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朋友
《同班同學的殘念系美少女,就算付錢也想和我交朋友》 · 葉月文 · 7945 字
「啊,可惡。真的假的」
面對電子顯示屏上的信息,我胡亂吐出粗重的呼吸。
我騎着向夕原借的自行車趕到車站,可開往目的地方向的電車幾分鐘前剛剛出發。
這條線路班次很少,下一班就是末班車。
而且,還要等一個小時。
身體比猶豫更快地動了起來。
我再次跨上向夕原借的自行車,在夜晚的街道上全速疾馳。
風拂過臉頰,把額前的頭髮全都吹向了腦後。要是順風就好了,可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都是逆風,我咬緊牙關,用力握住車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要對抗這個格外充滿惡意的世界,我用右腳踩下踏板,接着左腳更用力地蹬下去。
然後下一次,用更大的力氣踩下右腳。左。右。左。
被路燈照亮的各種東西一個接一個從夜色中浮現,轉眼又被甩到身後。
至今還擺着八十日元一罐的果汁的自售機。像眨眼一樣反覆閃爍的紅色信號燈。排列得比全校集會的學生還整齊得多的電線杆。便利店的停車場裏停着一輛卡車,擋風玻璃內側堆滿了動畫角色的玩偶。
那些動畫角色裏有一個是出羽的本命。
不知什麼時候,我們爲那個吵過一架。
不,與其說吵架,不如說只是被單方面罵了一頓。
那天,出羽家客廳的桌子上擺着一排動畫角色的玩偶。
據說那是出羽中意的角色之一,還特意手洗過。
當時的我隨口問道。
『咦?怎麼會有兩個一樣的玩偶?』
心裏卻變得非常溫暖。
像那天的出羽一樣,成爲照亮她夜晚的月亮。
和剛纔相反,速度飛快地提了上去。因此,連平時根本不當回事的小石子都能讓車把晃一下。
喂,你願意聽我說嗎?出羽結夢。
然後,我有話想告訴她。
還不到我至今人生的百分之一。
『誒嘿嘿。不客氣』
發車前,列車員特意確認『這是末班車,您沒問題嗎?』少女只是笑着回答『沒問題』。
她的眼神是認真的。
『纔不會呢』
『說不定會因爲你的聲音,連煙花都聽不見』
『謝謝。幫大忙了』
『誒?爲什麼?』
於是我開始相當認真地比較,在便利店買傘的花費和淋雨感冒後的醫療費,哪個更貴。
多虧如此,我一眼就能分辨哪個是出羽的本命了,不過這識別能力在今後的人生裏應該派不上用場。
爲此,我纔要去。
難以呼吸。好痛苦。心臟好痛。
說不定我帶着摺疊傘呢。也可能在途中買一把傘。說起來,後者的可能性還更高。
『是這樣嗎?我還以爲是一樣的。兩個的頭髮顏色都是橘色』
不,不過說不定還是比カ行變格活用更有用。
那是極爲冰冷的聲音。
『我的角色崩壞你就別注意到啦。真是的~,朋夜同學正坐。坐到那裏去』
『長度也差不多吧』
『誒?沒有啊。你說什麼呢?你看到了什麼?恐怖故事?別說了。我可是一個人住啊啊啊。夜晚。廁所。真是的啊啊啊啊!!』
是那種一眼覺得是鄉下的、帶小屋的公交站。設置的椅子因爲風吹雨淋完全褪了色,邊角還缺了一塊。
『給,拿着。請用吧』
喂,我說。
「正合我意!!」
不久,眼前出現了一個相當陡的坡。
就在我那樣惱火地瞪着灰色的天空時,
我也能成爲嗎。
被這麼一說,我對比着看了兩個玩偶,可完全看不出區別。我甚至懷疑,出羽是不是相當認真地捉弄我。
『我沒在攤位上買過東西』
也許這是愚蠢的執念,但我總覺得只要腳落地一次,就沒法到達出羽所在的地方。
靠着倔強和毅力爬上坡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座神社。
不,仔細想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之後,她花了整整三天逼我把動畫的第一季、第二季還有劇場版全看完了。
不知是何時的雨聲耳朵深處漸漸復甦。
『頭髮!!』
『作爲謝禮,我在便利店請你喝果汁吧。零食也行』
到那時,這種虛假的關係早就已經結束——這一點我們心裏都清楚。
因爲下雨,那天有些微涼。
自行車前進着。
但我的腳一次也沒有踩到地面。持續踩着踏板。
『朋夜同學,你是這樣嗎?只憑頭髮的顏色和長度來認人?好好看看啊。完全不一樣嘛。髮型也好,制服的領帶也好,眼睛和嘴的形狀也好~』
『什麼意思』
不是「能不能成爲」,而是要去成爲。
『結夢,你的角色設定是不是變了?你原來是這麼說話的嗎?』
車輪轉動着。
『啊,原來你在這裏』
『可是,這個和這個不是一樣嗎?』
不,不對吧。不是那樣的吧。啊,不是那樣。
『我覺得潛木同學好像沒帶傘,就追上來了』
因爲我已經不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踩到出羽的尾巴了。
『不,攤位的東西太貴了吧?在旁邊的超市買只要幾十日元的果汁,那裏要將近三百日元。因爲過節就放鬆錢包,那是笨蛋才做的事』
和她在一起,只是短短六週的事。
可這個叫出羽結夢的女孩子,僅僅因爲想到我可能會淋雨,明明不知道能不能追上,還是這樣特意追了過來。
可一撐開借來的傘,就一下子暖和了起來。明明只是一把幾百日元、到處都有賣的塑料傘。
『你怎麼來了』
電車駛入夜色,只有出羽結夢一個人被留在了那個車站。
我並沒有打什麼小算盤。
『當然是因爲現在要兩個人一起看動畫啊。把我推的魅力,還有和小後輩之間好磕的關係,刻進你這傢伙的靈魂裏』
『纔不~一樣呢。這不是完全不一樣嗎』
不僅如此,我還繼續踩着踏板。
可是等了半天,雨也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
『啊!!聽說下次這座神社要辦夏日祭典哦。你看你看』
『哇~,一如既往的小氣。和朋夜同學去祭典好像很無聊~』
『不一樣,嗎?』
一口氣衝下爬完的坡道。
「哇哦哦哦。……好險」
『……哈?』
『結夢,好可怕』
當然,也把淋了雨卻沒有感冒的可能性算了進去。
我仰望夜空中浮現的月亮。
一上坡,負擔難免變大,速度也慢了下來。
夏日祭典的日期是七月底。
周圍一口氣被夜色的黑暗細緻地包圍起來。
『不一樣啊?這個是我本命,這個是小後輩哦?』
一把自己撐着,另一把還合着。
看到設置在神社前的告示板,出羽發出了雀躍的聲音。
聽到這話,出羽突然蔫了下來,道歉說『對不起』。
明明聊得那麼起勁,我和出羽卻都沒有說出「那我們就真去試試吧」這句話。
『難道是有什麼心理陰影嗎?』
『真好啊,夏日祭典。穿上浴衣。看神轎。在攤位上買喫的。朋夜同學喜歡什麼?我呢~。蘋果糖吧。蜂蜜小蛋糕。章魚燒、刨冰』
㊟
出羽手裏拿着兩把傘站在那裏。
『真的假的?』
因爲心情好到就算比買傘花得更多也無所謂。
那次唯一一次約會的回程路上,也有一座神社來着。
去那個明明一個人孤零零地哭着,卻沒法坦率說出『寂寞』的笨蛋身邊。
剛提醒自己要小心,就差點摔倒。唰地一下,彷彿有電流竄過脊背。身體一熱,隨即又變冷。冷汗一下子湧了出來。
出羽的表情像鬼一樣。
在少女眼前,咔嚓。門關上了。照在她端正臉上的光也隨着門一起慢慢變窄,最後消失了。
在打工回來的路上,明明是梅雨季,卻把傘忘在家裏的愚蠢的我,打算在中途的公交站躲過剛下起的雨。
時間的長短根本無關緊要。
但我沒有捏剎車。
可卻有這麼多回憶在閃閃發光。在無意間的風景各處,在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就像頭頂鋪開的星星一樣,都有着出羽結夢的身影。
『和結夢去祭典,大概會很吵鬧吧』
我更加用力地繃緊大腿,全力站起來蹬車。
* * *
真心嘆息的出羽,和依次指着兩個玩偶的我。
就算她抱有「是我多心」「想多了」的想法,或者覺得我能自己解決也不奇怪。
有個公交站。
我們就兩個人去祭典會怎麼樣,一直沒完沒了地爭論着。結夢肯定會走丟吧。不,那應該是朋夜同學吧。爲什麼啊。朋夜同學其實是個路癡吧。……才、纔不是。好啦,騙你的~。熱熱鬧鬧,吵吵嚷嚷。
其實她跟本不是沒問題,也一點都沒能笑出來,但她的悲傷被夜色的黑暗悄悄藏了起來。
全世界誰都不會察覺。
夜晚安靜得彷彿萬物沉睡。
只有偶爾風吹草動的聲音、蟲鳴,還有細微的浪聲,僅此而已。
沒有笑聲,沒有怒吼,也沒有哭聲。
在學校前看到潛木朋夜之後,結夢獨自坐上電車來到了這裏。
這一次,並不是經過思考的行動。
只是身體像是憑着記憶,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
然而能移動的只到這裏,一坐到長椅上,腿就像變成了石頭一樣動彈不得。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
因爲結夢已經沒有想去的地方了。
「本來不該是這樣的啊」
失去父母之後,她變得害怕再去珍視某個人。決定一個人生活下去。可原本的結夢是個愛撒嬌、最喜歡和別人待在一起的女孩子。
她並不是能一直獨自一人的堅強的人。
所以,那個虛假友情的計劃,一定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
不管形式如何,不管是什麼樣的相遇,一旦遇見某個人,人就再也無法獨自一人。
最重要的是,對象選錯了。
連自己都沒察覺,但回想起來,她從最初就被潛木朋夜吸引了。不只是長相和聲音合她的口味,最大的理由在別的地方。
而她清晰地明白那是什麼,是在他向她吐露軟弱的那一夜。
處境不同,所以她也清楚地知道,彼此揹負的傷的深度和疼痛的種類並不相同。可是,可是,即便如此,出羽結夢和潛木朋夜心裏都有着同一種類的空白。
「嘛,應該沒關係吧。說不定會被罵,但那也沒辦法。我是在全部做好了覺悟的情況下才來這裏的」
「不是因爲錢或者工作之類的。是普通的、平等的朋友」
啊,幸好現在是晚上。
她撓了撓臉頰,
「就算你問我爲什麼」
那句蒙着灰塵、誰都不再使用的老掉牙咒語。
「今天不是要打工嗎?」
「嗯?你說什麼?我沒聽見」
出羽結夢的世界,此刻被滿滿的絕望填滿。
「因爲你像英雄一樣,一直跑到這種地方來」
「誒?」
「算是吧」
「好寂寞啊」
「抱歉。我來晚了」
即便如此,光是說出「誰來」就已經用盡了全力。
「我不要」
「什麼意思?」
怎麼說呢,待在這傢伙旁邊很舒服。
「其實,是我自己想有人這樣對我說啊」
她沒有說出他的名字。說不出口。
有我在這裏哦。
被他吸引的契機是共鳴,但現在已經不只是那樣了。
約定要在這個地方,三個人一起慶祝。
她很開心。
* * *
「誒?」
像在那個家裏一直做的那樣,肩並着肩。
對象還是不上學的同班同學。
但我祈願,即使被銀河隔開,也想在一起。
真正的夏天來了,按理來說我們本不該再待在一起。
獨自一人待在那個拍下照片的地方,那個她說每年生日都會和父母一起來的地方。
但正因爲我們以不同於尋常的方式相遇,建立了奇妙的關係,才必須從這句臺詞開始。
又想起了潛木朋夜。
像是要乘上那海浪,我們斷斷續續地繼續着對話。
「和之前聽說的一樣,好厲害的夜景啊。這種東西,在城裏絕對看不到」
「對吧?」
「──能和我做朋友嗎?」
「……誰來,救救我」
出羽一臉驚訝,終於看向了這邊。
長椅上,結夢抱着膝蓋把頭埋起來,蜷成一團。眼淚又無止境地湧了出來。心裏的傷口依舊鮮血淋漓、化膿未愈,眼淚也沒有絲毫要乾涸的跡象。
因爲一路拼命在夜裏跑過來,眼睛已經完全習慣了黑暗。
可真要說出來時,卻緊張得要命。
「取消了。我在幫忙弄學校活動。不過中途溜出來了」
在出羽的眼淚落地摔碎之前,把它們捧住、擦掉。
那兩顆星星,會替我實現嗎。
明明從未想過約定會被打破,可現在結夢卻獨自一人。
「我明明說過不要,潛木同學還是好好準備了啊。是最棒的禮物。我非常非常~開心」
「那個反應,就是 OK 的意思吧」
那些如星辰般美麗閃爍的記憶,讓結夢變得如此脆弱。
好讓她再也不用往下看。
果然,一直流着淚。
正因爲明白了這個世界上並不只有自己一個人,纔會意識到自己的孤獨和寂寞。
結夢笑了。
「嘛,算了」
那時,眼淚突然被輕輕捧了起來──。
「抱歉。因爲趕得太急,實在沒來得及準備禮物」
所以,我要說。
出羽用手使勁地揉着眼睛。
「那樣,真的沒關係嗎?」
「啊嗚。……對不起」
小得比蟲鳴還輕,輕易就被浪聲吞沒,我沒能聽清。
路燈很少,所以星星看得格外清楚。
聲音搖動着夜的寂靜,慢慢融進黑暗裏。
明明只在一起待了很短的時間,回憶卻多得數不清。
雖然,其實現在的我還沒有那個權利。
於是,換我咧嘴一笑。沒錯。我拼命笑着告訴她,不會再有更痛苦的事了。
能看見海。
「不用」,出羽搖了搖頭。
本該讓她展露笑顏的那兩個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了。
嗓子莫名地幹,臉一定也紅透了。
要是白天,肯定一下子就被看穿,還要被取笑吧。
身邊有同伴哦。
「獨自一人,是這麼寂寞啊。我想和你在一起。不要一個人。好難受。好痛苦。好悲傷。好害怕。好冷」
出羽果然在我猜測的地方。
而且還是連末班車都錯過了的、荒涼的無人的車站。
這次我認真地對着一年只能見一次的牛郎和織女,許下了這樣奢侈的願望。
那個答案,在我心裏早就有了。
那是細小的低語。
你不是孤身一人哦。
「我說啊。被那樣單方面掛斷電話,怎麼可能不在意」
和白天不同的、空無一人的海靜得過分,有些寂寞,也有些可怕。
「話說,難得今天是你的生日」
「爲什麼你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就算流着這麼多汗也要跑過來?我已經不是你的委託人了。也已經不是朋友了」
「嗯?」
浪聲傳了過來。
「爲什麼潛木同學會在這裏?」
我在出羽旁邊坐下。
和打工最後一天回家的路上看到的一樣,天空中出現的夏季大三角。
「嗯,好厲害。非常漂亮」
「你不要嗎!? 爲什麼啊。說出理由來,理由」
「和你一樣」
想起了和父母的約定。
「我想要的不只是朋友,而是別的。我想要更進一步的關係嘛」
那雙眼睛通紅,眼角留下了許多悲傷的痕跡。
完全沒想到自己還會有說出這種話的時候。
「因爲出羽,不,因爲結夢哭了。而且,我想你可能正獨自一人。因爲我想待在那樣的你身邊。──所以我跑到了這裏。喂,結夢」
好好傳達給你。
平時那股洗髮水的甜香,在海潮的氣味中微微飄來。
不是一年一次,而是更多更多。
所以,她想讓他也明白,才待在他身邊。
「……真虧你知道我這裏」
好讓她能好好朝向月亮閃耀的、美麗的上方。
「這樣啊」
「沒~什麼。真是的~,沒辦法啊。既然潛木同學——不對,既然朋夜同學非~要這麼說,那沒辦法,現在就先和你做朋友吧」
結夢這麼說着,把腦袋輕輕靠在我肩上。
她在發抖。
聲音也是,身體也是。
一定連心也是。
「我說,朋夜同學。這樣一來我們就是朋友了吧」
「嗯」
「你會待在我身邊吧」
「嗯」
「哪裏都不去吧」
「嗯」
「那這樣的話」
「嗯」
「可以讓我稍微撒一下嬌嗎?」
不等我回答,結夢就哇哇地放聲哭了起來。
看起來,她把一直囤積在這具小小身軀裏的悲傷、絕望之類的東西,一口氣全部釋放了出來。
那呼喊、那眼淚,都包含着星光,閃閃發亮。
然後一遍又一遍地打溼了結夢白皙柔軟的臉頰。
光的淚珠不斷溢出。
不管我怎麼擦,都不夠。跟不上。
結夢像是要確認一樣,探着頭看我的臉。
那是毫不遜色於太陽的、燦爛的笑容。
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結夢也「嗯」地點了點頭。
那個「下次」的機會是存在的,我們已經知道了。
但從夕原那借的自行車還在我這裏,也不能就那樣不還。
「咳、咳咳。結果就看到朋夜同學和小詩音關係很好地在一起」
而察覺——不如說是被告知——這件事,是在大約兩小時之後。
「希望能在太陽出來之前到家」
明明已經是夏天了,那卻是我一生中最長的一夜。
跨過夜晚,迎來了早晨。
「我又沒懷疑你。你在急什麼啊你」
「那就沒辦法了。走回去吧」
「朋夜同學的話,就算有那個也還是會迷路吧」
也沒法違抗今天的主角,我只好推着自行車,一路走在結夢旁邊。
「那,下次見」
* * *
「結夢真好啊」
「說起來。今天我看到朋夜同學了」
不會從她身邊消失。
當然,騎上自行車飛奔要快得多。
老實說,有點難受。
用溫柔的光,照亮了這個不再孤獨的夜晚。
那本該是另外兩個人對她說的話。
在明白這一點的瞬間,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正因爲我們都是活得笨拙的人,纔要兩個人在一起。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會一直陪在這傢伙身邊。
「今天,不對已經是昨天了呢。昨天真的謝謝你。成了我一生都忘不了的生日」
「她不是我的朋友」
說起來,有一個誤會得先解開。
「果然」
不過,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只有開心的笑容。
說着謝謝你,現在待在我身邊。
聽着車輪像在笑一樣咔啦咔啦轉動的聲音,我向結夢解釋起來。
「喂。給我等等,你這傢伙」
「呀啊啊啊啊啊啊」,對於自顧自興奮起來的結夢,我實在受不了。是啊。因爲她剛纔那麼老實,我都忘了,這傢伙本來就是這種人。
總之,先把鑰匙還給夕原,點完名就找時機溜掉吧。
哭到眼淚都幹了之後,結夢徹底恢復了平時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氣勢十足地朝夜空揮起手臂喊道「Let9;s go!!」
因爲不是一個人,感覺無論多遠都能走下去。
因爲出羽結夢和潛木朋夜是朋友。
「怎麼可能。她纔不會看上我呢。那傢伙在男生裏相當受歡迎哦」
看見的、感受到的,世界的一切都鮮明、美麗而溫暖。
「哦——」
人就是這麼回事。
「誒?」果然,是戀人嗎?還是說,只是肉體的關係?」
因爲他們不在了,所以由我代爲說出。
走了好幾個小時,到了電車開始運行的時間,我們也沒有朝車站的方向走,只是繼續往前走。
「嗯」
只有月亮和星星看着這樣的我們。
即使有更高效、更正確的活法,人還是會選擇以情緒與感覺優先的那一邊。
嘻嘻嘻地露出白牙笑着的結夢,臉頰一帶還清晰地留着我沒能擦乾的寂寞碎片。
沒錯。我把結夢小小的身體使勁抱在了懷裏。
「那就好」
但就算留下痕跡,傷口也一定會慢慢變淡。
但這樣一定更好——比起一個人,兩個人一起走要開心得多。
身爲委員長的夕原只是擔心我纔來搭話,並不是結夢想象的那種親密關係。
說實話,我真想就這麼翹掉。
「我碰巧路過高中前面。真的是碰巧。真的,是偶然」
「……不是戀人,對吧?」
這種事我從一開始就明白。
我的體力已經見底,真的到了極限的極限,所以完全沒有察覺結夢那句特意改變的話裏藏着的含義。
「可是可是,你們距離特別近啊。看吧。從朋友變成戀人,不是常有的事嗎」
原本打算坐出租車回去的結夢,一知道我是騎自行車來的,就乾脆地這麼說了。
結夢哭了很久很久。
「你現在要去睡覺了吧?我得回去衝個澡,然後直接去學校」
「多虧了文明的利器——手機大人」
「不是那樣啦。啊,真是的。好吧。既然這樣,我重新說明一下,我在學校裏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一通話說完,對話就中斷了。
結夢一邊哭,一邊「嗯」地點了點頭。
這種心情,叫什麼來着。
順利走到結夢家時,太陽已經不在視線的高度,而是升到了稍高的地方。今天又會是個炎熱的一天。
這樣一來,因爲結夢把臉用力地埋在我胸口,校服襯衫轉眼就被她的熱度浸得溼透。
「你知道從這裏走回去要多久嗎」
「其實我中途走錯路了。本來能剛好趕上末班車回去的」
最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因爲我的第一個朋友,早就定好了。
原本單調灰暗的世界,漸漸染上了繽紛的色彩。
然後,她揮着手。
但我會一直待在她身邊。
說起來,到死她大概都會抱着那道傷口吧。
「你不用爲了顧慮我而撒這種謊」
關於我在學校的事。
在面紗的另一邊露出燦爛青空的,是新的一天。
因爲一直打工打工,沒能和周圍人順利地交流。
「我說的是真的。總之,你聽我說。反正夜還長着呢」
只用一個晚上,不可能擦掉她一直揹負的一切。
把痛苦變成回憶,應該並非不可能。
原來如此。
看來我可能有些操之過急了。
這次的告別,我選了『下次見』這個詞。
在熱氣之中,城鎮似乎也開始醒來了。
「生日快樂。結夢」
「是啊。待會兒見」
「不過話說回來,路癡的朋夜同學居然能騎自行車到這種地方來啊」
我和結夢在玄關前道別。
「什麼意思?」
而且,我也在意近松的反應。
我累了,結夢也一樣。
也許以後能成爲朋友,但現在還不是。和結夢不同,我沒有向夕原提出那個老掉牙的契約。
把顫抖的她整個收進臂彎,一遍又一遍地撫摸她柔軟的頭髮。
「什麼意思」
最重要的是,這種笨拙纔像我們。
黎明的白色光芒像新娘頭紗似的,淡淡地覆蓋着世界。
註釋:蜂蜜小蛋糕:ベビーカステラ(baby castella) 是日本一種很常見的迷你銅鑼燒式小蛋糕,跟大家小時候在學校門口見到的用一個個蜂窩形狀的烤板烤出來的蜂窩蛋仔蛋糕什麼的差不多,我還記得那玩意超級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