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忘卻約定的幽靈
《失憶少女》 · 汐月詩 · 2萬 字
那天,女孩一大早就覺得怪怪的。感覺很像被誰盯着看。
應該是錯覺吧,她這樣告訴自己,裝作不在意視線的樣子去上學。可是啊,不管是上課中,還是下課跟朋友聊天時,或是喫午飯的時候,都還是有種自己被人盯着看的感覺。女孩受不了,轉頭往後看。可是,什麼人都沒看見。
女孩覺得身體不太舒服,於是決定請假早退。她說服自己,一定是發燒了,纔會有那種奇怪的感覺。只要回家好好休息,就不會再覺得有人盯着自己看了吧。這麼想着,獨自走在回家路上。
就在要過那座伏見橋的時候……欸?妳問我伏見橋在哪?就是……從商店街那邊稍微往東走一點的地方,不是有條小河嗎?知道我在說哪裏吧?很好。架在那條河上的大橋,就是伏見橋喔。
我講到哪了……喔、對對,女孩正要過橋,就聽見某處傳來聲音。
『找到了……找到了……』
聲音微弱,低沉又沙啞。女孩害怕起來,快步過橋。可是啊,背後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那個腳步聲也愈來愈快。
對方追上來了!女孩最後用跑的過了橋。抵達橋頭時,總算不再聽見腳步聲。
太好了。這下應該沒問題了吧。這麼一想,女孩纔剛鬆了一口氣,又聽見「找到了……」的聲音。急忙回頭一看,依然什麼人也沒看見。一定是錯覺、一定是錯覺。女孩轉回來,打算繼續往前走。結果——
『不對……不對……不是……』
眼前站着一個血紅雙眼,臉色蒼白的男人。
太奇怪了,剛纔明明沒有人的啊。女孩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那個男人緩緩靠近女孩……然後……
『不是妳。』
從那天起,女孩下落不明。不過,有人在橋頭找到花朵形狀的髮夾。這是女孩隨身攜帶的東西。
「——後來,不時會有人在那座橋邊聽見男人說『找到了……找到了』的聲音……講完了!」
這麼說着,昴露出微笑。一旁的小町捂住耳朵,身體不斷顫抖,臉色一片鐵青。
至於我嘛——
「原來還有這種故事喔。」
用稀鬆平常的語氣答腔。
「……小八,妳都不怕嗎?」
「黑羽先生……這麼說來,家父說過『會有新的幫手來』,就是指您嗎?請多指教了。」
轟隆作響的風聲包圍我們。陰陰的天,讓我產生一種預感,似乎就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了。
這句話換來小町冷淡的視線。
因此,現在以小町爲中心,一如往常的成員纔會聚集在這裏,聊起這個小鎮上的「七大奇談」。
「——好嘍,回家吧。」
不知誰這麼喃喃低語。
小町嚷嚷着,開心地接受了二紫名的場面話。最好就這樣讓他們兩人跟二紫名隨便聊聊,再隨意說聲「再見」,這樣我就可以平安回家了。沒錯,本來應該可以回得了家纔對。
身旁的小町低聲問,她和昴兩個人害怕得靠在彼此身上。
這時,有個人喊了二紫名。我們所有人都抬起頭,朝石階上望去。那男人的聲音我不陌生,在這神社裏,會那樣叫二紫名的也只有一個人。沒錯,就是前些天認識後,因爲某個原因,現在住在這間神社裏的——
「我不太相信世上有鬼。」
今天沒有社團活動,老師交代完事情後,我正準備收拾書包回家,小町忽然從她自己位子上衝過來。
這時丟下炸彈的,果然還是小町。
「喂!二紫名!你幹嘛啦!」
無視嚷叫個不停的黑羽,二紫名拉着他就往石階上走。在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氣氛下,留在原地的我們目送兩人離開。
是喔,原來一般人都不會在意這種事嗎?可是,我就是無法不在意。因爲,要是能跟那個鬼魂說上話,說不定能讓他見到真正想找的人。這樣的話,就一定不會有人因此犧牲了啊。
不知爲何,最後講故事的是能言善道又擅長炒熱氣氛的昴,也不知爲何,明明早該聽過這些故事的小町卻顯得最害怕。
「——不過,我有約定好要結婚的對象。」
「久、久仰大名!那個……我叫小町,我們小八平時承蒙您照顧了。」
「欸?可是你們不好奇嗎?」
就是這麼一句話。
「爲什麼要現在講這個?」我這麼問,小町就促狹地嘿嘿一笑:「昨天在電視上正好看到靈異特別節目啦。」簡單來說,她就是腦波弱。
「話說回來,每個地方都有當地獨特的怪談或鬼故事呢。」
氣氛瞬間凍結,一顆心七上八下。
這裏是放學後的教室。聽着棒球隊氣勢十足的吆喝聲與管樂隊清朗的演奏聲,我們三人把椅子搬過來坐在一起講鬼故事。
「二紫名!今天晚餐要喫什……」
「妳……妳說的也沒錯,可是……」
「哎呀,西名先生真是的。」
「難怪也是個帥哥!」
「噯……這個人是……」
「妳不知道對吧?很想知道對吧?現在就說給妳聽!」
雖然很想知道,但又不敢問。明明不想見他,卻又非見不可。只能不停嘆氣。
「咦?這不是八重子嗎!怎麼,妳來找我嗎?啊、我知道了,是不是要來跟我訂契約?」
抬起頭,二紫名臉上果然掛着業務用的笑容。不可思議的是,剛纔那麼不想見到他,現在卻一點也不在意了。
「啊、哈哈哈……上次突然那樣,嚇到你們了吧?其實這個人是西名先生的朋友啦,他叫黑羽。」
「喔,是八重子的朋友呀,妳好。昴,歡迎回家。」
「約定好要結婚的對象」,不就是未婚妻嗎?妖怪的世界也會約定這種事嗎?話說回來,我不知道妖怪也有「婚姻制度」呢。真滑稽,好想笑。
不過現在,認識了二紫名、小綠小青和黑羽,我不得不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就是了。
「請問……西名先生有沒有女朋友啊?」
小町和昴疑惑地不斷眨眼。也難怪他們狐疑,看在他們眼中,黑羽也一樣是人類嘛。
這種時候的小町,態度總是非常強硬。這是我最近的新發現。
我用「沒太大興趣」的語氣回答,小町卻像沒聽懂我的意思,身體往前一傾,抓起我的手就說:
「罰你不準喫晚餐喔。」
踏出校舍,一陣狂風吹過,操場上的沙隨風飛舞。眼看沙子就要吹進眼睛嘴巴了,我不假思索別過頭。
——不只如此。
「噯噯,會不會遇到西名先生啊?」
小町興奮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不知不覺,神社已近在眼前。糟了,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黑羽先生,您沒看到八重子很爲難嗎?」
——爲什麼會做那種事呢?
「哇!沒什麼啦!是吧?黑羽。」
別緊張啊八重子。沒問題的,二紫名不可能回答什麼,肯定又是滿臉堆笑說些「現在沒有喔」之類的話矇混帶過。
用只有我和黑羽聽得到的聲音,二紫名這麼說。瞬間,黑羽的手立刻從我手上抽離。「晚餐」的力量真驚人。
二紫名這樣保護我,會讓我誤會「他是不是在嫉妒黑羽?」但這是不可能的事,他只是討厭玩具被人搶走罷了。
我這麼喃喃低語。
昴速速起身。聽他這麼說,我和小町也跟着站起來。離開教室,踏上回家的路。
「好喔!請多指教啦,人類們。」
「故事的重點又不在那裏!」
我盯着地上的小石子,聽二紫名這麼說。他一定用那爽朗的業務用笑容迎向小町和昴了吧。
「可是,那個女孩子是被誤認爲別人才被殺掉的吧?這太教人難以接受了。」
看到我和小町一起陷入苦惱,一旁的昴趕緊這麼打圓場。「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昴這麼說,我和小町沒有結論的爭辯才總算和平收場。
「……七大奇談?」
二紫名——
「喂、你幹嘛——」
「不是啦……聽我說,黑羽——」
「春天的暴風」。
那天晚上的他有點奇怪。說「別讓我擔心」時的認真眼神,用力把我拉到他身邊的手臂。還有,差點碰到我額頭的嘴脣——
跳下最後一級階梯,我不經意地對兩人提出這個疑問。
對了,我還沒把黑羽的事告訴小町和昴。那個在山裏遇見的怪男人,莫名其妙變成我的朋友,他們看了當然會很驚訝。得想個藉口解釋纔行。
「噯、結果那個男人到底在那邊等誰啊?」
靠近神社的路上,小町忽然提起那個名字,我不禁心跳加速。勉強假裝平靜回答「誰知道」。但就連這句話聽起來也不太自然,像是飄在半空中一般。
就是這麼一句話,在我腦中不斷反覆,最後又像沉重的鉛塊,深深地、深深地沉入體內。
「人類……?」
「那麼不好意思,不打擾大家,我們先告退了。」
什麼嘛,果然那只是心血來潮。對二紫名來說,就是在玩而已。沒問題,一直都是這樣的,一直都是這樣的,所以我不在乎。
而剛纔那個「持續等待的男人」,就是今天昴說的最後一個奇談。
「好了好了,小八就是個性太善良,纔會去思考這種事,不過,是不是真有其事都很難說,只是個怪談鬼故事而已嘛。」
「啊!是西名先生!」
「我沒有女朋友喔。」
然而,黑羽卻一副聽不懂我在講什麼的樣子。
察覺自己臉頰發燙,趕緊用力甩頭,想擺脫這些思緒。
討厭啦,我在想什麼……
二紫名用力抓住黑羽的手。他對黑羽使用不自然的敬語,聽起來反而恐怖。
——什麼啊,真想大喊「怎樣,你是我媽喔?」
這種介紹方式真的沒問題嗎?內心懷抱一抹不安,窺視小町和昴的反應。不過,看來是無謂的擔心,知道黑羽不是來路不明的陌生人後,兩人都放心地笑了。
「因、因爲……——」
「黑羽!」
「差不多該走了吧?」
「噯噯!妳知道這個小鎮的『七大奇談』嗎?」
小町盯着我,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呵呵,我有聽她提過妳喔。我纔要謝謝妳照顧小八呢。」
「小八,這種事不用在意吧!」
聲音的主人就是黑羽,那雙灰色眼眸圓睜,從階梯上低頭看我。和上次一樣,黑羽穿着一身看上去就很熱的黑色和服,全身散發一股不尋常的氛圍。這樣的他快步衝下石階,跑過來緊握住我的手。
對。這類怪談或鬼故事,在國中同學之間也曾流行過。可是,即使經常聽到這類故事,卻根本沒人見過鬼魂。所以,我認定世上沒有鬼魂的存在。
出聲制止聽不懂人話的黑羽繼續說下去,二紫名這麼微笑說着,一把揪住黑羽和服的衣領。脖子忽然被勒住的黑羽一陣猛咳。
爲了掩飾難以說明的心痛,我輕輕微笑。
「八重子?妳幹嘛這麼慌張?」
起因是三十分鐘前小町的一句話。
放心纔沒兩分鐘,黑羽又說了不該說的話,害我心臟用力一跳,時間彷彿暫停了幾秒。
「世上沒有鬼魂」。只要這麼想,鬼故事就一點也不可怕了。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同學們還說「反而是面無表情聽鬼故事的八重子比較可怕」。
後來,聽到小町和昴問「噯、他那麼說是什麼意思」時,我當然只能拚命裝傻了。
對此毫不知情的小町和昴絲毫不把狂風當一回事,正開心地聊着天。我心不在焉聽着他們說的話,一步一步朝神社走去。
果然不出所料,二紫名給了可有可無的答案。看吧,好嘍,現在妳想問的都問了,趕快回家吧?這麼想着,朝小町望去時,卻又聽見預料之外的答案,使我思考再度停止。
* * *
「你小心一點好不好……欸、咦?」
衝上石階想對黑羽剛纔的言行舉止抱怨兩句,卻發現那裏只有一臉無所謂的二紫名。環顧四周,沒看見黑羽。
「那傢伙去惟親先生那邊了。」
「惟親……」
「涼森惟親,昴同學的父親,也是這間神社的神職人員。」
「啊、這樣啊,是神職人員……嗯?可是去找他是要……?」
「總不能讓黑羽白喫白住在神社裏吧。那傢伙和我一樣,得幫忙神社裏的工作,現在大概在打掃。」
幫忙神社的工作——
對喔,小町也說過他是「偶爾來神社幫忙的西名先生」。
不過仔細想想,總覺得有點怪。昴的父親怎會願意僱用來路不明的奇怪男人呢?而且還不只二紫名,連黑羽都接受了。
難道他知道二紫名不是人類的事嗎?
正當我想着這些時,二紫名忽然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故意在我面前揮了幾下。
「……啊!緣大人的……」
「這什麼反應?妳不想要嗎?」
「我要!我要!」
急着搶過來的信封一如往常,雪白得沒有一絲污漬。
「這是最後的器具了。」
正要打開便箋時,聽到二紫名這麼嘟噥,我猛然停下手上的動作。
最後的——
心臟不知爲何劇烈跳動。這是……最後了。只要找回這個器具,就能拿回我的記憶,也終於可以跟這隻狐狸說再見,恢復正常生活了。沒錯,我所希望的正常生活。
男鬼自暴自棄地笑着,舉起左手撩起頭髮。瞬間,一樣發光的東西吸引了我的視線。
來到我身旁的二紫名應該看見男人了吧,瞬間停止動作。就這樣看了老半天,然後他說:
「啥?什麼意思……」
我急忙向二紫名求助,視線緊盯着這陌生男人。不知爲何,男人打量這樣的我,好像覺得很有趣。
聽到這句話,才發現二紫名的手掌放在我額頭上。
我堅定地這麼說。瞬間,二紫名袖兜裏的羅盤發出光芒,指出通往最後一個器具的路。
「怎麼了嗎?給我。」
「……所以?要聊什麼?」
「什……」
二紫名用疑惑的眼神看我。
低沉嘶啞的聲音,但聽得一清二楚。
「噯噯、妖……妖怪在哪?」
二紫名很快地提出疑問。
「……妳現在是想找我吵架嗎?」
「找到了……找到了……」
要不要聊一聊啊?男鬼這麼一說,咧嘴微笑。
我急忙拍掉他的手,二紫名咧嘴一笑。這個笑容才真的會令我體溫上升吧……不過,這話撕爛我的嘴也不可能說出口。
察覺這件事後,我開始像故事裏的女孩一樣,莫名感受到來自背後的視線。不不不,世上不可能有鬼,這一定是我的錯覺。
「什麼嘛,你這隻沒用的狐狸!」
「沒有?什麼意思?」
「祖母和祖父的結婚戒指。」
應該是幻聽吧。我鬆了一口氣,再度轉向前方,然而——
快離開這裏吧!正當我想這麼說時,背後傳來那句話。
「既然這麼有活力,那就沒事了。」
爲什麼只有最後一次這麼簡單呢?彷彿暗示着我和二紫名的尋物旅程很快就要結束。
「不只找我吵架,還輕蔑緣大人制作的器具,妳膽子可真大啊。」
我們走到一旁的復古木頭長椅上坐下。其實現在哪有空跟鬼魂聊天,但是想想,這也算是某種緣分吧。
「二、二、二、二紫名!」
我一陣虛脫,那個男鬼走向我們。
「說你沒用的事,我先道歉,所以——」
沒想到會落到跟鬼講話的地步。搬來這裏之前,做夢也沒想過會有這種事。當然,也從沒想過自己會認識妖怪。
二紫名沒有聽見嗎?他依然站在橋頭東張西望,只有我整個人像凍僵似的動彈不得。
在被二紫名識破前,我趕緊擦拭額上滲出的汗水。
「什麼嘛……這次的…………未免太簡單了吧……」
沒錯,鬼魂——
「因爲我太沒用嗎?別說那種話了,總之先在這附近找找吧。」
明明該是陌生的路,走着走着,我卻產生了一股奇妙的既視感。不、應該說是「既知感」纔對。總之,我覺得自己好像知道這是哪裏。
二紫名淡淡地說。
走了一會兒,光束鋪成的道路終於來到盡頭。果然不出所料,終點就在橋頭旁。
線索只有一句話。第一個線索和第二個線索都讓我喫盡苦頭,光憑那一句話怎麼可能知道器具到底是什麼,只能找商店街的人打聽。可是不知爲何,這次的卻——
「妳會怕喔?沒事啦,他看起來不像會害人那種。」
「啥啦?妳在說什……麼……」
「怎、怎麼可能發燒?」
「什麼嘛,沒有發燒啊?」
「啊啊啊——戒指!戒指!」
「噫……!你、你是鬼嗎?」
不明就裏的男鬼一臉驚慌看着我。他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隻散發金色光芒的戒指。就是這個!這一定就是我們在找的「奶奶和爺爺的婚戒」。
沒有鬼魂。但是時機實在太湊巧,我還是有點害怕。真想早點離開這裏。
「……走吧!」
「嗯,不是人呢。」
「我住在神社裏,看到『不是人』的東西,對我來說根本就是家常便飯啊。」
「留戀……是啊……其實是這樣的,我生前似乎跟某人有過重要的約定。沒有完成那個約定,我就無法昇天。」
「嗯?妳說什麼?」
「哎呀,真沒想到,看到我也不逃跑的,至今只有你們兩個呢。」
「……………………」
「妳已經知道是什麼了嗎?光憑這個線索?」
我下定決心,踏上光束鋪成的道路。在這煩惱也不是辦法,連器具都還沒拿回來,思考未來又有什麼用。現在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其實我遇到非常麻煩的問題,因爲這樣,無法安心昇天。」
「……不會吧。」
「我有說錯嗎?如果不是你沒用,就是那個羅盤沒用!」
「沒事啦,沒什麼。」
「怎麼了啦八重子?妳身體不舒服嗎?」
啊……這下真的要結束了。我看着光束鋪成的道路出神,額頭突然一陣冰涼,忍不住驚呼出聲。
說着,二紫名緩緩環顧四周。小河的水流聲和風呼呼吹過的聲音佔據了我的耳朵,抬起頭,放眼望去是一大片鉛灰色的天空。
「是這樣沒錯,可是……」
天啊,這麼一來,不只妖怪,連鬼魂的存在我都非相信不可了啦。
「一點事都沒有!」
「……沒有耶。」
光束鋪成的道路看似通往商店街,實際上半途就改變了方向,在進入商店街之前往東邊錯開。這條往東的路我從來沒走過,也沒聽說過再往前會去哪裏。
眼前是個有雙紅眼,臉色蒼白的男人……纔怪,是個有一對細長鳳眼,身材高挑,年紀約介於二十五到三十歲間的所謂「爽朗型男」。只是不知爲何,他一臉失望。
找回最後的器具——戒指。
「妳在急什麼……等一下喔。」
「啊~果然不是……」
「你對人世間還有留戀嗎?」
『——一定是錯覺、一定是錯覺。女孩轉回來,打算繼續往前走。結果——』
是鬼嗎?我想像中的鬼,應該更……像是穿着一身白衣之類的。可是,眼前的男人身穿扣領襯衫與棉質長褲,一身休閒打扮。
難道……不、不用猜也知道,他是在擔心我。
不會吧,不可能吧。儘管這樣告訴自己,這條光束鋪成的道路確實通向了一座橋。一座架在商店街東側小河上的橋——沒錯,我那股「既知感」,正是來自昴說的那個怪談。
「可是,光束鋪成的道路不是指引我們來到這邊嗎?在這裏找不到器具,不是太奇怪了嗎?」
「那個戒指!是不是你從神社偷走的!」
「和誰的約定?」
對喔,我想起來了。一不小心差點忘記,他自己本來就是狐妖,不是人類,就算看到鬼也不會嚇到吧。
雖然他的聲音小得差點被風聲掩蓋,但我沒有聽漏。
「你、你也說得太若無其事了吧!」
「……噯、那個,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啦。」
「八重子,妳在吠什麼啦……」
「竟然想不起來。」
「我又不是狗!」雖然很想這麼抗議,現在那種事已經不重要了。明知這麼做非常失禮,我還是指着男人說:
我和二紫名面面相覷。這個男鬼到底想說什麼。
第一個是祖母和我之間的回憶,第二個則是和我及父親之間的回憶。這麼說來,第三個一定是和祖父之間的回憶。和祖父相關的事物,又是「以紅線系起的環」,答案只有一個了嘛。沒錯,那就是——
可是爲什麼,我卻覺得好失落。
我和二紫名互相瞪視對方,就在這時,背後閃過一陣涼意……是視線,我感覺到了視線。
和商店街的熱鬧氛圍完全不同,這條路上人煙稀少。剛纔還不時看見的民宅房屋,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眼前只剩下一條冷冷清清的小河。如果說這裏一到晚上就會「出現鬼魂」,我也不覺得奇怪。
「鬼、有鬼……」
看我遲遲不打開便箋,二紫名不耐煩地從我手中將便箋拿走。接着,他緩緩說出關於最後一個器具的線索。
「生前的記憶,有幾個片段消失了。」
難道他只是普通人類嗎?不、總覺得他整個人似乎有點半透明,還散發着與現代人相反的氣質,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穩重感覺。
「問題就在這……我想不起來。」
「嗯,因爲……」
男鬼嘆了口氣,用憂鬱的眼神望着我。
「以紅線系起的環……」
這樣下去不行,我拚命要自己振作。沒事的,一定是錯覺、是錯覺……身體勉強動起來,慢慢回頭看。但是,當然沒看見任何人。
「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這一帶沒有妖怪的氣息。」
『——急忙回頭一看,什麼人也沒看見。』
「戒指……?喔喔,妳說這個?這是我撿到的。」
男鬼大言不慚地說。
前面兩項器具,都在妖怪手中找到,原先我以爲這次的器具一定也在妖怪手中,沒想到,是被身份不明的鬼魂帶走了。
不過這麼一來,只要拿回戒指,我們的尋物任務也將到此結束。
我咳了幾聲,清清喉嚨,再度面向男鬼。
「謝謝你幫忙撿起這個戒指,那麼現在,可以請你歸還了嗎?」
沒想到,男鬼聽我這麼一說,原本的笑容倏地從臉上消失,換上一張嚴肅的表情。
「抱歉喔,這個沒辦法。」
「欸?爲什麼!」
「嗯唔……不知爲何,每次只要看着這個戒指,就會覺得好像快想起什麼了。」
我伸出的手懸在半空,動彈不得。
怎、怎麼這樣……還以爲他會老實交回戒指,誰知這次的任務依然棘手。
就目前爲止的經驗來看,我怎麼想都不認爲,幫這個男鬼取名字或提供睡覺的場所,就能滿足他的需求。
「不然這樣吧,只要你們能幫我想起約定的對象是誰,我就歸還這個戒指。」
果然如此。我看一眼二紫名,他輕輕吐一口氣,像是在說「沒辦法」。
「……好吧。不過,只要一想起來,請一定要好好歸還喔。還有,也要好好昇天。」
這麼一來,也等於親手解決了這個小鎮的「七大怪談」之一。
看到我們答應得這麼幹脆,男鬼先是露出打從心底驚訝的表情,很快地,又眯起眼睛,看似開心地笑了。
「謝謝……妳真厲害,不但願意聽我這個陌生人的要求,甚至願意實現我的願望。」
「因爲已經習慣這種事了。」
「……那麼,關於那個人,你已經有想到什麼了嗎?」
這個問題,讓男鬼嘆了口氣,像小孩子一樣嘟起嘴巴。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正當我想這麼說時,母親塞過來一個用包袱巾裹起的東西,使我瞬間爲之語塞,定睛凝視那個「東西」。這該不會是……
「照片那種東西,不是會攝走人的魂魄嗎?」
「我討厭照片那種東西。」
不知爲何,內心感到痛苦。一定是因爲在柑仔店阿嬤那裏聽了那些話的關係。那些關於祖母多麼深愛祖父的話——
我沒先報備就要出門,母親卻沒生氣,只是溫和地笑着。
「什麼嘛……!」
「方法是有啦。」
「已經養成習慣了嘛。」
祖父孤零零的在這個地方默默等待了五十年,承受着來自人們的恐懼,只爲了實現和祖母的約定。
「小八最近每天都興沖沖地出門,今天也是對吧?我做了很多豆皮壽司,跟大家分着喫吧。」
「可、可是今天是陰天,沒有刺眼的陽光啊?」
「在聽田中阿嬤和飯田先生分享君江的事時,有一點我一直很好奇。」
頂着逆風往前走,明明沒有約好,來到神社前的時候,二紫名已經等在那裏。雪白的頭髮紮成一把馬尾,在風中飄動。
果真那樣的話,不是連如何取回記憶都不知道了嗎?我抱着膝蓋,身體蜷縮成一團。二紫名低聲嘀咕:
即使無法達成約定,至少希望他能記起祖母的事。腦子裏儘想着這些,回過神時已經天亮。晨光中,聽見不知何處傳來的鳥鳴,好久沒像這樣失眠了。
在說什麼啊,這隻臭狐狸!這種時候還開玩笑,真是難以置信。
當事人?當事人是指祖母嗎?可是祖母已經過世了啊。
「我設了鬧鐘。」
無論何時,夜晚總是公平地降臨。
聽了我這句話,男鬼眼神凝視遠方,像在記憶中翻尋什麼。
問着問着,感覺自己好像面試官。
我匆匆做好準備,悄悄走下樓。現在才早上六點,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學,母親無須起來做便當,應該還在睡覺。爲了不吵醒她,我躡手躡腳走向玄關。每次在地板上踩出嘰噫聲,我都一陣心驚膽跳。
「什麼?是什麼?」
「因爲我知道八重子一定會來的。」
「呵呵,怎麼啦,怎麼這樣盯着我看?」
「五十……」
「……什麼?」
肯定沒錯。他……這個人就是……我爺爺——
走到屋外,雖然沒有下雨,天空依然和昨天一樣,呈現灰撲撲的顏色。如此昏暗的天色和狂暴的風,加深了我的不安。
母親似乎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了,甚至做了那隻狐狸應該會很喜歡的豆皮壽司。我忍不住笑出來,接過母親手中的便當。
「那個男鬼,肯定是我爺爺,不會有錯……」
雖然不認爲鬼魂還會持有生前的物品,總之死馬當活馬醫,姑且問問看。
我猛地抬頭,用期待的眼神盯着二紫名。但是,他接下來說的話,又再次將我推入絕望的深淵。
「爲什麼——」
「你的她叫圓技君江!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你叫什麼名字?什麼時候出生,又是什麼時候死去的呢?」
對喔,是這樣沒錯。我按着絲絲作痛的額頭,瞪了二紫名一眼。
「都怪我一開始的時候不好……每次看到覺得『很像!』的人,我就會上前搭話,卻把對方嚇壞了……後來漸漸演變成奇怪的傳聞,人們就不太經過這裏了。」
「照片……」
「……或者,你手上有那個人的照片或其他東西嗎?」
抓不到他回答的重點,我忍不住歪了歪頭。
「笨蛋,之前我不是說過嗎?緣大人偷取記憶的對象只限外來者,而且是小孩子……」
難道他不是祖父?不、絕對是祖父。那麼,爲什麼聽到祖母的名字,還是想不起過去的事呢?
可是,可是,他已經無法實現那個約定了。
* * *
「爲什麼呢?」
說到「失去記憶」,我腦中只會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和我失去記憶的原因一樣。
厚厚的雲層覆蓋天空,遮住了夕陽的光。相對的,遠處傳來鐘聲。聽到那個聲音,我悄悄咬住嘴脣。
「我說你啊,人家可是很嚴肅的好嗎!」
內心一陣騷動。對了!那時我確實聽過一樣的事。
「我知道。」
「應該是成爲靈體的時候自然消失的吧。」
「名字啊……抱歉,我想不起來。也不確定自己生於何時,只知道我像現在這樣站在這個地方,已經超過五十年了。」
「那是……迷信。」
「不、這個應該……不可能吧?」
這句話吸引了我的注意,不知不覺捏緊了自己的手。好像在哪聽過類似的話題?是哪裏呢?對,就前不久的事而已——
要怎麼做才能找回那個男鬼的……找回祖父的記憶呢?我不知道,可是總覺得,只有我和二紫名辦得到這件事。
討厭拍照,身材高挑,長相俊美,還有年紀……認真找的話,符合條件的人一定要多少有多少。或許只是我搞錯了。可是,心裏有個聲音告訴我,就是他。
「她叫君江!」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嘛。想起那個怪談,我不由得苦笑。
然而,眼前的男鬼只用不帶任何情感的機械式語氣念出那個名字。接着,朝我露出一個悲傷的微笑。
但是,二紫名立刻彈了我的額頭。
「可是爲什麼他會忘了奶奶呢?」
回過神時,我已經這麼吶喊出口。
「……抱歉,即使聽了這個名字,我也不是很確定。」
「可是啊,自從知道自己壽命不長,我就變得很害怕拍照。所以,我也不讓她幫我拍。」
「就是把當事人帶來。」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男鬼笑着說。
「君、江……」
「謝謝媽媽。」
「討厭……拍照……」
無視目瞪口呆的我,母親繼續笑咪咪地說:
「當事人沒辦法來的話,或許只能讓他看看君江的記憶了。」
不久,他如此喃喃低語,語氣有點飄渺。
即使在陰霾的天空下,也看得出他的眼珠泛着淡淡綠色。
——時間到了。
「柑仔店阿嬤和阿哲說了什麼?」
「這麼早趕着去哪?」
「怎、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
「該不會是被緣大人偷……好痛!」
「媽……怎麼這麼早起?」
說着,二紫名朝我咧嘴一笑。要是平時看到這張臉,我一定會覺得火大,今天不知爲何,卻感到非常安心。
「你不也是一樣?」
我們在石階上排排坐,展開作戰會議。
「奶奶的……記憶……?什麼意思……」
「這段期間當中,那位女性沒有從這邊經過嗎?還是她經過了你也沒發現?」
二紫名從旁開口調侃。真的不差你那句話好嗎。
然而,就在打開玄關門時,背後傳來說這句話的聲音——是母親。
男鬼彷彿從自己說的話裏想起當日的情景,頻頻點頭說「沒錯、沒錯」。
「看來是這樣啊。」
「嗯……對方應該是女性無誤。我想得起她的臉,大概是我的戀人或太太……隱約有這種的感覺。」
察覺我疑惑的視線,二紫名微微一笑。
「真早啊。」
二紫名忽然擺出認真的表情,和初次相遇那天一樣,羣青色的眼珠凝視着我。
這麼長久以來都無法安心昇天……那麼,從他的外表來看,如果現在還活着的話,大概超過七十歲了吧。
「是啊,不可能。」
既然這樣,事情就簡單了。只要釐清男鬼的身份就行。
「妳還記得他們是怎麼描述君江晚年狀況的嗎?」
風再度吹來,這次開始夾帶雨水。雨水漸漸打溼我的臉頰和身體,也從打溼的地方開始冷進骨子裏。簡直就像大自然正對我發出警告,要我「別再繼續下去」。
「是便當喔。」
面對我的問題,二紫名拋出了另一個問題。同時,我也回想起父親和母親說的話。
「好像是說……她突然變得健忘……」
「妳有沒有想過,那是爲什麼?」
「咦……」
爲什麼……?至今,我一直以爲是因爲奶奶生了病。可是,聽二紫名的語氣,難道不是嗎——
我也直視二紫名的眼睛,意思是「差不多該告訴我答案了吧」。像是回應我疑惑的視線,二紫名開口說:
「他們兩位不是都說過嗎?說君江突然忘了他們。當然,那也有可能是因爲生病的關係……只是,我總有點在意。」
「你的意思是,可能不是因爲生病?這麼說來……難道是……記憶被偷走了嗎?」
我這麼問,二紫名默默點頭。
「有這個可能。假設真的是記憶被偷走,只要能拿回來給那個男人看,說不定行得通。」
「可是……會被誰偷走呢?」
祖母是這裏土生土長的人,又已經是大人了,緣大人不可能偷走她的記憶。這樣的話,究竟被誰偷走了呢?
風吹過來,神社裏的櫻花花瓣紛紛飄落。一晃眼,我的腳邊就多了一片粉紅色的地毯。找不到答案,只能站在那裏看着花瓣堆積。
要是不知道被誰偷走,這個方法就毫無意義。
實在太不甘心,正想踢起一地花瓣時,吹來一陣更強勁的風。瞬間,腳下的粉紅花瓣飛了滿天。
「遇到麻煩事了嗎?」
背後,一個聲音乘風而來。
我倏地轉頭,看見黑羽站在石階上方。
「黑……黑羽?爲什麼……」
黑羽一看到我,就像小男孩似的噘起嘴巴。
「怎麼可能啊!」
黑羽也站起來,一邊說「還有——」一邊窺看站在我後面的人。
「……可以啊。」
「那個沒辦法!」
「怎麼這樣……」
「爲了八重子,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啦!」
二紫名的聲音令我回神。不知不覺中,他已經領先我五公尺左右了。
「啊?現在?這裏?」
「根本沒看到哪裏有神社啊?拜託,今天這種天氣,我可不想走太多冤枉路。還是找人問個路比較快吧?」
「你、你怎麼知道我遇到麻煩事……」
「關於八重子奶奶的事,我跟鎮上的人打聽了一輪。幸虧這裏的人都很愛聊天,這點幫了大忙。即使是陌生的我,大家也不吝嗇地分享了許多。其中有件事頗耐人尋味……」
「等、等等我啊!」
「……啊!」
聽到我驚呼的聲音,她瞬間皺起眉頭,像發現了什麼。
「對,原因不清楚。但是,我之所以說這事耐人尋味,是因爲那間神社的神明有個很有名的事蹟,聽說,祂會從前往神社祈求戀情圓滿的人身上,偷走他們戀愛的心。」
我急忙拒絕,黑羽輕輕嘖了一聲。
「我從來沒離開過你們鎮上。」
話雖如此,景色本身和我們鎮上倒是沒什麼差異。莫名寬廣的道路旁,偶爾出現幾戶人家和商店。人煙稀少的景象和陰陰的天氣,讓這個小鎮看上去更顯得冷清寂寥。
「嘿嘿,這可是妳答應的喔。」
「騙、騙人的吧?」
「對、比方說,契約——」
說着,他露齒一笑。不愧是妖怪。或者該說,是在神社裏談話的我們太不小心了。
「噯,又沒有地圖,你怎麼知道這個方向沒錯?」
黑羽一屁股在我旁邊坐下,得意洋洋地望向二紫名。看這情況,我提心吊膽地想,二紫名會不會生起氣來,兩人又要進入戰鬥模式了?沒想到,他只是沒轍地嘆了一口氣而已。
溼暖的風吹起我的頭髮,好幾次擋住眼前的視線,我得拚命用手將頭髮撥開。當飛揚的細沙吸進氣管,造成不停嗆咳時,我終於忍不住了。
「去隔壁鎮的神社……?」
「八重子,這邊。」
因爲我一直杵着不動,二紫名又說了挖苦的話。
「八重子,參拜看看。」
「嗯唔……我這麼努力,總該先給我一點獎勵吧?八重子。」
「沒有啦,抱歉。八重子,妳果然很了不起。」
這隻狐狸到底有多頑固不知變通啊。再說,我一直很想問,那股自信是打哪來的?
「戀路海岸……」
二紫名的語氣像是在說「妳在耍什麼笨」。這個嘛,是這樣沒錯,但是叫我參拜要幹嘛?
「快去吧,注意安全喔。」
「雖然沒來過,但聽緣大人提過。這一帶的海岸稱爲戀路海岸,聽說是以增強戀愛運聞名的觀光勝地。所以,一定很多人去那間神社祈求戀情順利吧。」
「別小看我在野外流浪鍛煉出的耳力唷。尤其是八重子的聲音,我聽得可清楚了。什麼下個器具怎樣啦,奶奶怎樣啦,我全都聽見了。」
二紫名往海邊的方向走,步伐既快又毫不遲疑。我好不容易追上二紫名,抬頭看他的側臉。
閉上眼睛,專心許願。希望實現的,只有一個願望。
「獎、獎勵……?」
我激動得身體前傾,黑羽不知爲何呵呵笑起來。
我凝視鳥居後方。這裏……祖母的記憶說不定就在這裏。在這間看上去平凡無奇的神社前,我暗自倒抽了一口氣。拍拍因緊張而發抖的雙腿,振奮精神。
「謝謝你,黑羽。我去隔壁鎮上看看!」
環顧神社境內,果然還是很普通,沒什麼特殊之處。話說回來,要怎樣才能見到神明啊?
二紫名和他視線交會,但那不是會引發爭執的激烈視線,其中反而蘊含了溫柔與暖意。
黑羽哈哈大笑,朝我們揮手。
視線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說到一半的話也打住了。通往海邊的路旁,有一道小小的鳥居。一個不小心,可能誰也不會注意到,就這麼從旁邊走過去了吧。那間神社就是這麼小。
看到黑羽忍不住笑出來,我愣住了。剛纔我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
* * *
『請把奶奶的記憶還給我』。
「靠海的神社應該只有一間,大概是那裏吧?」
——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取回記憶。即使如此,我還是會努力試試看的,奶奶。
走在細窄的石板參拜道上,兩側錯落着幾個氣派的石燈籠。目不斜視一路走到大殿前,一直沉默的二紫名開了口。
「再者,比起那邊那個千金大少爺,我可是有用多了喔。他只會把什麼事都丟給八重子,絲毫不會主動出擊吧?」
和二紫名混在一起,是因爲和他定下了尋找緣大人器具的契約……就算這麼告訴黑羽,他也不能理解吧。朝二紫名瞥一眼,他只是站在那裏,心不在焉地看我們交談。
只能說完全正中二紫名下懷,我立刻二鞠躬二擊掌,然後,忽然察覺一件事。
黑羽先是咧嘴一笑,又很快地換上認真表情。
搭電車到隔壁鎮,大約要花十分鐘。走出車站剪票口,隨風撲鼻而來的,是一股全新的氣味。這個鎮上的氣味。
「……仔細聽好嘍。有人證實八重子的奶奶在變得不對勁之前,經常去隔壁鎮的神社。」
一陣強風從背後吹來。沒問題,一定能打破眼前的困境。風像是站在我這一邊,推着我站起來。
「什麼事?快告訴我!」
「……這還用說嗎。」
二紫名得意地笑着,率先鑽過鳥居。
「咦、什麼——」
黑羽提供的線索,或許能讓我找到與祖母記憶相關的事。
二紫名終於開口,卻是嘴角上揚,一副桀驁不馴的態度。
內心深處微微刺痛。比起我,找器具的事對他來說更重要,這點我至少還是明白的。只是,明白歸明白,心中仍有一絲落寞。更討厭爲了這點小事悶悶不樂的自己。
「不然還有其他參拜的地方嗎?」
——什麼啊,竟然不幫我。
「我只是個流浪妖怪,無法和神明進行談判。能陪八重子去隔壁鎮的神社,還能保護她的,只有身爲神明徒弟的二紫名。你要好好保護八重子喔。」
沒想到會是這種答案。既然這樣怎麼不告訴我呢?至少我可以先準備好這個鎮的地圖。這個二紫名,平常那麼愛多說不必要的話,重要的事卻什麼都不說。
不過,現在發現也已太遲。我決定說服自己,既然是偷走祖母記憶的神明,就不用跟祂講究這麼多禮數了。
眼前的油錢箱上,站着一個身穿和服的女人。黑底的和服上,有紅、白及粉紅色的牡丹花圖案。女人年紀約莫二十左右,一頭富有光澤的黑髮梳得整整齊齊,眉毛與眼角微微上揚,長相給人有點霸道的印象,美麗的程度不輸身上那襲華美和服。最重要的是,只有她的周圍散發異樣的光芒。
我聽過這個名字。沒記錯的話,是阿哲第十次向祖母告白的地方。這麼說來,這裏……
「真拿妳沒辦法,那就陪我約會一天好了。誰教妳老是跟二紫名混在一起,都不跟我見面。」
偷走戀愛的心……如果這是真的,那位神明也有可能偷走其他東西。換句話說,無法否定祖母的記憶被祂偷走的可能。
「啊……欸……?什麼意思?」
「應該?大概?我說,你不是來過嗎?」
我在心中複誦了幾次願望,正想最後一鞠躬時,忽然聽見某個聲音。
「我心懷感謝啊。」
「真是的!黑羽這麼辛苦打聽消息,你就不能說句道謝的話嗎?」
「別小看我的嗅覺。」
——對了,原來這是海的氣味。
「妳該不會不知道怎麼參拜吧?」
明明剛纔這裏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的啊。難道這是……
「沒那個必要。這方向沒錯。」
根據過去的經驗,這聲音的主人應該不是人類。竟然會產生這個念頭,看來,我已經太習慣跟妖怪在一起的生活了。
聽二紫名這麼一說,黑羽抬頭挺胸回答「當然」。
「八重子,妳太見外了吧!遇到麻煩的話,不要老是仰賴二紫名,也可以依靠我啊。」
若說有什麼和我們鎮上不同,那就是——隔着建築物,看得見另一端遼闊的海洋。側耳傾聽,還能聽見嘩嘩……嘩嘩……的輕微海浪聲。
爲了隱瞞失落的情緒,我低垂着視線,這麼答應黑羽。總之,現在不要去想多餘的事,專注找器具就好。
「是喔,二紫名先生。」我這麼說,不甘願地走在他後面。這時,二紫名忽然指向前方。
無論是我被偷走記憶的事,還是祖母被偷走記憶的事,黑羽應該都不知道纔對。我也不認爲二紫名會向黑羽透露這些事。
按捺加速的心跳,我輕輕睜開眼睛。於是——
遠方的海岸邊,確實有座心形的紀念鍾,周遭也瀰漫着一股浪漫氛圍。看得見夕陽下的見附島。能登的人都稱這座島爲軍艦島,島上有神似軍艦的巨巖聳立,看上去很是壯觀。要是天氣晴朗,藍天下的白色沙灘一定很美吧。難得有機會來到增強戀愛運的勝地,可惜氣氛都被天氣破壞了。
「什麼嘛,真無趣——」
「看你這副得意的樣子,應該掌握到什麼線索了吧?」
——啊,忘了先洗手。
面對混亂的我,黑羽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妳看得見我喔?」
「所以呢!是說……黑羽?」
嘴上回答我這個問題,二紫名視線仍望着前方。
一臉訝異的她,輕盈地從油錢箱上一躍而下,湊到與我鼻尖幾乎相碰的距離,上下打量我。
我用力嚥下口水。她似乎將這個反應視爲承認的意思,抿嘴一笑。
「果然看得見呢!好久沒有『看得見的人』來了!」
說着,她撲上來想抱住我。可是,身體卻從我身上穿透。
「噫……」
「噯,妳來找我有事對吧?既然來了,就讓我們談談吧,反正我現在非常無聊。」
無視驚訝得發不出聲音的我,從我身上穿過後,她毫不在意地微笑。
「——是喔,妳叫八重子啊?我叫望。」
心跳好不容易恢復平靜時,眼前的美女自我介紹,說自己叫「望」。無論二紫名或黑羽,至今認識的妖怪,我都可以觸摸得到。這麼說來,眼前這個靈氣逼人的女人是……——
「……您應該是這裏的神明吧?」
「哎唷?妳知道得還真多。」
望娘娘嘴角泛起一抹淺笑,祂真是氣質高雅,態度又很親切。
出發前黑羽要我們小心,害我以爲這座神社的神明跟鬼一樣可怕,沒想到根本就很隨和又親切嘛。等一下一定很快就會把祖母的記憶還給我們。
正當我這麼想時,望娘娘的視線忽然轉移到我身旁。
「——然後呢?這隻油光水滑的狐狸又是打哪來的?明知這裏是我的地盤,你還敢擅自闖進來?」
望娘娘依然笑容可掬。只是不知爲何,笑容中隱隱透露着憤怒。
「望娘娘,在下乃鈴之守護神緣門下,名叫二紫名。」
二紫名報上名號。語氣雖淡然自若,我仍聽得出他有些緊張。
聽了二紫名的回答,望娘娘板起臉孔,用令人爲之凍結的視線瞪着他。
「緣?……哼,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問妳,妳從剛纔就一直拚命想勸我打消念頭,但這件事跟妳到底有什麼關係?不管這隻狐狸會不會變成我的,都跟妳無關吧?」
「算妳運氣好。」
「您認識她嗎!」
我緩緩起身,面對望娘娘。手還在不停顫抖,但有二紫名牽着我,沒問題。我先讓心靜下來,然後開口:
「您還記得嗎?這五、六年,有個經常到神社來參拜的老人。她的名字叫圓技君江。」
「怎麼會……」
「什麼嘛,還以爲來了個『看得見的』,居然是緣的人。我改變主意了,你們快滾吧。」
「這個嘛……」
「可是啊,如果當事人死了,就變成誰都有可能把記憶帶走。這是我原本想處理掉纔拿出來的君江的記憶……呵呵,要是你們再晚那麼點來,這東西就消失了。」
咦……——
都是我害的——
「閉嘴!」
「妳想知道爲什麼?當然是因爲他長得好看啊。」
然而,祂的眼神和話語,在在說明了這不是謊言。
都怪我——
望娘娘願意把祖母的記憶交給我固然是好事,但是我該怎麼辦纔好呢?我沒有任何能交給望娘娘的東西。
聽到這名字的瞬間,望娘娘露出神祕的微笑。
「聽說她去問當初偷走孫女記憶的神明,對方卻告訴她『不可能』。即使如此,老奶奶仍不放棄,又去拜託某位神明。」
「呵呵,妳也真是好命。當妳祖母拼了老命祈求時,妳又做了什麼?」
「哎唷,說得這麼難聽。對那個老人來說,有人能陪她說說話,不也挺好的嗎?」
「——很可惜,我喜歡的只有可愛女孩的『戀心』,對老人的記憶一點興趣都沒有。」
——是二紫名。
我在不知不覺中跌入了深深的黑暗中,連自己站着還是坐着都不知道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支配了我的心。
「喔,那個老人啊。這麼說來,妳就是那個——」
「請把祖母的記憶還給我!」
「望娘娘,您這話未免說得太過。追根究柢,您一開始不要說那種謊話就沒事了吧?」
望娘娘看了看我,又看看二紫名,只是靜靜微笑,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點子。
取回祖母的記憶。爲了等待多年的祖父——
「交換條件……?」
真要追究的話,都怪我不聽祖母的吩咐……不然,她的記憶也不會被望娘娘拿走。從田中阿嬤和阿哲身邊奪走他們重要朋友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接着,祂的手指筆直指向二紫名。
「八重子!」
「某位神明告訴她:『我可以告訴妳方法,但是,妳要經常來神社,說有趣的事情給我聽。』」
伸出的手撈了個空,擔心祂就這樣離開,心裏着急得不得了。回過神時,我已經開口大喊:
「呵呵……可憐的小姑娘,讓我來告訴妳一件好事吧。」
取而代之的,柑仔店阿嬤和阿哲的臉清晰地浮現腦海。我想起他們喃喃低語「有天她突然就不認得我了」時,臉上那落寞的神情。
「……不知道。」
「不過啊,後來我漸漸開始同情那個老人了啦。不是嗎?明明不可能取回孫女被偷走的記憶,她卻一直執着在這件事上。既然如此,乾脆全部忘掉,她也比較輕鬆嘛。」
「請等一下。記憶被偷走時,必須由被偷走的人親手取回記憶。就算是神明,就算是您也無法——」
我急忙伸出手。想當然耳,不可能抓得住祂。
望娘娘把盒子遞到我面前,伸手可及的距離。就在我也伸出手,想要收下盒子時。
說着,祂從背後的油錢箱角落拿出一個小盒子。大小跟戒指盒差不多,材質不太確定,顏色是美麗的乳白色。
「君江……」
望娘娘沒有偷嗎——?可是,祖母突然變得健忘,是在她經常到這間神社來之後的事。望娘娘絕對知道什麼。
跟我有什麼關係?這句話使我心頭一驚。是啊,無論二紫名成爲誰的徒弟都跟我無關。可是——
意志堅定的聲音。二紫名蹲下身來,與我齊高的視線,羣青色眼珠裏映出了我的身影。他的手正引導我朝正確的方向前進。
我用力握緊與二紫名相系的右手。
望娘娘厲聲打斷二紫名。
「我想起來了,是個很奇怪的老人。那個老人也是看得見的人類。」
「什麼意思……?」
望娘娘愛憐地撫摸那個小盒子。
「只爲了這種理由……更、更何況您似乎一直看他不順眼吧!」
望娘娘臉上的笑容更加神祕,張開漂亮的嘴巴說: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妳以爲可以免費從我這裏拿走嗎?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我可以把這交給妳,作爲交換,妳也得給我個什麼東西。」
「——交換條件。」
瞬間,祂的背影停下了。
「祖母也是……看得見的人類……?」
「給我這隻狐狸吧。」
望娘娘忽然伸出手,輕輕撫摸我的嘴脣。明明碰觸不到,被摸的地方卻感覺冰涼,使我毛骨悚然。
是我……是我害奶奶失去了記憶——
「……很久很久以前,某處有個老奶奶。那位老奶奶向某位神明許了願望,她說『請告訴我取回孫女記憶的方法』——」
望娘娘眼神發光,一副很開心的樣子講着這件事。
看我臉色大變,望娘娘嘻嘻竊笑,好像覺得很有趣。
祂橫眉豎目,瞪視二紫名。但是,看到我在一旁發抖的模樣,又露出妖豔的微笑。
我不斷顫抖。希望這是個惡夢。要不然,就是望娘娘在說謊。可是,從哪裏到哪裏纔是謊言——?
「我該給您什麼纔好……」
聽着聽着,我的身體急速發冷。好害怕,不想聽下去了。可是非聽不可……
「……是啊,我確實無法做到那種事。只是很久沒遇見『看得見』的人類,就耍着她玩玩,消磨無聊的時間。」
「是啊,妳不知道嗎?」
「八重子,妳現在該做的事是什麼?」
我對這事毫不知情。
「真是隻不會看臉色的狐狸,嘖,太掃興了。」
平常他的手總是冷得像冰塊,現在或許因爲用力緊握的關係,令我感到很溫暖。
出乎預料的答案令我驚慌失措。拚命尋找能說的話,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原來是右手傳來的暖意。不經意低頭一看,一隻白皙漂亮的手,牢牢握着我的右手。
「該做……的事……」
可是,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望娘娘那言外有意的語氣……難道,祂也認識我——?
祂……在說什麼?難道望娘娘指的是祖母嗎?這樣的話,祖母她……祖母她——
所以,我就偷走了她的記憶。望娘娘這麼說。我從祂的語氣裏感受不到「惡意」。從眼神看來,望娘娘甚至真心認爲自己做了正確的事。
可是,要是他成爲望娘娘的徒弟,我就見不到他了——
「呵呵……沒錯,我是看他不順眼。可是,重新調教緣的徒弟,不也挺有趣的嗎?」
望娘娘以嚴厲的語氣這麼說:
「您欺騙了她嗎?」
「記憶這種東西呢,本來只有被偷走的當事人才拿得回去。」
望娘娘和二紫名爭辯的聲音愈來愈模糊。
「請把祖母的記憶還給我。」
「我多的是辦法。只要成爲我的徒弟,就絕對不讓他離開這座神社。也不讓他見任何人,只要陪我說話就好。」
望娘娘難以置信地嘆氣,低聲嘀咕:
不管我舉出什麼理由反駁,望娘娘都不肯讓步。別說讓步了,我說得愈多,祂愈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望娘娘再次轉身,慢慢朝我們走回來,重新坐回油錢箱上。語氣冷淡,但似乎對我們稍微感興趣了。只是眼神還是冷冰冰的。
接着,冰冷的視線落到我身上。和剛纔的笑容完全不同,一股怒氣朝我襲來,我像觸電似的動彈不得。
「哎呀,是這樣嗎?要是知道真相,那個老人難道不會受到更大的打擊嗎?」
父親和母親都沒說過。所以,這件事一定是祖母的祕密。
「真纏人……不過,算了,我並不討厭死纏爛打的小姑娘。」
望娘娘用嫌棄的眼光注視我們,彷彿看到什麼污穢的東西。頭一轉,又走進油錢箱後方去了。
二紫名也真是的,明明是他自己的事,他卻什麼都不說,只是站在一旁看我和望娘娘爭辯。
向柑仔店阿嬤及阿哲道歉……?不、不對。那麼做只不過是自我滿足。不是這樣的。我該做的是隻有現在辦得到的事。我不就是爲此纔來的嗎?
「怎麼這樣……!可、可是……對啊,既然二紫名是緣大人的徒弟,我怎麼能擅自把他交給您!」
「祖母的記憶?喔,妳剛纔的確默唸了這個願望。」
「什……您說什麼?」
——不能讓祂走!
望娘娘似乎正仔細地在觀察我,臉上滿是近乎可怕的笑容。
望娘娘高聲大笑。
耳邊傳來大吼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定睛一看,地面離我好近,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頹坐在地了。
內心深處一陣不安。之前明明一直想趕快擺脫二紫名的,事到臨頭卻一點也不開心。
——該怎麼說明這種心情纔好呢?
我想起第一次在神社石階上見到他那天的事。宛如電影裏的一幕,那天,我情不自禁看他看得入迷。也纔不過是幾天前的事,卻覺得我們已經在一起好久了。
從那張俊美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來,二紫名這人任性又沒禮貌。不知道挖苦了我多少次,每次都讓我火大不已。遇到重點時,又總是含混帶過,然後再次挖苦我。即使會在黑羽面前保護我,卻又任由黑羽和我定下約會的約定,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可是,他也有溫柔的時候。當我灰心沮喪,他總是陪在我身邊。儘管話不多,心確實在這裏。在我身旁。
現在還不知道怎麼說明這種心情也沒關係,只要在想起二紫名時,內心感覺溫暖,這樣就夠了吧。是啊,答案已經出來了。
——我不想放開他的手。
所以——
「望娘娘,抱歉。」
說出口的,是清楚拒絕的話語。望娘娘表情不變,依然緊盯着我,靜靜開口:
「妳不要記憶了嗎?」
「……我會去找其他方法。」
「爲什麼?」
爲什麼?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爲——
「因爲二紫名……他是……我重要的——重要的朋友。」
話纔剛說完,望娘娘就瞪大眼睛。接着——
「……哈哈……哈哈哈……討厭,說什麼『朋友』啦,她居然說『朋友』!可惜啊!噗哈哈!」
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望娘娘笑得前仰後合。我一頭霧水,只能疑惑地看着祂。
朝二紫名側臉投以一瞥,不知爲何他好像不太高興,這也讓我有點在意。
「……呵呵,不錯啊。即使我故意使壞心眼也不認輸。我欣賞妳。」
聽到這句話,時間像是瞬間停止。
「我猜——」
我們回到鎮上時,天已經開始黑了。風雖然小了點,天上依然覆蓋着厚厚的烏雲。
望娘娘用純真少女般的眼神看着我。看來,這位傷腦筋的神明是把我當成「朋友」了。
「真的可以給我嗎?」
二紫名和祖父還在討論,我卻無法不插嘴。因爲,如果他們現在說的是事實,這個約定根本無法實現啊。
不知爲何,內心不太平靜。
「因爲不是記憶的主人,想要打開這盒子,可能需要有適配的鑰匙。」
「不、真的打不開……」
眼神溫柔的他,在現實生活裏卻成了鬼故事的主角,說來真是對他過意不去。不過,這種狀況也到今天爲止了。
* * *
「不過,妳能不能偶爾過來陪我說說話呢?八重子。」
「記憶的盒子……?這個我也拿得住耶,真不可思議……」
祖母的記憶已經拿回來了。只要將這個交給祖父,他一定就能憶起往昔。沒錯,就是這樣,一點問題都沒有。沒有什麼好怕的。只不過是沉重籠罩的天空給了我不好的感覺而已。
「沒有哪裏能看到盛開的櫻花了……」
二紫名皺着眉頭,露出爲難的神情。
祖父從各個角度仔細打量那個小盒子……然而,沒有發生任何事。把盒子拿到手中,然後呢?我用視線問二紫名。
我再次緊張起來。祂會不會又提出什麼要求?我屏氣凝神,倒抽了一口乾燥的空氣。
「啊、是你們呀。」
「這麼慢纔來,真抱歉。」
「不過」。
我忍不住笑出來,這麼說:
即將進入四月下旬,樹上原本還有三分之一左右的花,也被這場春天的狂風吹得幾乎掉光。現在,樹上只有嫩綠的新葉。換句話說——
我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溼暖的風毫不留情地從背後吹來。這場春天的狂風,肯定在嘲笑這樣的我們。
和上次一樣,祖父站在橋頭。一看到我們就開心地舉起手。
「打不開?不會吧!」
一直看着鉛灰色的天空,彷彿連自己的心都變成了灰色。一定只是因爲這樣。
「鑰匙?這盒子上又沒有鎖孔……」
「沒事沒事,你們還願意來,我很高興啊。」
啊、對喔。只要打開就好。
「打開盒子看看。」
「真是的——你幹嘛不一開始就先說啊!」
給我看看!我強行奪過盒子,拿在手裏扭動。可是,不管怎麼推怎麼拉,盒蓋還是紋風不動。真的打不開。
「只要實現這個約定,一定就能打開記憶之盒了……剩下的,就是找到那個地方——」
「不、不是物理性的鑰匙。以這狀況來說……對了,應該是某種『約定』吧?男女之間的『約定』,會是什麼呢?」
我從口袋裏拿出裝了記憶的小盒子,交到祖父手中。
「您不嫌棄的話,這是我的榮幸。」
「等一下。」
擦擦眼角笑出的眼淚,望娘娘把手中的小盒子丟給我。事出突然,我嚇了一跳,拚命張開雙手接住盒子。
我上下翻看盒子,沒看到類似鎖孔的地方。
「這個……打不開耶。」
「呃……我記得,我和她好像說過『一起去看盛開的櫻花』。只是,地點……抱歉……我不知道。」
「反正本來就是要處理掉的東西。再說,你們讓我看了有趣的事,對吧?……不過……」
對於二紫名的疑問,祖父認真思考了半晌後,這麼回答:
落在手中的盒子雖然小,卻頗爲沉重。是祖母生命的重量。
「看到盒子就打開,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那個……雖然沒辦法帶君江本人來,但我們帶來了她的記憶。」
我和二紫名小聲爭辯時,一旁的祖父喃喃低語: