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所謂意外,其實是約定俗成
《同班同學的殘念系美少女,就算付錢也想和我交朋友》 · 葉月文 · 5038 字
不上學的孩子・出羽結夢的早晨來得很晚。
上午因爲網購的包裹送到醒過一次,可辦完事就立刻敗給了睏意,和心愛的
毛毯
開始了第二次
同牀共眠
。
昨天剛曬過的被子魔力太強,她瞬間就進入夢鄉,一邊發出「咕~嘶~」的鼾聲,一邊舒服地抱緊了蓬鬆的
抱枕
。
順帶一提,門鎖一直開着。
那就是她犯下的失誤。
她對此毫無察覺,就這樣「呼呼——」地無憂無慮地睡了幾個小時。
今天也同樣是到了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結夢才終於睡醒。
這個時間點上,同學們剛上完課累得半死,不過那與她無關。從這一刻起,身爲自豪的家庭警備員的她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多少有點家裏蹲傾向的結夢,只要沒什麼事,就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
獨自生活的若干好處之一,就是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她脫下薄到能勾勒出身體線條的襯衫,只穿內衣,一邊漫不經心地打着哈欠,一邊在走廊上邁步。一步、兩步、三步。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她心情很好地哼着歌,讓昏暗的走廊充滿了歌聲,轉眼就到了盥洗室。
她脫下內衣直接走進浴室,用淋浴把殘留的最後一點睏意徹底吹散。
滾燙的液體碰到皮膚、迸濺開來,滑下的水珠描繪出結夢那堪稱藝術的身體線條。
「嗯~,好舒服服服服服服。」
她用搓出大堆泡沫的香皂洗着身體。
脖子、肩膀、胸口、腋下、屁股、大腿。
她最喜歡的香甜氣味,包裹住她的全身。
「那麼~那麼那麼。今天要和潛木同學做點什麼呢。」
巨大的響聲迴盪開來,疼痛和熱意漸漸在臀部表面擴散。
沒有開燈的昏暗走廊沉沒在黑暗裏,連稍遠一點的地方都很難看清。在那片黑暗中慢慢走着,心裏像有什麼黑色的東西滲進一樣不安起來。
就像算準了時機一樣,本該關上的門立刻又打開了。爲什麼?
「怎、怎麼了?」
* * *
「——哈?」
甚至可以說是安靜過頭了。
首先,班會奇蹟般地三分鐘就結束了。
「什麼啊。就算你現在跪下來磕頭道歉,我也不會再給你看了。」
距離潛木朋夜過來的時間,還有大約一小時。
「不是那個啦。」
浴巾輕飄飄地飛起,又輕輕地落在地板上。
不如說,我一點那種餘裕都沒有。
不好的預感掠過腦海。
我們認出了彼此,就那樣對視着,僵在原地。
這個格外低沉的聲音,不是
我
,而是
出羽
的哦?
「等等。暫停。是我不對。就當是我不對,先冷靜下來整理一下狀況。不,不對。是換衣服。總之先去穿衣服。」
「不對不對不對,那個反應很奇怪。很奇怪哦,潛木同學。臺詞也好反應也好,通常都是女主角那邊的。」
「這種話不是應該看着別人的眼睛說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那副看起來很柔軟的身體的畫面,還是牢牢烙印在了我的腦海裏。
難以置信吧?
那一天,各種時機都撞在了一起。
「什麼意思。你是想說我的身體很難看嗎。我爲了維持身材,可是努力到見者落淚的程度啊。」
本來應該有足夠的時間打理好自己。
「話說,潛木同學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在我家——嗚誒?」
我知道的。
咦。爲什麼會微微溫熱呢。
在各種意義上都暴露到極限的大腿。
多虧如此,我坐上了比平時早兩班的電車。
當然,門後有出羽在。
「你的情緒也太奇怪了。」
我被什麼東西絆到,在走廊正中央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股着地。
這聲音不是出羽的,而是我的哦?
她到底知不知道,雙手都用來搖晃我的這種狀況有多危險啊。這傢伙。肯定不知道吧。她就是這樣的人。
「你手裏那件襯衫,是我剛剛還穿着的。」
她抓住我的肩膀,前後左右地搖晃。
我按下門鈴。
聽她這麼說,我才明白那份溫熱的來源,慌忙還給了她。
被晃得嗡嗡響的我的腦袋,也終於停了下來。
大概是因爲我在想這些吧。
平時被布料遮住的、從肚子到腰部的
曲線之美
。
難以置信吧?
明明接下來纔要開始
打工
,可我已經累得不行了。
我急忙用手——不,是用一直攥在手裏的那件襯衫——遮住臉,遮住眼睛。我絕對不會做漫畫裏那種常見的、從指縫間偷看的動作。
可是,下一瞬間。
是不是不在家呢——我試着把手搭在門把上。結果門沒費什麼力氣就滑開了,彷彿是在歡迎我進入。
「你、你你你、你這是什麼打扮啊。」
要是浴巾的尺寸再短上一釐米,那麼上面或下面,至少有一邊會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因爲完全沒有穿好衣服的時間,她身上依然只裹着一條浴巾。
「啊嗚。」
說到這裏,出羽的手突然停住了。
「出羽,你在嗎?」
時間大概也察言觀色地一起僵住了。
玄關地面上,擺着她常穿的那雙鞋。
大概是出羽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誒?潛木同學?」
從學校出來的信號燈全是綠燈,我一次都沒停下就到了車站。
因爲,實在太安靜了。
並不知道接下來會降臨到自己頭上的、那種戀愛喜劇式的
意外
。
爲什麼比直接碰到皮膚,衣服上殘留的體溫反而更讓人覺得真實呢。
「什麼什麼什麼,剛纔那聲音是什麼?」
那個佈置好的陷阱,真身是一件襯衫。
強制性的甩頭酷刑。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我決定解除矇眼。
「啊,出羽。你在啊。太好了。」
爲什麼呢。
「唔。不用你說我也會去。話說,請把我的襯衫還給我。」
我的視線先是落在浴巾上,然後緩緩上升。
「誒?」
所以,結夢並不知道。
「行了。快點去換衣服。」
出羽是一個人住。萬一她身體不舒服倒下了,也沒有人會發現。或者,如果有壞人闖進來——
門鈴「叮咚」地響着,出羽卻毫無要出來的跡象。
得救了。我差點都要暈了。要是在這個時機吐出來,那可就慘了。
在「嘩啦」一聲被拉開的拉門那頭,站着聲音的主人出羽。
豐滿得彷彿要溢出般的胸口。
「好像,突然害羞起來了。」
「現在看了不行吧。出羽,你被我看到裸體不介意嗎?」
那是羞恥的慘叫。
我又按了一次。
依然只有「叮咚」的響聲。
我應聲抬起頭。
「喂——出羽。你在哪?在的吧?」
出羽更加用力地搖晃着我的身體。
到達出羽家時,比約好的時間早了三十多分鐘。
然而,我的這種反應似乎讓她很不高興。
看來用的是相當薄的布料,只要稍微用力貼在皮膚上,就能隱約透出另一側。
而偏偏就是這一點,出問題了。
「抱歉。」
「那是什麼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句「打擾了」,像往常一樣走進了玄關。
不知爲何她雙頰泛紅,美麗的身體四周縈繞着薄薄的水汽。而守護着這樣的她的,只有一條看起來防禦力極低的浴巾。
「喂、住手手手手手。會滑掉。會看到。會看到的啊。」
強行推動那凝固住的空氣的,是一聲尖叫。
「痛痛痛。這是什麼啊。」
終於得到解放。
和平時一樣的香甜氣息,比平時更濃地飄了過來。
「怎麼可能不介意。可是作爲女人看到你那個反應是很受傷的哦!!」
我把掉在腳邊的那東西一下子撿起來。
「那我去換衣服了。請稍等一下。」
我鬆了口氣。
被水打溼的肌膚的白。
這次我竟然仔細地看了個遍。
從一絲不掛的出羽結夢身上,我的眼睛怎麼也移不開。
大腿、腰、胸、肩膀、脖子。
而最後抵達的頂點處等候着的,是染得通紅的出羽的臉。
終於如她所願地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卻沒有像剛纔那樣停住。
「那個啊。這個叫做不可抗力。」
「嗚、嗚嗚嗚嗚嗚嗚。」
「——抱歉。」
「~~。」
今天第二次的慘叫,響徹了出羽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次,毫無疑問是出羽結夢發出的。
* * *
我已做好了接受任何處罰的準備。
也做好了被破口痛罵的覺悟。
畢竟我做了相應的事情。
不,絕對不是故意的,是純度百分之百的事故。說起來,原因大半應該都在出羽那邊。但這也不是能因此被原諒的事。
這世上確實存在那一類的罪。
然而幾分鐘後,在客廳里正襟危坐等待判決的我面前出現的出羽,臉依然通紅,不知爲何顯得格外乖巧——
「讓、讓你久等了。」
「嗯。」
「什麼事?」
「你一個獨居的女孩子,這種事要注意啊。很危險的。」
「我的身體。」
對我來說是怎樣,就藏在心裏吧。藏一輩子。
我按下通話鍵,
抱歉,出羽。請毫不客氣地懲罰這麼誠實的我吧。
「嗯。」
夜色越濃,城鎮之中人的氣息反而越發淡薄。
「年輕人真是動不動就強人所難。」
「可以是可以,結夢你要做什麼?」
「誒?可以嗎?話說,處罰呢?」
可出羽卻一轉心情,開心地笑了。
我並不討厭人煙稀薄的路。安靜也不壞。
「原來如此。」
「好嘞。」
一旦意識到,就彷彿能從某處嗅到夏天的氣味。
像對待天災一樣,只能靜靜地等它過去。
我慌忙否認。
「怎麼樣,是指?」
我一定是在逃避現實吧。
「那個……」
沒有處罰的話,那再好不過了。
「啊——。……那麼,雖然早了一點,可以開始打工嗎?」
正確答案是什麼?
「好的。今天也請多指教。」
可不知爲何,心卻因一點點
寂寞
而搖晃。
這種連想象都算不上的無聊妄想,在腦中掠過。
面對一副快要哇哇大哭的出羽,我撓了撓臉頰。
「不,沒有。沒有。什麼都沒做。」
「爲什麼偏要在這個時機打來啊。」
「爲什麼你只裹着一條浴巾?」
「嗚嗚,那個反應。難道真的很不堪入目嗎。……好受打擊。」
「我就在旁邊看看動畫什麼的。」
稍微適應了黑暗的眼睛,拾起了散佈在天空中的光輝。像是滿月的夜晚格外明亮。在東邊天空微微閃爍的,是夏季大三角吧。
響亮的聲音衝擊着耳朵。
「朋夜啊。」
因爲今天沒有好好工作的實感,老實說我並不想接,但總歸不能無視。
彷彿所有人都拋棄了這顆星球,逃到某個地方去了。
「今天我命你幫我刷手遊等級。」
結束打工走出出羽家時,太陽已經沉到山脊的另一邊去了。
至少對出羽來說是這樣。
我的腿還真是現實啊,比剛纔輕鬆地一步步向前邁去。
「真的?」
單純只是一場不幸的事故。
早早放棄的是出羽。
而那正是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最好證據。
和別人說着話,孤獨就不知去了哪裏。
我本想這樣設法重新開始,但結論是沒能順利做到。
「嗯。不如說,超棒的。我覺得你可以更有自信。嗯嗯。寫真偶像都比不上。讓我看到了好東西,謝謝啊。」
可是,又覺得自己同樣也看到了自身的軟弱,內心很複雜。每當意識到自己的軟弱和幼稚,就會由衷地希望想要快點長大。
……咦?我剛纔說了什麼?
想安慰她,結果臺詞選得完全失敗了呢。是的。什麼『超棒的』啊。什麼『讓我看到了好東西』啊。
「嗯嗯。這樣啊。辛苦了。」
「呃……那個。」
「是、是這樣嗎。那就好。」
她偷偷地抬頭窺探我的臉。
在不算遙遠的未來,真正的夏天即將到來。
至少比起三角函數或者カ行變格活用什麼的,我覺得這纔是我的生活裏更需要的技能啊。
「如果沒有事,爲了省電我可以掛了嗎?」
* * *
那一天,我們最終都沒對上眼,就這樣一起度過了。
「是啊。對不起。潛木同學今天爲什麼來這麼早?」
可是,也不能一直沉默着。
「那個啊,朋夜。你等會來我家喫飯吧。」
簡直就像在說『把背挺直一點』一樣。
半路上手機有來電,我拿了起來。
我把蜷着的背挺直,夜空便稍微近了一些。
「……你覺得怎麼樣?」
「我想問你一件事。」
「處罰是什麼啊?潛木同學,你做了什麼嗎?」
「可是,可是嘛。因爲啊。」
是琥珀姐打來的。
「因爲我在沖澡。剛纔一直在睡覺,出了汗。」
對話完全進行不下去。
而且無視的話絕對會更麻煩。
與年齡或處境無關,這種情況偶爾就是會出現。
該說明的、該被說明的,到此結束。
「呀呀,少年。工作順利結束了嗎?」
「一點也不難看。」
總之,我試着讓視線四處遊移着,一點一點地編織對話。
有點開心。
「等一下。有的。有事。」
「也沒必要那麼沮喪吧。」
「怎麼了?」
教科書裏沒寫,上課也不會教。
也要整理一下狀況、確認一些事情,而且該鼓起勇氣的是我纔對。
「我正在往車站走。」
零星亮起的家家燈火是宇宙飛船,他們就這樣把我一個人留下,朝着別的星球飛去。
這不是性騷擾嗎。
「啊,原來如此。門鎖開着的原因是?」
墨一般濃的藍色,此刻在頭頂鋪展開來。這種景象,是不是就叫夜幕降臨呢。
「班會結束得比平時早。」
話說回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什麼嘛。這可是隔了兩週纔跟琥珀我說話哦?再多享受一下嘛?」
「好像是早上收了快遞的包裹之後,就那樣沒關。」
應對的辦法只有一個。
我從來沒有這麼詛咒過自己的不機靈。說真的,突然看到同班女生的裸體時,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啊。
「你要說的事就這些嗎?」
「那你說點什麼有趣的事啊。」
設下計時器的那一瞬間,我們的關係就從難以言說的狀態變成了朋友。
「……哈?」
「過來露個臉。」
「怎麼這麼突然。」
「茉鈴想見你。她都已經開始準備朋夜你的那份飯了。」
單方面把想說的說完後的琥珀姐,在我回答之前就掛斷了電話。接着傳進耳朵的,是「咣噹咣噹」搖晃着奔跑的
鐵船
的腳步聲。
正好,是我抵達車站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