅如此，甚至連裂痕也消失不見。

「它能消滅這世上所有的東西。」

志藤對這番突如其來的提問，皺起臉來。

天野不回應格雷的話語，以宛如面具的笑容俯視志藤。

霎時，以球體爲中心，捲起一陣狂風。這陣暴風並非來自球體，而是從外部吹向球體。狂風宛如剝開地表般地捲起地面，讓球體吸入其中。

「你是名正言順的惡魔。」

「你、你在說什麼……等等、我可是你的……！」

「那是什麼鬼心得。而且你幹麼對我說啊？」

球體瞬間消逝，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這是怎麼回事!? 」

志藤目瞪口呆，喃喃說道。

「嗯。你就去死吧。」

「夠了。要殺我就趕快下手。」

「阿姆莉塔與梅露葛莉絲是在久瀨光接觸到『增值』之後，生成出來的魔法生物。那個魔法有着複雜的術式。而『增值』是因爲受到那個魔法的刺激，纔會生成出高知能的魔法生物。至於我……」

「天、天野，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志藤非常清楚惡魔的意思。

「如果我真想這麼做，老早就告訴你了。」

「我還沒想到你會自生自滅呢。不過，埃內利西亞本來就有可能像『增值』那樣暴走，讓事態惡化啊。最重要的是，這樣我的樂趣就沒了。」

「董事長，您辛苦了。」

惡魔打從心底漾起愉快的神色。志藤冷笑一聲。

「我想要好好享受生活。想要像個生物一樣，歌頌我的人生。」

「什麼？」

這隻魔法生物就是將詛咒——埃內利西亞植入志藤胸口的罪魁禍首。

惡魔挺直身軀，再次露出殘酷的笑容。

「我說了奇怪的話嗎？」

志藤不禁咂舌。

「不要！我不要死！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志藤開始感到不耐煩，隨口丟下這句話。但惡魔沒有停下來，看準志藤無法行動，繼續說下去。

志藤靜靜凝視球體消失的地方，隨後抬頭看向惡魔。

一顆跟人頭差不多大的球體——或者該說是一團漆黑光芒，瞬間出現在格雷的腳邊。

「我會讓你活下去。你要活下去，讓『毀滅的終焉』更加茁壯。」

球體將格雷喫得一乾二淨。格雷那臨死前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是我在中斷〈潛水車〉的時候……」

「那就來吧。反正梅露葛莉絲也平安無事了，我沒有遺憾了。」

「第一個原因是，因爲她們是不完全的埃內利西亞，無法突破魔法生物的領域；而我則是完美的埃內利西亞。她們完全沒注意到這一點呢。第二個原因是你，少年。」

「不然你是怎麼冒出來的？」

「沒想到你會讓我看得這麼開心。真是太愉快了。」

「你、這傢伙……！」

「………………」

換句話說，「增值」早在一年前就完成了迪納米斯計劃。

「什麼——嘎！」

「接下來就是我吧。」

天野——不，惡魔瞬間笑容全失，索然無味地看向格雷。

惡魔宛如要撕裂嘴脣般地漾起笑容。

志藤的攻擊——既不是吹飛敵人，也不是燒光敵人，而是抹滅敵人。

「沒錯。少年，是你創造了我喔。」

「你說什麼？」

「你的想法完全正確。只是，光靠『增值』的力量是不可能創造出我的。必須要透過一個帶有魔法性質的東西，才能成功。另外，阿姆莉塔跟梅露葛莉絲之所以沒有把我當作她們的同胞，有兩個原因。」

志藤瞬間恍然大悟，雙眼圓睜。

格雷再三呼喊。天野這時才首次將視線移到格雷身上。

惡魔隨意帶過志藤的譏諷，聳起肩膀。

惡魔彎下身，將手指刺進志藤的背部正中央。那些從志藤的兩手及背部冒出來的煙霧立刻止歇。

「………………」

天野發出跟剛纔完全不同的低沉嗓音。連之前那張猶如面具的笑臉，現在都不禁讓人覺得備感親切。

天野的腳變成一雙宛如山羊或綿羊的蹄腳。腰部以下全覆蓋着一層漆黑亮麗的獸毛，尾巴從獸毛裏面延伸出來，上頭還有看起來十分堅硬的鱗片。

格雷想移動身體，但身體卻不聽使喚，逐漸被球體拉過去——不久後，球體吞噬他的腳，接下來連腰部也瞬間消失在球體當中。

「什麼？」

「從旁人的角度看來，你的陰謀還挺有趣的，而且也挺搞笑的。」

「少年，你就繼續痛苦掙扎吧。能看見擁有魔法天賦的人，承受自己的魔法才能所帶來的痛苦，真是一大樂事。這纔是我想看到的東西。」

「看在你這麼努力的份上，我也不得不對你表示一點敬意纔行。我能發現你這種素質的人，實在是太幸運了。」

志藤想起先前的情況，沉默下來。確實，從他開始運用埃內利西亞之後，每當他發動攻擊，就有一種奇妙的手感。

惡魔的意思是說，他們兩個根本是不同次元的存在。

「因爲我認爲，既然你的魔法才能，能創造出我這個埃內利西亞，那麼你肯定承受得住『毀滅的終焉』。於是，我讓那顆種子在你的體內成長茁壯——少年，你懂我的意思嗎？」

惡魔最後漾起一抹宛如面具的笑容。

「董事長，您也是個不錯的素材呢。不過，您似乎已經玩完了。」

「這一年來，真是辛苦你了。」

「你以爲我是『增值』創造出來的埃內利西亞吧？」

「如果你不吵不鬧，說不定至少還能安穩地死在少年的手中。不過，這種拼命想活下去的愚蠢模樣，比較符合你的作風呢。」

惡魔是在告訴格雷，這身與身軀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埃內利西亞——他，纔是真正的完全體。

天野的上半身是一副壯實的人類身軀，但皮膚卻蒼白得跟死人沒兩樣。指甲細長，頭上還長出一對彎曲的犄角。指甲與犄角都漆黑無比。

「我告訴你，對我這個完美的埃內利西亞而言，你現在仍只是個人類。」

「我不是魔法生物，根本不需要與人類定下契約。只是覺得你似乎很有趣，纔會乖乖聽你的話。不過，到此爲止了。我已經不對你抱持任何期望。」

惡魔將手舉到臉旁，打一聲響指。

「什麼？」

格雷不耐煩地大吼。不曉得他是不願接受事實，還是無法理解惡魔的話。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快給我——……什麼？」

最後，天野的衣服登時燃燒起來，青白色的火焰覆蓋整個身體，旋即消逝一天野那身脫離人類的外貌，逐漸明朗。

天野的頭髮忽然騷動起來，緊接着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延伸出去。肩膀變寬，身體拉高一些——連相貌也變了。皮膚失去血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我纔不管你是什麼東西！快給我動起來！再這樣下去，我會……！」

惡魔聽完志藤的回答，竊笑起來。

「這可是主人的命令！快給我過來！你可是跟我立下契約的——魔法生物啊！」

「是啊，少年。」

「怎麼回事、搞什麼鬼、快停下來！天野！快住手！你沒聽見我說得話嗎！」

「王八蛋！」

志藤怒罵一聲。惡魔雖然看似沒有理會他的言詞，卻忽然漫不經心地踹向他的側頭部。

衝擊貫穿志藤的頭部，他眼冒金星，視野開始搖晃起來。

「啊……咕嗚……！」

志藤發出細碎的呻吟。惡魔心滿意足地俯視着他，轉過身去。

「少年，我很期待你喔。好好培育『毀滅的終焉』吧。」

「等、等一下……！」

志藤朝惡魔那逐漸遠去的背影，伸出手來，但旋即失去力氣，垂落在地。

不久後，志藤的意識漸漸沒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