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相遇
《同班同學的殘念系美少女,就算付錢也想和我交朋友》 · 葉月文 · 5891 字
——朋友。
我從來沒想過,都已經成了高中生,事到如今居然還會重新思考這種存在。
只要翻開字典,或者用手機搜一下,詞語的意思立刻就能查到。
一起玩、一起聊天,彼此對等的存在。
若真是如此,我想,那我和出羽結夢所編織的友情就是扭曲的,已經嚴重偏離了本來的含義。只要摻雜了金錢往來,兩個人就已經不再是對等的了。
從權力關係上來說,出羽佔據壓倒性的上風。
話雖如此,我並不是要對此提出我的想法或者主張。
只要她希望如此,我就按照所支付的報酬份量,規矩地做爲朋友租出去而已。
我們這段奇妙的關係開始於幾天前。
故事要暫且回溯到序章之前。
* * *
升上高中,終於可以被允許打工。
卡拉OK店、遊戲廳、家庭餐廳、便利店、書店——在衆多選項當中,我選的是『萬事屋』的事務所。
萬事屋,也就是不論什麼樣的雜活都在業務範圍內。內容從滅蟲、電腦初始設置、掃墓、接送幼兒園小孩、給院子除草,到陪老頭老太太聊天,包羅萬象。
老實說,很累。
但相應地,報酬不錯,所以我也挺喜歡這份工作。
而且最重要的是,『萬事屋 水仙』的事務所裏只有所長
水仙
琥珀
一個人,其餘員工爲零,所以不會被麻煩的人際關係牽着走,這一點很合我的心意。
那天,我在幫忙整理文件。
不,說成幫忙大概有語病。
因爲當時的琥珀姐正用筆記本電腦玩着線上麻將,嘴裏嚷着「那個、就是那個。榮和!!直擊莊家、翻盤到第一名~~~。爽~~~死了~~~」,而我就把她晾在一邊,獨自埋頭做着收據之類的分類整理。
我真希望琥珀姐能多幫我一點。
「一個人?」
「我可不想習慣這種事啊。」
我也是個男生,才十五歲,各方面都還沒枯萎呢。
「也請你多指教。」
我手上沒停,這樣回答了她。
「啊,我告訴你一件事好了。雖然我沒有好好確認過,不過委託人應該是你的同班同學。出羽結夢。是個女孩子。」
「還『嗯』。又來這一套。真是的,太隨便了吧。」
「那麼那麼,你就是會聽我請求的那個人吧。」
「嚯嚯。說好了哦?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當然,不管什麼工作我都會全力以赴。」
「對我的做事風格,朋夜也相當習慣了呢。」
在剩下的活只就快完成的時候,背後傳來了招呼聲。剛纔還咔嗒咔嗒響個不停的鼠標點擊聲,也隨之安靜了下來。
我從手機上抬起頭,問道。
「好。上吧。」
雖然也有不安,但比起那些,能感覺自己稍微得到了所尊敬之人的認可,我很高興。
年輕到讓人無法相信她有個比我小兩歲、還在上初中的女兒。走到外面,憑那對豐滿的胸部和那張端正的臉,大部分男性的視線都會匯聚過來。
短暫地沉默了幾秒。
順滑亮澤到直接去拍洗髮水廣告也不奇怪的頭髮。
同齡的女孩子,沒什麼稀奇的。
她還接着唸叨,什麼是不是上了年紀時間感變遲鈍了。
只是,就算弄清了名字,別說腦海裏浮現出她的臉了,我甚至連聽都沒聽過。
這樣的美少女要是同在一個教室,就算沒說過話,按理說也該記得纔對。
「……去了就知道了。」
爲了稍微緩解一下自己難得的緊張而清了清嗓子。雖然幾乎沒什麼效果。與其說幾乎,不如說完全沒有效果纔對。
最重要的是,她有種不可思議的存在感。光是站在那裏,就會自然而然地吸引目光——或許可以稱之爲氣場。
「不過作爲交換,你得比以往更加努力。」
可是,即便看到了臉,我仍然想不起來這個女孩是否和我同班。
彷彿不曾見過陽光的、白皙細膩的肌膚。
而在那邊,琥珀姐正一副早就等着這一刻的樣子看着我。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好像也很緊張。
所以我立刻回答。
——咳哼。
出聲的人當然是琥珀姐。
我下定決心,按下門鈴。
總不能一直在人家門口扭扭捏捏。
話雖如此,我是來這裏工作的。
「你沒事吧?」
猛地一下用力低頭的這個女孩,看來果然就是委託人。
話雖如此,單看外表的話,琥珀姐非常年輕。
「萬事屋的!!你真的來了呢。我是出羽結夢。請多指教。」
「有什麼事嗎?」
「哇噗。誒,怎麼了怎麼了?好大的風。」
可是,這個女孩和我熟悉的女生有點——不,是有相當大的不同。
還能列舉出許多。
她的性格相當懶散,要是不她女兒
茉鈴
和我時不時地打掃一下事務所、整理一下文件,這裏轉眼間就會變成慘不忍睹的慘狀。
名字是出羽結夢。
那副表情和年幼的孩子準備搞惡作劇時露出的表情極爲相似,讓我印象深刻。
「真的假的?」
至今爲止的工作,全都是和琥珀姐兩個人一起處理的案子。因此,我一直充當她的助手。被單獨派去幹活——除了整理文件之外——這還是第一次。
「哦哦哦。沒想到,沒想到居然來了個男孩子。我還以爲是接電話的那位開朗大姐姐呢。不過,這樣也不錯?臉也挺對我胃口的。誒嘿嘿嘿。」
被風推着後背,我往前邁了一步。
就這樣等了幾十秒。
原因很明確。
冰冷的血液流過身體,心臟比平時稍微用力一點地從內側敲打着胸口。
「那麼,我去那裏要做什麼?」
* * *
「琥珀姐你纔是,可別反悔。」
「那個,我是由『水仙』派來的潛木朋夜。啊,水仙不是希臘神話裏出現的那個青年,而是我所屬的萬事屋的名字——」
㊟
『委託人應該是你的同班同學。』
這話的意思並不是貶義,我十分尊敬作爲我上司的她。真的。只要她肯認真起來,其實是個又優秀又帥氣的人。別看她現在這樣。
「是啊。都兩個月了嘛。」
忽然一陣強風吹過,彷彿要被緩緩打開的門吸進去一般。
「啊哈哈哈。那麼,拜託啦。」
「嗯。」
「啊,是的。勉強沒事。」
就這樣,幾十分鐘後,我站在了地圖上顯示的那棟房子門前。
「你剛纔絕對是嫌解釋起來太麻煩了吧。」
「我做。」
出現在我眼前的少女,正拼命地按住頭髮。
在最後關頭,琥珀姐說過的那句話。
「啊——你答應了就好。那麼,現在能去這個地方嗎?」
那把她大肆炫耀過其高級之處的高性能座椅,隨着她的動作發出吱呀聲。
我剛一點頭,這位名叫出羽結夢的少女就突然把我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琥珀姐流暢地操作着手機,用聊天軟件『叮』地發來一個地圖鏈接。我確認一看,上面顯示的是坐電車大約兩站之外、高級住宅區的一角。
「哎呀,才那麼點時間嗎?我還以爲你在這兒待了快一年了呢。」
「你來我這兒,也有一段時間了吧。」
那女孩一邊頻頻點頭,一邊迅速用手指梳理凌亂的頭髮,看上去和我年紀相仿。
「那麼,是什麼事?如果是給我漲時薪,那我舉雙手歡迎。」
「也就是說,可以理解成今天起我的實習期就結束了,是嗎?」
去學校的話,班上有一半都是女生。
反正她也不是會因爲這種事就不高興的人。
升上高中雖然才幾個月,但仍有直到現在仍沒說過話的同班同學。比起完全沒關係的人,有點半吊子關係的人反而更難拿捏距離感。要是這位名叫出羽結夢的人記得我,那就糟透了。
「話說回來,請問您是哪一位?」
「喂——朋夜——」
像是要矇混過去一樣,琥珀姐吊起嘴角笑了。
「哦,不錯嘛。那就漲吧。」
沒有比這更尷尬的了。
「看來是這樣沒錯。」
她就是委託人出羽結夢嗎。
順帶一提,分配給我的這把椅子據說是二手貨,一千日元。可惡。
「嗯。」
我忍不住停下手裏的活,回過頭去。
「就把這個當作漲時薪的條件吧。就這麼定了。」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嗯嗯。就該這樣嘛。」
圓溜溜的大眼睛。氣色很好的紅脣。隔着衣服也能看出的超規格胸部。
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在鬧着玩,這個人多半是認真的。真是懶散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
「現在就去?」
不過在共事的過程中,我漸漸沒法把她當作女性來看了。
「嗯——這個嘛。」
「……那麼,你想讓我做的工作是?」
「啊,就是那個。嗯,那個那個,那個……」
不知爲何,出羽結夢在那裏開始深呼吸。
吸氣,吐氣,再吸氣。
豐滿的胸部鼓起、收縮、又鼓起。
就那樣留足了間隔之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把那句話從身體深處放向了世界。
——你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那是一串我從未想過的聲音。
上次聽到如此純粹而直率的願望,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呢。
肚子深處一陣發癢,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似乎把那個笑理解錯了的出羽結夢,臉像花朵綻放一樣閃耀起來。
「那個反應,就是OK的意思吧。」
「我拒絕。」
「你居然拒絕嗎!? 」
她立刻蔫了下去。
態度轉換的真是堪稱一絕。
感覺就像破了洞的氣球咻嚕嚕地漏氣一樣。
「爲、爲爲爲、爲什麼啊。到~底爲什麼啊。」
她非常明顯地垮下肩膀之後,又非常明顯地慌了手腳。那股架勢,放着不管的話,我大概會被抓住肩膀,強行處以瘋狂搖晃的酷刑。
「就算你問我爲什麼。」
比如將棋連勝了多少場。
「——你說什麼?」
「那個,您怎麼了?」
不是那種被聚光燈照耀的世界中心,而是在大概無人知曉的世界邊緣、一間採光良好的客廳裏,『成爲不上學的同班同學的朋友』這種奇妙的打工生活,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可是啊。因爲叔母老是『一個人、孤零零』地說個不停,我一時衝動就脫口而出了。說什麼『我也有一個兩個好朋友的嘛』。然後就變成了下次她來看我的時候要介紹給她……」
絕對是那樣。她就是這種人。
當然,作爲交換。
因爲,我是來這裏工作的。
頓時,與剛纔的態度截然相反,她顯得很沮喪,把視線移開了。
* * *
「這傢伙,又擅自讀別人的想法。算了,無所謂。那麼,我成爲你的朋友這件事,和那個有什麼關係?」
「有區別的。我的情緒會變得非~~常不一樣的哦。潛木同學。」
「謝謝你。那麼,接下來的一個半月,請多指教。」
就像是鏡子一樣。
如果這是工作,那我就完美地做給你看。
然而,出羽結夢沒有氣餒。沒有放棄。
什麼啊,還『鏘鏘』。
「啊嗚。不行……嗎?」
不是來交朋友或者玩的。
連日來,厚厚的雲層覆蓋天空,空氣被染成鈍重的灰色,人們持續進行着會不會下雨、下雨了要不要帶傘的心理博弈。而那一天,正是插在這種日子裏的、奇蹟般放晴的一天。
琥珀姐沒告訴我的工作內容,我終於在那裏聽到了。
委託人——出羽結夢是和我同歲的高中女生。別說是同一所學校,我們確實連班級都一樣,可直到今天我們都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原因在於她從入學起一次也沒有來過學校。自去年秋天因交通事故失去雙親以來,她現在依靠遺產一人生活,正盡情享受着不上學、半家裏蹲的日子。
出羽結夢又朝上瞟了我一眼。瞟、瞟。
比如打了多少百支全壘打。
只有唯一一張放在架子上的全家福浮現在這片空間,看上去總覺得格外彆扭。
順帶一提,她還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手指一圈一圈地轉個不停。
注2: 一級在宅士是模仿「XX士」的說法,常見的有弁護士(律師)等。「代表戸締役社長」原詞可能是「代表取締役社長」,取締とりしまり役(董事)的讀音與戸締とじまり(鎖門)相近。
連我自己都覺得冷淡地表示了同意,出羽結夢鬆了口氣。
話雖如此,不可能不行。
「你終於明白了~」十五歲的出羽結夢同學天真地舉起雙手開始歡呼。
「琥珀姐這傢伙。什麼亂七八糟的活都隨意地接下來。」
「爲什麼,要那麼久?」
「也就是說,你希望我假裝成朋友,幫你矇混過去。」
好像有句話叫近朱者赤,但這句話不只適用於人,對房子也一樣。房子這種東西,只要看一眼,就能隱約知道住着什麼樣的人。
這是爲了守護自身自由的聖戰。
「不是,我是覺得這樣比較可愛嘛~」
出羽結夢,與潛木朋夜同歲的十五歲美少女高中生。閃光☆ 她不去自己考上的高中上學,而是每天懷着自豪感致力於家庭警備員的事業。然——而,危機正逐漸逼近這樣的結夢。身爲監護人的叔母近期要來
視察
她的
工作表現
。如果
經營狀況
沒有超過參考值,
交易
就會被
中止
。代表鎖門社長也會遭到解任。
「所以說啊。我已經很久沒去學校了。」
爲了聽她說明詳細的工作內容,我暫且被請進了客廳。
「如果您不滿意的話,叫一級居家師或者代表鎖門社長也可以。但是,但是啦。請不要用不上學的家裏蹲這個說法。」
㊟
「……然後呢?」
還真是有錢的人家。
出羽結夢囉裏囉唆實在太吵,所以還是換我來負責把事情說明清楚吧。
「不對哦。不是不上學的半家裏蹲,而是自宅警備員。請更正。」
「是嗎?那麼,請到這邊來。」
最後,她像是要我察覺似的,偷偷朝上瞟了我一眼。
『就是這樣啦,鏘鏘』,出羽結夢給這段
說明
畫上了極其敷衍的句號。
看了書架就能知道興趣喜好。
想到這裏,我忽然察覺。
天花板很高,寬敞的空間讓人心情舒暢的是這座房子的第一印象。
可是,這裏的客廳一點都沒有映照出居住者的樣子。
「因爲那就是我委託的工作內容。」
然後,她這樣接着說道。
「對的對的。我抱着試試也沒什麼損失的心態,照信箱裏塞的宣傳單找到萬事屋,想着『只能找這家了~』打了電話,結果對方很輕鬆地就說『沒問題』了。」
注1: 萬事屋的名字ナルキッソス是希臘神話中的出現的人物,神話中,納西索斯出生後被先知忒瑞西阿斯預言「如果他不認識到自己」,那他就能活到健康長壽的老年,而其他人只當這是虛言。時光荏苒,十六歲的納西索斯已然長成俊美絕倫的青蔥少年,引得無數人爭相求愛,但他性格高傲,誰都入不了眼。因遭受懲罰而只能重複他人末語的仙女厄科對納西索斯一見鍾情,告白時卻慘遭拒絕,消散成始終迴響的頑石。一位同樣被他蔑視的追求者因愛生恨而向天神祈願:「願他也成愛而不得之人!」,復仇女神涅墨西斯應允了這個詛咒。某次納西索斯打獵歸來後,來到一處從未被幹擾的清泉,當他俯下身時,只在他同樣清澈的眼眸中看見了自己美麗的倒影,而後墜入愛河。他不知爲何物,不眠不食,不斷地向四周訴說着愛意,祈禱愛人出現,卻轉身即逝。最後他終於意識到那所愛着的竟然是自己的倒影,在備受煎熬中憔悴死去,化爲一朵水仙花。(奧維德《變形記》)
馬上就明白了原因。
而且,她明明知道我的情況,卻爲了享受我的反應故意沒說。
「不、不行的啦。你是要和我成爲朋友的。」
然後用沒什麼力氣的小聲嘟囔了一句。
「爲了不在叔母面前露餡,就是要花那麼長的時間成爲完美的朋友。讓我們度過愉快的日子吧,潛木同學。不,工作期間請讓我這樣稱呼你。朋夜。因爲我們是朋友嘛。」
我撓了撓臉頰。
所以,她決定戰鬥。
只是,總覺得有種像是樣板房的感覺。
「朋友什麼的,怎麼可能有呢。」
……鏘鏘。
比如新歌的PV播放量突破了幾千萬次。
比如從擺放的傢俱看出喜歡什麼顏色。
廢話少說。
這個家裏,人的氣息很稀薄。
因爲這與出羽結夢的委託有着很深的關聯。
我順着她的邀請,在沙發上坐下。
「能不能別隨便讀別人腦子裏想什麼?再說,這也不是能挺起胸膛說的事吧。」
「報酬我會一分不少地收下。」
在事務所看到的琥珀姐那副惡作劇般的笑臉,突然浮現在腦海中。
「不,並沒……什麼。」
因爲職業的關係,我不由自主地查看每一處細節,而打掃得十分到位也給人好印象。
「不,哪一個都沒區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