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話. 因爲有我們在

洛倫彎下腰，開始清理我面前的那些小石子。

一塊，兩塊，三塊。

夜色深沉，四周一片寂靜。

藉着月光，洛倫堅韌地將石子全部掃除乾淨。

她蹲下身，用手將地面撫平。

“…….”

“誒？真的嗎？”

“是啊！嚴重到什麼程度呢？誇張點說，一天能因爲這些問題吵上三四回！毛巾爲什麼要這樣疊，肥皂爲什麼要放這兒，做飯時爲什麼要把工具攤得到處都是！他自己倒是會洗碗收拾，可問題不在這兒啊！用完一樣洗好收起來，廚房才能整潔清爽。像他那樣攤着做，廚房又亂，看着就心煩——！”

“哎呀——！那就沒關係啦——！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棄在心裏計算了。

洛倫神情認真地注視着我。

形式雖不同——

遺憾的是，這並非玩笑，而是事實。

即使知道我是惡龍，她還能像現在這樣對我說話嗎？

那裏空無一物。

說完話的勞倫，仰頭望了會兒天空。

我靜靜地聽着羅倫的話，只是點了點頭。

“這個世界啊，真的會有奇蹟發生呢。”

比我走過的佈滿碎石的小徑，

“我或許無法成爲移開岩石的奇蹟，但洛先生腦海裏堆積的那些小石子，無論多少，我都願意幫您清理掉。心甘情願。”

彷彿傾注了自己的真心一般。

勞倫又從懷裏掏出一塊石頭扔了出去。

“呵呵，果然是這樣呢。”

直到剛纔，梅爾特西亞這句話讓原本溫馨的氣氛驟然凍結。

洛倫的嘴脣微微撅起。

就這樣，這場單方面的煩惱諮詢，

“哥哥的腿傷，還有生計問題，那些看似永遠無法解決的難題，不都因爲洛先生而迎刃而解了嗎？您不僅幫忙置辦了輔助器具，還爲我們開設了劍術道場。”

不，甚至比之前的路面整理得更加整潔，這才站起身來。

這是個難以否認，也難以輕易肯定的問題。

“那您還有什麼煩惱呢？年齡差？”

她拍了拍沾滿灰塵的手，清爽地笑了起來，又恢復了往日那種乾脆利落的樣子。

比剛纔飛得更遠的石頭，以更快的速度滾下了斜坡。

“我懷裏的石頭，也就是洛先生的煩惱，不知不覺間也減少到這麼多了——！”

或者說，是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被清理乾淨的地方。

讓我想起了十年前的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甚至比洛倫四處撒下石子之前還要平坦。

簡直像做夢一樣。

“請不要因爲不確定的未來，而放棄當下。”

勞倫的眼珠咕嚕咕嚕轉了幾圈。

大概是難爲情了，即使在柔和的月光下，也能清晰地看到她臉頰變得通紅。

洛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繼續說話，臉上帶着笑意。

“沒錯，就是那些名叫煩惱和現實的石子。”

接着，她一邊將石子一顆顆全部扔出去，一邊繼續說話。

“……這樣啊。”

勞倫從其中撿起最大的一塊，握在手裏。

我將仰望天空的視線收回，看向勞倫。

見我遲遲沒有回答，羅倫歪着頭看向我。

說完話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像做夢一樣。

“……哈？噗哈哈，開玩笑的吧。”

正如她所說。

一直盯着我看的羅倫隨即移開視線，乾咳了一聲。

手掌與石頭相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了自己的真心一般。

於是羅倫又幹咳了一聲。

“我想說的是，說不定什麼時候，那些像巨大岩石般沉重的煩惱，會瞬間消失不見——這樣的奇蹟隨時可能發生。所以，洛先生。”

我將仰望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裏厚厚堆積的石子，笑了。

從某個時候起，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真的嗎？”

洛倫清掃出的道路乾淨平整，簡直無可挑剔。

原本咯咯笑着的羅倫，表情漸漸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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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洛先生做出什麼選擇，我們都會爲你擋下隨之而來的非議。如果你最終選擇拒絕，我們會說服梅爾放下這份心意，並安撫她受傷的心靈。”

羅倫又撅起嘴，嘟嘟囔囔地抱怨起來。

“呃，嗯……那、也就是說……僅限於人類吧？不對，等等。剛纔您說的好像是‘生命體’，不是‘人類’吧……”

“那個……”

而此刻，這塊石頭正握在洛倫手中。

“嗯……是啊。”

“他那些老掉牙的挑剔要求，我都記着呢。從別放太多鹽開始，到燉菜裏別加胡蘿蔔，土豆烤的比煮的好喫。真是的，給什麼喫什麼不就好了。”

“但是，我不一樣。我是這樣，肖恩大哥也是這樣。”

用上了前所未有的力氣。

啪，啪，啪。

一直持續到勞倫懷裏的石頭幾乎快扔完。

對上我視線的洛倫，隨即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更重要的是，光是能和人說說話，原本紛亂的心就一點點輕鬆了起來。

洛倫說着，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扔出的石頭順着斜坡快速滾落下去，消失了蹤影。

手掌與石頭相碰的聲音，在空曠的空地上靜靜迴盪。

扔出的石頭順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彷彿相信，

我從未深思過這一點。

只要扔出這些石頭，

沉默片刻，

之後她也——

原本就存在的位置。

似乎能與人分享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了。

又或者，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嗯。算是吧。”

“……洛先生，冒昧問一下，您的年齡……或者說貴庚……”

“不過，就算同爲人類，情況也差不多。我們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對吧？可你知道我們有多少地方合不來嗎？”

“拒絕的話，現在也還在做。接受的話……嗯。”

我靜靜地注視着洛倫。

又摸摸額頭，

“我理解。如果徹底拒絕，和梅爾的關係會變得尷尬；可如果接受，周圍的目光恐怕也不會太友善——至少對那些知道洛先生和梅爾關係的人來說是這樣。”

“哎呀，聊着聊着，天都完全黑了呢。”

所以既沒有重視的理由，也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一邊生疏卻真心實意地一個一個給出建議，一邊扔着石頭。

感覺又一塊意想不到的石頭壓了上來。

我低頭望向洛倫整理過的地面。

我害怕這會損害梅爾特西亞作爲未來勇者的聲譽，也害怕會擾亂世界的規矩。

哼哼唧唧了一會兒，最後長嘆一口氣。

“咳咳，總之就算是人類之間也這樣。就算是同族，也是別人啊。各自在不同環境裏生活了那麼多年。所以我覺得，應該不會差太多。”

“沒關係，我不在乎。”

但在在意他人目光這一點上，卻是相通的。

“首先，洛先生，請專注於你自己的心意。”

“如果告白被拒絕，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呢？或者，如果告白被接受，又會變成什麼樣呢？您也曾爲此害怕過嗎？”

“如果你願意接受梅爾，我們也會堅定地站在你們這邊，竭盡全力支持你們。無條件地。”

那樣子——

“……嗯……”

彷彿這裏從一開始就空無一物，

這正是我拋棄梅爾特西亞的原因之一。

因爲勞倫如此爲我着想讓我很感激，

與我長久以來的煩惱相似。

“就是嘛。那這個問題也解決啦——！”

“那是因爲，我從來沒把洛當成父親過。”

“……大叔。”

這樣的疑問在腦海中盤旋，但奇怪的是，我的心卻平靜了下來。

洛倫爽朗地說着，臉上綻開笑容。

羅倫清了清嗓子，又扔了一塊石頭。

“是嗎？”

因爲勞倫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目光恐怕也不會太友善——至少對那些知道洛先生和梅爾關係的人來說是這樣。”

“……那也是一方面，但主要是因爲，比我年長的生命體幾乎不存在。”

不一會兒，勞倫低頭看着石頭，繼續說話。

我沒有刻意阻止她。

“是啊。”

“認命？是因爲梅爾太執着了嗎？”

“怪不得晚上的燉菜裏沒有胡蘿蔔。”

“……石子。”

勞倫將手中那塊石頭，輕輕地接連扔了出去。

羅倫的話讓我一時啞口無言。

“梅爾特西亞真冷靜啊。洛倫聽到有人說洛先生像她姐姐時，可是氣得跳腳呢。”

“如果我能從中挑出幾顆，減輕您頭腦裏的負擔……嗯，畢竟龍和人類之間有種族差異吧？文化和環境也都不一樣。”

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淡呢？看來您還在猶豫不決啊。”

月光映照下，她的眼神無比聰慧地閃耀着光芒。

看來是放棄在心裏計算了。

我呆呆地望着那條路，喃喃自語道：

或許正因爲如此，洛倫的話聽起來纔不那麼輕鬆。

“而且，您以爲只有丈夫這樣嗎？我親生的孩子也不聽我的。跟我不一樣的地方也多着呢。爲什麼口味就沒一個隨我的……”

洛倫低頭看着我懷裏厚厚堆積的石子，笑了。

“就是啊！明明都是大人了，挑食還這麼嚴重！您以爲只有這個嗎？生活方式也差得遠着呢。現在好歹是放棄了才勉強過成這樣，剛結婚那會兒簡直要命！”

“然後，這個呢……也是我懷揣了很久很久的煩惱。”

雖然我沒有明說，但表情大概已經出賣了我。

“……真的嗎？”

“……啊。”

彷彿相信，

“哎呀——！那就沒關係啦——！如果洛先生說的是真的，反正從您的角度看，所有人都是晚輩嘛？”

原本滿滿當當抱在懷裏的石頭，現在只剩下一兩塊了。

“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幾歲了。從某個時候起就不數了。你就當我很老很老就行。”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連珠炮似的飛快說道：

是否真的是我懷揣的煩惱，

“所以，他們肯定比我們煩惱得多。世俗的眼光也是一樣……剛纔光看我公公和食品店大叔的反應就知道了。”

‘惡龍養大的女孩成了勇者。不僅如此，惡龍養大的勇者愛上了惡龍，甚至想要守護他。’

洛倫把懷裏抱着的石頭全都遠遠地扔了出去。

“……與其說是猶豫，不如說已經半是認命了吧。”

“咦？反應比我想的要平淡呢？看來您還在猶豫不決啊。”

不一會兒，勞倫爽朗地笑起來，聳了聳肩。

龍族向來不在意這些。

“雖然和我們關係不同……但或許正因爲如此，才更讓人煩惱吧。洛先生和梅爾特西亞之間，可是保護者與被保護者、撫養者與被撫養孩子的關係啊？”

猜測着我可能懷揣的煩惱說出來，

幸好，羅倫的怒火似乎隨着這番發泄漸漸平息了。

‘原來如此，還有這層因素。’

我噗嗤一笑。

勞倫所說的——

“……嗯。”

我懷揣的煩惱就會消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