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笨蛋妖精请等等我》 · 绘空事丶 · 9717 字
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开学已经一个星期。
相比高三的普通生已经完全进入备考状态,我们班的美术生则显得有些懒散,还沉浸在暑假的余韵当中。
实际上比起所有人都要参加的高考,美术生的联考更加迫在眉睫。但由于十月国庆之后全班都要去参加最后一次长期集训,在真正的地狱到来之前,大家都想尽力享受最后几天悠闲的时光。
可即便如此,按照我们学校的惯例,高三学生还是要进行晚自习。
在高一高二的学生下午放学后,高三的学生回家吃顿饭就要赶回学校,这种特殊待遇让高三学生的压力变得更大。
每当高一高二的学生离校,校园就会变得寂静无声,隔壁楼的教室里清一色埋头刷题的高三生,沉默的氛围让神经绷得更加紧张。
相较之下,美术生的教室中连空气都要轻松许多。
在这之中,某个笨蛋更是闲散得像不知道自己是应考生。
「老班头!我想吃夜宵了!」
「这才几点?你刚吃过晚饭吧?」
「赶着上课,完全没吃饱!」
「那是你的事。安静!」
「我的肚子安静不下来嘛!」
「那你就给我出去!」
「好!」
注视着欢快地跑出教室的南豆,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开学那天夜晚,她在桥中央旋转的轻盈身姿。
尽管已经同班两年,但我感觉直到那天夜晚才算正式认识南豆。
也是在那天夜晚,我终于明白这笨蛋活得究竟有多随心所欲,甚至让我感到不忿,以致于当她问我跳得怎么样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真傻。
最后她瞪着眼睛下桥,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在教室里对我视而不见,像是彻底抹消了那晚的记忆。
不过也有可能是真的忘了。
随后像是火车进站,一群普通生竞相冲进食堂。
但这种会给老师和同学带来自傲印象的事,碍于脸面我可做不出来,毕竟以后还要在这座小县城继续生活。
就像被隔离一般,她的周围形成了一圈无人接近的空白区域。
眼看着碗就要贴到自己脸上,男生下意识推了一下,结果南豆手一滑——
实际上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那碗米粉放置了很久,不至于会把人烫伤。
「拿着!」
正如鲁迅先生所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就连父母问起我以后要去哪里上大学时,妹妹都会嘲讽我说「反正要留在县城里的吧,真是毫无梦想呢」这一类话。
但凡是能驱散枯燥的事,学生们都津津乐道,高三生更是如此。
说到底现在才觉得伤人已经太晚了,况且南豆大概也不在意这种事。
「为什么说让给我?我明明付过钱了!要让也是我让给你!」
只有抱着这种卑劣的想法,擅自将那个天才南豆降到跟笨蛋南豆同一高度,我才能心平气和地维持自己的步调,继续悠哉地生活下去。
明明一个星期没和我说过话,我还以为她在为那天晚上的事生气,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啊。
就算进步再缓慢甚至毫无进步,我也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考上这所大学。
连我这个同班两年的同学都不认识,在她眼里周围这一圈人多半就是路人甲乙丙丁吧?而且是连脸都没画的那种。
一股难以言说的异样感将我包裹。
没人在意她,全都各自到窗口前排队,位置也不会离她太近。
男生仍有些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只是相当嫌弃地看着南豆。
会不会有处分说不准,但批评教育肯定少不了,不得不说南豆的运气实在够差。
「赶紧拿着!」
「衣服上全是灰,脸也黑乎乎的,这么脏一看就是美术生吧?」
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南豆似乎感到十分不忿,将那碗米粉端到男生面前,瞪圆眼睛地注视着他。
「我在看你像不像美术生。」
普通生进入食堂后,四周瞬间变得喧闹起来。提供夜宵的窗口一共只有两个,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挤,完全没有队形可言,能不能买到米粉,完全是各凭本事。
你早该知道了吧!
米粉在空中飞洒四溅的瞬间在我眼中深深定格。
在南豆面前的是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生,从他不耐烦的话语来看,引起争执的原因就是窗口里仅剩的那碗米粉。
「你是强行插队进来的吧?」
但美术生并不会因此就去帮南豆。
相信总有一天,那幅画也会淡出我的脑海。
看来她姑且还是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女生的——正当我这样想时,南豆突然凑到我面前,睁大眼睛打量我全身。
大概是察觉到南豆的神经跟普通人不同,那个男生开始有些退缩。
「可我付钱了。」
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同班同学的例子也不少。
只是那个男生震惊的脸庞上挂着米粉的模样给人的印象实在太过强烈。
我居然对她感到有些佩服。
「你……你干嘛?」
只不过是用脸吃的。
被众多目光注视着越过这道隔离圈找她搭话——这样的勇气只属于那些恋爱小说的主角。
「拿着!」
而今天老班头难得良心发现,本着不许打扰其他人的原则,让我们提早下课。
短短一个课间,所有人都知道了美术班的某个女生将米粉盖在了普通班的男生脸上。
「这碗米粉怎么看都是我先要的吧?」
正因为少了为梦想拼搏的感觉,在考入大学之前的经历,总感觉只是在重复单纯的体力劳动。
「诶?你不是吗?」
南豆引起的喧闹渐渐平息,同学们又抱着素描本埋头画了起来,神色中透着浓浓的厌倦。
这一句话讽刺了在场的美术生。
而南豆的反应也令人称奇——
「你吃什么夜宵……你们美术生整天都在那边玩,一点都不累,跟我们有什么好抢的。」
早在初中毕业,高一进入美术班时,这所大学就是我预定的目标。
「你居然知道我是美术生吗!我都是最近才知道的!」
夜宵只有最单调的煮米粉,可是食堂提供的份数却不多,以致于学生一下课就拼了命地跑向食堂去争抢。
比起那个男生满脸烦躁,南豆就像搞不清状况似的眨着眼睛。
「你看他一点都不脏,可他也是美术生诶?」
但不知为何,仍有一小部分人围在窗口前,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我觉得其他同学倒不是故意排挤她,只是习惯性地不想靠得太近,但这样的状况还是相当伤人……这些话似乎也轮不到我来说,毕竟我也是这隔离圈中的一人。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不……不用了……你吃吧……」
但是该怎么说呢……由于大学就在不远处,时不时就能见到,仿佛变得触手可及,因此根本称不上什么大学梦。
南豆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显然很在意自己的外表,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算了算了,这碗米粉让给你……」
察觉到有热闹看,身边的同学也拉着我一起凑了过去,结果发现被围观的主角之一就是南豆。
在第二节晚自习结束后,课间会有很长的休息时间让学生去食堂吃夜宵。
「不用……真不用……」
前面一批人看到我们美术生已经先到食堂,显得有些错愕,但脚步完全没停下。
与我默默对视了一会儿后,她才回答。
恐怕我今后有段时间不会再想吃米粉了。
会去争抢的只有男生,稍微聪明点的女生都是拜托男生帮她买。像南豆这样横冲直撞的女生,在人群中分外显眼。
我们高中直属的大学尽管是开在这么个偏僻的县城,但好歹也是所211高校,设计系的专业水平据说也走在全国前列。
说完后她撅了噘嘴,又跑到那个男生面前,并指向了我。
很明显是卫生问题啊……
因为我画画的时候会很注意别把衣服弄脏,毕竟我可不打算为画画做到蓬头垢面的程度。
过了没多久,排队的人群渐渐散开,应该是米粉卖完了。
并不是努力了才能进入大学,而是付出一定量的时间与体力,就能进入大学。
按照往年美术班的升学率,基本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学生会升入这所大学。
「……」
然而她似乎很习惯这种事,凭着身材娇小的优势,还真挤了进去。
不过在我们之前,食堂正中央已经有个笨蛋正在埋头对付米粉。
像她那样的生存方式,是不可能融入集体的。
对此一些想吃夜宵的美术生也颇有怨言。
「都说了我……哇啊!」
食堂外渐渐响起隆隆声。
相信除了我以外,班里也有不少同学是以此为目标。
于是我们静悄悄地去了厕所洗手,随后一伙人跟做贼似的前往食堂。
这个过程对我来说会相对短一些,但厌倦的本质是一样的。
在这点上我跟某个笨蛋截然不同。
我甚至想过申请翘掉国庆后集训,独自在家练习。
他最终还是吃到了米粉。
「我的问题?我能有什么问题!」
「快拿着!」
整件事的性质瞬间从意外变成了纠纷。
「很、很脏吗!」
脱离人群之中的笨蛋与凌驾人群之上的天才,都无法适应现实生活。
「我不饿……」
这也没办法,毕竟除了极个别真正热爱美术的人,例如道恒,大部分学生报美术班是为了更加轻松地考上好大学,例如我。
*
实际上美术生的教学楼离食堂更近,但由于美术生下课后还要画画,而且手上都是铅笔灰,等洗干净后已经来不及跟普通生争抢,无奈之下只能放弃夜宵。
食堂发生的事故在高三段迅速传开。
这个不大的事故之所以会在高三段传遍,甚至明天就会成为整个高中的笑料,主要是因为在事故最后,正好在食堂吃夜宵的教导处主任,将当事的两人全都带到了政教处。
南豆的回答差点让我笑出声。
这样一想,天才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隔壁楼的普通生在教室里沉默得久了,所有情绪都在课间跑向食堂的途中爆发。于是美术班的学生,每晚这个时候都能听到一阵堪比火车的脚步声轰隆隆驶过,甚至连地面的震动都能感受到。
男生越是拒绝,南豆就把米粉凑得越近,一股要把米粉塞进他嘴里的气势。
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碗里的米粉,身边的同学问我为什么不吃,我随口回答了一句没胃口,他就毫不客气地将我的米粉端走。这种时候还是希望你客气点啊。
值得一提的是某个笨蛋像是感受到危机感似的突然站起来,奋不顾身地冲进了人群中,似乎还打算再买一碗米粉。
在低声窃语中,第三节晚自修的下课铃响起。
夜晚的校园逐渐嘈杂,放学后高三的学生纷纷赶着回家。
今天轮到我值日,放学后还得留在教室打扫。由于每天下午也有人打扫,晚上的打扫会很轻松,但也因此只需要一个人。
打扫大约十几分钟就能解决,在这期间,教室里的人已经全部走光。
关灯锁门时望着空旷的楼道,我忽然有种被遗留下来的感觉。
虽然我觉得自己人缘不错,可我家与同学家都不顺路,跟同学一起回家的经历近乎没有。
有时候也难免觉得自己的朋友都是限定于某种程度上的,不过这样的想法很快就会被扼杀,毕竟总不能强求别人来迁就我吧。
默默走在楼道中,脚步声因四周寂静而清晰。
然而没走多久,细微的水声落入我耳中。从声音的方向判断,应该是来自厕所。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学校吗?
尽管有些好奇,但也不至于特意去看一眼,只是想要下楼必须经过厕所。
于是随着水声走到厕所外,我看到了公共洗手台旁站着一个女生,此刻正在卖力搓洗什么东西。
昏暗的灯光映着她单薄的背影,短发用黑色皮筋束成极短的马尾,圆圆小小的像兔子尾巴一样可爱,随着身体的动作微微颤动。
虽说发型变了,不过她漂亮的侧脸倒是很有辨识性——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洗什么?」
「咦!」
我突然出声似乎把南豆吓了一跳,以至于她手一抖溅了自己一脸水。
「别吓我啦!」
她随便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只是没过多久,她的眼中又掺入一抹疑惑的神色——
「……」
这就是我心跳不止的原因吗?
「啊对……衣服还没洗完呢。」
对于我的话南豆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因为是校服……所以就算学校的事吗?」
南豆相当自恋地抬起自己沾着些许泡沫的右手。
「找班里同学借下不就行了?我们班很多人都有带肥皂吧?」
「学校的事就在学校做。」
哪怕灯光昏暗,她的笑靥依旧过分明艳。
「……你开玩笑的吧?你打算直接晒在学校里?」
她也没有反驳,又转过身开始继续搓洗,我这才注意到她正在洗一件短袖校服。
何止是傲慢,这家伙……到底是自我中心到了什么地步啊?
如果不是对她有所了解——主要是在笨蛋的方面,我绝对会认为她先前那些话都是在为借肥皂做铺垫。
不过她的意思我大概能理解,也就是说同学对她而言都是不必要的存在?
「怎么可能?你的想法还真奇怪诶。」
「香皂跟肥皂的碱性没多大区别吧……」
「同学对你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吧?」
都准备逃跑了还要洗完这件衣服……你到底是有多蠢?
思绪却有些飘忽。
她冥思苦想了许久,终于得出答案。
但这种一目了然的事也用不着她证明。
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话音戛然而止。
「你等等。」
诧异的话语不自觉涌出喉咙,她回以柔和的声音。
「……」
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这么坚持,笨蛋这一点她倒是时刻都在证明着。
「是这样吗?」
「政教处的那个老师要我跟他道歉,然后帮他把衣服洗了,这事才算解决……可我又不是故意的。」
「……」
「这该不会是你把米粉泼人家脸上的那个男生的校服吧?」
然而这一瞬间的心动转眼就被她终结。
「差不多。」
我的话让她有些傻眼,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似的,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只不过是个笨蛋而已——
这不明不白的解释充满了南豆的风格,而我想了一会儿竟然还真猜到了答案。
你说自己不是笨蛋,真的没有半点可信度啊。
「对了!既然你也是我同学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找你借肥皂呀!」
动作与神情不符,傻得自然明媚,很有南豆的感觉。
「我也知道不好洗啦!可学校里又没有这些东西!」
我甚至相当变态地想着——倘若将这只手单独放在艺术馆里,那会被多少人围观?
「这是什么鬼形容?」
「喔,那你走吧,我去找地方晒。」
清晰的骨节、纤长的手指,如雕塑般白皙,毫无掩饰的美感。
这句跟「今日事今日做」相似的话从南豆口中说出相当违和,不过她搓洗校服的表情倒是相当认真。
南豆说得很认真,眼里闪着微光。
我不禁想到一个可怕又悲哀的可能性。
她歪着脑袋,巧笑嫣然。
「……」
「不过我最近觉得,有同学似乎也不错呢!」
「我可不想跟你一个名字!是木樊冬,至少跟你搭过话的同班同学名字你要记住吧?」
「因为你也是我的同学呀!」
南豆的声音中充满不悦,撅着嘴显得十分委屈。
「我只是……对同学的作用不太清楚。就跟蔬菜包一样,明明不需要嘛,为什么会出现呢?完全搞不懂设计者的想法,同学也一样……为什么要有呢?」
有些像我刚才的心情。
「你这人还真是有够傲慢。」
「你洗衣服就这么干搓?什么肥皂洗衣液都不用你也想把油渍洗下去?」
「诶……这肥皂有柠檬的气味!」
「为什么?」
「大晚上在学校洗衣服?为什么不带回家洗?」
「那不就是香皂了!」
「我本来还担心会不会伤手呢……」
「诶?我很傲慢吗?」
「不然还能有谁嘛!」
「我这可是漫画家的手哦!很宝贵的!」
「我倒是想问你把同学当成什么了?」
深吸着夏末渐凉的空气,我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居然连晒衣服都包含在内吗!
「泡面里的蔬菜包?」
「那倒不是……只是突然想不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是姓木吧?木……木南豆?」
返回教室坐在自己位置上,轻轻摩挲着抽屉里的香皂,干燥的表面逐渐搓得滑腻。
「那就好……不然我洗完这件衣服就要连夜逃跑了。」
不一会儿又离开教室,将香皂带给南豆,她毫不客气地抓着肥皂拼命搓洗校服,洗手台浸满泡沫。
「吃个泡面还这么挑食吗?」
平日挡住耳朵的头发扎起来后,脸庞的弧度显得纤细优美,明明做着笨蛋的事,却有着干练的神情。
「我看根本是你没想去记。」
「学校的事就要在学校做完嘛!」
「我吃泡面都不加蔬菜包的。」
「一碗米粉还不至于这么夸张。」
「这件校服是别人的啦。」
「难道他们还打算报警抓我!叫我洗衣服只是为了拖延我?明天警察就会来学校逮捕我了吗!」
「既然如此你就该老老实实用洗衣机去洗衣服。」
「同学……居然还能做这种事的吗?」
「你的名字好难记哦……」
过度放飞的想象力大概就是她的漫画一塌糊涂的原因。
我不知第多少次在心底感慨这家伙真是奇妙。
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她的脑回路还是一如既往的诡异——正当我这样想时,她瞥了我一眼,皱着眉回答。
将泡沫全部冲完,她用力地拧干校服,然后迎着光芒昏黄的灯泡展开,露出达成重大成就般的自豪笑容。
「因为原本是洗手皂嘛。」
「哪有!我明明画得很多!只是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才会爱护自己的手啦!」
「当然不会放天台上晒,我又不是笨蛋!」
多半只是无心的一句话,明明没有什么深意。
「大晚上帮别人洗校服?」
果然比较漫画家,她更急于证明自己是个女孩子。
「你……该不会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她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接下来要回家了吧?那我先走了。」
「这哪里有地方给你晒啊?天台上吗?天台风大,晒一夜的确能干,但很容易被吹走吧?」
她是打心底这样认为的。
「因为我把他的校服弄脏了嘛,这就是在学校的事,所以要在学校里做完。」
「世界上那么多意外事故,总不能都拿不是故意的当借口吧,不然还要警察干嘛?」
「漫画家不是所有画漫画的人都可以自称的……况且漫画家的手一般都很粗糙才对吧,那些老茧可是技艺的证明,你这一看就不怎么画画。」
毕竟美术生的手常年沾满颜料与铅笔灰,没块肥皂还真不好处理。
「唔……」
「我要去自己的房间晒。」
「你房间?那还不是要回家吗。」
「是我在学校的房间啦!」
「学校的……房间?」
老师的确常说要把学校当家一样来爱护,可这不过是为了让学生注意卫生,真有学生闹出事老师甚至还会瞪着他喝斥「真把学校当你家了」?
像南豆这样真把学校当成自己家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不由得有些发懵。
但她没有向我解释的打算,自顾自抓着校服走向楼梯口。
我下意识跟上她的脚步,发现她似乎是要上楼。这回我稍微犹豫了下,决定继续跟着,看看她所谓的房间是什么。
一鼓作气登上顶楼,穿过一间间当作仓库用来放置画具的教室,南豆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走进楼道底端的教室。
印象里这间教室是画室,因为一直没人使用的缘故,用处跟仓库差不多,里面放了许多往年学生得奖的美术作品。
上次出于好奇心来画室还是高一刚入学那时候的事,但这次跟着南豆进入画室,我发现内部的摆设变了许多。
其中最大的变化就是画作被当成垃圾一样堆放在角落——
「等等……是谁把画全堆在角落的?不怕发霉吗!」
「是我哦。」
犯人轻描淡写地坦白了罪状。
「你疯了吧?让老师知道肯定绝对会骂死你的!」
「可是这房间很小嘛,这么多画分别摆放太占位置了!」
南豆理直气壮的反驳令我有些傻眼。
「占位置?你还真把这里当你房间了不成?」
「这里就是我的房间呀,你看那边……」
「我才没有玩呢!」
她的语气无比自然,与她相反,我的语气变得古怪。
她的怒气完全是被我挑拨起来的,生怕被她做出什么蠢事连累,我也连忙跟着跑了出去。
就算是个笨蛋,也不该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吧?你这种家伙怎么可能明白才能的重要性?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评价到底是有多狂妄?
「才不是这样吧!」
看到她就会想起过去的自己。
眼看着南豆已经跑远,我也来不及多想,只能跟着她迅捷的脚步一路冲出教学楼,跑向隔壁那栋普通生的教学楼。
或许大家都在拼命努力,但美术生的确可以考取更好的大学,这就是被嫉妒的原因。
最近才发觉自己是美术生的南豆彻底燃起怒火,连剩下的画都不搬了,风风火火地冲出画室。
「凭什么!」
「事到如今你是在惊讶什么?我们都高三了啊,联考马上就要到了。」
「这还要报的吗?」
普通生眼里最「标准」的美术生南豆发出抗议——
「不用努力学习,挥霍家里的钱涂鸦,动不动外出写生,集训期间不必去学校,好像每天都很轻松愉快,最后还轻而易举地考取好大学,似乎是专门为不擅长学习,又不愿意努力的笨蛋准备的,这就是一部分人眼里的美术生。」
问到文化课的成绩,哪怕是莫名自信的南豆也都低下了头。
「普通的画就是很普通。」
「总之在普通生眼里,我们美术生只要画一下画,文化课随便听一听,就可以考上好大学,是非常轻松的。」
南豆的怒气莫名高涨,似乎被当成笨蛋对她来说很难忍受。
出门的瞬间夜风迎面而来,我突然感觉忘了什么事……我们来画室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些画吗?」
那个曾经对才能不屑一顾的自己。
对于这种脱线问题我已经有了抗性,但还是忍不住反问。
「那你文化课的成绩怎么样?」
怒气来得十分突然,但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对南豆的话语这么火大。
最后她冲进了高三的教室,哼哧着粗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用力挥舞。
然而被我胡乱吼了一通的南豆却发出相当平静的声音。
想到这里我颇为心虚地回答着——
「……」
实际上我是在明知故问,毕竟每次月考成绩排名的名单上,她的名字一直盘踞末尾,想没印象都难。
不不不……哪怕是同样作为美术生的我,都觉得你每天都在玩啊!
这个夜晚,我脑中的某些神经似乎迷路了。
我本来以为来自同龄人的说教她肯定听不进去,但她却撅着嘴露出委屈的表情,默默去角落将一张装在画框中的画作放进展示柜,而我也无言地跟她一起做。
我坏心眼的讽刺没有收到相应的反应,南豆睁大眼睛诧异地拖着长音,发出很蠢的「诶……」的声音。
她指向窗户边浅蓝色的折叠椅。
「这……哪里奇怪了?」
「嗯,都很普通。」
没过多久,高三所有教室的黑板都遭到了她的毒手。
「美术生这么厉害的吗!」
「我们美术生被普通生当成笨蛋的吗?」
从一开始的惊诧,到之后的哭笑不得。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家伙在,我们美术生才会被隔壁楼的普通生当成笨蛋的啊。」
在这个过程中,我观赏了不少毕业生的得奖作品,尽管并不能够像那幅画一样令我感到震撼,可其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才气,与我笔下无比平凡的应试画作有着本质区别。
她歪着脑袋显得十分疑惑。
南豆茫然地看着我,想必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恐怖。
「虽然不是全部人,不过的确有一小部分人是这么看我们的……」
这种说法真奇怪,就像除了画画以外没事能做了一样。
「可这里本来就是我的房间嘛……」
与羞耻感截然不同的情绪令我的脸颊滚烫。
我在一旁看着她发泄情绪。
「你这不是废话吗……」
「很普通吧。」
被人听到我下意识流露的真心话,实在很难为情,尤其对象还是这个笨蛋。
就像美术生没有经历过普通生高三的学习压力,普通生也理解不了美术生每天画画的枯燥。
「联考?联考是什么?」
「普……通?」
「嗯,我不懂。才情?那是什么?这些画里有吗?我看不到。在我眼里,这里的所有画都很普通。普通的东西就是很普通,不管是谁画的。」
折叠椅上的枕头我也相当眼熟,这不就是她开学初带过来的嘛……
「……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报美术生啊?」
「如果不画画,那我要做什么?」
「当然要报啊,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进了美术班就不感觉奇怪吗?别人都不用画画,就我们要画画?」
「厉害的画就很厉害。」
「真厉害啊……」
「我说啊……并不是说你在这里放个折叠椅,这里就算你房间了。而且这些画都是毕业的学长学姐留下来的,算是一种留念,像你这样随意摆放,等哪天他们回学校,看到自己留下的画全都发霉了,心情肯定不会好吧。」
如果让她知道我一直把她当成笨蛋看待,她说不定会立马冲上来打我吧?
「那你眼里什么样的画才算厉害?」
太过重视自己的努力,太过轻视别人的努力,偏见便由此而来。
她姿态强硬地粉碎了我所处的平庸世界,却又耀眼得不允许没有才能的我去直视。
——美术生才不是笨蛋!说别人是笨蛋的才是笨蛋!
「明明什么都不懂,就不要随便对别人灌注才情的作品妄加评论!」
却莫名有些可爱。
她太过离奇的脑回路让我产生深刻的无力感。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喉中不由自主溢出含有羡慕意味的话语。
在见到那幅画之前,我对于艺术才能的有无并不在意,可那天之后,署名「南豆」的光芒透进我黯淡的眼瞳。
我连忙绷紧嘴角,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在脸颊上燃烧。
莫名其妙又疯疯癫癫。
「……」
似乎一间教室还不够解气,她马不停蹄地又跑向下一间教室,在黑板上写下同样的大字。
情不自禁吼出声,随后立马陷入自厌情绪中。
「如果是你那样的文化课成绩,放到普通生里根本别想考上大学,但作为美术生,只要你画画好,你就有机会考上。」
现在的我已经学会如何羡慕拥有才能的人。
「真是岂有此理!居然把美术生当笨蛋!」
「我每天累了都会来这里休息的。」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特别存放起来,很占位置诶。」
如此幼稚的宣言便留在黑板上。
「我明明每天都很努力嘛!」
「你还记得晚上被你盖了一脸米粉的那个男生说的话吗?有些普通生跟他的想法一样,觉得我们美术生天天都在玩,认为我们之所以会选择当美术生,就是为了逃避文化课。」
但对于我所羡慕的人,我身旁的笨蛋南豆却给出相反的评价——
南豆看样子是打心底这么觉得,不以为然地继续说道。
你的努力完全是你主观中的「努力」,根本代表不了多数人概念中的「努力」。
莫名其妙吼自己的同班同学干嘛?跟南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明明想骂的人是自己吧?
她清冷的嗓音浇灭了我心头的怒火,我不禁感到有些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