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叔母,來了
《同班同學的殘念系美少女,就算付錢也想和我交朋友》 · 葉月文 · 5935 字
「你之前不是說,明天中午前纔過來嗎?」
對着一直瞪着這邊的叔母,出羽依舊不緊不慢地接着說。
許是看到她這副模樣反而沒了脾氣,叔母「唉」地深深嘆了口氣。客廳裏那股緊繃的氣氛,也稍稍緩解了一些。
「你在說什麼啊。約定的時間,我可是分秒不差呢」
牆上掛鐘的指針,正指着十一點。
小鳥嘰嘰喳喳地叫着,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間射進客廳。白色的光在我們腳邊閃爍搖曳。
如果是晚上十一點,不可能亮成這樣。
也就是說,我們兩人幾乎肩靠着肩睡了半天。
「算了,隨便吧。總之先去把臉洗了,把頭髮梳好」
嗯,出羽乖乖地點了頭。
「四十秒就收拾好」
「我又不是空中海賊船長,不會說那種胡來的話。慢慢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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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然後就那樣啪嗒啪嗒地小跑着出了房間。
就這麼把我和初次見面的女性單獨留在了屋裏。
那傢伙,到底懂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啊。
畢竟剛睡醒還迷迷糊糊的,八成是沒搞清楚。
目送出羽離開後,叔母這才終於轉向我這邊。
看來這回輪到我了。
「你就是那個迷上結夢的小子?」
那副樣子,果然看起來就像感情很好的姐妹。
「那當然」
如果這樣能讓情況好轉,不管低頭多少次,多長時間我都願意。
「你們兩個人一起去買的?」
不,這個時間,感覺該叫早午餐了。
話說回來,這角色轉變也太快了。
越說越像是在找藉口,連話語本身都變得廉價起來。
「那孩子,和你在一起就能這樣笑着度過啊」
「沒想到你們居然已經發展到上牀的關係了」
我會這樣笨拙地低下頭,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理由。
出羽把浸泡了一整晚蛋液的麪包,扔到抹滿黃油的平底鍋裏。
按出羽的說法,應該已經說過我和她是朋友纔對。
被這聲音和味道的組合刺激,從昨天中午喫了出羽親手做的飯糰後就沒進過食的肚子,咕咕叫着喊「快給我食物」。不,是鬧了起來。
滋——的一聲香噴噴的聲音,裹着黃油的味道在屋裏擴散開來。
一副我的辛苦跟她毫無關係的樣子。
這麼一看,兩個人關係真的很好。
但這次不一樣。
我重新坐正身子,低下頭。
「爲什麼啊。那個評價也太奇怪了吧」
「嗯——算了,這樣也行吧。話說,這張照片是你和她出去玩的時候拍的?」
我腦子裏想的,並不是打工的事。如果因爲這件事,出羽獨自生活的事被反對,那到今天爲止的日子就全都失去了意義——但我擔心的並不是這個。
「嗯。前陣子出門的時候」
對結夢的回答,淺蔥小姐嗯嗯地點着頭。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只有沉默一直延續。
「如果是爲了結夢能這樣拼命低頭的孩子說的話,那就我相信吧。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嗯——對我來說還是有點太酸了」
「多虧潛木同學陪我說話,我纔沒覺得無聊。來,去泡杯咖啡吧」
「氣色也不錯,看來喫飯方面也不用操心。只是皮膚有點太白了,這點讓人擔心。偶爾也得曬曬太陽纔行啊」
「叫我淺蔥醬好不好?千萬、千萬不要叫我叔母哦。我和姐姐年紀差得多,現在才二十多歲呢。你剛纔不是一直在心裏叫我叔母嗎。含義先不說,那個稱呼我還沒法接受」
「好像是呢」
「知道了」
「你還說這種話」
「所以說,那個——」
這個場景相當——不,是非常有殺傷力。
「好——」
比起叔母和侄女,氣氛更接近姐妹。
假日的白天,一個繫着圍裙的美少女站在廚房裏。
我不知道應該再說什麼纔好。
「好嘞。朋夜同學,能來幫個忙嗎?」
手裏拿着出羽打掃時擺出來的相框的,叔母。她狠狠地瞪了過來。在心裏叫也不行嗎。真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原理。這種讀心術。
嗯,也難怪。在她眼裏,我大概就是纏着她寶貝侄女的害蟲。連句像樣的招呼都沒打,第一次見面就讓人看到那種場面,會生氣也是難免的。
「要是無論如何都想要,就先打倒我吧」
「鏘鏘——!」「久等啦——」,隨着這句格外輕鬆的聲音,她推開門再次出現。
「誒?」
「至少讓我加個「小姐」行嗎?」
「你們平時兩個人都在做什麼?該不會像剛纔那樣一起睡覺吧?如果真是那樣,作爲監護人我可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冷冰冰的聲音讓我打了個寒顫。
『那麼』,像是要換個氣氛,叔母拍了拍手。
不管是琥珀小姐還是淺蔥小姐,她們都非常疼愛自己的女兒或侄女。琥珀小姐那回我還跟着瞎鬧,這次卻沒心情配合。爲什麼呢。
不管多丟人、多沒面子,都無所謂。
連我都覺得,自己太差勁了。這種丟人的事,換作平時我絕對不會做。如果可能的話,我一定會想辦法避開。十五歲這個年紀的我們,自我意識格外強烈,總被「別人會怎麼看自己」這種事束縛得動彈不得。
出羽拿着自己和淺蔥小姐的兩隻杯子跟在後面。
之所以覺得這樣更好說話,大概是因爲被出羽帶壞了吧。
我像是鬧彆扭似的這麼說,兩個人就哈哈大笑起來。
「是這樣。前陣子結夢喜歡的遊戲有活動,我被拉去陪她」
正說着,桌上擺着看起來很好喫的法式吐司。
對吧,就是這樣的吧。
我想起了昨晚從出羽那裏聽到的話。
「哦。明明不喜歡,卻成天泡在獨居的女孩子家裏?」
「啊,還一起復習過考試哦。明明是我教他的,朋夜同學卻連第一名都拿不到」
「對吧?我就覺得這肯定是淺蔥醬喜歡的味道,特意買回來的」
「什麼意思」——我的疑問就此中斷,沒能成形。因爲洗過澡、換好衣服的出羽,又踩着那熟悉的啪嗒啪嗒輕快的腳步聲過來了。
「非常抱歉。在這裏留宿與其說是不可抗力,不如說是個意外。那個,我確實睡着了,但並不是那種意思——您也許不會相信,但我真的只是太累睡着了而已。我什麼都沒做」
不知從哪裏,又傳來了小鳥的鳴叫聲。
「我們家結夢怎麼樣?不覺得她會是個好妻子嗎?」
「我叫朋夜。潛木朋夜。結夢的同班同學,也是朋友」
那樣聊了一陣之後,三個人決定喫一頓稍晚的早餐。
「這樣啊。多指教,潛木同學」
隨便讀別人的心聲,好像是母親那邊的遺傳。
在低着的頭上,髮旋那裏能感覺到一道視線。
「是這樣嗎?有結夢陪着還敗下陣來,真沒出息啊」
低頭認錯這種事,我絕對不想讓她知道。
大概正因爲這樣吧。
有點。不,是相當像出羽。
菜單似乎是法式吐司。
我做好了捱罵的覺悟,這才抬起頭。
「哦。這樣啊」
還傳來了出羽啪嗒啪嗒、手忙腳亂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訂正。淺蔥小姐問道。
「還要好好睡覺,不過這話對愛睡懶覺的結夢就不用說了吧」
「不過,真遺憾。我還不會把潛木同學給你哦」
「房間收拾得挺乾淨呢」
「再等一下下哦。馬上就給你準備好」
我只是不想讓那個整晚都陪在我身邊的她的溫柔被否定掉而已。
出羽偶爾也會做的動作。
不過,算了,這樣也好。
「這樣啊」,淺蔥小姐點點頭,又含了一口咖啡。咕咚。
和我一樣等着上菜的淺蔥小姐,似乎也在想類似的事。
「誒?」
「怎麼說呢,有點嫉妒啊」
「對吧。淺蔥醬也這麼覺得吧」
「啊,這個。好好喝」
繫着圍裙的她,一手拿着平底鍋,還哼着小曲。
出羽比平時更愛撒嬌一些,而淺蔥小姐似乎也很享受被出羽撒嬌。
正因爲這樣,出羽纔會害怕一直和淺蔥小姐待在一起吧。
我比剛纔更低、更低地低下頭。
「所以說,呃…………非常抱歉」
「不,我沒那個意思。」
我利落地收拾完,又被吩咐把馬克杯拿過去,於是拿着我平時慣用的那隻杯子,回到淺蔥小姐等着的客廳。
但出乎意料,叔母卻一臉溫柔地笑着。
「信你一回也不是不可以」
「嗯——這個嘛。打打遊戲、喫喫飯之類的」
喝了一口出羽泡的咖啡,淺蔥小姐頓時容光煥發。
我只能一直低着頭。
然後,她仔細地環視了一圈客廳。
看來比起和我閒聊,食慾更優先的淺蔥小姐,就那麼快步坐到了座位上。
──開喫。
「我開動了」,她規矩地合掌之後,用刀叉靈巧地把出羽做的法式吐司送進嘴裏,淺蔥小姐的臉頰一下子綻放開來。
「啊,好好喫」
「對吧?」
出羽被誇了,看起來也有些開心。
「外面酥脆,裏面鬆軟綿滑。蛋液浸得真透呢。是姐姐的味道」
「嗯。話說,朋夜同學爲什麼一臉不滿啊。不好喫嗎?」
「不,好喫,簡直太好喫了」
「那又是爲什麼」,出羽歪着頭問。
「我在想牛奶又要剩下了」
這是窮慣了的我最煩惱的地方。
「那讓朋夜同學再喝掉不就好了」
「怎麼回事啊,結夢。你到現在還喝不了牛奶嗎。這樣可長不大哦」
「沒關係。我比淺蔥醬發育得好。主要是胸部之類的」
「你說什麼——」
淺蔥小姐伸出手,把出羽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雖然嘴上喊着「呀——」「別鬧——」,但她的聲音和表情果然都非常開心。
就這樣三兩下喫完的淺蔥小姐,向正要把餐具端去廚房的出羽問道。
「我說,結夢。還是跟我一起住吧?」
「所以說,那個——」
「啊——好累。不過,真開心啊。嗯。是份好工作」
「比起和我在一起,和潛木同學在一起更開心?」
我當然回答了「是」。
「抱歉,抱歉。好像是在包裏」
「那個,潛木同學。這週四有什麼安排嗎?」
「啊,不。沒什麼」
出羽依舊仰望着天空,「呼」地吐出一口氣。
「……對不起」
「抱歉,結夢。我好像把手機忘在客廳了」
「因爲剛纔那句演得有點假嘛」
還是會缺得更多呢。
看着鼓起臉頰的出羽,淺蔥小姐直到最後心情都很好。
我也沒有說出口。
牽牛星和織女星之間,銀河像要隔開那兩顆星一樣流淌着。對了。那些星星還有另一個名字,叫牛郎和織女。
「就像姐姐她們還在的時候一樣,那個客廳裏充滿了光芒和笑聲。最重要的是,能看到結夢又和誰待在一起,我就放心了。一開始在沙發上看到的時候,可是嚇了一跳。看到那張那麼幸福的臉,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潛木同學,謝謝你。我覺得可以把我的寶貝侄女託付給你。那孩子的事,以後也拜託你了」
「真是的——」
我繼續走着。
用整個身體拼命傳達着那小小的身軀裝不下的情緒。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看來我順利完成了她的委託。
「她本人似乎也很清楚。不過,她說現在還需要一些時間」
我也悄悄回了個勝利手勢。
「結束了啊」

長達數小時的出羽結夢照片鑑賞會結束時,窗外已經被晚霞染得通紅。
而在我們旁邊,是一直說着「那個——」「差不多夠了吧」「對了。 三個人一起打遊戲?」 之類的話,認真害羞起來的長大後的出羽。
「我,變了?」
出羽似乎也一樣。
一步一步,離出羽越來越遠。
那輪月亮,接下來會漸漸變圓嗎。
「能幫我去找一下嗎?」
難得有機會,我也想許個願,但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特別想許的願望。
延伸到腳下的、從出羽家漏出的光漸漸變淡,最後消失了。
我們在一起待了一個半月。
「這張是去遊樂園的時候,這張是冰淇淋掉了哇哇大哭的照片。這張是喊着「淺蔥醬別回去嘛——」,鬧脾氣的。別的還有好多好多喔?比如運動會拿了第一名一臉得意的。全部都很可愛吧?」
「對不起。因爲結夢好像有點變了,我就想現在說不定可以」
牆紙開始剝落的牆壁、旁邊的樓梯、插着三把廉價塑料傘的傘架,這些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中隱約浮現出來。
就這樣交換着聊天軟件的 ID 時,兩手空空的出羽回來了。
天津四、牽牛星、織女星。
送走淺蔥小姐之後,過了大約三十分鐘。
「哎呀,還挺敏銳的嘛」
「淺蔥醬真壞心。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和第一次來出羽家時不同,天空正中央閃耀着夏季大三角。
在夜晚的寂靜中,我這樣低語着。
照片裏的小出羽,全力地笑着、哭着、生氣着。
還附帶她手機裏存着的、小時候的出羽的照片。
絲毫沒懷疑淺蔥小姐的話,出羽啪嗒啪嗒地快速走過走廊。
白天的熱氣躲藏起來,涼風輕輕搔着脖子。
「這樣啊。原來和潛木同學也會好好談這些事啊。太好了。之前來這個家看看情況的時候,客廳裏寂靜得很。簡直感覺不到一點人氣。要怎麼說才更好懂呢。啊,對了。樣板房」
「雖然結夢好像沒注意到。她真的很單純呢。那點真是特別可愛呢」
所以不自覺玩得開心的我和淺蔥小姐,更加鬧騰地看起出羽的照片。
「也是呢。潛木同學還有下一份工作嘛。請加油。……到今天爲止,真的非常感謝您」
那和我第一次來這裏那天的印象一樣。
那個視線的含義,淺蔥小姐似乎誤會了。
明明覺得應該還有更多話可以說,卻不可思議地一句具體的話語都想不出來。
因爲今後到底還有沒有那個「下次」,我們並不知道。
代替握手收下錢,只交換了幾句形式性的話,我們就這麼過於簡單地告別了。
「變了。不過,也對。改變你的不是我,而是潛木同學嘛。而且還想只挑好的部分搶走,也太狡猾了吧。今天能看到侄女過得很好,就算了吧。行吧。再讓你自由一陣子」
同樣地,出羽的臉也紅透了。
當然,我也沒有回頭。
我和出羽、還有淺蔥小姐的肩膀,也同樣像被打溼了似的泛着光芒。
* * *
隱瞞着我和出羽的契約到今天就要結束這件事,我答道「交給我吧」。
坐在臺階上穿鞋的淺蔥小姐,突然「啊」地叫了一聲。
「知道了。沒問題」
感覺肩上的擔子輕了一點。
「重新說一次,我有些事想趁結夢不在的時候告訴潛木同學。那孩子年紀不小了,卻有些孩子氣,對吧?她本來就有愛撒嬌的天性,但自從開始拒絕和人交往之後,時間更是像停住了一樣。明明比誰都渴望別人,卻又害怕受傷」
「誒?」
繼續踩着柏油路。
地板被她體重壓得吱呀作響的聲音漸漸變小、聽不見了,然後。
沒有平時她在分別時總會說的那句「下次見」。
爲了送走捉弄出羽心滿意足的淺蔥小姐,我們走向玄關。
收拾好行李,走到外面。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淺蔥小姐像個孩子一樣咯咯笑了起來。
「結束了呢」
視野中,那三道光連接起來。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東邊的天空已經完全失去了橘色,那片淡藍之中只剩下清冷的月光。
這真是非常非常罕見的事。
「淺蔥醬居然會落東西,真少見呢」
「但今天不一樣」
手機震動起來,告知我們設好的時間終於到了。短得不像話的片尾字幕。
和剛纔不同,這次的回答是出於對接受的工作的真誠。
看來淺蔥小姐很清楚那傢伙受的傷。
這正是昨晚出羽告訴我的事。
「我纔要謝謝您的照顧。出羽同學」
「好的」
沒有停下腳步。
那金色的光芒,要稱作滿月還略顯不足。
同樣仰望夜空的出羽,開口問道。
也就是說,事情似乎就是這樣。
聽到這句話,出羽悄悄朝我比了個勝利手勢。
出羽停下腳步,看向這邊。
「可以的話,我們交換一下聯繫方式好嗎?」
出羽家玄關門上方、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嵌着一塊磨砂玻璃。光在那上面凝結成晶體般紋理。
從那裏,晚霞的橙色像蒙上一層薄紗般射進來。
「應該是在正常打工。怎麼了?」
「淺蔥醬,到處都找不到手機啊。等等,你不是拿着嗎」
接着,淺蔥小姐又向我好好炫耀了一番自己的侄女。
連一直聽着的聲音也停下後,像是要確認一樣,我重新把這個事實說出了口。
窮人沒空閒。
明天起,就要開始下一份工作。
註釋:這裏指的是《天空之城》裏出場朵拉家頭領,駕駛タイガーモス號的朵拉船長,著名臺詞之一就是」
40秒で支度しな「。(pixi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