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啊
《同班同學的殘念系美少女,就算付錢也想和我交朋友》 · 葉月文 · 5670 字
「那麼,工作怎麼樣?順利嗎?」
我一到事務所,琥珀劈頭就問了這個。
我離開事務所將近兩週,本來還擔心這裏會不會變成垃圾屋,結果比我想象中乾淨得多,讓我鬆了口氣。
多半是茉鈴努力打掃過了吧。
話雖如此,角落那邊還是多出了三件我沒見過的
大型垃圾
。
大概又是從哪個垃圾堆放場,或者從客人那裏撿回來的吧。
「報告書我每天都發了吧?難道你沒看?」
「嗯——算是吧。就那種,模糊地。稍微。啊——大概吧?」
「那本來就是琥珀你的工作,不看也太不應該了吧。」
「因爲朋夜你的報告書寫得一點都不有趣嘛。看一會兒就犯困。」
「有趣的報告書是什麼樣啊。」
「好不容易是跟同班女生搞好關係的工作嘛。就那個,來點意外事件,或者說幸運色狼之類的,我想要這種。」
爲什麼偏偏在今天這個時機,這個人說出這種話來?
該不會是在哪裏裝了竊聽器吧。
我姑且翻了一下學生服的胸袋和書包。掏出來的只有上學路上嚼的口香糖包裝紙和在學校用過的雙面膠表面的防粘紙而已。
「你在幹嘛啊?」
「沒什麼。再說,現實中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件啊。」
「誒——?是嗎?」
「沒有。不可能有。說了沒有就是沒有。」
「這樣啊。知道了。不過要是真發生了,你可一定要寫進去。要給我寫得仔仔細細的。」
「還有剩的哦。要我幫你盛嗎?」
那是出羽提議的,說要想加深關係,就該合作完成某個共同課題——這話也不知道她從哪裏聽來的,多半是網上的知識。
「不該是同伴,而是家人吧?」
不過,那個意見我也全面贊同。
琥珀邁着雀躍的腳步往裏走,我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如果是這個燉菜,確實這樣喫也不奇怪。說起來,出羽能喫奶油燉菜嗎。」
「啊,哥哥。歡迎你來。」
「媽媽喜歡的肉我也放了很多進去哦。雖然只有雞肉。另外還準備了蘆筍肉卷。這樣也不行嗎?」
「嗯,算是吧。因爲直接回去更快。」
「我突然想做做法式吐司了。」
「因爲媽媽喜歡這樣喫。」
之後,她也終於喫了一口。
確實如此。
正如茉鈴所說,不到五分鐘,親手做的菜就擺上了餐桌。
和出羽家的客廳截然不同。
「是個什麼樣的人?」
桌上只剩下喫得乾乾淨淨的盤子和一杯倒好的牛奶。
我和她都算是擅長家務的類型,所以沒費什麼勁就各自完美地完成了分工,烹飪順順利利地結束了。
「打擾了。」
「怎麼會不行呢。茉鈴,稀飯稀飯。超愛你的——」
真是一桌豐盛的飯菜。
熱氣騰騰的燉菜。很適合夏天的番茄黃瓜醃菜。鹽汁蘆筍肉卷。我和茉鈴的座位上放着法棍,琥珀面前則擺着一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白米飯。
那氣味溫暖而柔軟。
「嗯。媽媽,今天也很有精神。」
穿着那件以前她自豪地說是家政課上做的圍裙的茉鈴瞥了我一眼,就馬上回到了自己的崗位。
「真是的,做飯的時候很危險,之前不是說過了不許抱過來嗎。」
「在叫我們呢,過去吧。」
我沒有被視線催促,好好咀嚼,然後咕咚嚥了下去。
不如說,她似乎是體諒我的處境,這種事還挺頻繁的。
怎麼說呢,有一種鄉下的奶奶家一樣的懷念感。
我們齊聲說了「我開動了」,雙手啪地合十,隨即先嚐茉鈴親手做的燉菜。
「嗯,好喫。」

追着那道背影過去的琥珀,探着頭往茉鈴手邊的鍋裏瞧。
看着這樣的我們,茉鈴「唔」地小聲鼓起了腮幫子。
我不過稍微誇了一句,茉鈴就「誒嘿嘿嘿」地害羞起來。
似乎很喜歡看母親這副樣子,茉鈴顯得非常開心。
一看到我的臉,茉鈴就綻放出非常高興的笑容。
有時候,我會有種自己不是在當朋友,而是當了爸爸的感覺。
當然,我是絕不可能寫的。
「好——」
我接過琥珀從架子上取下的盤子,一個一個擺好。
然後,轉眼間喫飯也進入了尾聲。
「啊——今天的晚飯會是什麼呢。」
我也是高中生啊,這麼大的女兒實在有點喫不消。
她的眼睛裏亮着好奇的光,忽閃忽閃地搖着。
琥珀從第二碗開始,像喫咖喱飯一樣把燉菜澆在米飯上喫。真是有點難以想象的喫法。
「不用了不用了。這點我自己會盛。你好好喫你的。不然可沒法長得像媽媽這樣大哦。」
「茉鈴。今天的晚飯是什麼呀——?」
倒不是琥珀有什麼「喫飯時要安靜」的精神,只是她正「吧唧吧唧。呼哈呼哈。咕嘟咕嘟。大口大口」地一味埋頭於食物而已。
一走進水仙家的客廳,一股生活的氣息便輕輕撲到臉上。
我喫了一驚,但據說在水仙家這是日常光景。
被琥珀一說,我慌忙動了起來。
「太好了。」
「茉鈴對朋夜太偏心了。也讓媽媽撒撒嬌嘛~」
光看臺詞的話,真分不清誰纔是大人。
茉鈴,真的是天使。
「我想想啊。前幾天發生過這麼一件事。」
因爲,事實就是如此。
女兒制止了想要猛撲過來抱住的母親。
食材特意切得很大以便享受口感,味道卻滲透得很足,這……。
「別自己說『哼』。別鼓腮幫子。別把臉轉開。也別說什麼『唔——』。別用那種怨恨的眼神瞪我。話說,你又不喝,幹嘛買牛奶啊。」
「然後就剩下來了。保質期快到了哦。」
茉鈴呼地深深吐出一口安心的氣。
明明是同年生,這傢伙卻莫名其妙地有些孩子氣。
「這不是奶油燉菜嗎。媽媽可是牛肉燉菜派的啊。」
等着別人吩咐的人,最差勁了。
「怎麼樣?怎麼樣啊,哥哥。」
「沒關係的,茉鈴。光站着發呆也挺無聊的,而且會讓我覺得自己有點多餘。再說,被毫不客氣地使喚,反倒讓我覺得是同伴,挺開心的。」
「啊,抱歉。」
那天我們一起做飯,一起喫飯。
「哼。」
「是我現在的客戶。因爲工作。我要當一個半月左右的她的朋友。」
「猜對了。我用了混合味噌。這樣配米飯也很好喫哦。」
「啊嗚啊嗚。」
「厲害啊。你很會做飯呢。」
我隨口說出的感想,讓茉鈴歪起了頭:「出羽是誰?」
那大概是我開始出入出羽家的第九天。
「當然。前提是萬一真的發生的話。」
琥珀清脆地笑出聲。
「結夢。牛奶也喝掉。」
在水仙家喫飯時,主要是和茉鈴聊天。
正進行着這樣一如既往的對話時,裏面傳來「媽媽。哥哥來了嗎?」——是茉鈴在叫我們。水仙的事務所位於水仙家的一間房裏,和琥珀、茉鈴的生活空間是連着的。
「所以哥哥最近都不來我們家了嗎?」
「你是不是放了什麼祕方?感覺和我平時喫到的味道有點不一樣。」
茉鈴嗯嗯地點頭,我就決定稍微講講。
* * *
像這樣受邀一起喫飯,並不是第一次。
「好——。來來,朋夜也來幫忙。話說,別杵在那兒發呆,主動點幹活。你可是我的部下哦。」
「是燉菜哦。因爲之前聽說哥哥喜歡喫。雖然是大夏天,就原諒我吧。」
「哥哥明明是客人啊。」
「你還是喫得那麼猛啊。」
「是啊。」
「飯馬上就好,再等一會兒哦。」
在我們咀嚼嚥下一口的工夫裏,琥珀大碗裏的燉菜已經消失了將近八成。
「你有興趣?」
她畢竟是琥珀的愛女,將來必定會出落成相當的美人,不過現在還是符合年齡的樣子,比起漂亮,用可愛來形容更貼切。
「比起那個,媽媽去把餐具擺好吧?」
活動時小小身體拼命揮動手腳的模樣令所有看到的人都爲之着迷,遣詞用句也很禮貌,琥珀那句『說得保守一點,這就是被派到人間的天使』,確實像是溺愛孩子的笨蛋母親纔會說的話。
「今天就請配合客人的口味吧。」
茉鈴用飽含緊張與期待的眼神注視着我喫下的第一口。
還剩八成以上的牛奶盒,沉甸甸的。
怎麼辦啊,這玩意——我用視線發問。
「對了。朋夜喝掉也行哦。你喜歡喝的吧。請請請。」
「我倒是無所謂。牛奶都不愛喝,還挺少見的。熱牛奶不是很好喝嗎。」
「不好喝。而且我,就算不喝牛奶也好好地長大了。」
說着,出羽展示起自己的發育成果。她用手掌把柔軟的胸部擠了擠,「你看你看」地炫耀給我看。耳邊彷彿響起了胸部柔軟晃動的聲音。
但我是紳士,所以立刻移開了視線。
唯有身體這方面,完全不像是小孩子。
爲了掩飾各種東西,我一口氣把杯裏的牛奶喝光了。
「對了。放進咖啡裏怎麼樣?那樣的話結夢也能。」
「不用啦——」
出羽吐出了紅色的舌頭。
* * *
「都高中生了,還喝不了牛奶啊?」
對我這段並不怎麼有趣的故事,茉鈴「嗯嗯」地一副很有興致的樣子聽着。
「是啊。就算罵她別挑食也沒用。茉鈴反倒比她成熟多了。」
「哦——。聽起來還挺開心的嘛。太好了,太好了。」
大口吃着第三碗燉菜蓋飯的琥珀,插進了對話。
看來她一直悄悄豎着耳朵在聽。
「我本來還有點擔心,果然這份工作是接對了。」
「啊,對了。琥珀你當初不跟我說明工作內容就把我派過去,是故意的吧。」
「孤零零?就是馬馬虎虎的意思嗎?」
面對坦率的女兒,徹底淪陷的母親。
「不過,要是哥哥也一起在的話,我會更加——更加開心的。」
「那麼,怎麼樣?」
肚子裏稍微暖了一些,只留下一種被填滿的感覺。
聽到這句話,在客廳沙發上戳手機的琥珀背影猛地一顫。她用很有節奏的語氣念這,好嘞,來了來了,就是這張牌。自摸。混一色、對對和、三暗刻——,所以多半又在玩麻將類的手遊了吧。
茉鈴得意的聲音,微微搖動了夜晚甜美的空氣。
「哦,原來如此。茉鈴學得真多。了不起。」
「說到春天,是賞花之類的嗎?」
面對我和琥珀的鬧劇,茉鈴滿臉通紅,「呀哇啊啊啊啊」地認真害羞起來。眼睛都在骨碌碌地來回打轉。
「學校開心嗎?」
出羽和茉鈴都誤會了,其實我和出羽一樣,沒有朋友。
所以,我沒有再反駁,把它和燉菜裏的雞肉一起嚼碎嚥了下去。
「其實,我是孤零零一個人。」
多半是的。
茉鈴天真地歪過頭。順滑的頭髮在夜色中搖晃。而在那深處,兩顆顏色很深的大眼睛,在夜色之中只倒映出我的身影。
琥珀只轉動脖子,看向這邊。
「那也不錯呢。欣賞同齡的可愛
女孩子
,也是年輕的特權吧。」
和茉鈴班上那些男生一樣笨拙。
爲什麼會是這麼笨拙的生物呢。
「誒?這不是當然的嗎。」
「咦?可是哥哥現在不是在幹交朋友的工作嗎?」
「嗯——,馬馬虎虎吧。」
「我的話隨便你怎麼樣,但女兒我可不給。」
「要是他們能像哥哥這樣溫柔地跟我說話,馬上就能成爲朋友了。」
註釋:一種表面塗巧克力醬,奶油夾心的法式甜點。大概就是塗了巧克力醬的奶油麪包
「那些傢伙肯定是喜歡茉鈴哦。」
如果不學會客觀地看待自己的生活,也許永遠都發現不了自己身邊的事物有多美好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要那個。閃電泡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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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我並不是總這麼做。不如說,這是第一次。只是總覺得,今晚有那種心情。
「這樣啊這樣啊。既然茉鈴這麼喜歡朋夜,乾脆讓他當你爸爸好了。這樣一來,一家三口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那個還請通融一下。岳母大人,我會讓您的女兒幸福的。」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啊。
「誒嘿嘿嘿。哥哥呢?學習有在努力嗎?」
「我見不到哥哥,有點寂寞呢。」
於是,洗完碗之後,我和茉鈴兩個人出了門。
「當時要是我說明了工作內容,你會拒絕的吧。」
* * *
「可以嗎?窮學生。」
「馬馬虎虎嗎。」
「明白了。茉鈴呢?」
「朋夜的情況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明白。不過,作爲知道年輕時光有多珍貴的
前輩
,我覺得你也該多享受一些只有青春時期纔能有的經歷。」
和出羽一樣,在班上沒有一個朋友的我,居然因爲
她
孤零零一個人,就從她那裏收錢去當朋友。
「他們想跟茉鈴說話,可又沒法好好說出口,所以才使壞。」
「誒?」
晚飯後,我和茉鈴並排洗着碗,這樣問道。
我的眼睛大概也變成愛心了。
一月的滿月叫狼月。二月叫雪月。三月叫蟲月,每個月的叫法都不一樣,而這個月的滿月就叫草莓月。
這種話之所以聽起來像是動聽的漂亮話,大概是因爲我正是那個所謂
年輕時光
裏的人吧。
茉鈴「嗯」地點頭,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熱鬧的餐桌,在彷彿普通家庭一樣的笑聲中度過。
滿月此刻仍像夜空之王一樣,一副了不起的樣子閃耀着。
「沒想到這句話會從男孩子嘴裏說出來。那什麼,你是說比起我和茉鈴,茉鈴更好?」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 」
那影子彷彿在模仿我們似的,合成了一體,我和她之間牽着的手像鞦韆一樣忙忙碌碌地前後擺動。
其實我大可以糊弄過去。就像剛纔草莓月的話題一樣,知道也裝作不知道,回答與現實不同的內容。
眼睛都變成愛心了。
「不行,讓茉鈴幸福的是我。」
「太好了。晚上出門,好讓人興奮哦。」
「茉鈴醬~♡」
那纔是真正的我。
月光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嗯。媽媽在我身邊,我很開心。」
面對琥珀的玩笑,我像是在保護自己一樣回答。
「要不要喫點甜的東西?」
「嗯——。我也一起去挑,可以嗎?」
「倒不是,我去那邊的超市買。平時總是白喫你們的飯,就當是答謝。」
啊啊,果然我也一樣。
「是啊。真奇怪呢。」
「明明是草莓,卻不是紅色的啊。」
真是奇怪,茉鈴嘟囔說。想說話就普通地打個招呼不就好了嗎——她一副真的完全無法理解的樣子。我說了句是啊,表示同意。
「雖然男孩子有點壞心眼。上了初中之後,那樣的孩子變多了。」
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所以夜晚的一切都彷彿只屬於我們。
「這個月的月亮。在學校學的。」
「誒誒!? 是這樣嗎。」
可是,這一次我沒法像剛纔那樣說一句馬馬虎虎。
我這麼一問,大概是已經沒有辯解的餘地了,琥珀「嗯。」的一聲出人意料地爽快承認。
「我一直儘量不忘記感謝善待我的人。」
「不是不是。是一個人的意思。我在學校沒有朋友。」
說起來,今早的新聞裏好像說過這件事。據說原本源自美國原住民的習俗,和顏色沒什麼關係。
「那是——」
爲什麼人這種東西,就是沒法坦率呢。
「據說這叫草莓月哦。」
「哥哥不會使壞,所以學校裏肯定也有很多朋友吧?」
我帶着一點諷刺裝傻,但琥珀比我更勝一籌。
我也笑了。
「我未成年哦。琥珀你要是動手,可是會被抓的。再靠近的話,我就毫不客氣地按警報了。」
「你還帶了伴手禮來?」
「據說是因爲那是草莓收穫的時期,所以才這麼叫的。」
那種可能性很大。
面對坦率的女孩,徹底淪陷的高中男生。
我像念臺詞的播音員一樣,明知故問地裝傻。
「誒?」
「茉鈴有媽媽在,不就好了嗎。」
看她這副樣子,琥珀噴笑出來。
「茉鈴~♡」
看來嚴肅的話題就在那一瞬間結束了。我鬆了口氣。
「當然。那就稍微散個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