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關係
《同班同學的殘念系美少女,就算付錢也想和我交朋友》 · 葉月文 · 5027 字
「好耶!!我又又又又贏啦~!!」
伴隨着歡鬧的喊聲,出羽結夢高舉雙手歡呼。
在某一天的放學時間。
猛然高舉的手裏握着一隻遊戲手柄。我十分清楚那東西的硬度,知道被它砸到會有些痛,所以站在她身後的我拼了命地躲。
你問我爲什麼知道會痛?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爲我至今已經被砸過不知多少次了。
就算求她住手,這傢伙也絲毫學不乖,於是不知不覺間,我就養成了躲開的習慣。
雖然右耳邊被輕輕擦到,但這次也勉強躲了過去。
我從肺腑深處長長地吐出一口熱氣。
另一邊,電視畫面裏,她操控小女孩揮出的流星錘正狠狠打在我操控的黑暗英雄身上。我沒能躲開。不如說,正因爲沒能躲開,那個披着少女皮的宅女才得意洋洋地舉起了雙手。
饒了我吧!我這邊血條早就清零了啊!!彷彿要讓人忍不住這樣喊出聲的超額傷害砸了下來,我操控的角色發出格外低沉的受擊音效響徹出羽家的客廳,隨後親吻大地,再也站不起來了。
與之相對,那個把連接握柄與鐵球的鎖鏈搖得嘩啦作響的小女孩——戴着黃色帽子、揹着淺藍色小學生書包——朝這邊拋來一個可愛的勝利
眨眼
。
「
朋夜
,朋夜。」
一邊喊着我的名字一邊回過頭來的,是個無憂無慮的樂天派。
近在眼前的她的腦袋一動,漂亮的髮絲便像春風一樣,柔軟地拂過我的鼻尖。
「怎麼了?」
「朋夜你也真是的,遊戲玩得超爛呢!!」
「唔……只是我不太習慣罷了。我是在沒機會碰這類東西的家庭里長大的。」
「那種也能算是藉口嗎?我覺得那~樣~可不太像男孩子哦。」
她張大嘴巴「啊哈」地笑着,可眼睛卻懶洋洋地只睜開平時的一半。
「這種話你自己說出來真的好嗎。」
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老實說,有很多東西讓我招架不住。
但其實,這並不是需要思考的事。
「『噗』,你聽聽。呼嘿嘿嘿。再給我叫好聽點。」
「才、才才才、纔不是。這跟那種事沒關係啦。」
本來就沒怎麼玩過遊戲的我,在那種狀態下當然不可能正常發揮。「耶~,必殺技輸入成功」正當我這麼想着,「這樣,嗯~,我又又又又又贏啦~」,畫面裏我操控的女騎士果然被她操控的角色打倒了,「噗呼呼呼。雜~魚」。
「被這麼可愛的同班同學這樣對待,你居然說大叔?太過分了吧。嘿咻嘿咻。」
「嗚哇。一點都不、溫柔!!你也學學把話說得委婉一點好不好!!我的、心靈可是、比豆腐還軟的啊!!」
「咦~?咦咦?你纔是,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哦?難·不·成,終於發現我的魅力了?被我迷得神魂顛倒了?」
就在那時。
請試着想象一下:這樣的同班女生坐在你的膝蓋上,一邊喊着「嘿」「哈」,一邊把身體上下左右劇烈晃動的樣子。「噗喲(ぽよん,ぷよん)」——是不是彷彿能聽見什麼軟綿綿的聲音?
「誒嘿嘿嘿。說得對。我的朋友。誒嘿,誒嘿嘿嘿。呼嘿嘿嘿嘿嘿嘿。」
轉眼間,本該繼續「呼嘿嘿嘿」的笑臉,一下子就變成了「嗚誒誒誒誒。太過分了了了。說噁心真的會傷人嗚嗚嗚嗚嗚。」這樣的哭臉。
「呀嗚。別突然往人家脖子上吹氣啦。嚇我一跳。」
「喂,你心裏那個大叔冒出來了。住手。」
「吶,再抱緊一點。我好像更喜歡那樣。」
「到底誰才卑鄙啊。……噗。」
……不,我的意思是說,太近了。
「好歹現在我們算是朋友吧。」
不久,她似乎找到了正合適的地方,動作一下子停住。
否定的話語。
端正得讓人懷疑神在造她的時候是不是比別人多花了心思。啊,而且不只是臉。頭髮光澤亮麗,皮膚白皙細膩。身材也一樣。肚子明明緊緻平坦,該凸的地方卻很突出,一個勁兒地宣示着她和我之間的性別差異。
我畢竟也還是個十五歲的男生。
「我說你啊」
嘴上這麼說着,我最終還是照她說的,往手臂上加了力。
可即便如此也沒能全部遮住,指縫之間,那染上她的情緒的、櫻花般的粉色仍可以窺見。
「可是」
可恨的是,這傢伙長得真好看。
啊好痛!——眼眶含淚的撒嬌鬼揉着自己的頭。
「……你在幹什麼啊。」
要說得更具體一點的話,首先,她的身體小巧地蜷坐在我雙腿之間的空隙裏。然後,我向前伸出的兩條手臂在美少女的腹部前方交疊,於是我的胸口與那屬於女性特有的、嬌小的後背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我的心跳想必全都傳了過去——就是這麼個狀況。
「你、你幹什麼。」
「……啊嗚。」
說出這種格外像輕浮男的話的,是個十五歲的高中女生。
「啊,那~種~抱怨就不必了。話說,你覺得敗者有發言權嗎?」
我稍微想了一下。
「哦、哦。這個,怎麼說呢,不錯。非常不錯。呼嘿嘿嘿。」
「呼嘿嘿嘿。」
「誒~是嗎?算了算了,細節就別在意啦。」
既然她希望如此,我照辦就是了。
「因爲我很久都沒有過朋友嘛,所謂的那種距離感,我根本不懂呢~」
「喂,說誰是雜魚。」
我可完全沒有那種意圖。
「你的脖子都有點紅了,真的要一直保持這個姿勢嗎?」
「抽泣。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之前我也拜託過你好幾次了,差不多該把那種說話方式改掉了吧?對了,就把這個當成這次的懲罰遊戲。拜託你再親切一點、用平常的說法就好了。」
露出了有點
不適合播放
的表情。
「真是的~,你幹什麼啦。」
「這個藉口,不完全是在給自己挖坑嗎?」
滿臉通紅、氣鼓鼓地撅着嘴的不高興傢伙猛地回過頭,手指爬上了我的側腹。身體一顫,一陣無法形容的電流竄過全身。好癢。
「贏不了遊戲就用言語攻擊來羞辱我,太卑鄙了。卑鄙。」
可這傢伙卻把它理解成了另一種意思——不,是理解成了對她有利的方向。『嗚哈~,你害羞了』,她用聽起來很開心的聲音鬧騰起來……。害羞的朋夜,好可愛。纔不可愛,也沒有害羞。纔沒有害羞呢。根本沒有那種事。真的嗎。真的。
「這只是因爲很久沒跟同齡的男生靠這麼近,所以有些興奮而已嘛。」
壞笑着的少女,白皙細膩的脖頸散着熱氣,微微染上了緋紅。
「知道了。我知道了,出羽——不,既然結夢希望這樣,那從今往後我就照辦。」
「如果朋夜能贏過我,我當你的椅子也可以哦。要是想換成膝枕也可以。呵呵呵。同級女生的膝枕,可是青春期男生的夢想嘛。朋夜是胸部星人?大腿教?啊啊,我知道了,你是屁股派。」
「我說,這基本上是你自爆吧?」
「你究竟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啊。」
「跟朋友說話,就該更隨意一點吧?我現在也是這麼做的。」
「我纔沒有說過那種話。」
我已經好幾次像這樣來這棟獨棟房子了,但出羽家的客廳裏,從來沒有出現過除我和她之外的第三個人。
要是被不知情的人看見,一秒鐘就會被誤會吧。
「喂、住手——哈哈哈、噗哈。我、我說了很癢啊。」
唯一讓人鬆口氣的是不用擔心這種事。
「背後抱也好膝枕也好,都請容我謝絕。還有我也不是屁股派。」
「你這明明慌亂得不行啊。」
我剛一指出,那隻形狀漂亮的手就「唰」地一下飛快地捂住了後頸。
真沒出息。啊啊,太沒出息了,潛木朋夜。
「因爲這種毫不客氣的感覺,超~有朋友的感覺嘛~」
那副像是在挑釁的、得意忘形的表情,肯定又是故意的。
「呃,抱歉。爲這點事別哭啊。」
這肯定又是一場我會輸的比賽。本來實力上她就強得多,如今連盤外戰術都用上了,無論怎樣都贏不了吧。
「我只是嫌麻煩,想糊弄過去而已。不過要是結夢你願意這麼理解,我也不反駁。」
「話說回來,朋夜打算把那種噁心的說話方式一直用到什麼時候?」
「讓我就不必了,請離我遠一些。」
此刻的我成了這個得意忘形傢伙的椅子,兩個人正一起玩着格鬥遊戲。
這位同班同學就那樣「哼哼」地哼起歌來,心情好得不得了。她那雙大眼睛裏,和相遇那天一樣只映着我一個人。
「不過,我認爲這已經超出『朋友』之間的距離範疇了。」
因爲兩隻手都被佔着,我直接用下巴對她的髮旋來了一記直擊。
「真是不坦率呀」——這麼說着的自以爲是的傢伙,我行我素地在我懷裏磨磨蹭蹭地挪動身體,開始調整起坐的位置。
「因爲你讓我很不爽。」
「少騙人了。」
「此話怎講?」
「你笑什麼啊。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
「要不,我讓你一點優勢?怎麼樣?」
說白了,這基本就是拷問。
「很害羞吧?差不多就到此爲止如何?」
「哼~,喫我這招。」
「好啦,快點快點。沒什麼好怕的吧。反正你在學校肯定也跟朋友這麼開玩笑過。裏面說不定還有女生。啊,怎麼突然有點來氣。」
因爲我們兩個人的關係,就是這樣。
這樣說着,遊戲廢人倏地把視線從我身上移向屏幕。我也跟着照做,重新握緊了手柄。
比賽馬上開始了。
「嘿咻嘿咻,嘿~咻。怎麼感覺,越來越,開心了哈哈哈哈!!」
「那個啊……你以爲我這邊是在忍着多大的辛苦——」
撓啊撓,撓啊撓。每一下,都有電流竄過全身。身體一顫,一顫。大腦發麻。身體癱軟。我不知道,原來這個地方竟然是我的弱點嗎。
「很好。那麼,再來一戰吧。」
本來只是想小小地反擊一下,似乎比預想中受傷得更深。
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各自選定了要用的角色。這次我沒再選黑暗英雄,而是挑了一個金髮碧眼、看起來性格強硬的女騎士。
「懲罰遊戲哦。剛纔那場也是我贏了嘛。」
「沒有那種事。」
「才~不~要。這張椅子是勝者的權利,是我按照正當程序贏到手的。坐起來舒服得不得了。再說,本來就是那樣說好的吧。說遊戲贏了什麼要求都會答應的,不正是你嗎?」
「我並沒有說過『什麼都可以』這種話。」
「哇,好惡心。」
不過,她可不是那種會乖乖束手就擒的老實女孩。她立刻咧開嘴角,把臉頰在我胸口蹭來蹭去。
「對不起。我認輸。噗哈。投降。啊哈。是我、不對啦。」
我拼命投降,可「哈啊哈啊哈啊。朋夜,好可愛。肚子也練得很結實,手感不錯」她的情緒反而越來越高漲,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
那眼神已經超越了大叔,完全是犯罪者的眼神。
既然這樣,我不再客氣,拿出真本事反擊。
「呃呀,還不快住手!」
我抓住近在咫尺的變態的肩膀,順勢把她按倒。
力氣上果然還是我更勝一籌。
她的身體很輕,比看上去還要纖弱,我輕輕鬆鬆就把她壓在了身下。纖弱到以至於我不得不急忙伸手撐住地板來支撐自己的身體。
否則,我整個人都會壓到她身上。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影子將纖弱的少女整個籠罩其中。
「——啊。」
那一聲,究竟是誰發出來的呢。
窗簾輕輕地晃動着。
光爭先恐後地射進昏暗的客廳。
終於,風把外面的聲音帶進了只有兩個人的房間。拜啦。哦,明天見。大概是些小學生吧。尚未迎來變聲期的稚嫩聲音,浸染上黃昏的橙色。
直到這一刻,這傢伙似乎終於想起來了。
我是個十五歲的男生,而她自己是個十五歲的女孩子。
「那、那個。……朋夜?」
她的臉比剛纔更紅,聲音發着抖,不知爲何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緊緊閉上雙眼。微微敞開的領口處,隱約露出與男生不同的、看起來十分柔軟的肌膚,從紅色嘴脣間漏出的呼吸比剛纔更加急促、更加甜膩。……讓人一陣眩暈。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是是是。說得對。突然就回到現實了呢。」
對出羽來說,我不過是用錢僱來的、
過家家的朋友
罷了。
爲什麼擺出那種『我全都接受,請吧』似的表情啊。快點把我推開啊。不,是我自己退開就行了吧。對,就這麼辦。腦子裏有誰在這樣拼命地喊着,可身體卻違背意志,一動也不動。
光是張開嘴,氣息就彷彿會傳到那顆櫻桃般鮮紅的脣上,讓人害怕。
如你所見,我和出羽之間的羈絆並不是名爲「友情」的契約。它更加事務性、更加現實,是用名爲「金錢」的契約搭起來的紙糊貨。
話卡在乾渴的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
「別說傻話。比起那個,喏,把報酬拿來。」
取而代之,嚥下口水的聲響大過了頭。
「唔。連一句枕邊細語都說不好的男人,是不會受歡迎的哦。」
「什麼枕邊細語啊。我和你又不是那種關係吧。」
嘴上這麼說着,出羽卻很乾脆地從我懷裏鑽出來站起,從錢包裏取出約定好的金額遞給我。
再有十秒。不,只要五秒,我們就會徹底犯下錯誤。
我幾秒鐘就數完了那幾張千元鈔,出於禮貌向
她
低下頭。

心臟又痛又吵。
明明知道一切都錯了,明明應該清楚得很,可不知從何處湧來的巨大力量從頭到腳支配着我。
「彼此彼此,我也多謝您。明天也請多關照哦。潛木同學。」
肯定不只是我,這傢伙也一樣。
「是、是啊。哈啊,嚇我一跳。還以爲就要這樣變成大人了呢。」
——
打工
。
然而,救世主就在那時出現了。我設好的手機鬧鐘響了起來,震動着,宣告了我們「友情」的結束。
因此,若要一句話概括
潛木
朋夜和出羽結夢的
關係
,就是這樣——
不是的。不該是這樣的吧。
「確認無誤。確實收下了。謝謝您。」
「……好、好像到時間了。出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